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住院医师和他的“堂弟”

我们夫妻俩退休后经常旅行。近来改变了跟团游那种傻瓜式的被动游法,喜欢上了自己用AI来制订攻略,自己订机票和旅馆。因此,常常要在我最喜欢的Expedia网站上搜索。这就使我不由自主地“饮水思源”,想起了当初告诉我这个网站是旅游者最实惠可靠信息平台的那位医生。

初次见到他,是在我当时工作的波士顿哈佛医学院BIDMC医疗中心的超声波室。那天我正忙着给一位肝移植手术后的病人检查动脉血流的彩色多普勒。那病人肥胖,加上手术缝线尚未拆除,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完成检查。送走病人后,才发现超声诊断机后面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伸出手来与我握手,还笑着说道:

“我是David Church(大卫·丘奇),第四年的住院医生。刚才主任带我进来观察您检查病人,没有打扰,就站在后面。”

“喔喔,欢迎,Church医生!”

“谢谢,叫我Dave!(戴夫)”

“戴夫”是大卫的爱称,一般是家人和朋友才这么称呼。在美国能当上医生,还是在哈佛医学院附属医院里熬到高年资住院医,已经是在象牙塔中攀登了二十多年!大家都很珍惜羽毛,把“Doctor”头衔挂在嘴边几乎是必然的,他却如此随和,让我称呼小名,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颀长的身材,很是玉树临风;浅棕色的头发自然卷曲,灰蓝色的瞳仁闪闪发光,聪慧逼人;鼻梁高挺,脸上总是浮现着如阳光般灼热的笑容。奇怪的是,本应是白人的肤色,却呈现出小麦色又泛红。后来才知道,他是旅游爱好者,一有假期就出游,满世界跑,自然晒成“红脖子农夫”的颜色。

和戴夫一起把病人资料和初步报告递给当班的科主任肯特医生后,三人简短聊了几句,我这才知道戴夫十分优秀,是全科四十多位住院医生的统领——总住院医师。他三年前已经在另一院区的超声科轮转过,这次是在快完成住院医生训练前,想着重关注肝移植术后超声检查,所以特意要求来学习,而我的强项刚好是这一项检查。因此后来几天,只要有此类病人来,戴夫就会过来学习,很快也能亲手把着探头检查,进步神速。

在医疗领域,当过总住院医师是一个非常亮眼的职业履历,这位置不是按年资自动晋升的,而是择优选拔,需要由全体住院医生投票,再由上级医生决定。

选拔放射科的总住院医师,最看重的是他的写报告能力(读片水平)、教学能力(带低年资医生)、组织能力(排班、开会)、人际沟通能力(协调各级医生)等等。

所以,戴夫医生很令人刮目相看。

我们午休有一个小时,通常大家是从院内咖啡馆买便餐带回科室会议室,一边吃一边听主任或主治医生讲座,但有时也自由活动。于是有一次,戴夫就告诉我旅行的种种。原来他不仅玩遍美国多个州,也已经去过三十多个国家,包括中国、日本和欧洲多国,前不久刚去了埃及!

我不禁惊讶:他当总住院医生那么忙,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去玩?而且我知道住院医生工资偏低,国际旅行可是花钱无底洞啊!

但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不好意思多问。戴夫极为聪明,似乎看出我欲言又止,便笑着说道:

“我会安排好工作,利用长周末、联邦法定假日,还有加班值班后的调休时间,每隔几个月就去旅行一次,这是我的生活乐趣!”

他还告诉我:去一个国家旅行,要事先做好功课,去最有特色、最具历史厚重感的地方看看就好,没有必要用脚去丈量异国的每一寸土地。

“世界那么大,看不完的!我到一个地方,在短暂的时间里,把我的眼光、脚印和呼吸留在那儿,我就丰富了阅历。我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去特别喜欢的地方故地重游!”

然后他打开电脑,教我如何在当时刚流行不久的Expedia网站上查找廉价机票和旅馆。他说,这个网站是他的堂弟推荐的,他们常常一起旅行。戴夫知道得很多:哪天买机票便宜,如何购买多段机票更省钱,选择旅馆的窍门等等,他都耐心讲解。看来他不但是一位医生,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旅行家。他的旅行理念和攻略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产生了长久的影响。直到现在,我和先生在世界各地奔波时,只要时间不充裕,只能浮光掠影、浅尝辄止,我就会想起戴夫说过的——留下眼光、脚印和呼吸。

戴夫离开超声波室后,我们还有一些来往。

那年的中国春节,我家里举办聚会,呼朋唤友来了二十多人。戴夫和一些同事也来了。我们准备了几道“硬菜”,朋友们各自带来天南地北的拿手好菜。因为有不少老美,我们还当场示范包饺子和春卷。中式美食琳琅满目,全场欢声笑语。吃饱喝足后,大家热烈交谈。戴夫特别随和。得知我女儿已被哈佛大学提前录取,但尚未决定是否入学,他才告诉我女儿,他本科毕业于哈佛大学。

喔!隐藏得真深,为人很低调,以前从未听他提起过!

他现身说法,娓娓道来哈佛的优势以及求学期间的一些趣事,真诚地告诉我女儿:哈佛绝对不能错过!后来,女儿放弃其他几个也破录取的常春藤大学,最终就读哈佛,戴夫的劝告起了一定作用。

春天到了,波士顿天气转暖,百花盛开。我协助邀请的福建医大协和医院两位外科主任和一位病理主任来美国学习肝移植手术,顺利成行。把他们接到医院旁边的住所安顿好后,又带他们与外科专家联系上。周末我告诉戴夫,想带几个菜过去为他们接风。戴夫那天on call值班,但仍抽空热心地以总住院医师的身份欢迎中国医师们。他介绍了医院概况和访问学者注意事项。因为中国医生英语不甚流利,戴夫还让我记下一些医院常用语,以便转述给他们。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直到他佩戴的BP机响起,召他去处理急诊读片,他才匆匆离开。他的聪明、热心、友好深深感动了我们。

不久,戴夫的住院医生四年项目圆满结束。从他发来的email中,我得知他去了加州大学旧金山医学中心,做神经放射专科fellowship。

次年春假,我们一家三口刚好到旧金山旅游,于是我email给他,约定在中国城餐馆请他吃午饭。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交流自然轻松随意。女儿已是哈佛新生,与这位“学长”相谈甚欢。先生忽然冒出一句:

“怎么没有见到你的女朋友呀?”

戴夫愣了一下,说:“嗯,工作太忙……没有时间交朋友,不过我堂弟也在旧金山,我们过得很好!”

喔!堂弟!我突然想起当年医院里隐隐约约的传闻——戴夫是同性恋,他口中的“堂弟”其实是他的发小兼爱人,在另一家医院当住院医生。因为只是未经证实的小道消息,我从未对先生提起过。此时我踩了先生一脚,又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先生虽一时莫名其妙,但也住了口。我迅速转移话题,但我知道,戴夫已经察觉到了。他一如既往的笑容中,掺杂了一丝淡淡的尴尬……

后来戴夫给我发来email,感谢那顿午餐,并告诉我他已经拿到工作offer,决定留在旧金山,因为那里的社会氛围对他们更加宽容,星期天也可以正常去教会。而在波士顿的那些年,他们基本上被排斥在教会之外。

曾经听到一位老美女同事议论:如果看到一个男子特别neat——干净整洁、彬彬有礼,长得清秀、没什么胡子,可能就是同性恋!这些医生如此优秀,却不爱女人,让我们都成了“女光棍”!半是戏谑,半是叹息,但这种观察却颇为精准。BIDMC那些住院医生中,被传有三个男同性恋、两个女同性恋。当然,女同多数带些男儿气概。他们的家世、学历、人品、专业能力都是如此优秀,往往令人替他们感到惋惜。二十多年前,同性恋尚未合法化,戴夫他们无法公开性取向,只能遮遮掩掩称爱人为“堂弟”。时过境迁,美国最高法院于2015年6月作出全国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裁决,戴夫和他的爱人,在旧金山应该已经过上了不受歧视的家庭生活吧!

我一直认为,人生而平等,这也应包括对同性恋群体的平等对待。

科学界目前的共识是:性取向是“生物因素 + 发育过程 + 复杂环境”共同作用的结果。他们的基因或许与常人有所不同,但这不能被定义为错误、病态,或需要被强行纠正,而应被视为人类多样性的一种自然表现。

我们异性恋者应当尊重他们,与他们正常相处。我曾养过鸽子,观察到其中也存在母鸽之间的同性行为。据统计,人类同性恋群体一般占3%—5%,中国估算在三千万以上;而美国的LGBTQ多元性别群体甚至达到9%。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比例!不仅有天生的同性恋者,还有不少双性恋和跨性别人群……

我常想,世界本就缤纷多彩,人类的种群多样,性取向不同也不必过于计较。像戴夫这样各方面都出类拔萃的人才,偏偏是同性恋,我们或许可以有所感慨与遗憾,但绝不能歧视。他有权选择并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同性恋和异性恋都是人类一分子,地球村应该包容他们。

由于东西海岸的距离,加之时光匆匆流逝,我们已经断了联系多年。近日忽然想起他,便在谷歌上搜索他的名字。幸而我记得他的全名,很快便看到了他的照片。脸圆润了些,中年发福在所难免,但眼神依旧锐利,笑容依旧灿烂。他的履历中,“总住院医师”赫然在列,还提到他热爱旅行,去过八十多个国家!他已经成为一位颇有名望的神经系统放射科医师,仍在旧金山工作。

祝福你,戴夫——
我心目中永远的总住院医师和旅行家!

2026年4月8日 完稿于洛杉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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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硬菜指的是什么?嚼着劲道,脆呈? -走资派还在走- 给 走资派还在走 发送悄悄话 走资派还在走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4/08/2026 postreply 23: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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