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多年里，我们所熟悉的中国商家经营方式统统是“商品出门，概不退换”。在那个物资相对匮乏、商业活动封闭的年代，买任何东西都必须格外谨慎。一旦付了钱、跨出店门，即便马上发现瑕疵，大多也只能自认倒霉。
记得因为朋友讲过的他的一个有趣往事。那是80年代后期，他在大学教书。那年他要去哈尔滨开会，为了体面，特意花掉半个月工资买了一双昂贵的皮鞋。谁知刚下火车，鞋底的胶水就开裂了，鞋帮和鞋底“分家”，好好一双皮鞋瞬间成了拖拉鞋，很尴尬。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原店要求退换，商家却死活不认账。情急之下，这位身高一米九的大个子教授，把破鞋用绳子捆着挂在脖子上，站在店门口大声劝阻逛店的人不要购买这家的劣质产品。最后，商家担心影响太坏，才勉强同意帮他修鞋，但退款依然是绝无可能的事。每当我想象着朋友站在那儿挂着一双破鞋大声呼喊的样子，我都会情不自禁的笑起来。
初来美国时，最让我感到新鲜和惊讶的是美国商店的免费退货制度。旅美几十年来，我依然保留着尽量不退货的心理惯性，除了有些货物尺寸不对必须退换的情形，总觉得轻易退货带着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尤其是已经拆封的商品，退回去仿佛是在给商家添麻烦。然而，很多国人对这种新制度接受的飞快。我听说过有华人在Costco买了西瓜，切开后觉得不熟，原样拿去退货。也见过有人买了昂贵礼服，穿去参加聚会后再大大方方地回店全额退款。这类钻规则空子的行为，多少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但在极度宽松的退货环境中，久而久之，也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这种持续了数十年的“免费退货时代”，正在悄然发生变化。就在刚结束的圣诞假期之后，全美进入一年一度的退货高峰期时，这也算美国的一大传统。那天NBC晚间新闻专门报道了零售商退货政策的新变化，也算是一个新闻焦点问题。
大家知道，圣诞节在美国经济中的分量举足轻重，每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几乎是零售业的生命线。根据全美零售联合会（NRF）的最新预测，2025年假日季零售总额预计将首次突破一万亿美元，许多商店有多达百分之二十甚至更高的全年销售额，集中在这两个月完成。但伴随天量消费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退货包裹。疯狂购买、再大规模退回的习惯，已经让零售商不堪重负。
数据显示，美国每年的退货总额已高达约8000亿美元，占美国GDP的3%到4%。 这意味着，零售商每实现10亿美元的销售额，就要因退货承担大约1.45亿美元的损失。更棘手的是，一件退货商品的处理成本，通常接近原价的三分之二，涵盖了来回运费、人工质检、重新上架以及仓储折旧等费用。从环境角度看，代价更加沉重。仅在2022年，美国就有约95亿磅、约合43亿公斤的退货商品最终被送进垃圾填埋场。这些商品消耗了原材料、电力和人力，却在几乎没有真正使用之前，就成了环境负担。
为了止损，越来越多零售商开始收紧政策Macy’s、Kohl’s、JCPenney、T.J. Maxx等大型品牌，已陆续对邮寄退货收取8-12美元不等的费用。例如，Macy's目前对非会员的邮寄退货收取9.99美元，J. Crew则为7.50美元。原本动辄允许顾客在数月内可以退货的期限，也在明显缩短。Target、亚马逊等平台对不少热门商品压缩了退货窗口，部分科技产品甚至设定在一月中上旬截止。同时，为了应对所谓的“职业退货人”，商家开始借助人工智能系统追踪退货频率，对频繁退货的账户实施限制，并在服装上加装醒目的“防掉包”（Security Tag）等醒目标签，一旦拆除，退货资格即刻失效。
这一变化，折射出美国消费型经济的一个深层特征。从宏观上看，这种高频消费与退货，似乎制造了繁荣的假象。经济学家曾经用“破窗谬误”（ Broken Window Fallacy）来解释这一现象。孩子打碎一扇窗户，看似带动了玻璃工的生意，实际上却让房主失去了原本可以购买家庭其他物品的机会。同样，当一件退货因处理成本过高被直接丢弃，而厂家再生产一件新品来替代时，流水线在运转，GDP数字在上升，但社会总财富并未增加，只是在原地打转。“购买—退回—丢弃—再购买”的循环，本质上是对资源的无效消耗。
作为消费者，我们或许该意识到，无条件退货的便利从来不是无代价的。它最终会通过价格上涨转嫁到每个人身上，并以环境破坏的形式由大家共同承担。在商业规则日益理性的今天，重新找回一点“三思而行”的购物习惯，也许并非倒退，而是对资源与和环境保护的一份良心和责任。
2025.12.28 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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