第六回 凤辣子借镜查刁奴 铁面无私断阴阳账
诗云: 算盘珠拨响连天,不及琉璃镜里仙。 水至清时鱼自死,人无私处祸难全。
却说宝玉自得了那“通知镜”回来,虽被黛玉一席话说得心下怯意丛生,却仍旧搁在怡红院多宝阁上,时不时取来顽耍。丫头们见了,都道是西洋奇物,一传十,十传百,不几日便传遍了满园子,连外头那些管事媳妇、账房先生们也都风闻有个“琉璃镜里藏活神仙”,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算账断案,无所不能。
这风声自然吹到王熙凤耳中。正值她为宁荣二府月钱、采买、庄头进项闹得心烦意乱。那赖大的媳妇虚报人头,周瑞家的短斤少两,赵嬷嬷家吃空额,层层叠叠,凤姐虽则精明,究竟人手有限,查起来费尽机心,到底还有些模糊处,落不着实据。忽闻宝玉有了这么个“日断千案”的东西,怎不暗喜?
这日凤姐往怡红院来,宝玉正和袭人、麝月顽笑。凤姐进门,先笑吟吟请了安,便拉着宝玉的手道:“我的宝兄弟,你那镜子我听丫头们说了,果然是个神物。姐姐正为那些刁奴闹得头疼,你借与我两日,帮我理理账目,理完了即刻送还,断不叫它沾半点尘俗气。”宝玉本是个肯让人的,听她说得好听,便道:“嫂子要用,只管拿去。只是它虽灵,却是个死物,嫂子莫要太较真。”凤姐口中连道:“晓得晓得,我不过借它做个帮手罢了。”
当下凤姐命丰儿捧了镜匣回去,放在自己上房里,先叫平儿掩了门,又把自己箱柜里几本最乱的旧账拿来,摊在案上。凤姐对着镜子,把账簿一页页念与它听。那镜子果真不凡,才念得几本,镜面便现出五色图表来:红线绿柱,数字跳跃,赖大媳妇三年内多领银子二百四十两,周瑞家的克扣丫头月钱一百八十两,赵嬷嬷家吃空额一百二十两,连那回扣、虚开药方、短斤少两,一笔一笔,哪年哪月哪日,都标得分明,纤毫毕现。
凤姐看了,不觉拍案叹道:“若早有了你,我何至于日夜操持,费尽心血?”心里暗想:有了这铁证,那些油滑种子再狡猾,也逃不出我的手心。
次日,凤姐便借查月钱的名义,把赖大、周瑞、赵嬷嬷等一干人叫到跟前,先不言语,只把镜子算出的账目,当面一条条宣读出来。那几个媳妇原是老练的,听了头几条,还强嘴辩几句;及至听到自己私下最隐秘的几笔,也被镜子戳得干干净净,一个个登时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磕头哭求。凤姐冷笑数落,罚的罚,撵的撵,一时府中上下震慑,私下都道:“奶奶得了活阎王,往后谁还敢动手脚?”
凤姐初时得意非常,觉得这镜子真是天赐的帮手,恨不能把府里上下几十年的旧账都喂与它听听,看它还能挖出些什么来。一时兴起,便把自己放债的私账、丫头婆子月钱的底册也拿来,笑着对平儿道:“咱们也喂它听听,看它还能算出什么新花样。”谁知镜子毫不留情,先把凤姐私放高利贷与外头庄头的三千两本金、五千两利息,一一列出;又把克扣丫头月钱、挪用公项贴补琏二爷在外花用的银子,也排成表格;末了还显出一行大字来:“贾府当前财政赤字预警:若照此支出,不出五年,家底尽空。”
恰好贾琏进来取东西,平儿又在旁伺候,三人齐齐看见。贾琏先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镜子!连咱们奶奶的私房账都管!”平儿低头不敢言语。凤姐却涨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跳起来便要摔镜子,又怕摔坏了宝玉的东西,只得硬生生忍住,咬牙切齿骂道:“好个没眼力见的混账行子!没轻重的死东西!把你当个帮手,你倒成了个催命鬼!这府里的事,哪一件经得起你这一五一十?若真个照你这一清如水,连我这当家的也站不住脚了!”
贾琏见她动了真气,忙上前打圆场道:“奶奶也别气,这镜子是死物,不懂人情世故。它哪里知道咱们这大家族,面上光鲜,里头全靠些阴阳账撑着?若真的一清到底,只怕连鱼都活不成。”凤姐喘了半日气,到底叹道:“罢了罢了。这东西是神仙用的,不是咱们凡人使的。快些送还宝玉去,省得留在手里惹祸。”
当下命人把镜匣原封不动送回怡红院。宝玉见这么快就送回来,笑问:“嫂子怎的不多用两日?”凤姐勉强笑道:“宝兄弟,你这宝贝太公道了,姐姐受不起。还是你留着作诗写字罢,查账的事,姐姐还是用老法子,慢慢熬那些油滑种子。人心隔肚皮,账目隔一层纸,模糊些才好过日子。”
宝玉听了,也不便多问,只笑着收了。凤姐回去,对着平儿悄悄道:“我原想借它立威,谁知它连我也要治。可见世上最干净的东西,往往最伤人。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古人这话,委实不差。”
正是: 琉璃一照尘全见,铁面无私转伤私。 若使荣宁都彻底,豪门早化一堆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