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勺中(2)

来源: 2022-10-02 18:31:54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5423 bytes)

父亲身为教师,自然重视子女教育,也比一般人有远见。七七年恢复高考之后,父亲果断决定,让已经读到高一、但是没有读过初三的二哥,重新回到初中,插入新办的初三,重新参加中考,进入重点高中。很多人以为,我们能读书,是父亲手把手教我们。我的印象中,他没有,只是指引方向、创造条件,让我们自由发展。

父亲脾气暴躁。但对我们的学业,他没有暴躁过。我小时候笨死了,在升入小学四年级前,一窍不通。父亲偶尔过问,以了解情况为主,略加指点,但并不下死力辅导,从未发急。他对小学各年级的语文、算术课程,都乱熟于心。但是他尊重教学规律,因材施教、循序善诱,不急于求成、拔苗助长。因材施教的结果是,在四年级以前,他很少教我,因为不堪教化;进入四年级以后,我发蒙开窍了,他没教过我,因为不用再教。算术里面,鸡兔同笼是经典难题。他给我讲,我也没听,坚持自学。他给我一部算术书,纸页发黄,足有两寸厚;翻弄这部书,我边学算术,边学繁体字。

我当过好几年老师。轮到自己才知道,面对学生、尤其是自己的孩子,在他们表现欠佳的时候,能耐烦、不发急,有多么不容易。何况是对于一个像父亲那样,本身脾气暴躁的人。

我进入县一中后,各方面都不适应。想家,不适应集体生活。作文写不过县城的孩子,尤其令人沮丧。农村的孩子基本没有课外读物,阅读量不够。见识也少,只见过农作物,哪见过城里的花卉和景致。连续几个周末回家不想返校,要求转学到父亲身边就读。父亲问了缘由,没有同意,哭也没用。几个星期后回家,父亲给我一本作文选,他亲自编的,誊写得工工整整,老式纸绳装订,近一寸厚。

偶尔翻一翻父亲编写的作文选,我逐渐适应了一中的学习生活。但是小孩子只认花花绿绿的印刷品,并不格外珍惜父亲的苦心孤诣。这本作文选,是父亲在子女教育上,付出心力较多的一件事。几十年之后,我自己有了孩子,也面临着孩子教育的问题。时光逝去,父亲往生,那本作文选早已不知所踪,我才体会到其中父爱的殷切和宝贵。感激和痛悔,令我不能自已,孩童一般哭泣。为什么,为什么人要到为人父母的时候,才知道该怎么做个孩子?

 

七三年,大哥刚进高中。父亲因为他在重庆的“历史问题”,被贬到邻村的民办小学。回到家中,他将烈酒掺到开水里,一口一杯。我们寄居在同村姨父家,我才四岁。那酒气味刺鼻,雾气在屋中缭绕,一如人的愁绪。

家境困难、缺少主劳力,父亲饭碗不保,大哥尽管学习出众,还是自行退学,搬着行李回家了。当时没有高考,父亲没有要求他复学。大哥开始挣工分,在田野里,在民办小学。后来远赴襄樊,建设三线铁路。母亲说起来,总是心疼,“才十六岁。”但是从三线回来,父亲还骂了他一通。我太小,不知道原因。

教师不能保障自己子女的教育,这不仅发生在大哥身上,此前大姐二姐先后都失学了。父亲薪水微薄,母亲虽然务农,却不算主劳力,要糊口活命,须要更多的人挣工分。在我的记忆中,只有大哥在家务农的那一年,我们家才不是缺粮户。基本每次年终结算,我们都是缺粮户,母亲被叫去开会,接受没完没了的批判,末了领回一张《一年早知道》,预告我们下一年度,还将是缺粮户。计划经济,真是神机妙算。

批斗地主,那是批斗极少数人。批斗缺粮户,批斗的是村里那些缺少主劳力的人家,倒是有些陪斗的。一次周末父亲回家,母亲又被叫去开会。父亲愤愤然:“什么共产党?连国民党都不如。”他经历过民国,倒是有个比较。母亲也委屈,说你只是周末回家,这样的会我都连开好多天了。说来好笑,母亲是个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认。让她去开会,又有什么用?这样的会,让谁去开都没用,是吧?

母亲被迫去开会挨批,家里贴着《一年早知道》的符咒,全家阴云密布,气氛可想而知。大人心情不好、郁闷压抑,小孩动辄得咎、战战兢兢。我虽是得宠的幺子,但也得小心翼翼。缺粮户为什么要挨批斗,当年作为小孩不知道;几十年后回想起来,还是不知道。“共产党让穷人翻身,当家作主!”那是墙上的标语、书上说的,我们家没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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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全家受苦,真悲惨! -lovecat08- 给 lovecat08 发送悄悄话 lovecat08 的博客首页 lovecat0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19:45:31

不惨不惨。有谷糠吃,美味呀。现在很多人在研究呢。谷糠我在美国没有见到,文化走廊的人告我,也有,rice bran.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289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19:58:04

俺不喜欢吃麦片,虽然知道它好。 -lovecat08- 给 lovecat08 发送悄悄话 lovecat08 的博客首页 lovecat0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02:02

读你文,像文革,知青类的连续剧现眼前,生活的伤痛记忆。 -lovecat08- 给 lovecat08 发送悄悄话 lovecat08 的博客首页 lovecat0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05:16

你不知道,农村人是羡慕知青的。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0:57

能够因材施教,循序善诱,笃定耐心。。。冯墟父亲是真正的教育家啊,冯墟你太幸福了。。。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0:23

年轻的时候,对父亲的这个特点没有领悟。到了自己,就知道厉害了。有个朋友隔断时间就要向我倾诉一番,哎呀,我儿子让我发疯了呀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3:56

男性在教育上能够做到耐心非常非常非常不容易。。。。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5:32

我说的这个朋友,是个妈妈。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21:29

:(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24:31

亲子间的教育,太珍贵了,无忧正在。。。。。。 -lovecat08- 给 lovecat08 发送悄悄话 lovecat08 的博客首页 lovecat0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6:00

在县一中上中学,回家就不想返校。。。这里想起邻兄也这样。男孩子恋起家来是不是比女孩子还甚?我家老大每次回学校都不开心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4:25

还有45分钟,无忧来接班了!哇!好累。 -lovecat08- 给 lovecat08 发送悄悄话 lovecat08 的博客首页 lovecat0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7:38

哈哈哈,提前接一个,猫辛苦。:)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19:07

想家,实际上我哥在同一学校上高中。跟农村孩子很少离开家有关。十一二岁的小孩住读还是太早。不要说小孩,对大人都是一个损失。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45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20:02

应当也是家里温暖的缘故。我没有离开过家,上大学才自己一个人坐火车去北京,住进学校就觉得很美,终于自由了。。。。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28:27

我也是上大学才离开家,但我觉的孤单,不喜那自由,妈送我上火车时的感觉,像朱自清的“背影”。。。。。。。 -lovecat08- 给 lovecat08 发送悄悄话 lovecat08 的博客首页 lovecat0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32:47

拍拍,理解猫的感受。我是我父亲送我上了火车的,我母亲很潇洒,就是在家门口挥了挥手。。。所以没有什么伤感。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1:04:15

跟年龄有很大关系。另外,对你先生和我这样的人来讲,大学的条件比家里好,那还想什么?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35:36

对啊,我老公想不通我家小孩儿为什么会想家,他读书就没这问题。。我就跟他说,他上大学肯定开心得不得了,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43:29

在美国学校条件比不上一般家庭,想家正常。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2/2022 postreply 20:50:31

这个父亲是很好的老师,给孩子提供受教育的机会在关键时刻又指点迷津却不过多干预。那时生活不易,农民身上背负重压 -浮云驰- 给 浮云驰 发送悄悄话 浮云驰 的博客首页 浮云驰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2:16:26

父亲不是完人,我会写到。但他在教育方面有独到之处。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4:53:49

好父亲好儿子。当妈妈的也不容易。当年的苦难,今日国人早就忘的差不多了,都在歌颂中 -nearby- 给 nearby 发送悄悄话 nearby 的博客首页 nearb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4:06:17

我支持他们的自由,希望他们不要干预我的自由。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4:54:36

赞冯兄的态度。民主是斗不过独裁的,“制度优势“ :-) -nearby- 给 nearby 发送悄悄话 nearby 的博客首页 nearb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5:49:06

我们争取尽量活的时间长一些,也有机会赢。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6:04:25

对了,我老公一直想问,冯墟听说过英山十八人命案吗?他是听父母提起过,说在当地很有名,不过现在网上查不到资料。。。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6:05:30

没听说,不是我干的。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7:11:48

如何证明?不能证明的话,.... :-) -nearby- 给 nearby 发送悄悄话 nearby 的博客首页 nearb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9:36:18

我得去找几个喝茶的人给我做一天的研究才能答复你。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09:47:26

那时你还没能力。。。好像就是阶级欺压太厉害,地主的俩儿子先杀了自己母亲然后把欺负他们的大队长一家15口都杀了。。。 -尘凡无忧- 给 尘凡无忧 发送悄悄话 尘凡无忧 的博客首页 尘凡无忧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10:17:05

支持,这是孝子大侠 -nearby- 给 nearby 发送悄悄话 nearby 的博客首页 nearby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10:26:49

不谈阶级斗争,九十年代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但我估计你不会查到任何资料。新闻都是不报道的。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3/2022 postreply 12:2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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