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看朱成碧(21-40)by钢金属教皇(耽美BL,男生勿入,女生慎入)

本帖于 2008-01-03 13:41:11 时间, 由超管 论坛管理 编辑

看朱成碧21

  BY款款



  满城风雨皆散去,一朝天晴海浪平。

  方士徐淳欺世盗名,淫秽宫廷,连带着清源宫众多不法道士欺男霸女,为非作歹之事俱都浮出水面,被一一举证。

  奉帝心中羞愧,宣旨此事由太子全权处置。他随即带着几个太监贵妃回返禁城,压惊去了。

  曹后招御医看过了太子,幸好只是火燎烟熏的小伤,无伤大碍。

  隔日,太子敷了外伤之药,换过了衣衫,坐在金殿之后的宣和殿议政堂上召见大臣。宣和议政殿中央空出了天子宝座,已示不敢专权。太子坐了下首右座,左首坐了曹后。几个大臣围着他跪在地上,听他吩咐。



  太子令人将徐淳及所有涉案的道士全部押出宫外午门之外,立时凌迟处死。不容他们分辨以及暂且押下候审再细细追寻那幕后主使之人。

  众人心道,太子决事阔利不拖泥带水,他知幕后主使之人并非这等些许小事可以追究治罪,干脆就杀掉这些明刀明枪。本来以徐淳之罪判处斩立决即可。这凌迟处死,将一块块肉割下慢慢剐尽血肉而死,明明就是杀鸡骇猴。

  瞧今后谁还敢出来做那马前卒,腕中刀,被人驱使着自愿来捅太子的黑枪。

  全体道士仗借了徐淳的势利为非作歹,自当福也同享那么祸也同当,一同升仙去伴真君长生不老吧。

  罗敖生听着手指轻摸自己衣袖,太子判案虽苛责严厉,但是治乱世用重典,倒也无可指责。每人自有做事方式处事原则,他手软些自己性命就去了。



  与徐淳私通之宫婢,全部判死。

  一时间殿外跪着的宫婢们,惨呼哭嚎声传入殿内。

  曹后心中大为不忍,她立时向太子求情。这些宫婢身在禁宫不通人情世故。被奸人所骗也为受害。太子看了一眼母后脸色不悦。曹后再三陈清,几位贵妃闻讯后,也纷纷赶来为自己宫内的婢女跪地求情。

  太子还是不允,被众人求了有求终于点头首肯。死罪既是免了活罪难饶。一个个仗刑50后交于宗人寺。另婚嫁配人或是卖了为奴,全凭皇后做主。

  众人脸上均现出喜色,皇后比太子仁慈太多。



  太子眼珠一转,看见了庄简跪在众人之后,脸上无甚表情嘴角却透出了笑容。

  原来庄简想到太子本意也不会杀宫婢,杀之不仁与他名声有损无益。不如卖好给曹后,令她主持后宫平添慈名。他想到太子受伤受惊之后,立马恢复脑筋还这么好使。忍不住微笑。

  这两人相互瞅着对方,犹如面向铜镜看着自己做戏。一步步一招招的亲切无隙心有灵犀。

  当真有趣。



  惩罚过后自是行赏。

  太子赐座之后。对罗敖生大加赞赏,他对罗敖生才能颇为忌惮,此事罗敖生有功与他,自是刻意的笼络。

  罗敖生道:"微臣只是尽了份内职能,理当如此。而且未能及早追查出道士诸罪,有过无功。这全乃是周太史令的功劳。若不是周太傅借着与臣寒暄的时机,给了微臣物证,一时间料想也查不出来这众多详细内情来。太子与皇后洪福齐天,罗敖生不敢擅功,请太子殿下奖赏周维庄。"

  太子和曹皇后听得他不占功劳反而夸奖周维庄,心中都是欢喜。曹后喜逐颜开。太子心道,此人不占功勋又极力夸奖自己身边近臣,好生会做人。

  他脸上也不由自主的现出了喜洋洋的神色。

  曹后说道:"周太傅,你衷心耿耿救了太子性命。哀家真是说不出的感激。太子行赏乃是朝廷的表彰功勋。我另有重赏,你可想要些什么?"

  庄简心中大喜,他等了半天就是为了此话。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走过去想磕头谢恩。

  谁知,刘玉见他动身,立刻知道他想干些什么,说些什么话。

  他趁众人不防备的空挡,长袍内伸出一只腿绊了他一下。而庄简不防备,一下子被他绊了个跟头,栽倒在宣和议政殿的青石地上。



  太子故作惊讶的叫了一声,不顾身上伤痛,亲自站了起来走过去一手扶住了周维庄。他另一手却抓住庄简的脖子,恶狠狠的悄声说:"你敢辞官,我就杀掉你偷藏在萧立府上的雍不容!切下他的脑袋给你做饯行谢师宴!"

  庄简阿呦一声,趴倒在了青石板子上。

  太子笑嘻嘻的用脚踩踩他的背,道:"周太傅还未娶亲,目前暂居在萧中书令的府上,起居往来多有不便。母后要奖赏周太傅,不如赐给他一所宅子,也好让他安心做官为朝廷效力吧。"

  曹后大喜:"这样最好。这所宅子也要距得东宫近些,这样玉儿也好跟周太傅多亲近亲近。周维庄你好好尽心辅佐太子,我除了宅子还会为你赐下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的。"

  太子抿嘴笑道:"这个事交给玉儿操心吧。我已经帮周太傅纳了一个妾侍,回头再帮周太傅寻下一个秀外慧中的名门正妻。"

  蔡王孙趁机落石下井:"恐怕周太傅的眼光很高,他的意中人貌似不太好找。"

  太子冷森森道:"他的品味我全知道,妖儿神儿鬼怪的到处可寻。"

  蔡王孙心中乐开了花:"就怕是亲事好结,难有子嗣。"

  太子道:"那就自己掂量掂量,有没有喜欢做什么注定绝后的诡事了。"

  庄简这下子真的趴倒了在地上了。他开始有点怀疑昨晚多管闲事是否明智了。



  太子论功行赏,赐周维庄一所官邸,另加黄金如意一对,明珠百颗。

  大理寺卿罗敖生政绩优异,他官职极高就赐品职为一品。俸禄品级与丞相同等。



  罗敖生谢恩过后,突然跪在地上向着太子与皇后叩首请旨:"殿下,古人有云,论功行赏功有赏过有惩。微臣不才,要向太子殿下请罚了。"

  太子一愣:"罗卿,你危急中时间短暂就断案清明。只有功哪有过?"

  庄简侧脸去看罗敖生,他脑子转的极快心中想到一事,立马向曹皇后那边凑了凑。

  罗敖生面上正色,声音清冷:"禁国公周维庄与臣传话之际,对臣行为不端不正,言语轻浮无礼,大庭广众之下全然不顾国体官俗,举止轻薄随意拉扯,全然无有官吏端庄之色。也没有一点为官的觉悟体统。

  官体关乎国体,为官者的形象,关系到国家的形象。官宦更为一国代表,举动教化民众攸关国体。本朝国体历为礼教之邦。微臣为大理寺卿,国有律规并非无法律也。主法律而从道德。刑以弼教也。礼教防未然。周维庄堂堂当朝太史,一代禁国公,迷醉于淫词滥语,行为放浪,全然不顾了太子性命轻率而为。他这般举止轻薄妄言妄为国体官体颜面何在?

  我为人臣子当谨守本分,各司其职,若微臣擅职自当请罪。但若是未擅职却凭受污辱,臣却不可忍。

  更且臣受耻辱是小。维护官宦体统责无旁贷。

  周维庄临危授命有功在先。臣为周太傅请功。但其过犯尚存罪章犹在,请太子处置。此国法,官体,狱情之所在也。"

  太子听了之后,只把一胀俏脸气得刷白,回头瞪着庄简,怒道:"你,你又干了什么,不体面的事了阿?!"



  蔡王孙开心的几乎要跳了起来。他立时跑到太子近前,越发的添油加醋的把周维庄如此这样、如此那番动手动脚调戏大理寺卿的勾当说了个唾沫横飞。

  庄简肚里惨叫忙忙声辩:"那时事态危机,我并未多想便亲自去跟他说话。实则没有什么不轨行为。至于轻薄之意决计没有。"

  罗敖生冷冷的说:"周太傅只要将证物派人交于我的侍从,我自会秉公处理,大可不必亲自前来训话。"

  "……"庄简一瞬间张口结舌。这罗敖生说得极是。他,他当时怎么没有想起来呢。

  太子怒目瞪着他,看着他哑口无言。又转脸看看罗敖生,他突然第一次觉得罗敖生长相不错娉婷有姿身子盈盈一握。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配了那钢强敏睿的性子倒真是人中翘楚。他不知怎么地一股子无名怒火直烧到了顶门。

  妈的,周维庄若不是存心调戏,他刘玉把头割了下来!

  他抬手一掌拍到了桌子上,只把茶水震的倒了在地上。



  "混仗东西!把周维庄拖出去,给我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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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简立时扑上去,抓住皇后的凤袍冕服大哭了起来。

  曹皇后忙伸手护着他,向太子求情:"周维庄也是救驾心切,太子宽恕则个。"只把刘玉气得七窍生烟。

  罗敖生还从未见过庄简这副赖皮像,煞有兴趣的抬眼看他作甚。

  太子恶狠狠的道:"皇后既然说情,那么就打他50板子。"

  庄简大惊还待装死,就见上来四个侍卫,不容分说把他抓起来拖出议政堂。他心知此时太子显然是震怒了,若不是皇后挡着真要打死了他也有可能,顿时呜哇惨叫着起来。

  刘玉站在宣和殿内,气得全身都是颤抖着,衣服在不住发抖。大声道:"赶快打!还等什么?!"

  两旁侍卫赶忙找来了行刑用的竹板子,把庄简按在三只并列的方凳上,俯好手脚,扬起板子就狠狠打了下去。

  庄简立时就觉得背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痛,他根本敖不住刑法家什,立时妈呀的一声惨叫响起来了,扯着嗓门吱哇鬼叫起来……

  宣和殿内门窗大开,立刻这一声声惨叫就直传到众人耳边。

  直把刘玉气得脸上无光,手脚都是冰冷的。



  庄简受刑在外面大声哭爹喊妈的嚎叫着……

  王子昌心里暗道:"这周太傅也是,你要叫也就叫些太子饶命!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这种求饶得话也就罢了。他偏偏叫些"好痛阿""妈呀,我不活了!"你就不能打得轻些吗?"还有诸如一些哦呦!啊呀!呜呜!这些毫无意义的惨叫声。这跟街上流氓打架斗殴之类的泼皮有何区别?难怪太子生气了!"

  庄简最怕这挨打一说了。他从小根本敖不住刑法家法,这会痛的早就苦爹喊娘,直后悔投胎降生到了这世间,哪里还有心思去揣摩主子的心思。这打板子的素知太子严厉,听得太子大怒,要狠狠的打,生怕打得轻了太子不满意,把他也连累上了。于是个个谋足了劲用力的打了下来,只打得仗仗见血。刚打了两三下,庄简背上立刻衣衫破裂了,白净净的身上都成了紫印血块了。

  他越痛越要挣扎惨叫,这一声声惨叫传过来,只把刘玉的脸皮面子都剥得精光了。

  周维庄是太子重臣太子太傅,又是太子眼前的红人。

  太子即使要打他,他也得照顾太子的面子,咬牙硬撑着才行,然后打完后再挣扎着跪地谢恩。这才是大臣守体统循常理的做法。但这庄简天生泼皮一个,这会他痛得死去活来,哪里管什么太子面子里子,一路上哭爹喊妈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嘶力竭,若是放开了手脚,怕是要满地打滚,同那村妇乡夫打架一般一头撞在太子怀里,抓衣服撕头发寻死觅活了。

  只把刘玉气得不住的说,狠狠的打!再打得重些!



  窗外噼啪声绊着庄简的惨叫声传来,

  曹后心惊忙忙回避了。

  罗敖生已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茶盏。听着侍卫们行刑。他是大理寺卿,尚严刑峻法,每日每夜里在刑部公堂上重狱里,听得见识过动刑行仗不计其数。都是诸如凌迟、车裂、腰斩、炮烙、射杀 沉河、绞缢、鸩毒、黥面、断手刖足的大场面,像这枷项笞杖、廷杖鞭扑拷讯这种小小计量,根本就像听到风吹花落雨滴银盘一样儿戏自然了。

  这周维庄极有意思。他的惨叫鬼叫声倒是比起大理寺重狱的受刑重犯还有之过而无不及。他垂目瞧着茶盏中,滚水沸得茉莉花瓣此起彼伏,沉沉浮浮了。

  蔡王孙站在窗前眺望眼前仗打庄简的架势,心花怒放。

  他回头正叫太子过来瞧瞧周维庄的惨状,一回头却看见太子握拳怒视着现场,罗敖生悠然品茶瞟着行刑。他突然一瞬间有了个念头,怎么这阵势倒不像是太子处罚臣下,倒像是那捉奸在床的本夫,当着奸夫的面痛打红杏出墙不守规矩的荡妇。

  唔该死该死,蔡王孙连打了几个寒战,把这个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外面庭院中草地上仗刑还在继续。随着一声声的喝数声,周维庄的惨叫声却是越来越小。这打了最多不过十多杖下来,还不到二十下。庄简被打得口中嗓音沙哑,喊声也没有力气了,连嚎叫也叫的出不来气了。

  太子刘玉站在殿内,面色狰狞,双手握成拳咬牙切齿。他面色极难看,伴着窗外庄简一声声惨叫,脸上一阵阵抽缩颤抖。好似这板子不是打在周维庄身上,而是打在他的身上了。庄简每惨叫一声,他脸上颜色更黑了一些。心里一股子愤懑怒火轮流蒸腾起来,真恨不得卡住周维庄的脖子里,教他叫不出来。

  他真倒霉,天下何其大?为何偏偏要会遇到这个周维庄这个浪荡畜生,不争气没本事还要去招惹罗敖生,逼得他失了面子不得不自打嘴巴,还不得不痛打!

  这哪里是打周维庄,一杖杖得分明是打他太子的脸。

  这阴毒的罗敖生。

  这混蛋的周维庄。

  他竟然刚刚起了怜才之意,认为他外表无羁实则厚道。想着只要周维庄乖乖听话,就好好对他不能逼他过狠。这畜生一转眼之间,就放荡到调戏大理寺卿。挨打还不内疚,鬼哭狼嚎连带着他心里竟如此难受。这一杖杖都彷佛落在他的心上一样,让他全身都一阵阵地抽缩,心头一阵阵冷热疼痛。

  怎么打了他太子的脸,还让他的心这么痛?他痛的想暴跳如雷发作,却又根本无有理由发作。

  这周维庄,真真恨杀人也。



  但是,周维庄突然不叫了,太子一愣神抬起头来失声道:"怎么了?"

  外面侍卫跑了进来,回禀道:"周,周太傅,昏死过去了!"

  太子大怒:"装……"

  他刚要说出"死"字,突然想到把他弄醒过来再打下去,岂不是要活活打死了?他心里此时已有了惜才笼络之意,这周维庄品格下流却是才智惊人。真是把他轻易打死了未免太过浪费,得不偿失了。

  他心中愈加暴怒,这混帐东西调戏大臣行为不轨,不知悔改大哭大闹,自己这一肚子的闷气还未出出来,却又要替他打掩护,不能拆穿他假晕的把戏。

  他憋着一肚子火却还要替周维庄打掩护,真把他气得肚涨脸上抽筋。

  太子强行喝令自己镇静,定了定神。他牵了牵嘴角脸上调整好神色。

  罗敖生已经跪倒在地,道:"请太子手下留情,周太史令虽然有过他一挨了打,想必以后定会吸取教训将功补过。听说周大人一惯是身体久病嬴弱,请太子息怒,不必再打了吧。"



  --妈的,这世上的人要么装委屈装死,要么做好人送顺水人情。倒衬得我是那不折不扣的恶人了。

  太子点头道:"既然罗卿你求情,那我就先不打了。剩余的杖数暂且记着,待到下次周维庄倘若不知悔过,一并打了。"

  太子定下神来,才觉得身子上阵阵发寒,他昨天才从火灾中还过魂来身子受伤,今天偏偏喜庆的事又把他弄得怒上顶门大动肝火。这身体立刻不适起来。蔡王孙和女官马上扶着他,送他去东宫寝殿休息。

  这蔡王孙也不知是哪根筋错了,走着走着,突然若有所思蠢蠢的说:"这该死的周维庄,太子对他这么好,竟然还不知足吃着碗里看锅里的,真是该死阿!"

  太子一口气上不来,被他噎的大咳起来。蔡王孙忙帮他拍背,太子刘玉瞪着他一字字说:"小蔡,你*****糊住了吗?什么锅碗的再犯傻我让你一辈子说不出话来!"



  罗敖生身着着暗红色长袍拖着地,拢着长袖。

  他慢慢走到殿外草地上。太阳光自蔚蓝色天空中照耀下来。穿过树荫,一点点晃动着碎金。他路过行刑的地方,便看见周维庄双目紧闭,躺在草地上。

  庄简躺在地上,脸上被打得青红都是血道,身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他闭着双眼感觉到夏季炽热的阳光直直的晒他双目。

  一阵清凉的风吹过。他闭着的眼前微微一暗,好似有人从他旁边经过,遮住了直晒他头脸的阳光。

  那人全身带着一股淡茶的清香,不似另一个人酷爱衣服熏着浓郁的檀香。

  真是个性随人啊。

  想必这一人淡若杨柳,另一人浓似檀瑰。



  庄简身上的伤口痛撤心肺。

  但是这两个都够狠阿,合伙欺负他这老实人,都快打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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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款款



  天至七月酷暑,芭蕉叶垂绿荫如盖。东宫御书房内宽大的青石板铺地,室角镇着冰桶已震暑恶。矶案上放置着京师鲜莲子之类,杂置小冰块于中。

  太子一人坐于窗前,正在翻看着闲书。

  旁边站着一人,却是太常寺派来的陪伴太子读书的青年儒士。因禁国公太史令周维庄已病一月有余了,每日告假不能教习太子读书。所以皇上又命人选了儒学名士,不能耽误了太子的长进。

  太子皱着眉头。心想这做学问读书原本都一样,怎么有人传授学问如珠玑落盘,有人教课如牛嗷犬吠。人的长相也分三六九等,怎么偏偏的长像俊秀的言语无味,长相可憎的风趣有致。真是邪门也。

  太子派了王子昌和御医前去探望乔迁新居的周维庄。

  回复的讯息却是,周维庄卧床不起,看见了王子昌立刻泪流不止,连称渎职罪该万死请辞不已。

  御医诊断周维庄全身的仗伤已是好了,面色红润。却说是时常头痛晕眩,怕是杖责时伤了脑筋,不时昏阙恐怕命不长久。于是御医诊了个"眩晕痴懵之症"。

  太子听后,将莲子苏叶汤连着汤盏掷在御医头上:"痴懵?!我看你才是痴懵!全天下的人都可能痴懵,周维庄哪怕是刁滑致死也不可能会痴懵致死!"

  皇后听说后,命大太监过来对着太子训话。周太傅既已染疾便让他休息不得催促。直至他痊愈方可回东宫教习。



  这宫内传出的消息不多,但是明事理的人大多明白。

  据说是大理寺卿不知为何原因,告准了周维庄一个御状,以至于太子突发暴行怒打周太傅。而柔弱的周维庄无力辩解,被施暴虐打至病。可怜一个忠心耿耿救了太子的忠臣,却被太子这般恩将仇报残暴手段折磨得人不似人鬼不似鬼。

  太子暴戾,果然这太子太傅之职真不是寻常人等所能胜任。

  蔡王孙绘声绘色同太子讲了,却把太子气得笑了。



  这周维庄真真会装腔作势,演戏演的入迷。整个人都罩在迷雾中,憨傻中透着精明,精细中冒着傻气……探不出深浅虚实,一心只想溜。

  那罗敖生也是玩弄心机的高人。貌似弱不禁风,拿捏着治人,整人,害人的手腕权术又辣又狠,用话就能挤兑着他打自己人。这谋略玩的漂亮,既不偏了太子又不倒向右丞相。两边人都得罪了那就是都不得罪了。现在两边人都对他又恨又怕敬而远之,他操着大理寺刑狱大刀隔案观火寻隙做壁上观。

  右丞相依了皇上作为靠山,明摆着处处寻隙在背后捅他黑刀。奉帝不理朝纲他就能把握天下。太子登基之后双雄不并立,生死之间怎敢趋情大意。

  皇上昏庸。这次剐了徐淳,下次再出现个张淳、李淳又待如何?

  掌握兵权的太尉大司马乃是曹皇后的至亲。他刘玉还隔了一层。骠骑大将军裴良,征西大将军张沧伶虽是自己人,他尽力提携却还未能够的着染指重兵,都不得不看着顶上的风向行动。

  剩下的朝臣都是一群只想着升官发财的窝囊废。

  还有一个兵荒扰民,民生涂炭、外夷匈奴虎视耽耽的破烂山河。

  他刘玉被这一条条一道道的蜘蛛网左右牵绊缠绕所困,无法自主。整个人行一步看一步,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只怕一脚踏空便既是不归路。

  为人不易,做高位更是不易,为皇为上更是不易阿。



  刘玉低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火烧的伤口已愈但是却留下了浅淡的伤痕。看着手腕,突然不经意的想到了上次周维庄伸手握他手腕的事来,手腕突然变的火辣辣的。

  他站了起来,对着蔡王孙笑道:"小蔡,天气很好,我们出宫一趟转转。"

  蔡王孙瞧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问:"那去哪里呢?"

  太子沉吟道:"不知哪个府邸最为清凉?"

  蔡王孙心道该不是你想去周维庄那里吧,他揣摩着刘玉的心思:"那我们就去皇后赐给周维庄的府上吧,正好可以看看周维庄是真病假病?"

  "这样也好。"

  蔡小王爷翻了翻白眼,心想你才一个月不见周维庄,便敖不住想去看他。现在瞧见你们两个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我就憋气,猜对了你的心思说出来要掌嘴,猜不对说不出来也要掌嘴,奴才也很难做阿!

  他自然不敢说,太子刘玉容颜美貌体态风流。但是却是个素来端庄,正派的人。从来只爱江山不爱儿女情长,连东宫嫔妃都很少眷顾。他平日里正经惯了,极厌恶疯言浪语放荡无行,跟他说句混话就动辄阴脸揍人。

  他厌恶周维庄大半便是他放荡品性。

  但是现在情势骤变了,貌似太子夹了个人私心在里面,更不用提这其中转变的微妙关系和心情了,目前看来更趋向成危险的男女情事了。真是倒霉,他蔡王孙素来老实,为甚么要逼着他去淌这混子恶水呢。



  他两人商量妥当正待向外走去。却见女官推开了殿门,皇后曹氏带了随从宫婢走了进来。

  几人见礼落座心中疑惑,不知曹后晌不晌夜不夜突然驾临有何贵干?

  曹皇后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突然道:"今天天气不错,宫外面一定天气凉爽。"

  蔡王孙心中暗暗叫苦,又来了。他不想再接话了。但是太子垂着头看地,摆明了叫他去巴结。

  奴才难为阿!蔡小王爷无法,只好翻翻眼睛:"皇后不知要去哪里消暑?"

  皇后沉吟道:"上次赐给周维庄的宅邸,不知他搬过去吗?"

  蔡小王爷扑通一声摔倒了,他迅速的爬起来若无其事的说:"那不如我和太子陪了皇后过去。正好去瞧瞧周太傅的病吧?"

  "这样最好。"

  愤懑,这些人都不会换个花样儿说说,竟然用一个模子的话污辱他的智慧。

  说来说去都是这周维庄的罪过。蔡王孙愤愤的想,他貌丑,品劣,好男色,耍无赖。但是偏偏却这么多人巴巴的毒日子底下,赶着去看他。让他小蔡猜过了一人心思又去猜第二人的心思。主子们难道都不知道拍马屁也是很累很费心思的活么!



  蔡王孙突然一阵心悸。

  自从几月前遇到了周维庄后。不知怎么搞的,原本一潭死水的朝廷宫廷,突然像被海啸击碎了一池静水,掀起了连番波澜,一事接着一事一波未停一波又起。

  虽然是水不激不跃,人不激不活。

  但是这风浪来得太快太凌厉,太莫名其妙太不知所然。

  蔡王孙突然心悸,他不喜欢这周维庄。总觉得在他出身贤儒世家,文华盖世的外表下,有一个自章台街尽头慢慢走过来的飘零浪人。他身形泠沽,轻抬足慢落步,黑发挡住眉倨,面目模糊不明,脚登木屐,身披灰白麻衣……两个人影慢慢重叠到了一起……

  那个黑影若隐若现,与周维庄反复交替的出现。

  对诗授课熟读儒书的是周维庄?

  调戏大臣纵情声色的是他?

  丹房烈火急智救主的是他?

  对月咏诗才惊罗卿的是周维庄?

  这假如真是一个人,那该是个怎样惊才绝艳聪智盖世,情趣迭生游戏人间的绝妙之人阿。

  那假如真是两个人,迟早就会像丹鼎的丹料燃药一样,什么时候就会分离开来爆破出来,把所有的人都炸的一团焦炭尸骨横飞吧。

  那人是谁啊?

  周维庄?

  周二?

  周庄?

  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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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款款



  天气炎热,一群人步行着顺着宫墙向着福瑞街走过去。

  周维庄新赐的宅邸红墙高耸,雕花秀木。这里原是荣王的旧宅,中宫之主曹氏买下了转赐禁国公周维庄。果真是候门院落深似海,连绵楼阁竟似一眼望不到边。周府大门禁闭,太子和蔡王孙转了半圈,看见繁花满树的角落里掩着一道角门。

  众人敲门,门一开走出了个十一、二岁的幼童。身着白衣青褂,白净整洁。

  蔡王孙前问:"周维庄可在家?"

  那孩子回答:"不见客。"

  "为甚么不见客?"

  小家伙瞧他两眼:"我爹病了,自是不能见客。"

  太子立时睁大了眼睛,蔡王孙用手指着他,嘴巴张老大:"你爹?周维庄?太傅周维庄?"

  "对,我爹就是禁国公、太史令周维庄。"

  太子看了一眼蔡王孙:"周维庄有儿子?"

  蔡王孙用手抓抓头顶:"他尚未娶亲,哪来得儿子?该不会是跟男人生的……"

  太子面色不悦,两人不约而同的想到这周维庄风流成性好不要脸。好男色如命还跟女人有了孩子。竟然长得白生生的粉嫩可爱,这么大了!

  蔡王孙问:"周太傅病还未好阿?"

  周小少爷脱口而出:"我爹被坏太子打得很重,所以病重不好。"

  太子听了心中恼怒,他不与小孩子一般见识,却要跟周维庄计较。

  蔡王孙伸手指指刘玉,跟周小少爷扮了鬼脸说:"这个就是打了你爹的坏太子。"

  周小少爷看了看他吓了一跳。他啊的一声伸手掩住了嘴巴转身跑掉了。

  "坏太子!哈哈好有趣。"蔡小王爷捧腹大笑了起来。

  太子心中暗骂,这周维庄真真要死了,竟然偷偷生了这么大的孩子瞒得他好苦。他满肚子的怒气自然不会讲理,周维庄即使有了儿子与他何干。他的怒气不能撒向孩子,自然都向那不成器的爹发去了。



  两人回去禀了皇后,一行人直直进入周府。

  绕过贤明正殿,来到了后宅一侧厢房中。仆役不敢阻挡,任着众人进入后宅。皇后端坐在正殿候着周维庄。太子和蔡王孙却直直走进了后宅。

  只见庭台轩谢掩映着,竹帘挑着,周维庄躺在凉塌上,一旁有丫头佣人打着大扇子,窗前有一个低矮锦凳上坐着一个青衣少年,鲜衣艳鬓眉目缤丽,正是雍不容。

  雍不容正在翻着诗经,念着与那周维庄听。

  周小少爷跑了进去,叫了一声爹,就藏在了书桌屏风之后。

  太子阴着面孔就走了进去。

  庄简抬头一看都是熟人,心道我说为甚么今儿个乌鸦叫个不停呢。他急急忙忙一骨碌爬起来,手忙脚乱的穿好官袍,跑到外面正殿里口呼千岁给皇后太子见礼。

  太子目光敏锐,瞧那周维庄面色红润,身子矫捷,嘴巴甜脆,嘴角一翘脸上又露出他极厌恶的那种假笑,这哪里是患了"痴懵"之症的半亡人,分明是个养尊处优坐养生息的寄生虫。想必他这一月内吃了即睡,睡饱再吃,天天脚不沾地日日身不晒太阳,方才养的这般气血两旺,精神键铄吧。这混蛋,他担心了一月有余,暗自揣测打的是否太过。他却在宅子里偷偷养了个儿子,跟男人弹琴念诗,还是欠揍阿。

  一旁跪地施礼的雍不容忙跪地远远的。这太子刘玉素来就不喜欢他,几月后重见,瞧他阴云密布,煞气腾腾地模样,他可不想被指槐骂桑,祸殃城鱼。

  蔡王孙看见了雍不容,忙跑了过去。他双手握着雍不容的手看了又看,突然落泪道:"这该死的周维庄,竟,竟然这般折磨与你!你,你受苦了!"

  雍不容听他说话阴不阴阳不阳,极不是味儿。他勃然大怒,猛的甩开蔡王孙,转身出了殿门。蔡小王爷连连顿足更将周维庄骂不绝口。好好的一株美人焦,竟然被周维庄养成了这副刁蛮怪性儿,暴蹨天物阿。



  庄简跟皇后太子见过礼后,立于一旁。太子冷冷道:"周太傅,你的儿子呢?"

  庄简无法,只好招呼孩子出来。

  周小少爷走出来,端端正正的给皇后太子行大礼。他人虽小但是教养周全。说话语音清亮,作揖次第甚有礼数。这头磕得结结实实规规矩矩。脸上神色虽稚,但是贵客临门,却是端庄恭谨,跟周维庄的嬉皮笑脸,轻浮虚夸却是大不相同截然相反。

  太子细细打量他,他长相方脸浓眉,相貌大方气派。一脸的敦厚福瑞之相。跟周维庄的椭圆长脸,细眉也不尽相同。他与蔡王孙相看一眼,心道这相貌不似父亲似母亲都也常有,只是这孩子若是方脸浓眉像了母亲,那他妈的容貌可不怎么美的说阿。

  太子问道:"你叫什么?"

  周小少爷教养极好,躬身施礼道:"回殿下的话。我叫周复,今年一十三岁了。"

  太子讶然,脱口问:"哪个复?正副之副?"

  "是双数之复。"

  太子定了定神。周维庄年近三十而立,有这么大的儿子也不足为奇。他好生混蛋,15.6岁就跟女人生了孩子。不要脸之极!

  他心里对于男女之事有洁癖,容不得一点不规矩。周维庄好男色就为他不喜,现在看到他跟女人又有了这么大的儿子,他心里立马又划了周维庄一道。

  蔡王孙是看着他脸色说话的,马上伸脚去踩庄简:"小复少爷的母亲是哪位名门闺秀?"

  庄简一时愣住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种问题。他认识男人太多却根本不太认识女人。结巴道:"这个、这个,我却忘了。"

  太子大怒。蔡小王爷立刻转身问周复:"小复少爷,你自个知道么?"

  周复也自老实,说:"我不知。自小儿我就住在乡下,我爹每隔几个月就来看我。带来些书本和糕点。给干爹干娘带来些银子然后就走了。两个月前,我爹才把我带到了城里,叫雍叔叔照看我。"

  太子蔡王孙立刻明白。这定是周维庄不晓得跟哪个烟花妓女生的儿子。不敢告诉周拂偷偷找人养在乡下。待他家老爷子死掉了才敢带到京城。

  蔡王孙摇头叹息:"可怜阿可怜。小复少爷竟然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爹。"



  周复端厚实在,听得蔡王孙颇有微辞忙为庄简辩解:"我爹待我很好的。在乡下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打拳陪我玩,要我好好念书,还说我将来注定要做王侯大官的。"

  庄简暗暗叫苦,小复天生实在老实。人是极聪明,性格太过端厚天生良善,真做了王侯将相倒是百姓之福。只是人太老实难免会被人欺,小亏是免不了常吃的。两下子被太子套的筛筐子倒黄豆,利利索索一点没留。

  周复看了太子的脸,极担心这个坏太子会生气再打他爹,忙说:"请殿下和王爷放心,我爹很疼我,接我住这么大的房子还叫雍叔叔照顾我。我爹还说,他马上就给我找到了两个有权有势的后爸来照看我。"

  "后爸!"蔡王孙一跤跌倒,怒视着庄简:"周太傅!你怎能同小孩子讲这些不三不四的混帐话!你要娶男人做老婆吗?为什么还要找两个?为什么还找有权有势的?"

  庄简忙忙摆手后退,连说笑话笑话。



  太子沉脸不去理他们这些混话。他与这周复初次见面,不知怎么的却觉得亲近的很。皇后也爱这孩子老实正经,周维庄机灵活泼,周复却是厚道老实。真真不像是一对父子。

  皇后命人取了一锭足金的赤金元宝赏给了周复。

  太子临出门时身上未带金银。也从手上取下一串东珠念珠。这串东珠个个鸡子大,白昼时隐放光华,实为名贵。太子赏赐给了周复。

  皇后脸露微笑:"太子你带着小复去凉亭玩会,我和周太傅有事商议。"

  太子盯了一眼庄简招呼周复出门了。太子积威素重,一般人都不敢与他插话打诨,周复却是天生与他亲近,竟然伸手拉着太子的衣袖紧随着他去了。

  庄简暗自皱眉觉得不妥。但他想了一想又放下心思。周复命中大福大贵,他庄简斩不断也蒙蔽不住,眼下他还是先保自身再保他人吧。





  看朱成碧25

  款款



  大殿之外夏日炎炎,蝉鸣不绝树叶不动。这酷暑天气人心浮躁自是难熬。

  庄简跪在地上心中忐忑,暗暗叫苦。贤明正殿中只剩下他和皇后两人。看似皇后有话与他,他却是不想在这宫廷中听得太多知晓太多,唯恐陷得太深无法脱身。

  曹皇后顺着窗棂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攀藤绿木。一枝枝的沿着青砖石瓦铺盖在旧日王府金马庭前。这木叫做蔓泽兰,由一颗小小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到死亡与一年春夏秋冬內完成。花絮轻而有毛,随风而逝,枝藤绵长花絮夺目。她突然问道:"周维庄,周氏老宅中,蔓泽兰长得越发茂盛了吗?"

  庄简磕了一个头,浑身一阵燥热:"回禀皇后。臣幼年时,家宅中蔓泽兰长势茂盛,但是自从有一年惊吓了前来游玩的庄御史公子后,家父周拂命人将攀爬枝木都铲除了,后来种上大理茶,千丝牡丹贡山菊等香草了。"

  "周府蔓藤俯青石苔乃是咸阳一景,好生可惜,后来怎样?"

  "后来,微臣兄弟不识名贵茶花贡菊,日日在那花丛中嬉戏打闹,满园的香花奇葩都渐渐残败荒芜了。"

  曹后漫不经心的问:"听说,昔日周拂与前御史庄近交好,连带着两家的公子们同窗读书,这可是真的?"

  庄简脸上立时透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顺着他的脖领子向下流淌着。他低声说:"微臣幼年时候记得不太真了,这读书一事却有的。自三岁至十三岁确为同窗读书。后来。"庄简唯一迟疑,接道:"臣十三岁后多病不能去周府私塾读书就不常见了。再往后听说庄府发生了变故,再也未有见过他们了。"他说到最后声音细若游丝。眼睛垂下了不敢抬头,睫毛微一眨动蒙上了一层水气。

  曹后点头:"那时听说咸阳兵乱,血洗了离宫和庄府,哀家也很难过。"她话锋一转,抬眼清凌凌的看着他:"庄府二公子,听说名叫庄简的,你可熟悉?"



  这一吓非同小可。

  庄简全身微微一颤,双手立刻在袖中握成了拳,指甲嵌进了掌心肉里。他心里早已准备却还是如遇惊雷。这"庄简"二字已近十年未有人提起,今日重提竟如叫别人名字一般陌生。

  他眼睛未瞬仰面看向曹后:"臣幼时曾与庄简一同读书。他……"庄简微顿,斟酌着词句:"他人聪明,性子活泼,听说,小时候太过于调皮,而被庄御史责打。除此之外却是不熟。"

  曹后点头闭口不语。她慢慢站了起来在殿内踱步,冕服宫裙沙沙的拖着地,庄简心中惊疑,踱步乃是心有难以抉择之事?!可与他庄简有关?!曹后站在窗外,正好看到外面凉亭之中,太子刘玉坐在其中,眼前站着周复跪着雍不容,看似正趁着周维庄不在跟前正在诱导教训他的家人奴才。太子感觉到了他们目光,扭脸向着曹后尴尬一笑。

  曹后脸上现出温情:"天底下作父母的岂有愿意痛打子女,不爱儿女的道理?无论为皇家、大臣、还是走卒小民,这舔犊之情一般的深。"

  "太子有您这样的母后,正真有幸。"庄简有感而发。



  曹后微笑道:"知子莫若母。刘玉性子好强做事独断不留后路。又素来不听旁人劝告,。这个样子怎能升登大宝,成为皇上呢?

  庄简心惧,忙道:"太子为长子谛孙,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曹后伸手关住了窗棂,坐回到大殿中央,脸现嘲色:"木秀于林风必催,他做事决绝率性不留余地。得罪的人多,登上皇位自是不易。"她看了庄简一眼,冷冷笑道:"他能平安活到成人已属难能,更何况贪图那九五之尊。"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庄简心道我也不看好他!他立刻跪下:"皇后宽心,太子为皇上嫡子,仁德天下,上天必定助他。"

  "仁德这种东西,正是太子欠缺。刘玉自小儿不顺福薄不厚,我日日祈祷他能平安长大,不求功名闻达至尊权势,偏偏他心性儿极大,志在那九五之尊权倾天下,并不在日常之乐。"

  "……"庄简不敢接话了。

  曹后瞧了瞧他。庄简心道不要。我自顾不暇,可千万不要让我辅佐他。

  曹后站起来,抬双手微微万福给庄简施礼。庄简跪在地上连连还礼。

  曹后正色道:"周太傅。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庄简一口回绝:"臣不能答应。"

  曹后道:"周维庄,你有才有智有勇有谋。胸中锦绣更非这陈乏外表可比。请你在太子身边,看着他,教着他,帮着他,给他指路,若是他出错请你指点他,若他走的太快请你约束他,若他有了危险请你救助他,看他能走到多远就帮他走到多远。不需要你帮他功名成达,只要你帮他平安活下去即可。"

  庄简叩首道:"周维庄自身有极大的缺陷,愧对先人。由此无法应承请皇后赎罪。"

  "哀家也有自身牵绊不能帮助太子,只有请助与你。"

  "心有余力,力所不及。皇后见谅。"

  "你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臣没有难处。"

  曹后大急:"周维庄,此事你必须应允!"

  庄简无奈:"此事若非心甘情愿,周维庄口中答应又有何用。皇后请回太为难臣了。"

  曹皇后见他坚要推辞心中慌了,忍不住脱口而出:"周维庄,若是你不肯帮太子,这天下就没有人会帮他了。这刘玉可不是我亲生孩子!"

  庄简应声抬首,失声道:"你说甚么?!"

  皇后惊惶的全身微颤,话音落地难以收口:"太子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若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自然不必求助外人,我父兄曹氏王亲自会将他推上皇位。因为刘玉不是我的儿子,我所有曹氏皇亲都不会帮他!"

  * * * *



  殿内无风,人自动。

  霎时间犹如大殿空中现出了白昼闪电,寂寂轰雷。

  这句话把庄简震得傻了懵了。

  皇后道:"我亲生的皇子刘璞十年前就不治没了。我不得已只好抚养了其它遗妃的皇子,这刘玉可不是中宫皇后我曹婕所生的太子。"

  庄简直觉得顶门天灵盖被硬生生打开了,一桶雪水自上面倾盖浇了下来。大暑热天儿将他冻得脸色惨白,嘴唇都在不住的颤抖。乌黑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皇后,一股子阴寒从脚底升起来只撞向心窝。

  他用尽了浑身的气力,颤着声音问:"那,那,刘玉是,哪个皇妃的,遗子?"

  皇后曹婕声音不大,却在这贤明正殿中响起了无声惊雷,只震得庄简跪立不稳。后面的半截话他听得含糊,一阵子眩晕袭上顶门,他只隐约感觉天际依然在轰鸣,呼啸不停,脑海中浑浑噩噩,鼓鸣阵阵。

  "--刘玉乃是,昔日张贵妃张翠珠的遗子,原名叫做刘育碧的二皇子。"



  这一字字道来,庄简一瞬间惊得肝胆碎裂魂飞魄散,整个人都懵了。就像是三岁黄口小儿咋闻到霹雳之声,病体樵夫听到了虎豹吼啸。一时间惶惶然张大了眼睛口鼻辨不清东西南北了,他不自觉得不住颤着止都止不住,连带着整个旧王府候门贤明中堂,明柱额匾都在他眼前不住晃动,越晃越剧烈就要山崩坍塌了。



  皇后看看庄简,讶然道:"我以为你早知道,此事皇上太后虽不欲声张,但是朝中老人旧臣多有耳闻。"

  庄简头昏昏沉沉的,五金的嗡鸣声在他脑子里不住轰响。他的胸口越跳越快,直直得快跳出口腔了。他不得已伸手按住自己胸口,胸口像被重锤锤过的一般,一下下撞的他躬身附在地上,胸中绞痛得几欲作呕:"从来,没人说过,刘玉……就是……"

  "张妃张翠珠以前我未成为太子妃时就是我的婢子,后蒙皇上恩宠生下了两位皇子。她命多辄被乱兵杀死。两位皇子也被坏人掳去。我派人多去民间打听,一年后骠骑大将军裴良在山中猎户家发现了刘育碧将他接回宫里抚养。我儿刘璞逝去,我禀明皇上太后,将刘育碧收为嫡子抚养。"曹后点头:"你多在朝廷之外不知也不为怪。刘育碧虽不是我亲生的,十年来我视同己出,我已无可能再生皇子,刘育碧便是我的命根子一般。"

  庄简附在地上,五指卡进金砖砖缝中,觉得全身都混混沌沌不似自己了。全身上下一层层的重汗疯狂泻出,在他的指缝中一滴滴的汇成一条线流在地上,在地上他跪着的地方形成了一块水印。这七月暴暑之天,不动即为流汗,他全身汗出如浆。却感觉如卧雪中寒冷,半边身子突冷突热全身梭梭的不自觉的打着寒战。这苦刑只把他熬的不住想到,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我必定会说出我就是杀死皇妃皇子的坏人!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快逃快逃!逃得天涯海角越远越好!但是却全身上下纹丝不能动弹,耳听得曹后不住柔声叙说。

  他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太子竟是刘育碧!

  他竟然还活着!

  他竟然没死!"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看着我们的一思一念,一举一动,以此惩恶扬善。

  庄简心中大喊,此去转世做人一定要从善去恶仁厚宽宏,不做暗事不欺神明,再不做贪赃枉法杀人越货的勾当!否则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教他庄简再遇今天!



  世间做人做事自有准则,后果自负,冷暖自知。

  这世间无人帮得他人,也无人能帮的了他。



  * * * *

  殿外烈日骄阳,殿内阴煞地府。

  须臾间,人间地狱两重天。

  一席话如狂风催城裂土摧毁了万丈红尘,连带着庄简胸中空荡荡的一缕魂魄都已远去。

  庄简抬头起来,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他的表情孤苦无依:"听说那刘育碧,不是面有一颗红痣么?"

  曹后惊疑说:"我曾请相士来看太子长像。相士说眼下一点红痣,一为多情,长惹相思为情所困。二为多悲,少福不喜多悲多苦。刘育碧听了取刀削去脸上红痣,说多情与多悲我都不要。我要那江山社稷为皇为尊。他幼时命中多难,为坏人骗去险些丧命吃了很大的苦头。我为他改了'玉'字。此为真玉不为璞玉。希望他不能为上为尊也能长命多福。"

  庄简脸色刷白伸手掩住了嘴唇,制止着牙齿不住打战,匍匐在地不再抬头。

  曹后说:"我与他情同亲子,但是与我曹家王亲却隔了一层。前些日子连炼丹求仙都险些要了太子的性命,我心中惊惧。不知他能否好好活到身登皇位之时,太子幼时遭了大罪由此性格钢硬对坏人极狠。周维庄你与他有救命之恩。他口中不说却对你另眼看待着实器重。"

  曹后敛装下拜竟与庄简跪下,道:"请你念了刘育碧幼年失母颠沛流离,好好看待与他。不辜负了太子心意。"

  庄简脸上现出了痛楚的神色。这实在是逼他去死,他怎能应承。

  曹后等候半晌等他开口。又道:"周太傅,太子刘育碧曾与你叩过头,你可不能忘了。"

  庄简百味俱全,上天有好生之德提早一步让他得知,上天不许他助,他咬紧牙关硬撑。

  曹后再拜:"古有圣贤大德,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日为臣终生奉主。周氏三代七位贤人文武满门,都是朝堂上以死谏君,战场上以身挡刀的忠臣义士。"

  庄简被她逼无可逼,眼中热气盈眶。却是咬牙不语。

  曹后见他死不开口,心中酸楚轻声叹息:"张贵妃昔日丧生咸阳离宫,定是盼得他子有朝一日做上皇位功名有成。还连带着庄近全家都一同丧命,真是……"

  庄简眼泪汹涌而出,这庄近二字戳痛了他的死门。

  今日不说出个"是"字只怕皇后起疑难以脱身。

  庄简俯地哭了出来:"臣知道。"



  曹皇后大喜,伸手扶他:"周维庄,你可要什么回报?你身居高位大福大贵。可还有什么想要求的?我即便是摘星摘月也定会答应。"

  庄简面孔如银纸苍白,口唇都成一色的颜色了。他哑着嗓子说:"臣没有什么可需的,却是有一事相求。"他伸手握了握满把的汗水,道:"假如皇后眼前所跪之人,有朝一日犯了不容赦的死罪,请皇后亲自赐我一死。"

  皇后大惊:"怎会如此?若有此日,我定会向皇上以死陈情,饶你活命。"

  庄简摇头:"皇后许我一死,便是厚恩。

  曹后点头应允。

  庄简说:"口说无凭。"

  曹后从凤袍金带上取下了一方玉印。"此为我珍爱之物你可取去。只要此印不碎我定会守信。"

  庄简翻了过来,那龙眼大小的轻巧碧色玉印上撰着四个赤金篆字【看朱成碧】。



  看朱成碧。

  曹后道:"此乃昔日张妃翠珠新生了皇子襄阳王刘育碧之后,皇帝陛下亲自操刀刻了这方小印,赐予张妃。内嵌她母子二人名字。已取眷顾之意。后张贵妃在咸阳离宫为人所害,我令人自她身上取了这物,以寄哀思。随后寻回了刘育碧,我将这物转赠给太子。刘育碧看后大哭,说是此物太重太贵太悲不敢留它。又将此物敬奉给我。感激我养育大恩,寓意太子定会以我为母终生孝敬之意。

  今日我为了太子刘育碧之事请助与你。便将此物转赠给你。若是将来有朝一*****犯了万恶不容赦的大罪,可拿此物求救太子,他看了母妃张氏之遗物,又念及我十年养育大恩,定会救你。

  请你放心。"

  庄简双手捧着玉印,只觉得小小玉印之上有万钧难负之重。只把他压进了王府大殿之中的金砖之内。全身都压成了粉末,一颗心压的血淋淋的。这小小金玉良石哪里是救命信物,分明是冤魂索命无常勾魂儿的绳索,自冥冥地狱之中死死套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步步带入阴曹。他庄简不歇脚的逃了十年,转过千山万水绕过生死陷途竟然阴差阳错的又转了回来。

  逃不过天地造化,

  逃不过命中乾坤。

  庄简顿悟原来注定我命丧于"看朱成碧"。

  此生最大劫难原本存留他身边。



  曹后出了殿门,庄简在后。

  七月之炎热阳光直晒下来,雾气腾腾的白花花的恍人双眼。一群人都迎了上来。

  庄简抬眼看去,人群之中背后慢慢错出一人,那人英眉俊目气宇轩昂,漆黑黑的眸子乌的法兰,他瞩目看着他。一瞬间,庄简被热气腾疼的眼花,恍惚中长大的他仪表堂堂英俊倜傥与十年前的捧椹俏丽的襄阳王相迭映,一同展现在他的面前。

  十年了。

  太子刘玉--刘育碧分开人群径自向着庄简走了过来。

  庄简全身惊骇身子委顿。他心里想着快快转身逃走,但却是吓得脚步粘粘到了地上,纹丝不得动弹。阳光下无处躲藏无处遁形。他突然嗓子一阵甜腥,喉咙里痒痒的,他立时把手掩住口唇,哇的一口把那口热气都吐在了手中。原来是惊惧攻心引起咳血。那斑斑点点的血溅得满手满身都是鲜血。



  庄简看着双手,这手上的血过了十年原来还未洗掉阿。

  太可怖了。



  他惊骇交瘁硬撑了半晌,这一刻承受不起,终于紧闭双眼向后栽倒了下去。

  太子刘育碧正走到他的面前大吃了一惊,伸手扶住了他:"周维庄!"

  看朱成碧26

  BY款款



  这次庄简真的病了。

  他昏昏沉沉的神游天外精神恍惚,真想此生此世这般沉睡下去,不必醒来面对这个冷冷乾坤。庄简沉睡之间恍惚中微含着冷笑。

  他昏迷之中放下了平日的矜持顾虑,反而将忘记的往事想得更通彻,看得更明白。



  活脱脱一场滑稽大戏。

  他庄简奉旨杀人、救父、临危救满府老少性命。哪里有错?

  那张妃得罪龙恩上意,被赐满门抄斩,与他庄简奉旨杀人乃是两条直线平行而去,不沾不连。他何来有罪?

  各人各命各有因果、枷锁、功过、善恶、报应。

  世上谁人有错?无罪?

  世上谁人无错?有罪?

  世上又是谁能奉那冥冥之中的天意来审判庶民?

  他庄简唯一错处就是心存善念、良心未泯,一颗心常为己过而悲,不以黑心嗜血杀人为荣。

  人做的太善就太悲,做既做了又怎能悔?

  现在情势远远未到魂飞魄散,神亡形散的结局。

  庄简不惧。



  上天有行有恩,教他先知红尘之间再遇仇敌刘育碧。

  上盘已经玩过,两人幸存俱为家破人亡成为平局。这局重新推牌重取,敌明我暗强占了先机。既无法逃脱就打起精神再战江湖,且看看未来会有什么通天大狱、惊天动地?!

  此生已无前途希冀……

  庄简一滴泪水止也止不住顺着脸颊滴落尘埃,化为黄土。



  * * * *





  周维庄周太傅这一场重病,来势如山,病势沉厄。

  具体情势外人不知。众人却亲眼所见口吐鲜血倒地不起。醒来后太傅抱住周复大哭,口称方才昏迷间听闻到乃父乃兄周拂周维萧现形召唤同去,恐怕命不长久不能朝廷尽忠。

  皇上皇后派人传旨不住的安慰慰籍,赏赐了珍物命御医前来探视。

  太子刘育碧这回却是信了,他亲自将周维庄报抱到了寝室,看着仆役,御医忙碌,他垂头看了周维庄缄默不语。听说周维庄自十三岁后,身染无名疡疾久病不愈。平日里看他精灵活泼,泼皮耐打竟是忘了他素日里身体嬴弱命如秋叶,比那秋后深菊风吹已败,转瞬即逝。

  他在人群中低头看了庄简面如素纸双眼紧闭,心中泛起了一股子阴冷滋味,突觉这人突如其来的到他身边来路稀奇,说不定会突然而去,去得也唐突古怪无缘故的消逝而去。

  如风如雪,无声息飘零而来,细无声润物而去。

  怎能如此?



  第二日,太子刘育碧令王子昌将大内之中得力的太监总管派了四人,在周维庄府邸听差。并派蔡王孙拿了太子手令向周维庄训话:周太傅身染重病,这周府上大小奴仆需得用心伺候,若是服侍周太傅不尽心的话,必要回复太子,由太子处置。若是仆人小厮们服侍的太尽心了……蔡王孙好死不死的向雍不容一笑。雍不容自然明白这"太尽心"三字何解。他面上一红咬住嘴唇低下了头。

  蔡小王爷喜滋滋地念道,若是服侍的太尽心了,也来回复太子,太子自会严厉处置。

  周维庄形容憔悴颤颤微微坐起,看着四位太监总管皇门官侍立床前寸步不离。又把周复抱在怀里大哭了一回,晕了过去。

  刘育碧在东宫之中,听得太监总管上报,周维庄身子经御医调治,倒是一日好过一日,却是怪癖一日多过于一日。他时而忧怨,时而发呆,时而满屋跑着收拾金银细软,时而丢掉包裹抱着周复大哭……整个人疯疯癫癫貌若痴呆。

  刘育碧心付,莫非周维庄真犯了"痴懵"之症?



  窗外,一阵阵暑末凉风吹拂着层层地热暑气,绿叶一日深过一日。

  周维庄虽百般诡辩,却是在太子皇后钦赐的鹿茸犀角等大补之药灌着撑着下,面红唇盈身体矫健精神大好。这时节,他推无可推退无可退,只得怏怏不乐的前往东宫教习。

  小皇门两月不见,见他立时站立起来前抓附在他膝上,又舔又扯极尽媚颜惑主之能事。

  东宫太子刘育碧也亲自过来,拉开勤勉殿的殿门亲来迎接。

  庄简咋抬起头来,看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和太子刘育碧前后两月于不见了。太子身量略微长高了一些,大眼看去竟比庄简身材还略高了些。他平日里好武技,素日里跟着骠骑大将军练武打拳,身材硕长有力。可不似外表貌比繁花,花般柔细。

  人有武力胆色状,花般少年稚气倒褪去了,堂堂威仪气派倒是隐隐现出来了。仪表摄人英姿俊朗,脸上气定心闲的微微一笑,更见仪表魄力气质沉稳。

  这人真是不能做亏心事的。庄简心中原存的作贼之心,看了太子刘育碧这副魄力气派,竟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悚然而惊。

  这人不是十年前的任人摆布的母死地散的垂死稚童。

  这是一个经历过生死、心有玄机、旨在天下第一的金堂玉马的王侯。

  他原在心中练好千遍万遍的沉着稳定,一瞬间微风吹散涣散。

  直觉得全身的警戒警惕的敌意,一瞬间提至顶点临界!

  --该来得迟早都会来吧!





  周维庄自从病愈回返东宫之后,似是变了另一个人。每日有话说话无话闭口。再也不嬉皮笑脸插话打诨没正没经。每日里除了书本绝不抬头看太子等人。

  他低头把那中庸从最后一页倒翻回最前页,又从最前页翻回最后页,将那丝娟做的中庸之书翻地都稀烂了。如似书中当真有黄金屋、颜如玉一般,多瞧书少看人。每日里教习完毕拔脚就走更无停留。不与人交谈不与人争论。

  弄得东宫太监宫婢个个寻思,这周太傅生了一场重病,怎么连性也转了。这般老实正经起来。



  太子刘育碧不知庄简心中心机。

  他竟是却是心中欢喜。他本来就不喜臣下们没规没距没了家法制度。此刻见庄简大病过后转换了性情不再做作卖傻,心中宽慰。他反觉此人吃一堑长一智,变通甚快长进飞快,果然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人。他心中越发的想要笼络了。

  蔡王孙却是心中不服,连声追问他那日皇后与他说了什么隐秘的话?

  庄简第一次沉下脸,冷冷的训斥他道:"蔡小王爷,你十八岁多了,既不求功名也不求上进。日日坐在祖上的功绩上海吃空耗百无聊赖,天天离经叛道声色犬马不干好事。太子登基之后便是想用你效力也不得用。不如我去禀明了皇后,以后你跟着太子一同读书吧!"

  蔡王孙一撂躺倒,二话不说爬起来就走掉了。他大凡学会了两句歪诗之后,便立誓再不进学堂。更且他第一次看到,周维庄沉下脸来说话竟是阴风刹刹,脸若寒冰。这人什么时候说话竟是这般气势俱厉,这般万夫不可敌?

  他连说带骂得在太子面前告那周维庄。太子蹙眉竟然笑了:"周太傅此言极是。日后我登皇位后自然重用你,你若是只有金玉其表满肚草包,怎能助我守江山那,我看你也念些大学论语,韩非的治国之途吧。"

  蔡王孙大怒着又跑到周府,在雍不容面前痛斥庄简。雍不容听了一个时辰后冷冷的道:"蔡小王爷,我现在是周府的奴才,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人家叫我笑我便笑,叫我哭我便哭。连服侍的太好太坏都不行。你再敢在我面前说周二公子的坏话,我就叫人把你打出去!"

  * * * *



  天,真的变了。

  变得蔡王孙跟不上走势、看不懂。



  人只要是看得顺了气顺了眼。自然越看越好越看越妙。太子刘育碧心中存了拉拢怜惜周维庄的心,立马相由心生,再看周维庄便觉赏心悦目许多。

  夏暖如织的连带着他的心也暖了起来。

  刘育碧喜洋洋的说:"小蔡,你不觉得周维庄最近脸色好看许多。"

  蔡王孙心道,那小子样貌平平无甚变化,以前是獐眉鼠目猥琐下流,现在是鼠目獐眉下流猥琐。

  刘育碧笑道:"我瞧他最近看来倒也眉目清爽笑如春风,行为举止活泼可爱,更加的精神伶俐起来。"

  蔡王孙猛喝茶,王子昌又给他斟满一杯。

  庄简坐在窗边,被这两人看地发毛、坐立不安。他暗暗寻思心中起疑:"这两人为甚么看着我?莫非他看出我就是庄简了么?十年间幼童变成成人外形变化较大,我认他不出。但是成年男子变化却不大,他该不会认出我了吧?"

  做贼心虚,他心中满满都是此事,一点风吹草动便自我警戒,越来越杯弓蛇影起来。他这般频用心思疲劳不已,庄简暗暗叫苦,这般下去莫说被人发觉他是嫌犯,他自己便经受不起。

  他越发把头低了恨不得一头扎在书里。

  刘育碧看了他这种"斯文害羞"的模样心中欢喜。这周维庄极有心智,貌似刁猾心颇厚道,火场危机中有担当有胆量。更不用说人风趣有致不拘小节,未语先笑讨人喜欢。太子想到此处心中微微一热,他正在用人之际这般人才一定要怀柔笼络,不能逼他过狠。慢慢督促他改了好色耍赖的品性,把他收取麾下才上上计。

  太子本意不错,但是做法有点过。



  太子刘育碧微微一笑,伸手拍拍身边锦凳:"周太傅,你来坐这里。"

  庄简汗如雨下,嘴里应着身子向外移去。

  刘育碧脸色一沉。

  庄简立刻乖乖的走过来坐下,眼观手手按膝。

  刘育碧又细细打量了他一回,脸露微笑:"周太傅,你脸上为甚么出这么多汗?"

  "天热所致。"庄简心存了畏惧之心,胆气声势自然弱了,也不似平日里油嘴滑舌嘴强词夺理。他老老实实的回答着。

  刘育碧瞧了他这副顺从听话模样,心里更是受用。越发看了庄简喜欢起来。



  他两人都知道周维庄改换了脾气秉性自有些原因。只是双方却意会错了,刘育碧以为他痛改前非,是因为了调戏大理寺卿被重重仗打所致。而庄简则是心知太子乃是他昔日刀下逃生之鬼刘育碧才为。

  双方在此事中一明一暗,自然敌我分明。

  庄简略占上风抢先立于不败之地。他先知了一步刘育碧为太子刘玉,自然加倍小心不露出破绽,越发谨慎不敢造次。



  刘育碧看着他额上汗出如浆,他不自觉得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条如铁锈色绣花汗巾,伸手到周维庄脸前,帮他擦拭汗水。

  普通一声蔡王孙从旁边另一个锦凳上掉了下去。太子不悦,小蔡你再冒失就掌嘴。

  庄简立时傻了。他本能把脸一转就躲了过去。

  刘育碧脸色陡然变了,手臂伸在半截中进不得进退不得退,面子就挂不住了。

  庄简吓得跪在地上。

  刘育碧阴着面孔,戾气四溢:"周维庄!"

  庄简苦脸,道:"臣,臣的脖子扭住了。"

  刘育碧转嗔为喜,笑盈盈说:"这大暑天,不要太辛苦了。"

  只见这太子刘育碧,竟然用了铁锈红锈了大朵牡丹丽花的汗巾,在庄简额上脸上上上下下的擦了一回。庄简梗着脖子不敢再躲。刘育碧面上含笑,眼睛略弯嘴角上翘,伸手用帕子细细将他额头,脸颊,脖颈,口唇都擦了一遍。那红色细棉锦汗巾被熏了浓香。直熏得庄简几欲作呕了。

  庄简素来脸皮厚,此刻已知被太子恩宠。只是他狗肉上不了席面。被太子刘育碧这般宠信,亲自拿了一条汗巾在他面上擦来抹去,也经受不起了。那张勘赛城墙转弯的厚脸皮终于胀的通红,最后面红耳赤羞答答的低下了头。全身都微微颤抖了。

  一旁的蔡王孙坐在地上,手扶着锦凳。嘴巴张的老大不断喘气,直觉眼睛长钉竟然看到了这种景象。

  --天都要变了。

  蔡王孙的魂魄都飞走了。

  太傅竟然都羞死了。

  太子都动手动脚走火入魔了。



  蔡王孙求助似的看看王子昌。王子昌看着面不改色稳稳倒茶。蔡王孙佩服阿佩服,恐怕此刻太子上了太傅的身子,这东宫总管还会视若无睹镇定如山。

  太子刘育碧细细帮庄简擦了汗,顺手就把牡丹丽花汗巾丢在了庄简脚前。

  庄简如呆如傻也忘了施礼。愣愣地一摇一晃的转身走了。

  刘育碧瞧着他一跌一撞的出了勤勉殿。直瞧着他出了花园门转过弯背影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他回头看到蔡王孙的震惊模样终于恍然惊觉。

  他脸上一红,方才竟是一瞬间鬼迷心窍,举动有些唐突孟浪了。

  庄简魂不守舍的出了东宫,才觉得全身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衣衫都湿透了。

  他迷迷糊糊的想着,百思不得其解:"这太子刘育碧的行为越发的古怪了,他擦我脸做什么?难不成认出我是庄简,赐我汗巾自尽而死么?这人自小就怪异,不知他想用什么古怪法子整治于我,这东宫是万万不能再来了。"





  看朱成碧27

  款款



  "太子恋上了周维庄。"蔡王孙亵渎主子的想着。



  每日专心看他教授学业。

  每日赐膳与他斟酒布菜。

  皇后、皇上钦赐下来的珍器古玩都转赠与他。

  各种时令穿戴、吃食用度,时时都有赏赐。

  平日里还爱笑吟吟的看着他,非要把太傅看得满面通红才作罢。

  蔡王孙心中疑惑,太子明明平日里多么利索果决的手段,狠辣厉害的做派。怎么一旦对人上了心,就同那猪油一样蒙住了心,完完全全看不出这人的优劣好坏了?!

  只把他的肠胃刺激的坏了。整日里又泛酸又呕吐,即吃醋不已又恶心不已。

  有一日,他冒死谏君:"太子对太傅早已超出了寻常君臣之礼。"

  刘育碧正色道:"我是为了大汉江山社稷方才百般笼络贤臣。小蔡你再污秽不堪的乱吠乱嚎,就丢进河塘喂鱼。"



  没人会说自己会有私心。

  没人会以为自己会恋上男人。

  更何况恋上一个貌不惊人、撒泼耍赖、好男色如命的无赖渣。

  蔡王孙不敢再说。心中却想管你百般施恩,我却不看好这场好戏。



  果然这日,庄简夹着他的书离开了东宫之后,太子面露不悦之色。

  他皱眉问道:"小蔡,我的脸最近怎么了?"

  蔡王孙仔细看了看他:"太子的脸红红白白,精神饱满很是气宇轩昂。"

  刘育碧道:"那周太傅为什么都不看我的脸?"

  蔡王孙心中凄苦,他不看你关我何事?!他口中恶狠狠的趁机添坏言:"那周维庄素来好色如命,以前定是见太子生得好看。他欲图不轨,天天盯着太子垂涎三尺,心中试图行那目奸意淫的勾当!"

  刘育碧恼怒的说:"小蔡,你的意思是说,他最近变得规矩了,不再目奸意淫所以不再看我了?"

  蔡王孙脑子里转不过这个圈,他本意要踩周维庄,现在竟不知怎么变得夸奖太傅了。但看太子着实不爽,难道他想被他目奸意淫吗?这个,这个,太子殿下最近心意着实难以揣摩,这活儿越发的不好干了。

  他张口结舌,结巴着说:"这个,这个,大概是太子学问越好,面相越端庄气派,更有皇家威严,周维庄自然不敢再亵渎殿下,用视线强奸殿下不成了才不看的!"

  刘育碧大怒:"照你这般说。昨日午膳时我抬手触碰了周太傅的手,太傅便晕了过去。那也是他惧怕我的威严试图奸淫不成,才晕过去了吗?!"

  蔡王孙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飞起来了大群飞雁。在他脑海里队形一会变成"白"字,一会变成"痴"字,变换着队形不住飞来飞去。

  这逻辑好生混乱,蔡王孙穷极智力也分辨不清辩无可辨。他眼睛翻白,扑通一声倒地晕了过去。

  太子刘育碧怒不可竭:"怎么回事?周维庄变得端庄正派。你这混帐却学了他的泼皮,动辄装死装晕,拖出去狠狠掌嘴!"



  蔡小王爷不咸不淡的挨了几个耳括子,心中迁怒他人:"--死周维庄,好好做你的淫贼泼皮不就成了?!猛地转啥性子,害的太子不爽害我挨打! 我偏偏不信水仙能装成蒜、狗改了吃屎本性。你无故装圣人非奸即盗。你定是身边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变故,等我找出你的破绽错处,再好好教训与你!"

  庄简走在路上,冷不防连打了几个寒战,仿佛从东宫之中一股子怨念隔空传递了过来。

  恨他的人多了,

  他也无奈。



  周维庄也很难过,每日里被太子变着法儿宠着幸着,弄得他心跳加快、汗水淋漓、脊梁骨儿上冒凉气。每日回到周府,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湿的透了,河涝水洗一般。这般如履薄冰、惊心动魄的心情消磨人的精气体力精神劲,比那刑狱大牢地酷刑还自难以忍受。

  他每夜里在书房踱步咒骂,怎生想出来点子逃出京城。窗户外面,总管太监们时不时的附在门上偷听,一道道影子都映在书房影壁墙上了。

  庄简苦笑不迭,也只有太子刘育碧这种骄横跋扈、狂妄无羁的人才做出这等"光明正大"的"宠信"。

  这些太监官们每日里他一上朝进宫就把他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估计他庄简每日吃几粒米、穿几袭衣、在褥子下面压几张银票、跟男人上几次床都要一一回报太子知晓。不过,他庄简自从四月前遇到太子刘育碧,一次男人床都未上过,这才留下了性命不死。

  有次,他吃过晚饭留了雍不容说了两句闲话。便有大太监不客气的破门而入,侍立在内室门口怒目而视他们,吓得雍不容忙忙告退走掉。

  他们做太监的也不容易,更是当差吃饷为人奴才。

  临来时蔡小王爷吩咐的清清楚楚:"女人么,倒也无关紧要。上了太傅的床,就用棒子打出去也就罢了。男人么,"蔡小王爷脸色凝重,厉声说道:"周太傅身染重疾,可经不起男人折腾!若是男人进了太傅的房,踏进左脚砍左脚!踏进右脚砍右脚!踏进全身就砍你们的脑袋瓜子!"



  如此铁板重压,谁敢怠慢。

  太傅府内严禁雄猫雄狗,连绿头蝇子都一律分了公母出来,该撵的撵该砍得砍,决不辜息手软。

  周维庄每日里拘谨规矩、不苟言笑、清心寡欲,落寞枯萎。

  真真人生快乐全无,生趣也无,苦不堪言。

  庄简心道,这般下去他快干熬的死掉了,估计届时不用旁人查案,他要自去那刑部大理寺偷投案自首,一死了之来个痛快。也胜似这般零刁细碎的拉肉皮挨小刀……

  刘育碧明明未有发现他庄简的真面目,却想出了这么阴损招式折磨他。

  他庄简天生花蝴蝶好颜色滚花丛,管他刘育碧什么事?

  --这孩子自小儿阴阳怪气,真搞不动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看朱成碧28



  夏末大暑之日,乃是太尉曹得的升迁之喜。皇上升任了曹得为大司马,掌管天下兵马禁军。曹得乃是皇后曹婕之兄,皇后特意在中宫安排了酒宴,嘉奖曹氏女眷。太子却因陪了皇上去开封巡行,于是令太史令周维庄带了厚礼前往其舅父曹得大司马府邸贺喜。

  庄简不欲出没人前,但是无可推托只得带了贺礼前去。



  禁国公周维庄乃为太子身边的重臣。

  贺礼完毕,他被引到了首席上位。一旁偶遇蔡王孙替其父纳了礼仪之后,便前腿后腿的跟着太傅,两人就坐在一起。

  曹得之子名叫曹产的专程过来与庄简见礼。他上下打量庄简笑着说:"禁国公周太傅的大名早有耳闻如雷贯耳。传说少年时就比甘罗才量如山。果然家教甚好今日成人成才,进身及第光宗耀祖。我从没见过周太傅,却也觉得似曾相识,在那里见过一番亲近熟悉。"

  庄简心中一凛道:"维庄小时不成器却得此谬赞,惭愧,蒙征东大将军多赞了。大将军却是家学渊源,战功卓著承续了父业。"

  曹产与庄简相视着哈哈大笑。

  庄简心中暗骂,臭小子小时候咱俩就为了抢一个青楼艳伎大打了一架,我把你踹的哭爹喊妈,你把我咬得骨裂见血。这果然都是家教极好阿。看似这小子都不记得了

  曹产跟他引见身旁之人:"周大人,这大理寺罗敖生卿,你可见过了?"

  庄简惊然抬眼,却见曹产身旁站有一人深紫袍服,却不是罗敖生是谁?



  怎会不记得?天底下说一句话就打得他的人,又有几个?

  罗敖生。

  掌管重狱刑部的第一人。

  自从上次被他告到太子跟前,太子怒打了周维庄之后,他还未见过罗敖生呢。

  庄简立时多心的觉得背上一阵酷热,全身自肩膀脊背到屁股到双腿,都立时火辣辣的疼痛了起来。他脸上一阵阵滚烫,连呼吸都不均了。

  罗敖生却似第一次见到庄简一般,同他举手施礼:"久仰了。"

  此人脸上波澜不惊云淡风轻,口齿清灵有礼有节。他做事极有分寸尺度又很识大体。寒暄过后侧脸听着其他人交谈说笑,却是不开口了。

  他转头也不去看庄简,免得眼神撞上说话无词,不搭话失礼就更不妥当了。

  首次对峙已经分出胜负。彼此心知肚明,何必无聊言词相激。

  看透不说透才是好朋友。



  庄简脸皮惯厚,眼瞧着罗敖生脑子里立时想起了上次见面的姿态情景,心里沸沸的升腾起来了一湃热血,只冲上面孔连胸口也火辣辣起来了。

  怎么跟这大理寺卿的交手,既使败了也如此兴致勃勃甘之若怡呢。

  此人素自负。有朝一日若他知晓了庄简为他大理寺要案逃犯,必定会为他微动铁心吧。

  他愈想愈酣心神激荡,便瞩目直直的看向罗敖生了。

  罗敖生和太子不同。

  太子刘育碧肤白貌美,人抢眼性嚣张。平日里多爱身穿绯色、浅翠、微碧的夺目的轻裘罗衫。而罗敖生做官久了,堂威甚重性情极敛,爱那浓烈深色。每次见了他都身着黑、褐红、黄褐、深紫的重袍、衬得人深沉肃穆压得住大场面。

  这个调调儿庄简却爱。

  他上下的打量罗敖生,看着看着就觉得背上疼痛略轻心中魂魄轻荡,有些心猿意马眼神飘忽起来。

  他上次大意吃过罗敖生的硬亏,便是爱他窈窕外表年轻面嫩,不衬那官高权重堂风肃穆,对他起了轻视亵玩的居心,乃至吃了大亏。



  这时间看他长袍坠地貌比绫花,

  眼前冰凉爽快,哪管他背上火辣作痛,全都丢到脑后。

  这又痛又爽又怕又爱的心思滋味连番的逼上心头,

  弄得他的魂魄飘飘荡荡连带着那份色心蠢蠢而动,不肯惦记着屁股痛不愿死守着心窍,立时出了七窍一步一步的蹭着便直直跟着曹产、罗敖生去了。



  蔡王孙瞟着他,心中大喜复又懊悔起来,怎么今天太子不在!竟然没来!这周维庄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改不了的花心萝本性,竟然看着看着又带出了那种色迷迷的目奸意淫之态了!



  庄简天性就是如此。

  与刘育碧在一起实属生死大忌迫于无奈。他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仔细,沉下心来抵挡应对。此刻,煞星不再眼前,自然放下了一颗担惊受怕的心,立时表情,眼神,言谈乃至举止都放松到自然了。

  虽然大理寺卿掌握着刑部重狱,但是瞧了罗敖生那幅垂目纤细的温良恭谦让之仪表作态,他须臾间忘记了他的厉害,一颗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就更不安分了。

  身上伤已痊愈,皮子也不再痒,心里便像那春日猫抓一般的心痒难耐了。

  蔡王孙暗自咬牙,心道今天需得好好瞪着周维庄,瞧着小子耍出什么花招来。



  好在,

  世间还有一句道理,叫做吃亏长志的。

  世间还有一桩事,叫做不说光看的。

  惹不起躲得起,

  说不起就看得起。

  于是,周维庄便闭紧嘴巴不出一声,却是色迷迷的看着大理寺卿,上下左右里外的看了起来。



  酒宴中,他与罗敖生恰恰坐了长案对面,借了酒气,他便直直用那眼神看着罗敖生,时而偷偷窥视,时而正正去看,貌似痴呆一语不发,那双眼睛如钩如绳,直直钩了罗敖生拉到身边捆住了,张口吞下。

  他目光奸诈,上下窥视意淫大理寺卿趁机行那目奸意淫之事。

  罗敖生知他心中不轨,思忖良久却隐忍不发。

  一个人言语放荡,你可以抓住话柄好好惩罚与他。但是这视线眼光淫荡却是少凭无据不好追查。眼光淫荡、端庄与否总是心中"感觉",却不是缺凿"证据"。其中弹性极大并无尺度衡量。不像那话音落地白纸黑字可以抓到蛛丝马迹成堂正供,偏偏瞧着他行不轨,却无一丝一条法规制律可将他追究其罪绳之以法。

  这真真是一等一的刁滑奸诈做法。

  罗敖生久居官海薄宦,积威素重,公堂之上下跪地江洋大盗国奸巨贪,惊堂木响个个魂飞魄散,朱笔一批人人命丧黄泉。被黎民百官当作勾魂判官贡着奉着都还来不及,有哪个不怕死的狂徒浪汉敢用眼光撩拨他?估计也没这偷香窃玉的胆量跟他这催命冥王打情骂俏。

  这大胆刁官周维庄却是第一个敢用眼神逼奸他的人了。罗敖生素来做事心黑面嫩,对这勾搭吊膀子之事向来洁身自爱敬而远之。他不能同周维庄比脸皮厚,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周维庄无耻的眼神,脸上无谓表情耳根子却红透了,低下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手,却是不抬头了。

  只把他身后的大理寺右丞气得全身颤抖,恨不得隔了半个桌子伸出手掌打飞这个无耻淫贼,竟然看男人都会看得五官移位,眼神淫荡放光。



  蔡王孙却是快活得雀跃不止。他赶走了几个试图巴结禁国公太傅的外郡太守们,亲自坐在周太傅的下首,为他斟酒不住劝饮。只盼得周维庄喝了半醉,酒撞色胆去抓住罗敖生的衣服,再这番那番的揉搓一阵。他蔡王孙这次豁出去了,当堂拔出宝剑就捅他一明剑,插他个透心凉,杀周维庄一个逼奸未遂之罪。

  他蔡小王爷顺便一解胸中闷气。

  看太子对这王八蛋愈来愈做作纠缠不清,为免太子陷落贼手为人骗奸,他就为国为民铲恶除奸一回,当一回大英雄。



  看朱成碧29

  BY款款



  酒宴完毕,曹德命人府内乐班歌伎堂前献舞,令人捧了锦绸过来,劝众行令做诗以助酒兴。

  曹德虽为军职太尉,却偏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这升迁喜筵上也作诗为兴。众官自然都知他的癖好,立时随声附合拍马逗趣,纷纷附和着在娇侍美伎的侍侯之下,泼墨挥毫,吟诗作对。

  庄简歪才极高自然无惧,他趁了酒性一挥而就。蔡王孙蹙眉想了半晌,突然面露喜色连称有了低头急急写去。

  庄简写完顺势接着偷窥罗敖生,却见他皱了一下眉,手捏锦缎,却无落笔。

  他微微一愣心下明白了。罗敖生为大理寺卿,性子肃穆谨慎,公事上审时度势、严与执法、一丝不苟。他这种精确小心、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的细心认真秉性自然做得了判人生死、辨人正误的律职。也自然养成了理性偏紧密的思虑路子。

  而写文章作诗乃为臆想空想的浪漫之事。越是能凭空想象编造,越是下笔有神锦绣空灵,越是文章华美惊艳。

  这正正是罗敖生的短处,而是庄简的强项。

  吟诗作对这种风花雪月之事显然难为到了大理寺卿了。



  庄简左右观望,大伙儿要么低头书写,要么凝神思虑。这是为曹德升迁喜事的凑性之事,大伙自然都极尽所能写上两笔。实在力所不能的,连称惭愧多饮几杯,讨个众人大笑几声,也就罢了。

  这为美事,无意间却难住了堂堂大理寺卿罗敖生。

  庄简把凳子拉的靠桌子对面近些,蔡王孙百忙之中抬头盯他,立刻拿着纸笔又凑到他的跟前低头写字,真如猎犬一般寸步不离太傅左右。



  庄简手扶了一下头,才觉得一阵眩晕热醺涌上了胸口。今晚有点喝得过量了。他半个身子都附在了桌上。

  他左手支头挡住了蔡王孙的视线,附在桌上。右手带着袖子都搭在桌上,对面即是罗敖生,右臂也就恰巧搭在了罗敖生的面前。

  罗敖生和寺右丞瞧着他惺惺做势,心中疑惑。大理寺右丞手痒痒的便待举拳把他的手腕砸断,怎么这小子的手都伸的这么长。

  罗敖生沉住了气,用细长的丹凤眼盯着他看他的把戏。

  只见庄简,面带微醺,抬手指指甲一沾水晶翡翠杯中的广凉橙红葡萄酒汁。轻顿手腕,竟在那深黑铁木长案上轻轻巧巧的画了起来。他的手腕如垂露、悬针,彷佛使尽重笔中千斤之“拔”,轻笔里随风之“送”,他轻松自如的书写起来了。

  那不是“画”却是写“字”。

  真是书毫走笔思提顿,或轻或重必深求。转以成圆折成方,飘逸竣劲出刚柔。

  那笔画横平竖直,刚柔相汲,指势飞动,姿态优美。好一笔汇聚波磔之美、萦萦如玉、舒展灵动的隶字阿。

  罗敖生长长睫毛微动,心中大颤,瞬息间又垂下了眼波。两人对面而坐他怎能看到他写的字。

  庄简轻声一笑。

  罗敖生抬眼又看。他心又霍地一跳瞬间就张大了眼睛。在他的面前漆黑黑的桌上出现了一个个酒红色,醇香扑鼻的工整隶书,那字体他瞧着清清爽爽,明明亮亮。

  “长安有狭斜,金穴盛豪华。连杯劝奉马,乱菓掷行车。深桐莲子艳,细锦凤凰花。那能学酝酒,无处似月阙。”



  字体逆锋起笔回锋收,且有顺折各千秋,诗意艳藻潇然,瑰丽浪漫。

  罗敖生一瞬间迷糊又瞬息间恍然大悟起来。第三次心跳不止了。他之所以看懂对方之字,乃是周维庄在他面前用指尖沾酒倒着写诗的缘故。方案之上因他们对面而坐,周维庄倒着写字,在他这面看过去字迹自然就正了过来。

  一点点萦萦隶字带着酒香,在黑铁木桌上倒映出来,盈盈而立卓然不群。仿佛一瞬间都从桌面上飞起,在他面前活起了一个个三寸大的飞天仕女,轻歌扇薄裙舞衫长,长带绵卷柳腰曲细,姿容姘丽光彩夺目。

  这文字姿容,那舞姿香气都一刻间直直跃入他目中,刻入他脑中,沁入他的心房中了。

  罗敖生垂目不语。他微顿了一下提笔抄录短诗。他嘴角抿着面孔静憩,脸上却腾然都烧起来一缕若火烧云染就的红炎炎的火焰了。

  这抹红霞乃是今晚最绚烂的一道绝好景致了。

  庄简心旷神怡。



  蔡王孙突然探过头来,扫了一眼庄简面前。须臾功夫,桌上酒迹已干只留了大片酒香缭绕沁人心脾。他不解的问:“周太傅,你喝醉了傻笑什么?”

  庄简沉下了脸:“小王爷,你满篇都是错字。”

  蔡王孙脸上一红忙低头急急改了。



  一会功夫,满堂的高官贵贾都写完,请歌伎吟念。曹德请众人评论诗句。其中以周维庄、罗敖生几人最佳。他有心拉拢取悦大理寺卿,便将罗敖生的五字短诗评为首位。

  众人纷纷热闹着道贺夸赞,罗敖生面上飞花连道惭愧。

  庄简在人群后看着。殿内人声喧哗沸沸腾腾,在通明高烛明灯之下,罗敖生面上淡然不露痕迹,却微抬眼看了庄简一下,眼光细细柔柔不透思绪,却如甘露春雨如醇酒琼浆般直直倾溉在了庄简的心肺中去了。



  庄简思忖……

  这世上,眼睁睁的瞧着那清清白白的人瞬时间沦陷到黄泉炼狱之中,乃是天际中最华美的一道银河流星吧。

  世无完人,看他周身再圆润无缝,原来也不是不可突破歼灭的阿。



  庄简微醉尽兴而归。

  他站在曹府围墙外面廊下看着罗敖生上了轿子,久久不能回头。罗敖生为一品大员,八台大轿再有十六人侍卫,都侍立在他轿旁等候着他。

  罗敖生伸手撩起青斑丝竹的轿窗细帘,看了一眼灯火阑珊处的庄简。

  庄简全身都涌上了一股子血勇之气,心中砰砰直跳。酒不醉人人自醉,既然已经醉了那就醉的更深沉些吧。他神差鬼使得走上前去,直走到罗敖生的轿前了。

  罗敖生看他过来,伸手止住了一旁随从侍卫众人。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旁边,睁大了眼睛看着周维庄走过来了。心中佩服此人真是太强捍了。

  庄简走到轿旁,心如鼓鸣。

  罗敖生眼睛亮亮的,侯他开口。

  蔡王孙紧跟着庄简,瞪着太傅。

  那时节,庄简看到月色明灯交辉之机,罗敖生掩映在青竹帘下半明半暗,一道道的青竹影子将他的面孔映得深邃黯淡、昏昏晃晃。黑漆漆的眼神仿若顽铁又若融雪,恰似冰凉又似温润。

  他为他积威所畏,为他此刻已醉,一瞬间万语千言都在脑子里打着滚,却是成了一片混乱说不出来了。

  平日里他牙尖嘴利滔滔万言,真正面对竟失措无语了。

  大理寺右丞问:“周大人,你有何指教?”

  庄简愣了半晌,整个人傻到这白花花的月亮地里了。半晌他抬脸结巴着说了一句:“——这,这,这,今晚的月亮真圆阿!”



  “膨——”大理寺右丞一头撞在了轿辕上了,痛得他呲牙咧嘴的抱住了头蹲在了地上。

  罗敖生垂下了眼睛嘴角微翘,月光如银沙倾泻下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手放下了丝竹青帘。

  蔡王孙怒视他:“你眼睛瞎了!天上明明是半弦月!月亮哪里圆了?圆个屁!你这傻蛋!”

  庄简楞了愣终于脸上涨的通红,转身拎着长袍就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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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款款作



  过了大暑的节气。北方天渐高远,早晚凉风顿吹,暑气削减。

  过了几日,蔡王孙这日大清早一溜小跑的进入东宫。太子还未起身,他就跪在太子床前,咬牙切齿的把周维庄如此这番那番视奸大理寺卿,并厚颜无耻的跟着搭讪,不要脸的指鹿为马硬生生的逼着月亮由缺变圆的勾当说了半个时辰。

  直说得太子更衣沐浴梳洗完毕,坐在桌旁进膳才告一段落。

  太子刘育碧蹙着眉,竟然半信半疑:“小蔡,你不要随意诽谤污蔑太傅。周维庄近日却改的好多了。若是他前些日子又戏弄了罗卿,大理寺卿掌管着百官的律政弹劾,自然可奏本弹劾与他。或是来我处告状,怎么不见动静。”

  蔡王孙气结,我也奇怪罗敖生为什么不派人揍扁他,谁知他想什么诡计量。他赌咒发誓,真真是亲眼看到周维庄半弦月下恢复了色狼本性决无差错。

  太子沉下了脸:“小蔡,你不要嫉妒太傅。周维庄无父无妻无家,带着了孩子着实作难。皇后与我多些关照多些赏赐,也是应该的。”

  蔡王孙一口血含在嘴里,喷不得喷咽又咽不进去。噎得他直翻白眼双腿打颤。

  哪个没出息的东西跟那色鬼争宠阿?!

  他憋得一屁股坐在太子腿旁边的小凳子上,伸手拿过饭碗,一口气连吃了两大碗白饭,才把呕出来的“血”咽了下去。

  王子昌微微摇头,蔡小王爷是气得迷了,竟然看不出来主子的心思。



  他想,周维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忍不住去撩摸罗敖生这事是小,大事却是罗敖生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全身都如漆如胶,一沾手不脱层皮是缩不回来的。右丞相、曹德、包括太子都对罗敖生百般拉拢。其实是抱了同等心思。不求他罗敖生助自己成事,但求关键时刻自己动手干大事的时候,他大理寺卿不要来坏事,不偏不倚的袖手旁观就谢天谢地了。

  太子口说不信,心中实则不想树敌,否则以他平日里那种宁可错杀不可错过,宁可信其有决绝不信其无的秉性,换是另一家惹的起的人物早就翻脸宰人了。

  这次,他正正的收起小性儿脸上云淡风轻,反倒是正正经经放在心上了。

  王子昌瞄了一眼带着书本进东宫的周维庄,就像看着一个半截入土的死鬼嬉皮笑脸的横着走了进来。



  做贼心虚。这句话真是说得好。

  庄简虽达不到闻枷锁之声抱头鼠窜的地步,却也尽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一面翻看着书,一面偷偷去看太子刘育碧的脸色。

  太子最近很是忙碌。这些日,骠骑大将军裴良换防,离开长安常驻洛阳。太子临时前特意经常叫了过来叙话。这读书的时间倒是少了。

  庄简自然为主子分忧,他回皇后道,太子年龄渐长虽不能参与决策政事,多听多闻外疆军吏议论政事多体验世俗民生总是好的。

  皇后曹婕点头称是。

  庄简心中却忐忑,这太子未能掌握大权便这般勤于参政,若有谗臣进言便是与皇上分庭抗力的谋逆大事。他从外客厅看向内书房垂帘看得刘育碧,活脱脱便像看着一个溺水半死的死鬼一般,此人命素来不顺半身已入黄泉,为什么这口气这么长?

  他当然亦不知他在旁人眼中也是死鬼一只。

  他私心里竟然隐隐有种心思,太子若有不测,他省心右丞相省心皇上也省心吧。

  刘育碧抬脸向外厅看了一眼,正好与庄简目光相对。

  他向庄简微微一笑。

  庄简脸绿唇青汗如雨下,咬住嘴唇五官挪移。

  太可怕了……



  裴良告辞,太子亲自送到书房门口。

  骠骑大将军裴良年近四旬,样貌魁梧行为干练。他走出房间看了一眼庄简,庄简心中一跳。

  太子直直送他到书房外面牡丹园里。满园大如盘碟的牡丹竞相怒放。真是一派瑞色天香相映红。一阵狂风吹过,满园的花枝乱颤花朵相撞,花瓣随清风扶摇之上。

  刘育碧半身埋在花丛中,目送着裴良远去,仿若痴了。

  他一袭白衣,被风吹得浮浮漾漾,一身茕茕孑立。

  王子昌拿着外衣想去给太子加衣却又怕惊扰了太子。裴将军与太子情同父兄有着深厚的渊源关系。裴良换防离了太子身边,太子想必难过。

  王子昌不敢过去蔡王孙还在憋气,他立时恶狠狠的用眼逼着周维庄前去。

  庄简摇头不去。

  蔡王孙附在他的耳边诳他,我还没把你挤眉弄眼指月犯傻的事告知太子呢!

  庄简心中有鬼,立时拿了衣服给刘育碧送去。

  太子望着裴将军的去向仿若痴了。庄简穿过花海,抬手把衣服披在他的身上。

  刘育碧一惊,蓦地回首。

  两人恰恰打了个对面。

  这把庄简吓了一大跳。刘育碧竟然眼中冰凉湿润,黑滢滢的彷佛隐隐透着泪光。

  真是倒霉,又看到了不该看的景象。庄简不想看转身就走,刘育碧却一下子就叫住了他。



  “周爱卿,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满园的牡丹。”

  刘育碧深深的看着他,漆黑的眼珠之戳进了庄简的心中,道:“满园的牡丹里有什么?”

  庄简回答:“牡丹里有富贵、傲骨、美人、英雄。”

  刘育碧眼睛一亮复又黯淡下去。他回转身看着千红万紫的盛放牡丹又缄默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蔡王孙逼着他送衣真是混蛋。他庄简够不幸,够霉运,够沉重了,还逼着他跳进火坑。

  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就突然听到刘育碧喃喃自语:“世人多知牡丹里富贵傲骨美人英雄,但是无人却知还有贫寒、痛苦、惧怕、无助……”

  庄简竖起耳朵呆住了。

  刘育碧淡淡说道:“牡丹除了长在禁宫皇家,还开遍蓬门寒舍荒山道旁。周维庄,你可知道么?”

  “臣不知。”

  “有一种野牡丹叫做‘夏醒早’的,花朵只有鸡子大小,多枝叶多花朵,花开呈紫红便瘦小。枝干上多长绒刺擦到身上痛痒难当。多长于荒山野岭。因为花朵不美不值钱就被花匠杂工多为丢弃,名门富家是不会看到这种野花的。”

  “……”

  “周维庄竟有你不知的东西?”刘育碧脸露微笑,接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次骑马路过荒山,袍子上衣服上都被那野牡丹的枝条划破,弄得腿上身上很是痛痒。”

  庄简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刘育碧柔声道:“那野牡丹百害却又一样好处。枝叶多干燥,乡下猎户多砍伐下它晾晒干了,用作烧火为炊燃料。此物茂盛却不经烧,因此他们多一次砍下大堆,当作柴火背回家,才方得够用一日。”

  庄简低着头,自己影子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刘育碧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道:“猎户多要在山中打猎,这等烧火做饭的差使多交给妇人孩子去做。想想六七岁的小孩子要背着一大担柴枝草茎回家。真是十分贫力,艰辛的活计。猎户家庭多贫困也是无可奈何,于是都咬牙苦撑。那时节人小力薄,干得太累就盼得日头黑了可以吃饱睡觉。一觉睡着,却连做恶梦惊恐不已,再不敢睡盼的天亮早早去干活。日日夜夜如此,清醒中睡梦中都如此。真是生活苦痛难熬的连死的心思都有了。”

  庄简腿脚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扶着花枝摇摇欲坠。

  刘育碧抬头望着天边,悠然道:“每夜都是痛楚难渡,可是天亮日光出来了,望见满山的野牡丹迎风舒展,却又忍不住想像野牡丹一样随地开花遍地成活下去了。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那就是寒暑交迫、如受刀割酷刑。贫寒的是日子,痛苦的是心情,惧怕的是丧命,无助的是埋没世间没人救助……这日日夜夜都在心中百般煎熬,都在忐忑不安。整个人就像是黑夜里走一条无边无尽的慢慢长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将来。”

  庄简跪地道:“风大了,殿下请回去吧。”

  刘育碧淡淡道:“时间长久,我以为再深的坎子都会迈过去都会慢慢忘却了,但是没有。每次看到裴将军,我都会回想起来,想的更深,想的更多,想的更清楚!”他伸手摘下一只红牡丹,慢慢转动,红色花瓣在他手上扑簌簌地落下。“——悠悠天际经年不变,彼时天旷此时天也蓝。我为什么永远都忘不掉呢?”



  刘育碧冷冷的抬眼看着他:“周维庄,你明白吗?”

  庄简心中狂跳,牙齿打颤说不出一个字来。

  每人都有自己的不堪落寞,各人自管救个人。他少年时家破人亡流落江湖,也没有人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救助。这世上谁的不幸他都可以同情,唯独刘育碧的不幸不能同情。

  ——同情了他,他庄简情何以堪。

  刘育碧阴森森道:“什么时候你与我说实话呢?周维庄。或者问我能否信赖你?”

  庄简全身都在微微的打着颤,此时不语危在旦夕,他咬牙颤声回禀:“臣听皇后提及殿下幼时受得大苦。臣回答皇后,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者也。太子性格坚强身体安康志向高远也有幼时磨练之功,假以时日太子定会洪福回报、大志达成。”

  刘育碧死死的盯着他瞪视着他不语。只看得庄简跪在他的面前,微微晃动着跪立不稳了。

  一阵阵风吹拂过来,猛地吹起了漫天的枝叶花瓣,将刘育碧笼罩在狂风花雨中。

  庄简眼前模糊不敢再看。



  太子面若冰霜,寒声道:“好好当差,周维庄。只要你不辜负我,我自会令你看到全天下。若是你欺瞒了我……”刘育碧静静地看着他,从里到外都散出了一股子煞气腾腾的戾气。

  庄简低声说:“是。”

  刘育碧瞧了他低头称是一脸惊恐。不知怎地心中一软,他脸上冰霜退去浮现出来了一脸落寞,挥了挥手:“我只是见到裴将军远行有所感触,想起了往昔的一些小事,并非问你皇后与你的谈话。我幼时经历却不关你的事。周维庄,你好好的做你的太傅吧,以后你好好听话当差,改了轻浮无礼的性子,我自然重重赏赐。”

  庄简磕头谢恩,爬起来摇摇晃晃的穿过花丛走了。

  他恍恍忽忽从蔡王孙王子昌面前走过,出了东宫。走回了周府。他一路上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踩得都是自己惊心动魄的心情,直到回到自己的家里,他站在了书房地桌前,才觉得一缕缕魂魄回到了躯体内,他张大了口却还觉得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太可怕了。

  刘育碧竟然都没有忘记。

  刘育碧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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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款款



  庄简最近胆战心惊,杯弓蛇影。

  弄得他脸色灰青走路不稳,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

  他心里寻思,或逃或走得赶快想个应对良策才行,不然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 * * *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大理寺右丞现在平生最佩服的人不是罗敖生卿而是禁国公太子太傅周维庄了。

  这世上竟然有周维庄这种了不起的人。



  周维庄每日里上朝面君过后,总是要等着罗敖生出殿来,跟着他一同走到午辕门外,有话说话没事打哈哈,直送他上了轿子走了,才一步步的蹭着前往东宫去了。

  隔了两日,他派了个年轻貌美的小厮(雍不容)前往罗敖生的大理寺衙门送信。打开看时尽是些吟赋的新诗,及撒扇题铭之类的。周太傅派人亲自送到罗敖生这里,非要罗卿看后讨个回复才能拿了回去交差。罗敖生公事繁重头也不抬,只是抬眼扫了一眼雍不容,顺手从公案上拿过私印,戳了一下表示“已阅”就打发了来人回去。

  再过了两日,周维庄竟然厚着脸皮丢掉前戏,亲自登门拜访了他。



  大理寺狱与府衙前后共计十九进宫殿,广殿明柱气象辉煌,衙门连着重狱。它乃为国家审判之集中地,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流、徒判决后送检复核,死刑犯在此判决后直接送皇帝批准。

  由于重狱广布御林军驻守,大理寺内外侍卫林立戒备森严。

  门前也因此空旷肃穆,少近闲人。



  大理寺后的最后一重偏殿,殿内天井高耸高达数丈,窗少门细青石板铺地,罗敖生独居于此。

  他每日除在大理寺正堂处理公事,便直接在寺衙后面的私宅内办公。书房原本就是通审的偏殿所以空旷森冷。大殿当中放置着简单桌椅公案,书案上及旁边都是案宗卷折。



  大理寺公事诸多。因为本身除了掌天下之刑名,负责朝廷百官及京师徒刑以上案件的审理之外。还有各种寺里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二百余人。各地设州县二级,太守刺史县卫兼任司法。州设有司户参军事分掌民刑事案件。由此层层管束下去,竟似个小朝廷般繁杂万绪自称一派。

  罗敖生又是个严于律己克尽职守的人,而职务要事牵扯到人之生死奖惩大事,因此他耽于公务,更是不敢怠慢不容打扰。

  这厚颜无耻的周维庄,竟然在他公务最繁重时来拜访他,老着脸皮坐在大理寺卿的书房之内,罗敖生的公案对面,赖着不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罗敖生抄了人家的诗,自然放下了架子。对于周维庄他不迎不送不喜不嗔,任他来去自由。

  这两人真是奇特。周维庄坐在书案对面,手捧茶杯,眉飞色舞兴致勃勃,指手画脚滔滔万言。他坐的硬木高椅有点咯肉,他的屁股拧来掉去不安分的坐着,样貌泼皮不雅。罗敖生却是头也不抬,正襟危坐,一张一张案宗折子连续着看,提笔批着各地呈上来的命案、纠纷,流案奏折。天下21郡流徒判决、送检、复核都汇聚在他书案上。他只需在庄简夸夸其谈中说到中途打嗝或者忘词处,点头说下嗯,哦。一接话,庄简立时又精神奕奕的讲了下去。

  这两人眼神也奇特。庄简大部分时间盯着罗敖生的脸臆想联翩魂游天外,少部分时候看着他的身子。罗敖生全部时候都看着卷宗,偶尔听得庄简说错史实、事实、地名或者吹嘘过火时,抽冷子抬眼锐利的看一眼庄简的脸,然后不置可否又低下头提笔批折。

  一个有心,一个无意。

  一个心里有鬼,一个眼中无惧。

  这般架势,换做一般人早就没意思的悻悻住口忙忙告退。

  这周维庄却不是一般人。



  庄简说得口干舌燥了,饮一口淡茶,笑嘻嘻的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黄岩橘来。他伸手把这橘子放在罗敖生的书案案宗之上。卖弄的笑说这乳橘乃是极北寒地产下在冰窖中放置到大暑天,又怎样舟船劳顿千里单骑的送至长安,总共才数十余只,皇上又怎般赐宴时,他特意在袖子中藏了一只,就是为了让罗寺卿尝鲜。

  大理寺右丞侍立在一旁,给大理寺卿翻案宗折子让他批示,心中只觉长了见识。

  这人究竟是心怀万计救主与危难之际,当朝正当红的朝廷重臣太子恩师?还是三岁白痴小儿拿了烂诗烂橘子就来卖乖献宝的妖怪阿?

  瞧周维庄他一脸天真烂漫的淳朴笑容。

  好一个又强悍又晕懵的呆子阿。

  右丞心中大笑。



  被周维庄这一打岔,罗敖生果然停住了手不再批示。红艳艳的乳橘放在他的黑棕色公案上。真是分外的鲜红可爱,清香扑鼻。罗敖生伸手拿了橘子,触手冰凉不闻自香。在这炎炎数日里真是格外讨喜。

  罗敖生拿了橘子转身站起,走到一旁的小案几旁边,拿过了刀切开橘子。拿了过来递给庄简。

  真是“并刀银如水,纤手破橘澄。”

  眼前佳人萦萦鲜橘可口。

  秀色可餐,餐饱秀色。

  庄简心中激动,吃得哭泣了起来。



  大理寺右丞忍无可忍,抓住了他强行拉扯出去:“周大人,你的厚礼既已送到,请跟我到前院寺衙里去,那里种得全都是橘子树,请周太傅看个够吃个够!”

  庄简不想走,但是无奈右丞力大身健,抓住他的脖领子硬拽了出去。他只得摆手告辞:“我下次再来。”

  罗敖生瞧着周维庄和右丞拖拽着拉出书房,在院子里一步一拖得走着,这才放下了绻宗,脸上方才透出来表情神色来。

  周维庄貌似泼皮直傻,却一颗心心细如发,说话真假难分,为人做事深浅不漏。围着他罗敖生团团打转,处处细看。那双眼睛但凡离了他的脸,立马少了痴迷之状,变得灵动活络,有滋有味。

  他审人无数,眼睛早练的毒针火锥一般,过人既知斤两尺寸,但是竟然看不透周维庄。

  这人真有意思。



  * * * *



  罗敖生看着周维庄的背影渐去,缓缓站起来道:“王总管,周太傅已走,请出来吧。”

  屏风后石墙上,一道偏门内转出一人。那人白面无须,四十余岁年纪,却是东宫太监总管王子昌。

  王子昌跪下给大理寺卿见礼。将所携带的一封密函敬奉罗敖生,道:“太子殿下令奴才送此物来,送与大理寺卿,请罗寺卿查审。”

  罗敖生手按密封的信函却不打开,沉吟说:“太子有令下官一定严查审办,只是结局二字却不敢说定能查出。”

  王子昌磕头道:“太子专门交代,不是有令而是相请。相请罗寺卿去办此事。”

  罗敖生方才点头:“太子言重了,下官为律政之职职能所在,定当全心尽力。”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解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绢纸。他再看了一眼王子昌。

  王子昌再叩首:“殿下曾言,若是罗卿能结果此事。除却这天下二字,尽可倾城送与罗卿。”

  罗敖生背对着王子昌,抬脸看向窗外,正好看到周维庄走到了偏殿外园门口,他指手画脚磨磨蹭蹭却是不愿意出去。右丞不再跟他客气,一挥手上来两人,驾住周太傅的膀子粗暴的拖了出去。

  罗敖生眼睛略弯,脸上神色趋缓,漾出了一丝笑意,口中向王子昌说道:“太子为君我为臣下自然要恪守本分,天下怎敢当?太子取笑下官了。这赏赐么……”



  他抽出绢纸,迎着阳光展开,细长的丹凤眼清亮亮的看着上面的字迹,那上面只有两个字。

  罗敖生念道:“庄——简——”



  “庄简。”

  罗敖生淡淡道:“王总管,请回禀太子。若世上有这‘庄简’之人存活过,我罗敖生将天宫地府翻个底朝天也定当将他找寻出来。若他活着就捕获活人,若他已死就挖出尸骸,送到太子殿下的面前。到那时……”

  罗敖生抬起眼睛,瞟了一眼窗外有一个人正在摇晃着走出园门口,周维庄还犹自不住回头看向这厢。

  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



  罗敖生脸上现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脸上透出颜色来:“到那时……不需要太子倾城以赠,一人即可。罗敖生不才,要向太子请赏了。”



  看朱成碧32

  款款



  这世上的因缘际会往往是阴差阳错,事与愿违。

  当局者都迷,只缘身处此山中,反倒横竖看不出峰峦叠嶂,周遭风雨变化。



  最近风向又变了。

  庄简早早侍立在东宫,等着太子起身念书。太子和蔡小王爷大清早黑着面孔,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庄简最近夜里都睡不好觉,清晨难免嗜睡,忍不住用书挡着脸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蔡小王爷立刻无事找事:“周太傅,你最近都忙什么怎么睡不醒?”

  太子也上下看他一眼,却不接话。

  女官端上桃酥甜饼,庄简心里有事,咬了一口就不敢再吃了。

  蔡王孙恶狠狠的问:“周太傅你怎么吃的这么少?”

  太子微微一笑,他不屑作鬼明着一刀就斩断了庄简的脖子:“想必是大理寺的橘子吃的太多的缘故?罗卿最近好么?”

  “……”庄简闭嘴不语。

  太子笑着打趣庄简:“周太傅最近怎么变得唇红齿白,越发的风流俊俏了。”

  庄简面色泛青,脸都绿油油了。



  太子刘育碧本来是个做事大方得体,拿的起放得下的人物。瞧他现在强忍着一身暴虐性子说笑的模样,真是心肝儿里都恨到欲图砸铁钉入天灵骨的地步了。

  庄简吓得脚都软了。

  刘育碧一向是眼里不揉半点碍眼之物,痛恶男人间勾搭。这次看来是被大理寺罗卿压着,不得发作一刀劈了周维庄,这口闷气出不来咽不下去,憋得他都已快爆了。

  庄简手抖着,一碗热茶都浇到了自己身上。他被沸茶烫的呲牙咧嘴脸色惨白。

  太子令人带了庄简去他的东宫寝殿更衣,庄简伸手抿干身上的茶渍滚水,他身上疼痛,旁边有太监拿来了刘育碧的绯色外衣给他换上。

  庄简悲从中来,突然哭了起来。

  太子听说他哭了。命人过来问原由。

  庄简哭道:“臣突然想起了逝去的家父和兄长。顿觉世事无常人生渺茫。周维庄今天撒了一杯茶,太子就把自己的衣裳送来给臣穿。太子如此关怀臣下,但是周维庄命素悲凉身体衰弱,若是万一哪天真的不见了,不能报答太子的厚爱,真是万死不能谢臣之罪。常言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我辜负了殿下的宽待,我心里惭愧。所以哭泣。”

  太子听后,一句句的果然进了他的心里去。

  刘育碧素来刚强,但是他想到周维庄却是身体虚弱,命理浅薄。人的性子又不安分赖皮,不懂得养生调理自己。他跟周维庄相识半载了,突然觉得哪天他真的不在了,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他素来命运坎坷多历生死,深知天下果然没有不散的结局啊。

  太子捏起衣袖慢慢抚摸,心中转着心思。

  明知这庄简一哭虚头极多很不实在,他心内寒气恨意犹在,却静不下心苛责打骂了。他心中烦躁不安,干脆挥了挥衣袖走了。

  蔡王孙只瞧着周维庄一哭之下局势气氛急转直下,气得只翻眼。他撵着太子出东宫去,转头不一留神竟然看见了寝殿门缝里面的情景。周维庄穿着太子的绯色春裳,竟然一边抬起衣袖闻闻上面的熏香,一边继续哭着。

  只把小王爷气得肝都碎了,接连绊了两跤滚出了门槛外头。



  风雨过后是晴空。

  庄简坐在太子的寝宫里。他用手捧着太子赏赐的菱角粥,一面吃着一面哭个不停。

  太监宫女们都纷纷走避。他们惧怕这个阴阳不定的周维庄,怕了被他染了这神经妖异毛病,以后就做不得人了。

  庄简吃完了太监女官们也走光了。他立时就不哭了,开始在这刘育碧的寝宫上下游走摸摸看看起来。

  刘育碧生性极奢,吃穿用度都为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大红绣花氅被,牡丹浮粉绣枕,宝瑟镶边锦类床褥,纱幔均饰着云纹图案,赤金猊金兽冉冉燃香。

  庄简心中想着这小孩子从小被这样华服美食伺候眷养着,才养得出那种凉薄暴虐的凶性儿来吧。

  庄简伸手摸摸床铺心中顿觉畅快。他身上披着太子外衣被浓香熏着,明知心不该却是身子暗爽。他在太子床榻锦被之上试了试,坐下了又站起来又再坐下,按捺不住终于大着色胆滚了一回,想着刘育碧的花容月貌滚着,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世上人人都唾弃浪荡无形的色鬼原本都无辜,其实只是这“美色”二字害死人啊!



  庄简心中惧怕并喜悦并存着,便在这寝宫里来回游走顺便翻箱倒柜的寻觅着。他搜检到床上突从牡丹浮粉绣枕下发现了一柄帕子包裹的短刀。庄简眼一热,他伸手抓过短刀还未来及细看。

  这时候外面便传过来数人的脚步声,原来刘育碧去园子里散了会心就已回来了。

  大太监忙跑回来给他挑起寝室帘子。庄简不及细想,两步奔到了床边,一哈腰就钻进了床底下了。

  刘育碧和蔡王孙两人前后走了回来。

  太子走到床边,坐下,脱下了鞋子,光着脚踩到了紫檀木踏板上。

  庄简附在床下,正正看着刘育碧的脚踝上戴着一串碧玉的翡翠链子。脚踝浑圆脚掌修长,肤色白皙细腻。翡翠小坠随着他的脚微微点地不住的在庄简面前晃动,只晃得庄简眼珠子跟着他的脚来回晃着,弄得他心烦意乱,呼吸出气都不均了。

  蔡王孙则在寝室内不住来回走着,口中大骂着周维庄,好色的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太子道:“小蔡,你镇定一下。周维庄虽然调皮但本性不差。好色是他的嗜好不假,只要不挡住本性却是无伤大雅。”

  蔡王孙恨恨道:“他每日里去跟大理寺卿跟前跑后献殷勤,败坏民俗官风。恶心死人了!”

  太子冷冷道:“大理寺卿尚且不恶心,你恶心甚么!”

  蔡小王爷气结。

  太子阴恻恻说:“周维庄的事,我自有处置。他去纠缠罗敖生也是好的,若是惹得罗敖生动了心作出什么事来更好!正好拿捏住罗敖生的把柄狠狠治罪与他!我把周维庄捏在手里面寻隙用力打上几回,瞧瞧那崇尚严刑苛律的大理寺卿有什么漂亮脸色给我看!周维庄么,我看他好色不假,但却更怕死吧。这好色和怕死之间他总要图一头吧。牡丹花下死作鬼更风流,死都打死了那就作鬼去风流吧!”

  蔡小王爷大喜:“对对对!太子真是良计阿。那我以后每日就寻隙狠狠打他板子!”

  庄简听完,俯地淌汗不止。这刘育碧的眼光真毒、心思真是够用阿!



  不多一会,蔡王孙告辞。

  太子躺在床上慢慢入睡。

  庄简附在床下,额上汗如雨下。他抬手擦汗,才觉得手里硬硬的。他才发现自己竟握了太子枕下的短刀藏在了床下。他这般附在床下手持短刀的情势很是不妙。

  他心中越发焦急,盼了太子赶快入睡,他好趁机脱身。

  刘育碧心思甚重,睡眠自然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半晌才呼吸渐缓睡着了。



  庄简活动一下手腕,向外面爬了爬。突然他仰头看见,殿门无声无息的开了,外面走进来一人。他附在床下,看不到那人上半身,却看见下半身绿袍黑裤,腰带械刀挂着木腰牌,薄底黑官靴。原来是个宫里的带刀侍卫。

  带刀侍卫走得甚快,他无声无息的一阵风般的直奔太子锦榻而来。庄简一惊心中叫苦。来人正冲着他自己过来的。带刀侍卫几步跨至床榻前,两脚便踏在了紫檀木的踏板之上。

  庄简伸左手捂住嘴巴,叫不得叫退无处退。正在焦急无招之际。他的眼睛被汗水侵透,眨了一眨。那双脚赫然不见了!

  庄简懵了。

  他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念头都不见了。

  突然,他张大了嘴巴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带刀侍卫跨上了太子的床!



  阿——

  庄简脑子里一瞬间哄然大动,轰隆隆的爆炸出来了满山的通天怒火。

  这股子无名妄火从他脚底一瞬间窜到了心里,又窜到了眼睛眉睫,烧到了天灵盖!

  “这混帐刘育碧,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瞪着他不准他越轨找男人!责怪他好色不学好!这个假正经的王八蛋自己竟然找了个男人上他的床!”

  庄简气得全身打颤。

  “这个假正经的太子王八蛋!竟然勾搭了个御林军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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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款作



庄简怒火烧到了眼睛里,只觉得肺都要气得爆了。

他现在的情景就像是在伏在自家床底下听到老婆偷情一般,火烧眼睛。哪有功夫停下来细细思量。其实,就算是真的刘育碧偷情,也关他何事?

这就叫,眼里识得破心里忍不过。

他听到床上面发出一阵淅淅嗦嗦衣物摩挲肌肤的声音。这一声声的声响越来越大都直直刺进他的脑袋里去了,就像小锯子一样不断得拉着他的心,真真是心里疼痛不已了。

庄简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四肢并用就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锦榻四周,乃是云纹帷幔遮光帘子坠地。庄简手脚并用直接爬出帷幔。他不愿意去看床上两人的丑态,也不管那两人是否看得见他,就直接爬出去。

但是他猛然听着身后的床上呜呜喘息声音连着响,好生奇怪。庄简应声回头看去。

这一看,庄简立时傻了。他愣愣地吓呆了。

这情势当真骇人。



床上却有两人。却不是如他想的在翻云覆雨。

太子刘育碧双手按住自己脖颈,面孔铁青,整个人被按在床头,头抵在雕云扶手之上,黑色长发散着,脸上满是狰狞恐惧之色。他双手间脖颈处不住向下淌血。赫然身受重伤了。他全身颤抖张大口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来,从嘴角处脖颈处泊泊淌下的鲜血染红了半张明黄色锦榻。

他身上正有一人屈膝压制住他,令他动弹不得。那人双手持着一条细细铁条拧制的细若乌发的乌黑铁绳,紧紧勒在太子脖颈处用尽浑身力气勒着。竟然正在欲图勒死太子!那人面色生疏穿着绿袍黑衣貌似个宫中带刀的侍卫,咬着牙不出半点声息。他们身旁还有一柄刀插在雕云扶手之上,刀柄犹自突突乱颤。

庄简恍然大悟,原来这人竟是个刺客。



太子刘育碧竟然在东宫遇刺。

庄简立刻想到,方才一定是那行凶的刺客一跃跳上太子的床,抬手持刀杀插向太子,太子惊觉躲开刀,刀便插入床上。行凶之人立时趁着太子起身顺势用铁绳绕住他脖颈缠死。太子呼救不出又呼吸不得,立时便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幸好太子伸右手抓住铁索挡了一挡,才被刺客一条细绳连右手都缠绕进去,幸免立时就死。

这个刺客出手准狠快如闪电招招进逼一环套一环的杀人做法,真是一气呵成,决不是寻常武人。

庄简抬头正正看到,刘育碧被来人一击而中了。此刻被铁索系住喉咙,极是辛苦。他上口气吐出便接不上下口气了,要不是他危机中见机甚快,用右手在脖颈处挡了一下,才没被一下子被勒断了气。这铁索上带有倒刺,挂着他的脖颈,热热的颈血批撒下来。刘育碧奋力挣扎着,左手在床褥间枕下到处摸索着,他在找他的刀!

那凶手立知他想干什么?刺客猛然间全身用力竟用双手扯紧提起铁绳,竟把刘育碧整个人带着提起来,一下子甩落床边。刘育碧全身都被甩到床沿上,半个身子都栽落床外,乌黑的长发带着鲜血披散了一地。

原来原来,庄简伏在地上肚里惨叫连声,这刺客正在行刺太子!



寝宫室内无声无息的却陡然间风起云涌,卷起滔天的无声巨浪,直打得房倒屋塌,木裂柱碎,天塌地陷,满地陷墟。

两人正在无声息的生死博命。

庄简从床下爬出,这情景同时骇住了那生死挣扎的两人。

刺客大惊,双手一松太子微喘一下,他镇定过来又忙扑上去抓紧狠狠刹紧凶链,他竟然只看了庄简一眼浑然不理会他,一心便想快快勒死刘育碧。这人是为死士,行刺时存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太子半身悬于床外,只被铁绳勒紧。刺客手中的力道加上他本身体重,早已支撑不住了。他全身嗦嗦而动手腕都要被勒得断了,眼看一口气上不来了命在旦夕。突见庄简出现,竟如同溺水之人得见稻草。他抓紧铁索斜瞪着庄简苦苦犹自挣扎。

庄简看着他这垂死景象,一瞬间骇得全身僵直动弹不得。



这景象好生眼熟?

一时间,他的脑子里如同策马疾驰过万山重岭,迎面闪过了一道道的风景画面。

第一次看到刘育碧,五岁时,他幼小玲珑欺梅赛雪。

在咸阳城外出城逃亡。刘育碧哭着立誓,今日杀我母后之人,我定让他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在荒山野岭,刘育碧深夜间逃逸,他跪地求饶我娘与你金兰之谊,你可不能杀我。

御苑牡丹丛里,太子手持花朵花瓣簌簌而落。笑说心中若无物自然长轻松。心中若有放不下事情呢……

庄简心道,你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呢?不就是处处找寻我,将我一刀杀掉得报大仇以解心头大恨么?!

他再也按捺不住转身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向外面跑去。此心中不做他想只图快点离开这个人间炼狱,恶魔修罗场!



太子刘育碧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庄简跑出帷幔。他睁大了眼睛,牙齿咯咯作响说不出来话来,一瞬间全身方才积蓄的气力全部急速失散。他失去了心头求生支撑力,全身都瘫软了下来。他本来就悬在床沿,靠着一股子的血勇之气苦苦挣扎着。这时,力气勇气全部散了,身子失去了平衡,他砰然一声一下子都从床上栽倒下来,倒在了御床锦榻之下了。

刺客不提防太子倒下,他全身都往前扑去随着太子一起倒在了床前的锦缎织毯上。那刺客抬头张望竟见吓跑了来人。太子双目紧闭倒于身前。他心头大喜,从床上扯下锦被,扑面按在刘育碧脸上,狠狠捂着他欲图将他窒息闷死。

此时,殿内长风浩荡帷幔轻扬。一阵风卷起来了漫天帷幔。庄简踉跄的跑着回首去看,刘育碧倒在大殿中央生死不明。刺客正用大红锦被按住太子的头,将他活活闷死。

庄简心中激荡,这是老天开眼,老天杀他,与他庄简无甚干系。没人教他必须要救仇人性命的道理。这次他死可不是他庄简亲手所杀。他到阎罗殿里都可以说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

而且这太子刘育碧一向命硬,这小小不成器的刺客根本杀他不死,说不定明日一觉醒来,太子又神气活现地命人把他叫去指槐骂桑打顿板子。

庄简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混蛋天生死命总也不死背了天意,早死了省却多少难堪麻烦。



他跑的迅速却忘了开门,一头就撞在了门框上。咣当连响他全身都给撞了回来,翻到在地。庄简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地上,举头望着头顶上雕梁画栋,铭木天井。

一瞬间天旋地转。他眼前的明柱高梁慢慢模糊弯曲了起来,变成了一道道网,直直向他罩了下来。他坐在地上,犹如被一道人间之墙阻挡了归途,隔断了生路。

庄简悚然独坐,他心痛如绞。

他猛然放声痛哭了起来。

这朝廷、这太子、这刺客、这事情都太混帐了。

他换过衣裳为甚么不走?

他干吗要看到这不能看得场面?

为什么别人杀人,却审度他庄简的仁义良心,逼他抉择?

为什么是他进退俱难,生死两难?

老天并不知晓?救了刘育碧,他庄简就会死么?



庄简抬起右手拿出那炳刀。刀光寒寒果然就是庄近交于庄简杀刘氏三人的传家短刀。

这刘育碧夜夜枕着它入眠。他庄简为甚么看见他被杀还会良心不安,内心煎熬?

这十年间,他反倒不如幼时长进,越活越迂腐。

——这世上有些事明知不能为,为甚么有人还要偏偏去为之呢?

——这世上还有人眷顾着“良心”二字么?



庄简拿了刀跑回到了大殿中,危机间他奔近带刀侍卫的身旁。那人瞠目看着他好像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双手都紧紧按着锦被犹自不放手。他还未反应过来,庄简手起刀落一刀就插进了他的背心。

不明刺客全副精神气力都放在勒死太子这事了,竟然未来得及抵挡,被庄简一刀从后心捅到前心。刺客强忍着疼痛,抬手抽出靴中匕首掷向庄简,庄简躲闪不及立时肩膀上中刀热血喷了出来,全身都向后仰倒乐。那人也不追击,豁出命十根手指仍然紧紧按住刘育碧的面部不撒手,刘育碧全身都被他的双手按得颤颤不已,拖向一旁。

庄简扑倒在旁边金镇兽香炉的近前,他用双臂抱起了金香炉。金兽香炉纯铜铸成重达百钧。庄简使劲浑身力气抱起它,连人带着香炉都砸在带刀侍卫的身上。

寝宫内金铁倒地砸在了金砖的重响,震的余震不止余音绕梁。香炉正好砸到假扮侍卫的不明刺客身上,那人连这香炉在地上连滚了数下,胸口刀柄插的越深,倒在地上呻吟滚动,眼看不得活命了。

这屋内震响惨叫之声,惊动了外面的太监女官们。众人纷纷朝着这个方向奔跑过来,响起来了一阵脚步声。



庄简伏在地上,颤着双手伸手揭开了锦被。只见刘育碧面色铁青口鼻流血,已经不再喘气。

他忙伸手用力去解刘育碧脖子上的铁绳,他五指淌血也解不开死结扣,庄简用力将太子的右手抽出绳套才抽出了一丝缝隙。他抽出插进已死刺客身上的庄府家传短刀,将刀插进太子脖颈中的铁绳,用力一别,铁绳和短刀同时而断。

太子满面是血胸口尚有温热。片刻后他猛然一动一口血就咳了出来。慢慢地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略动,竟是缓过这口气来了。



庄简身躯微微颤抖,浑然不知心中是何感觉了。

他心中尽是又痛又悔又悲又哀,百味都俱全了。

此人不死始终是个祸害,此人若死他眼前他又不得不救活他。

他心中影影绰绰的发觉了一个可怖的事实。彷佛他已经跨入了一个怪圈。无论他怎样奔跑逃走都会回复到起点,重新面对着最先的一幕。又似乎是晴空放飞的风筝,无论他飞得多高多远,都会被一根丝线连系着,始终牵一丝动全身。那牵引着他的线索来自什么地方呢?会不会带他走向漫漫不归途呢?

他想的头痛欲裂也始终也想不透彻。



庄简扶起刘育碧,刘育碧缓缓睁开了眼睛,瞩目看着他。他想张口说话,却咳了几口鲜血,脖颈处流淌出了鲜血。庄简抱着他的身子,像抱着冰块火炭全身都软了。

刘育碧硬撑着一点点说话,字字淌血:“你,不是,逃掉了么?”

庄简无语,他心中悔恨交加,他死时他惧怕他活过来他更是惊吓。不是他不想逃是他的淫威所至他没办法逃。

刘育碧盯着他,喘息着道:“怎么,又,回来了?”

庄简沉默。心想他腿脚不听他的话硬是要犯贱回来,他更无法。

刘育碧道:“ 是不是,我死在,这里,你说不清楚,你怕死?”

庄简紧闭着嘴。此人一旦不死又开始整治折腾人了。

太子道:“你在,床底下,作甚么?”

庄简更不能说。

刘育碧看着他,他全身衰弱以及却是眼睛里透出了光彩了。他垂下了眼帘不再问了,伸手搭在庄简肩上,庄简抱起了他放在了床上。

这时候,大太监和女官们跑进来了,顿时一阵慌乱惨呼声响了起来。



刘育碧睁开了眼睛,黑漆漆的看着庄简。静默了半晌,他轻声说:“周维庄,你好好听话。这里。”刘育碧伸手拍了拍锦榻床褥:“有朝一日,你可以,光明正大的躺在这里。”

庄简呆呆的站在床边,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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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款作



——身旁锦榻可以有你容身的一席之地。



一句话,重如泰山,轻若鸿羽。重得压着庄简心成粉末无力抬首。轻得带着他的魂魄云云腾腾的直上九霄。

喜或者悲……

都无力承担。

庄简不敢想、不能想、不容想。

这厚爱给的是两次临危救主的“周维庄”,可不是杀母大仇不共戴天的“庄简”。

庄简想的明白看得通透。

他与他命中注定交缠汇聚,却终将擦身而过一别永别。

他已经经受不住太过沉重的负担。

各人自我珍重。

这就足矣。

此所谓命。



庄简心中暗叹,但是心中放下了一颗心。太子对着舍生救主的周维庄定会好好善待。只要他一天不露出痕迹破绽,想必得以苟延残喘多一天吧。

但凡有那么一天,终将生死面对,那么技高者逃脱得生,绿水青山后会无期吧。

以太子对周维庄之宠信来试图解脱他庄简的重罪,太过污辱太子也太也污辱他庄简了。

他虽未有骥骜之气,心却已飞得太旷。

只是,只是,

这种闻言不喜反而隐伤的心情,自何处而来?



* * * *

东宫太子刘育碧最近因生重病不见外客。

每日里派人向皇上皇后请安,在东宫静养。

罗敖生也随了群臣前往东宫探望储君。

罗敖生不动声色的看了看东宫。

八月暑天,东宫重帘高挂,太子斜靠御床锦榻之上,薄被盖着全身,脖颈处围了锦绵,同群臣说话。据太医说,出了凉疹捂一下过得半个月就好了。他床前坐了太子太傅周维庄,太子握着他的手,周维庄一脸苦相,拉不得拉甩不得甩甚是无奈。

瞧见了罗敖生,庄简眼睛放光,蹭蹭着溜溜达达着想跟他一同出去。

太子盯他一眼,他立马垂下头乖乖的回到太子床边。



瞧这样子,罗敖生眼睛瞟了他,无声的取笑周维庄,太子对你可不是一般的宠信阿,

庄简无奈的看房顶木梁,最难消受美人恩。

他对罗敖生一笑,换是你就好了。

罗敖生立知他龌龊念头,马上沉下脸转身走了。

庄简心旷神怡,果然有心有灵犀一说。



太子对周维庄是人尽皆知的宠信。

太子令他每天陪在床前,不再责骂取笑。款款柔和地看着他,看得不够了还伸手拉着庄简的手握着,弄得庄简脸色泛青不敢甩不敢放汗出如浆。蔡王孙竟然恶心的学着太子某日,也用绣花帕子帮他擦额上的汗,口中恶狠狠的说:“周太傅,你心里想些什么不良勾当?怎么出这么多汗?”

更不用说的均有重赏厚赐。太子将皇上赐的大红金孔雀羚羽长袍赐给周维庄。蔡王孙又妒又慕,他看上这件异域进贡的深金红色长袍好长日子里,太子不喜重色,他盼得哪日太子心情好时讨过来穿。哪知太子给了周维庄,看他样貌猥琐穿了也不会俊俏。谁知过了不多日,竟然看见听大太监说周维庄捧了袍子去送给大理寺卿罗敖生了。只把蔡小王爷气得翻眼欲晕了。但是最近太子身体不妥,这种坏消息慢点再告诉他知道吧。

庄简却是心情不错。

太子刘育碧共过生死之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明摆着感情越加浓厚。可惜庄简心里存了鬼,不敢去亲近他罢了。

罗敖生的府邸他出入自由,登堂入室。罗卿和右丞听他胡说八道成了每日例行公事。关系都是说闲话拉近的。庄简杂学甚多,引顾博今上拉右绕气节饮食民俗掌故之类的闲话。每日来滔滔万言也无理屈词穷之态。罗敖生不置可否,不迎不拒。

只是一日偶尔他未来,大理寺右丞笑问周太傅病了么?怎么没见周太傅昨天来请安?

脚踏两只船,谁有他驾驭得这么稳妥,恰当?

两边都取悦,谁有他巴结得这么高超,巧妙?

庄简大乐。



就是有一件事,他着实难过。

庄简心里便像被猫抓得一般心痒难耐。

那就是他都近半年都没有找个男人,不得做男男之事了。

这种事也同那穿衣吃饭一样,是例常必要人性所需。更别提庄简这种天生滚惯花丛,好那一口的猫儿了。

这凉风渐吹不冷不热干燥惬意的初秋,庄简苦苦干熬不得一点快乐,都快熬成猫干了。

幸好这时节刘育碧被刺重伤了,每日在东宫装作养病实则调理伤势。蔡王孙每日里去服侍他再传递些朝廷近况,哪有闲心来盯着他。罗敖生太过肃穆人也阴毒,一不留神看错了意表错了情,可不是只碰鼻子灰的简单结局。有次他吹嘘的高兴忍不住又去摸大理寺卿的袖子。罗敖生盯了他一下,整个一下午他的书房外面,都派了人严刑拷打疑犯,外面传过来一声声上刑拷问声凄厉嚎叫声,吓得庄简抖落一地汗水。

他心有余胆不够,吓得怕了。

好在,周维庄有的是银子。

这世上也有的是好钞的姐儿、哥儿。章台街上他的相好有好多个呢。



庄简心痒痒的,便蠢蠢欲动在秋日里出去寻觅寻觅了。

这日午后,他在周府书房里教周复写字。屋里静静地,太监总管坐在门外椅子上,打瞌睡。

写着写着,庄简突然投笔垂泪了起来。

周复吓了一跳,忙问:“爹,你怎么了?”

庄简伸手抹抹脸孔,哭道:“我想起来以前未当官前的一个好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去探望他了。他原来在我们落魄时给钱给物。我现在有了钱却不能去报答,所以很难过。”

周复淳朴:“那爹把叔叔接到家里来么。好好报答他。”

庄简急忙摇头:“他脾气古怪,是万万不会来得。”

周复热心的道:“受人之恩要做涌泉报。爹爹多还他些钱,多谢谢他吧。”

庄简大喜复又忧怨:“我倒是想去,但是这些总管……”

周复心地淳厚却不是傻,他说:“那爹就偷偷地去瞒着总管们就是了。你快去快回,我不开门就说你在书房里面睡觉就行了。”

庄简大喜:“爹去章台街送钱,一个时辰就能来回。小复你乖乖的写字喔。”

周复点头称是。



庄简换过衣服,从书房后窗跳出书房,一溜烟的躲着仆役们从花园边小门溜出了周府。

这一出周府,日头明媚秋高气爽。

庄简犹如笼中的鸟放飞投入了树林一样,脸上欢跃神轻气爽。

平日里他病猫一般眼晃耳鸣身软脚慢。如今出了周府直奔烟花巷,顿觉眼捷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飞奔跑蹦跳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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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款作



有句话叫做“无巧不成书”的,还有就话叫做“怕啥来啥”。

庄简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个客人。

东宫的管事太监王子昌奉了太子之令,特意给周府小公子周复送来夏季时令的桑蜜豌豆糕。太子喜爱周复,隔三岔五的便送些来周复爱吃的甜品,以示恩宠。

王子昌想太子大概是看周复老实不比周维庄刁滑。小复有这样一个不成体统古怪阴阳的爹爹,太子不额外多看待些小孩子未免也太可怜了。

周复太监总管们忙引王子昌到门前,周太傅和周小少爷都在书房内读书念字。

王子昌伸手拍门:“小复公子,太子殿下赏赐了桑蜜豌豆糕给你。”

周复听了他的声音立时慌了手脚。他丢下笔在屋内团团转了一圈也不得解脱之法。他又爱吃这甜点豌豆糕,不要不甘心。他只得硬了头皮,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探出脸来,伸手便从王子昌手里接过糕点,急急说道:“我爹说他正在睡觉呢。”说完砰的一声抵上了门。

王子昌立知有变,吩咐太监总管门走走了。笑说:“小复公子,总管们都走了,周太傅不在吗?”

周复被他说破只好又探头出来。他不善作伪脸上一红:“我爹爹要去章台街还债,一个时辰就回来。王总管你不要告诉别人。”

王子昌点头称是:“放心吧,我决计不会告诉别人。”



王子昌吃了一块糕点后,就急急告辞回到东宫。

他一回到东宫,自然就详详细细的回禀了太子。他心道,我自然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太子不是别人而是主子,这也不算打诳语吧。

太子经过近一月的疗伤,身子多半痊愈,只是脖颈处青紫淤血犹在伤口结着红疤。刘育碧生性爱美极奢,看了破瑕自然闷闷不乐。他用帕子包裹住脖颈,听着王子昌讲述周维庄去章台街还债云云。

太子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怒极反笑了:“还债?是还他的男人债吧!”

他还未再说话,突然听到旁边有种咯咯嗦嗦地声音。他回头一看,蔡王孙抽抽噎噎的站在一旁。

太子怒道:“小蔡,你哭什么?”

蔡王孙哽咽的说:“周维庄这混蛋终于现了本色,臣衷心耿耿终于可鉴日月了!臣为他不能再欺瞒太子而庆幸所以才哭泣!”

刘育碧勃然大怒,他身边怎么都一群这样的混帐东西阿!



太子刘育碧怒火烧到了头顶。前些日子恶事频频刚刚消停些,他方才对着周维庄示了好意,哪知这周维庄竟然半分都不领情,都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竟然趁了他重伤未愈撒欢出去采花盗草,还他的男人债!真真江山易改狗性难移。

刘育碧心情像湍水落下九天悬崖,怒从心头起来恶向胆边生去。这次管他周维庄是否真精明真傻。凡是弯心眼的他一并给他平了!是直心眼的就给他扳弯了!

他即便不信这世上之人不爱脑袋爱色情。

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瞬息间拿定了主意。道:“小蔡,跟我一同到上书房走一趟。”



大理寺卿罗敖生正在公堂上听审。大理寺少卿张林升公堂会审的是西川太守杀良民取首级冒充外夷边寇,虚报战功领勋赏的重案。

张林为主审,罗敖生坐于右首首位旁听。

突见宫中太监皇门官手持圣旨进来,口称颁旨。

罗敖生与张林彻去公堂,暂压犯官进重狱。跪地听旨。

大太监念道:“皇上手谕,近日多有贵戚大臣流连烟花柳巷,娼妓营生之地。败坏朝纲官风甚为不妥。责令大理寺卿立时前往缉拿予以严办。不得有误。一个时辰内须回禀。”

罗敖生微一皱眉暗自不悦。皇上糊涂,这种些许小事竟然交于他办好生唐突。

大理寺卿见事态紧急立刻领旨。命右丞选了大理寺数百衙役。同时知会大司马曹德,与长安本地太守府尹等人。大司马派了征西将军听候他调遣,长安府尹亲自带了府衙的差官直接去了章台街附近,娼妓汇聚之地。大理寺外面征西将军亲率千余军士和数百寺差衙役纷纷持械上马,一阵风的冲向烟花柳巷了。



罗敖生骑在马上依旧不悦。这事素来交于地方太守县卫去交办即可,怎能出动他大理寺国家重法之精干狱卒,重狱之兵马去抓几个淫官浪虫。太小看他罗敖生了。

他策马路过街头,被一顶车辇当街挡住。

那人正是蔡王孙。

蔡小王爷上前跟他搭话:“罗上卿,你去何处?”

罗敖生在马上拱手给车辇上太子刘育碧施礼:“要务在身不能下马施礼,太子恕罪。奉了皇上手谕前去办差。”

太子道:“我闲来无事,和小蔡一起去瞧瞧吧。”

大理寺卿不能阻拦,于是他陪了太子一同前往章台街。

太子和蔡王孙相视一眼。

太子驱使大理寺卿去缉拿周维庄真是以刀杀刀无上妙招,十拿九稳大材小用哪。

蔡小王爷心中激动,又忍不住落泪。

太子心中有气,骂道:“小蔡,再哭你就不必去了。”

蔡王孙立刻逝去眼泪,强颜欢笑起来。只要让他亲自去抓奸周维庄,叫他半张脸哭半张脸笑都成。



大理寺卿罗敖生做事素来有计量。

他令张沧伶派驻兵截住了章台街两端,分门把守了各个房舍大院明娼妓院暗娼窑子。不准人任意来往走动通信。大理寺府衙的捕头教习们和长安府衙们冲进各间宅子。逐渐房屋清查。将院落中所有男女全部赶至院中。男女分开,嫖客娼家分开,嫖客逛窑子的不容分辨大理寺通通带走。娼妓们全部交给长安府太守。后按名单核查处置。妓院老鸨杂工丫头通通锁入房内,当场挨个训问。

一声令下顿时这条长街就像开了锅的沸水一般沸了起来,但却是安静无声。罗敖生令道谁敢哭叫吵闹的一律当场杖责,只打得闭嘴不叫为止。顿时,便见男男女女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捂着自家的嘴巴,在庭院里长街旁战战兢兢跑来跑去。

这大理寺的衙役司事们,平日里人人都为国家正统的严官苛吏,俱是专门捕获重官要犯、江洋大盗的资深干练捕快差官。今日竟在这烟花柳巷里追击着私娼暗妓们,还真如牛刀小试一碟小菜。人人忍俊不禁面带诡笑嬉笑怒骂着,在一群衣衫大开玉体裸露的莺莺燕燕粉嫩娇娥们当中穿来穿去,只觉得今日这趟公差出的真是惬意畅快阿。

罗敖生望之薄怒心中不喜。



太子暗暗点头,这大理寺卿果然做事稳妥可靠。

他心怀怒气,抬步抢先就向长街尽头的男伶馆“遇仙阁”走去。罗敖生心生疑窦,他沉住气一语不发带着寺右丞,张沧伶等人跟着。

太子刘育碧等人跨进门去,在院落中惊惶失措的娼门老鸨看见了,竟然大喜口不择言的说:“阿呦,太子爷和蔡小王爷,你们又来玩啦?”

蔡王孙忙走上去,啪啪啪连打了她几个耳括子:“你的狗眼瞎了,胡乱说话!”

太子阴着脸:“四郎呢?”

老鸨捂着脸不敢不说:“他在里面,接客呢。阿呦你们那不能进去啊。”

刘育碧勃然大怒,更是抢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内外两室由花厅连着的小房间。众人一走进里面果然听到里间寝室有两个男人嬉笑打闹的声音。

其中一人明明是男人的声音,却故作叫嗔越发的柔媚婉转,不住的连声骂着:“死鬼,你今天怎么才想起来找我阿?”

另一个人哈哈哈的爽朗大笑着,欢快的说:“哈哈,我每天都想着你呢!”

那声调欢快,语气豪放爽朗,赫然正是周维庄。



房间外面太子刘育碧、罗敖生、大理寺右丞、张沧伶、蔡王孙、长安太守等人霎时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过了一样,个个毫无表情头脸焦黑,身子枯萎骨断筋折,被这道惊雷闪电劈得身子裂成几半了乃至粉渣状态了。

这太子太傅、禁国公周维庄竟然在妓院里嫖伎。

而且是嫖男人。



* * * *

众人面无表情的站在外间,鸦雀无声。只觉得人生凄凉悲惨之事不举胜数,却都比不上这事惊世骇俗、天怨人怒。

里间人们哪知道外间天云变换生了变故,一声声打情骂俏声接连传了出来。外面人们听了如闻鬼叫,身心麻木。

那叫四郎的男人,看了庄简带了大锭的银子,越发的扑上前献媚巴结,连声道:“周二,你发了财可不能忘了我。”

庄简心中畅快,连声大笑:“不会不会,我忘了我的名字都不会忘了你!”他可能是动手动脚伸手掐了四郎一下,四郎阿呦一声回手也拧了他一把。

两人同声大笑了起来。



太子刘育碧听了直觉得满身打颤,伸手扶了外间圆桌。心中感概太多以至于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心想,这周维庄笑得这么爽快,除了在与他雍不容面前对诗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这种豪迈放肆的形状,混不似平常里沮丧晒蔫行状。原来他在我面前假装成另一种样子,他最近的老实肃穆更是假的。这厮真是刁滑竟然,竟然骗了我。

蔡王孙睁大了眼睛,急活活的伸手拉扯太子手臂,颤抖着指着房间内让太子去听。刘育碧心中厌烦甩开他的手。蔡小王爷不依不饶的拉着他,非要他亲眼看看周维庄的德性。刘育碧明白他的心思拍拍他的手臂以示明白。小王爷心中宽慰,眼圈都红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站在太子身后,他心思何等灵动此刻已知被设计利用了。他听着竟然面不改色,只是脸色稍微白了一些眼珠子却更黑了一些,细长的眉毛挑着,脸上不嗔反笑了。

这一笑却把大理寺右丞吓得险些跌倒了。上次罗卿笑时,好像乃是提审匈奴俘将。那死犯一口唾沫吐在罗敖生脸上。罗卿也是不怒反笑的。后来凌迟处死之时,只不过把原本该行的寸磔三百刀,改成了剐三千刀。这次,大理寺右丞听着周维庄豪放的大笑声,心想着回去先把凌迟刀凌迟针都细细磨好,用菜油浸了,罗卿要剐他三万刀时,估计没个趁手的家什还干不利索活呢。



庄简笑声朗朗,心里琢磨着一个时辰可紧了点。此刻瞒了太子出来春宵一刻真是值千金阿。他便伸手去急忙拉扯四郎的衣服。

四郎却是见他发了财心急眼热,于是少动手多谈情与他说话套近乎:“周二,你怎么最近都不来?”

庄简急色攻心哪有闲情跟他胡扯,手中不停口中胡乱应付:“阿,阿最近,我娶了老婆,所以不得空常来。”

四郎奇道:“你竟然娶了老婆?”

庄简扯下了他的外衣,忙忙解了自己袍子,他心里恨不得早早扑到床上胡天黑地一番,口中信口开河起来:“阿,是娶了两个夜叉做老婆了!”

外间,刘育碧和罗敖生众人一愣,众人都知他是从未娶妻,哪来得两个老婆?

庄简脱下衣服,突然一股子怒火涌上心头,愤愤然说了起来:“这,大老婆么,日日夜夜都睁大眼睛瞪着我,派人监视我不准我找男人,时时刻刻寻隙生事打板子。小老婆吗,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诗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马翻脸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他嘴巴素来刻薄毒辣,又兼日日夜夜被那二人压制折磨,这报怨牢骚都积在心眼里数日了。此刻温柔乡里身心愉悦自然少了警戒失了口德,信口胡诌了起来。他骂得解气表情也跟上了。适时的再滴出几滴眼泪,真如控诉一般声泪俱下。

外间,太子刘育碧和罗敖生心中一跳立马转弯儿,

谁监视他不准他找男人?

谁要他日日送诗送吃哄着?

他没提名姓,自然没人会主动对事认人儿。

两人都不敢再想下去却憋不住劲相互看了一眼。

瞧见对方面上红黑烧燎的,两人心中霍然大悟,原来是他。

呜呼哀哉,

两个人就觉得全身的血都瞬息间烧成疾风怒火喷到了眼睫毛外面了。



这天下第一的泼货赖痞莫过于周维庄了!

两人心中暗暗咬牙,周维庄周维庄阿,你既然这等报怨想必是要换个活法了,我定会叫你饱偿夙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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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朱成碧(完结)by钢金属教皇(耽美BL,男生勿入,女生慎入) -小侠女- 给 小侠女 发送悄悄话 (326168 bytes) () 01/01/2008 postreply 14:4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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