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之一)
徐家祯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真是一条千真万确的真理。 可惜,这条真理的完整内容,我要等到三十八岁了才能亲身体会到,因为 我三十八岁之前,基本上都是呆在上海的父母身边,离开的时间最长不会 超过一年。那是我十岁时,父母把我放到杭州去,让外公外婆照顾我,于 是我就得以有机会,在我们徐家的老屋“榆园”和我外公家改朝换代后第一 个住处宝华弄这两处,都住过一段时间。一年后回到上海,以后,我基本 上就一直住在父母身边,即使离开,每次也只有几天、几星期、至多半年 的时间(记忆中,那就是 70 年下半年去崇明干校那段时间了)。既然一直 住在父母身边,那么,当然只能体会“在家靠父母”这半句了。后边“出门靠 朋友”那半句,则要到我三十八岁去美国时,才真正体会到。
现在,我在西方世界已经独立生活整整四十六年了。在这漫长的岁 月中,几乎每一阶段,我都是靠朋友的帮助才顺利地度过了一个难关又一 个难关的。于是,我对这个俗语的后半句,也就有了深切的体会。
当然,人们常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我在这四十六年中,对 此也是很有深切体会的。现在回忆起来,我深深感谢在我一路走过的道上 帮过我忙、给过我温暖的每一个朋友们 —— 这这段岁月中,这些人在我遇到的人中要占绝对的多数,很多人我至今虽然已经连名字都忘记了,但 是,我知道,没有他们的关心和帮助,我是无法走完我已经走过的那段漫 长路程的,我会永远感谢他们;当然我也不会忘记那些冷漠无情,不愿在 我最需要帮助和温暖时给我伸出一只手的人们 —— 虽然,这类人在我相 遇的人们中占的比例少而又少,但是,我却也永世不会忘记他们。
纽约篇
(一)朱小姐
一九八 0 年二月初,命运忽然跟我开了一个大玩笑,竟然把我一日 一夜之间从上海抛到了美国纽约。在纽约,我只有我的担保人小舅一个亲 人,别的,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的口袋里只揣着 40 元美金,而我小舅, 那时经济情况也很糟糕,无法再帮我更多。我的英语不好,尤其是听和说 的能力,几乎等于零。只有读和写,勉强还可以过得去。而我小舅,从我 一到纽约那晚开始,就没有让我与他家一起住。在那举目无亲、一无所知 的世界,我多么想能有个亲戚或朋友在我身边,可以给我一点帮助和指点, 即使有个能够说说话、诉诉苦的朋友也好。那时的感觉,我想,就跟一个 落水的人的感觉一样,即使看见的只是一根稻草,也想抓来当救命之用呢!
我离开上海时,在我周围所知道的人们中,没有一个人曾经出过国 (只有我三叔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去纽约参加过丝 绸博览会),现在知道我即将一个人独闯纽约了,大家纷纷前来帮我提供 几个在急难时可以求救的亲友。
记得我的八干娘(杭州人把“姑母”叫作“干娘”)就给过我时任国民政 府外交部长钱复和后来担任国民政府总统府秘书长蒋彦士的联系方式,因 为他们都与我家有亲戚关系。但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我身在美国,怎么 去找身在台湾的他们?更何况,台湾与大陆那时并未有一点来往。我是从 “匪国”出来的公民,怎么能去台湾找他们?!所以,蒋彦士先生是我九十 年代初去台湾开会时才遇见他的。(注 1)
我的八干娘还给了我徐家一个远房姑母的电话号码,我称这位姑母 为“安珍干娘”。她倒住在纽约。但是,安珍干娘四十年代就去美国留学了, 后来一直没有回来过。即使我在她出国前见过她,也不会有任何印象,因 为那时我还不会满六岁。当然,她对我,即使见过,也是同样不会有什么 记忆的。
还有我的三叔叔,他第一位太太的弟弟庄先生,托我带一封信去纽 约,给他的女朋友。庄先生给了我他纽约女朋友的地址和电话,说有事可 以去找她。这位庄先生和他的女朋友的事情,倒真的可以写一篇小说,或 者拍一部电影。庄先生与他的女友,在一九四九年前就认识了。他们是青 梅竹马还是同窗学友,我已忘记。四九年前,女友出国留学了,庄先生没有去,但说好,女友学成回国来与他结婚。结果,谁都没有料到,中国与 西方的关系竟然断绝了二、三十年,庄先生与他女友也中断了二、三十年 的联系,直到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后,他们才重新找到了彼此。那时,他 们才发现,原来双方都没有结婚,都在等待与对方重见的一日。“改革开 放”之后,虽然来中国探亲访友和旅游学习的美籍华人越来越多了,但庄 先生的女友不知什么原因不敢回国来。当然,庄先生也无法申请去美看她。 于是他们两个人还只能靠通信保持联系。即使通信,那时也不敢在信里多 说什么,所以,庄先生才要我为他带信去纽约,亲手交给他的女友。虽然 庄先生的女友也住在纽约,但纽约那么大,我既不会开车,连东南西北都 还分辨不清,怎么完成交信的任务我都心中无底呢!不过,这也算是我在 纽约可以联系的亲友之一吧。
刚到纽约第二天,小舅就为我租了一个地下室,但是他说,我每天 可以去他家吃晚饭。大概到纽约后不到一星期吧,我就对小舅说我有一封 信,别人托我亲手交给收信人。他看了一下地址,说很远,要开车才能去。 他让我先打个电话去联系一下,看哪个周末方便,他可以开车送我去。我 听了当然十分高兴。当晚就在小舅家用他的座机给庄先生的女友挂了个电 话,因为我的地下室,连电话都没装,要打电话,只能去马路上打投币的 公用电话。庄先生的女友十分热情,说最近的那个周末她就有空,约我和 小舅上午去见她。
记得这是我在纽约的第一个周末。前几天纽约刚下过大雪,路上的 积雪被人扫在马路两边,堆起来有一公尺多高。那个星期天,倒天气放晴 了,虽然气温很低,但蓝天白云、路边积雪在阳光下发出皑皑的白光:一 路风景十分好看。庄先生的女友好像姓朱,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住在纽 约郊外,好像在北面吧,车开了一两个小时才到。朱小姐住在一个很新的 公寓群里,在美国可能就是叫 condo (condominium)的房子吧。我们到达她 家时已经时过中午。朱小姐很热情地开门让我们进去在她的客厅里坐下。 我进门就把庄先生给她的信交给了她。她非常高兴,不断地向我打听大陆 这三十年来的情况,还问我如何能到纽约去的,到纽约后将来准备做什 么 ...... 问了一连串的问题。我当然也很愿意与朱小姐详谈,希望得到她 的指点。我想,说不定就此能在纽约找到我以后可以进一步联系的第二位 亲戚。
不料,我们只谈了十多分钟话,屁股连椅子都还没有坐热,小舅就 站起来说“有事”,要告别了。朱小姐连忙说:“已经中午了。我已在附近一 家中餐馆订了桌子,请吃了饭再走。”但我小舅执意要走,说已经另有约 会了。朱小姐见此情景,也不便强留;我虽然很愿意留下吃饭,与朱小姐 多谈谈,大家进一步熟悉起来,但我不会开车,小舅要走,我怎么单独留 下?于是我们就匆匆告别了朱小姐。
一出朱小姐的公寓,我就问小舅:“早上出门时,你并没有说中午有 别的约会呀?”
他回答道:“是没有别的事情。但我们与她不熟,一到就让人家请吃 饭,多不好意思。”
我没有争辩,但心里想:可以看得出,人家朱小姐是一片真心诚意,而且饭店是事先已经预定好的,可见她并非假客气。要是留下吃饭,在吃饭时我们可以谈多少事情,我可以请教她多少问题呀!我的感觉是:小舅不肯留下吃饭的真实原因是我们谈的都是大陆的事情,而他,对“匪区”的一切都深恶痛绝,不想多听!后面接着发生的事情正证实了我的想法。(注 2)
(未完待续)
注 1:可见〈那天,我与总统一起喝早茶〉: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5789/202210/17404.html
注 2:若干年之后,一次我回国,去见三叔叔,他告诉我:庄先生后来终于去纽约与朱 小姐结婚了。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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