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朱成碧(完结)by钢金属教皇(耽美BL,男生勿入,女生慎入)

本帖于 2008-01-03 13:41:11 时间, 由超管 论坛管理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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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听他说的凄苦,安慰他说:“周二,你有钱了还怕他作甚,回头我帮你好好调教你不听话的老婆,教她们知道怎样服侍男人!”


 庄简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笑道:“你先教教我,你怎样服侍男人吧!”


 两人立时在内间撒泼打闹起来了,手脚并用满口的心肝儿的一派淫词浪语便响了起来。


 征西将军张沧伶越听越不像话。他抬手跟右丞打了手势,右丞抬脚踹开了挡着内厅门口的小屏风。众人趁势一拥而入冲进房里,顿时房中两人吓得失声大叫。


 这房间内果然乱的犹如妖精打架一般凌乱。


 当间有一人正是周维庄。他敞开着衣襟坐在床上正在扯住另一个男人衣衫,那叫四郎的男人脱的更光只剩下裤子,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两人脱了衣服正打算行那苟合之事。屋子里满地丢弃的都是衣物,衫袍,靴子。


 一副春色将近,情热不须掩藏,风月无边的热情荡漾景象。





 这一大群人不由分说的硬闯进来。


 吓得庄简,坐在床上猛然然的全身一激灵。


 怕啥来啥,怎么好似他周维庄认识的熟人都出现在了面前。


 他呆呆的看着众人,张大了口半晌都合不住。突然他看到了满屋的重心。硬生生的倒吸了口冷气。他看见了太子刘育碧,再瞧瞧太子身后的罗敖生。嘴巴张口有合闭住几下。他奋力摇摇头一副浑然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素日里一向是言词粥粥夸夸万言,水来土挡兵来将挡没有过不去的坎,没理还能绕三分。此刻一瞬间却觉得脑袋里词句刷的飞去无踪空空如也,一个个理由在空中盘旋着,就是不能解释这现实现景,这致命的一招。


 ——他为甚么在男人床上。


 他眼珠来回转着,嘴巴张着又闭上,反复张开闭上,欲图说话却是无话可说无词可辨。真乃是被结结实实、实实在在的捉奸在床。


 捉奸在床这词真是好生贴切绝妙阿!


 庄简两眼一翻,便又欲将晕倒过去了。





 四郎却是个小泼皮,跳下床来叉腰大骂:“你们怎么不敲门就进来?想做白日闯吗?我可和衙门的王三哥是老相识,通通把你们抓……”


 庄简伸手扯他胳膊想让他闭嘴。张沧伶挥手上来了两人,将四郎一把抓住反捆着嘴里堵上。


 右丞笑道:“对不住了周大人。我等奉了皇上手谕特来章台街搜检私逛妓院的不法官员。周太傅,你不会是跟这故友,因为是天热才脱光了衣服,暂借了妓院房间,在这促膝谈心、纯盖被聊天吧?”


 庄简心道你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还叫我说什么啊?他第一次被人吃憋,只得闭紧嘴巴面带苦笑不得说话。


 刘育碧瞪着他,恨不得恨气不得气,直觉得全身身子都软了,气也都散了。他如果眼中能放飞刀,庄简全身都已经被刀戳过去千孔万洞了。


 罗敖生面上不透痕迹,他认真的打量庄简脸上露出了笑容。庄简还是第一次瞧见他笑,真是冷冷刹刹凉气四溢。他笑起来五官端正尽失,尽现出妖娆妩媚之色来。


 庄简恍悟,怪不得大理寺卿从来不笑,他笑起来太过阴柔失了刑官体统。看了他此刻难得一笑,庄简又如全身上下的血都被放尽了,只剩下空壳子在那里摇晃着。


 他们刚才都几时来得?都听到些什么?


 蔡王孙眼中噙泪却猜透了他的心思:“来了好久了,都听到了。”  


 庄简心中感激:“小王爷,你哭什么呢?”


 蔡王孙道:“我高兴,不成么?”


 庄简叹口气:“成,成,怎么不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我伤心呢。”


 蔡小王爷一愣。他被太子骂了一路怎么都止不住。这庄简一句话立刻止住悲声再也不哭了。





 此次,大理寺搜查不发官员,除了周维庄外,又抓住一名外地进京的参将,和外地放官的两名刺史从事。共计四人。大理寺差官早在外面庭院里拉开阵势,当即讯问判罚。


 大太监宣完圣旨后,罗敖生阴刹刹的道:“每人杖责两百,再送上朝廷裁决处罚。”


 周维庄等人还未惨叫呼救,就被嘴巴里才塞入麻核,被拖下去。


 若照罗敖生本身意愿便想判他个腐刑,周维庄不是日日偷情好男色么?干脆给他个宫刑算了省心省力。但是,周维庄为一品禁国公又为太子太傅,看样子不能只因这嫖娼小罪就阉了他阿。腰斩,流放,刺配都不合适。只有这笞刑、杖别最贴切。


 大理寺卿为廷尉高官,“廷”字系直平之义,治狱贵直而平。于是罗卿按捺住心中徇私枉法的念头轻判了这笞刑杖别之罚。


 立时,大理寺狱官便将用竹板或荆条做的棍棒抡圆了,重重打向受罚的四人。


 庭院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三人被庄简连累着一同拉到院中行大刑,只听得院子里竹板打皮肉的声音此起彼伏,差人抑扬顿挫的念杖声,院子里尘土飞扬,乌烟瘴气。





 院中行刑,太子怒目看着。此刻还气得他脑子里嗡嗡直叫浑身乱颤。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这周维庄指着明路不走,偏偏的去找些烂猫滥狗做一处滚,真是狗性不改做不得人了。 





 大理寺的板子可不同于其它地方。右丞偷眼看了罗敖生,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搭过来在左手之前,乃为真打。于是,特意吩咐了除却不能打死之外,便往断手短足里狠狠的打。这一次庄简可真的吃到了苦头。那沉沉的竹杖打落下来,只把五脏六腑都打得震起来又掉下去,摔成八掰了。


 大理寺的狱官最善用板子做眉目。寻常的板子,轻则仅伤皮毛跟瘙痒差不多,重责专打软肋累及内伤。打上十几板子,腿上的血肉都会一片片的飞起来溅的满处都是。等到打至十几下,重的伤便露出骨头。再拿板子平打,都能听到骨头壳壳的响。有的还将腿都打断了,飞出好几尺远。  





 这场正规的大理寺笞刑杖别只打得庄简苦不堪言,生死两难。


 二十板子没下来,庄简便昏死过去。下人过来回禀周太傅晕过去了。罗敖生道:“弄醒过来,再打。”下面的差役拥冷热水交换泼着等他醒了,继续记着杖数重打。周维庄哭又哭不出,叫又叫不出,晕过去被水泼针扎的弄醒过来。被黑布蒙了头脸,连他连用眼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生生受那酷刑,真是生不如死。一瞬间心里只恨自己为甚么要脱生是人,做猫做狗都比他走运。





 这砰砰的一杖杖的打着,都直打入着刘育碧的眼中胸中去了。杖子一下下的落着,都落在了刘育碧的身上心上去了。


 太子的气一分分的消了。


 气既然消了,心里痛就自然上来了。


 他的心仿佛跟着一起一落的杖子上下扑腾,只痛的他脸色煞白。刘育碧心中恼怒,明明周维庄这不成器的东西对不住他,他为甚么会痛着这样?


 太子站在廊下望着行刑。周维庄趴在地上刚开始还扑腾两下,到后来就一动不动了。太子刘育碧的汗水在额上沁了出来终于滚落脖颈,脸色都变了。


 他即站着,罗敖生也不能坐。大理寺卿伸手慢慢理着自己衣衫。脸上不经意看着太子的灰白神色,脸上表情更冷。


 待打了三十余杖,被打得人还未死呢,就有人就熬不住了。


 太子忍了又忍忍无可忍。他终于回头看看罗敖生。他心内始终憋着怒气脸皮又不够厚,张口欲言却又止住了。大理寺罗敖生将脸孔转开不去接太子的眼光。


 太子又去看看蔡王孙。蔡小王爷看着行刑,眼角余光却扫着太子,他看见太子眼光过来,立刻一溜烟的钻进人群不见了。


 太子无法只得再忍。只等到打了六十余杖,眼看得周维庄都晕死过去两回了。刘育碧心道再打下去周维庄便死了。他瞧了一眼罗敖生的脸色,老着脸皮心里憋着气脸上挤出笑容:“罗卿……” 


 罗敖生张口就截住了他的话:“自古君无戏言,下官们必要奉旨行事。太子未来一国之君,说出话来震江山定乾坤的,可需得三思而行。”


 太子脸上羞愧心中恼怒,他本想着趋使着罗敖生收拾周维庄。却自己沉不住气反被他拿捏住短处,这人谁的帐都不买硬生生的不给他脸面,好生可恶。不过周维庄不是天天掐媚他送诗送吃么?他怎么也不容情?倒逼着他给臣子说软话,真气杀人也。下次这周维庄胆敢跑去献媚,他就先打断他的双腿!


 罗敖生心中也恨,他好端端的在寺衙听案。这天上飞横罪,白费了大理寺的刑官御差被太子差遣着去抓周维庄这淫虫。他好色他抓他关他何干?教他白白听了他满嘴污言秽语甚么大小,生受这羞耻开刷难堪。这次不把他断了手足,决计不善罢甘休。


 他两人都忌惮着对方厉害不敢轻易出刀,却把一股怒火都撒向周维庄。





 大理寺右丞站的近些,看着听着眼前这事态,暗暗心惊。这个样子怎么令他想起了一个不恰当的老事儿。


 怎么这架势像极了两妇人抢子,官命两人手拉稚子之手用力抢夺。子大哭,其真母松手。眼下两人都僵持着捏住了对方短处不肯放手煞是有趣好看,两人俱强却拉死了周维庄。


 这两人,


 一个是外强内软,心痛都带到面上。


 另一个外柔内钢,怨气都藏在心里。


 好生有意思。


 这诡异的周维庄倒真是能耐非凡,艳福无边。 


 


 被他羡慕的无边艳福的周公太傅周维庄,终于全身一阵抽缩,口吐血末,再次昏迷过去了。与此同时,同时行刑的三人有两官也昏死过去。差人回禀犯官体虚,再打下去便是死了,不如今日暂停一晚明日接续着再打。


 太子脸上皮肉一阵哆嗦。


 罗敖生道:“将犯官都带回大理寺暂压,明日行完仗刑,再回禀皇上。”


 太子撕破了脸皮:“由我直接暂压着周维庄吧。”


 罗敖生心头大怒:“王子犯法与庶民罪。不可破例。”


 太子伸臂挡住他,强词夺理:“我要亲自带着周维庄进宫面圣谢罪。”


 罗敖生暗地握拳,口中却回:“周太傅些许小错不为大过,明日皇上气消了再面君也不迟。”


 太子强行坚要:“周维庄大罪,立时便要进宫请罪!”


 罗卿冷冷一笑:“臣有上谕,殿下请让。”


 太子脸上挤出笑容:“我这就进宫再请圣谕,不为难罗卿!”





 两人相互瞪着各不退让,当场交锋伸手夺人,都要立时带走周维庄。


 


 


 旁边诸官众人都看得眼花缭乱,一阵头晕目眩。


 小王爷感慨地心想终于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痛楚隐伤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压了压心头怒火,转口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就依太子,由殿下做主处置周维庄。想必太子也不会袒护犯官。”


 绿水青山,山不转水转。


 今日之帐暂且记了,后回清算。


 太子见他让步,被他轻轻讽刺一句也不计较,见好就收点头称是。


 令人抬了周维庄放入车辇,带人回返东宫。





 他走到门口,突有人指着四郎问道:“这人怎么处置?”


 太子转身看到四郎,勃然大怒道:“交给宗正寺,阉了做太监去!”


 四郎吓得瘫软在地了。


 太子气冲冲而去。旁边衙役抓头犹豫,正巧看到了大理寺卿:“罗大人,这人真的交给宗正寺么?”


 罗敖生上下看了一眼四郎,那四郎眉目俗艳皮肤倒是白净。


 他一股子怒火到此时才尽数表露了出来:“难道我大理寺的刀子比不上宗正寺快么!带回府衙去!”





37 上一章正说道:春风得意 周太傅章台走马


怒火中烧 大小夫奉旨捉奸


(JJ上的轻叹写得贴切啊)








烟络楼宇,日沉远照着黄昏钟鼓。烛映帘栊,恰好是清秋风露。


窗外银月泄地,暑末残夜隐隐有了秋凉的寒气。





皇城之内隔着大兴宫的东部为东宫,是专供太子居住和办理政务的地方。太子命人将杖责至重伤的周维庄安置在了东宫寝殿的床上。





庄简遍体鳞伤。他的身上袍子被打得撕裂成一条条的沾满血污的布条,一缕缕的挂着碎裂的血肉,身上各处青肿着紫、黑、红各色都全,惨不忍睹。脸上嘴巴半张半阖吐出血沫,连眨眼睛的气力都没了,口中气便觉出的多进得少,眼看着形容惨淡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刘育碧忙命御医给他看治伤势。





他站在床边看着他,本来心中还有一两分的怒气来着,看到人已经被打得这副状绝人寰的惨烈之态,心中顿时怒气也无了。





他口鼻中闻到一阵阵的浓烈的血腥气味。突然心念微动,怎么此情此景好生眼熟,竟似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他幼年时候经多见广,原比同年纪的人阅历心机都深,也常历生死之事,原本想着这生死之事见识太多都看得淡了。谁知,此刻看见周维庄躺上床上奄奄待毙,混不似平日里活泼精灵的模样。他脸色陡然苍白了失去了颜色,心中一股惊惧涌上心头。


都已经见识过了生离死别,生死劫难。


这情感的脆弱还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衰老凋谢吗?


反倒越活越倒躇,越活越软弱,


软弱得不能承受一丝的离别。


或许是,心中有了惦记?





人若浮云生死天命。


即使是衰败而死,这世上也不会有半点变化吧。





明日日头东升、白云渺渺、落叶飘飘,人们耕田织梭劳作生息,也没有人会永久挂念着曾经一人死去。


但是,为甚么他连想想这人不在,心都会绞痛的窒息?


原来,他已经习惯他在。


所以不忍失去。








庄简躺在太子的床榻之上,脸面贴着锦被,全身都火烫头脑一阵阵地晕眩。他紧闭双眼,晕晕腾腾不能醒来。他的面孔扎在绣花凉枕里,但觉得沉香扑鼻心神愉悦,身子火烫剧痛麻木,这巨痛并着愉悦之情轮番袭上心头,又是舒坦又是痛楚又是惬意又是沮丧,浑然都合在一处,真是五味据全,都不知心里是何感慨了。


换做它日,他定要在这美貌男子的床上兴致勃勃地躺上一回回味悠远。





但是此刻他被打得快死,小命不保,终于少了那番闲情逸致多了些惶恐忧思。


他觉得周身一阵寒冷侵袭上身,已近十年没有感觉过的彻骨寒冷一丝丝的袭上心头。


痛得不是身,累得是心。


十年间,他不住奔跑,已太累了。





御医将庄简包好了伤灌下了汤药。





他回禀太子,周维庄这次挨打受伤极重需要静养。眼下虽不至于重伤而死,如果经常这番损耗体质伤了根本,不能调控养生,恐怕不能长久。








刘育碧百感交集。暗自思忖他真是惑星?他身边母后,幼弟均因他已生死两别,难道这个周维庄也要终将离去吗?


人生之中唯有生离死别最为悲沧。


死别的人已经死别,生离的人还要再生离吗?





他低头静静地看着周维庄,伸出一只手,轻轻触了一下他的头发口中叹息:“周维庄,你是不是恨我?”


庄简闭目趴在床上,口中咕噜两声嘴角里血沫就吐了出来。


刘育碧拿了锦帕帮他擦了,微微一笑道:“或许,你想去住大理寺也说不定。”


庄简吓得睁开了眼睛,又紧紧闭住。





刘育碧看着他的样子,心生柔情又恨又怜。他忍不住伸手微微捏起他的一缕头发,看着那带着血丝的黑发不由得痴了:“我从小就见多了坏人,由此心肠坚硬。你多半会在心中骂我。也怪不得你。我做人无愧于心,倘若对杀我之人论‘兼爱’,那么自己就会遭遇厄运。我为本身性命所计自然就无所顾忌。”





庄简觉得他的手掌在他头顶上轻轻摩挲,心中忐忑。偏偏身子动弹不得无可躲避。只得让他摸了,听他说话。





太子眼望着窗前明月心神激荡。良宵美景之下,他掏心窝的话也就随之娓娓流淌了出来:“这圆月真是千古不变,此时月圆他时也亦圆。





我小时候有次夜间游园。瞧着天上明月跟着我行。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那时我年纪幼小,不知道天上明月只有一轮。我欣然大叫天上月牙跟着我走哪。旁边仆人笑着说明月不是跟着一人走,不论谁看了天上明月,都会觉得月亮跟着他行呢。我听了不信就派人打他一顿。”刘育碧微微一笑:“那时任性,将人家金石良言当做了逆浒之语。





后来长大了,自然知道了这世间之事非人能独有。任凭你富贵权重聪明愚笨,天上明月也会随意跟着浪夫游子行走。但是假若成为万人之上的至尊之君。君临天下社稷苍生,就可全凭一人掌握人世,那就会是另一片天,或飞或跃任人翱翔吧。


——那时候,即便是天上明月都为你独圆倾腰吧。”








刘育碧垂目而笑,声音脉脉更自温柔:“我幼年那时便立誓,定叫那天下明月光阴,日头繁星都照耀着我,与我一人共行为我双手推动。


天下庶民都如幼童一般,为我臣服为我欢呼奔走。”





刘育碧慢慢抬起指尖,指尖上庄简的黑发滑不留手,缓缓流动。从他手掌心里倾泻下去。他顺着黑发,眼光便落在了庄简的头顶脸旁。





他顿了一下轻声续道:“在我心中,有千千万万个心愿,只有一个愿望起起伏伏永生不息。为了它我愿付出所有。待得我身登大宝之日,便是我夙愿达成的良时。不知道那时是否有人与我同看明月照九州?”


他轻声说:“周维庄,天上明月照万城,我却希望只照耀一人。”


庄简面色潮红,呼吸紧促不敢接话。他闭上眼睛假装昏昏睡去。








刘育碧见他睡去了,低声讲与自己听:“周维庄,你前后救我两次,我的心中都记挂着呢。今日我的本意是叫大理寺卿来吓你一吓。谁知他恼了竟打你这么重。我心中,也很难过。”


庄简佯睡不能答话,又被他轻轻扶弄着头发,心间烦闷不堪。


他心里盼望他赶快走开吧。


刘育碧喃喃自语:“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心间微颤,这刘育碧对那“周维庄”可真是很好阿。








他心中突然涌上了一丝不妥,一种莫名的胆怯。但是他用力的去想却怎么也想不太真。那个念头在他心中潮汐般退去了,又翻起涟漪。再反复潮起潮落滔滔不昔。这种想法挥之不去,不经意又来。这思虑不知不觉得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扉。


他心里隐隐想着,


——假若我不是庄简,真的就便是那周维庄,那该有多好阿。





花影疏映银光,月斜窗纸,横浅迷离。


风凉舒柳低絮。





此刻,窗外秋蝉初鸣与远处荷塘蛙鸣相呼应。庄简俯于锦榻沉沉睡去,有人轻抚着他的长发,手掌温润暗香袭人。





朦胧中,庄简的心绪一瞬间像是万里长堤失却了个口子,情感若长河倾落大漠,满怀的心事都撒了下来。


他恍然然回到了幼年,每日里跟庄未一同手拖手的奔跑嬉戏,父母依门而笑。


思忆犹在、物是人非、沙留海落、明月空存。





庄简面颊上,一滴滚烫的泪从他脸上滚下,落于锦榻。


——这世间之事,可能再返回么?





看朱成碧38


款款作





时日短暂,转瞬天气渐凉。


周维庄重伤不得起身,便在东宫养伤。


太子将偏殿让给了周维庄住下,这一留便是月许。周维庄受得皮外伤,再是严重也便好了。每日里在偏殿里养鸟逗狗寝食得安,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太子每日过来探望他,与他嘘寒问暖谈天说地,就是不提一个字何时放他回周府。庄简心中不安,自从那一夜太子与他说了些贴己话,他装睡敷衍了过去。一时敷衍可以,时时装傻可是费神劳心的很。


他与他诉衷情,


他心乱如麻。


庄简素来是“情多撒,心却少放”。知晓心被别人牵着走,生杀大权就拱手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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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育碧却觉得与他又亲近了一层。


他存了私心自然下了仗势欺人的手段去。他不准周维庄离开东宫,硬生生的囚禁着他。


庄简每日里被他宠幸着,逃不得,受不得,避不得,走不得生受着刘育碧的万般关怀爱护。把他逼得欲笑无颜,欲哭无泪。即便是想投护城河自尽,太监们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死也不得痛快。


刘育碧恋上他,他帮不了他。


生不能承受,死不能偿还。


恨已不能,爱亦太苦。





庄简心叹,我命天下最苦阿。


* * * *





禁国公周维庄因嫖妓(男娼)被大理寺卿当场抓获,被杖责至重伤。太子刘育碧大庭广众之下从罗敖生手中明抢了他,带回来便把他留在东宫养伤。


隔日,大理寺卿罗敖生将那三人打完了仗刑,回禀了皇上。皇上依律罚了减奉降职。周维庄却成了漏网之鱼。罗敖生也好似彷佛忘了还有周维庄一说,绝口不提。


太子微笑着说,罗卿可是个能人阿。


但是周维庄嫖男娼的“谣言”,却顺着那日长安府尹和御林军兵士众多口舌,还是沸沸扬扬的传了出去。


宫内朝外对太子护短纵容之举颇有微辞。认为刘育碧宠信臣子没了章法,但是刘育碧一向是性子乖张目无法纪的,大臣们也就腹诽暗骂一些不堪入耳的词句只得作罢了。





雍不容听到了世面上的传言,又看得周维庄多日未回,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知道太子厌恶他不敢去东宫。于是便给周复交代了话,让周复去拜访了太子。


刘育碧看到了周小公子周复,却很是欢喜。立刻请他吃了果子让他去偏殿看望周维庄。


庄简看见了周复真情流露,抱住了小复大哭了起来。


太子问他:“太傅哭什么呢?”


庄简哭道:“这大概是父子天性,臣差点都不见儿子了,所以一见面便忍不住大哭。”


太子心中感动,道:“如果这样,那就小复也留在东宫吧。”


庄简听了立时不哭了。转脸开始训斥起周复来。想必周复每日都去玩耍不再念书上进,命他赶快滚回去念书,下次再见了他若是没有长进,定要打手心罚跪。


太子听了微笑不语,看周复玩了一会儿便令人护送回周府了。


这死周维庄,明显想逃不愿留在他身边,想必是以前欺负他太多他怕了。以后对他好些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雍不容听了小复的回话暗暗心惊。刘育碧霸道不讲理已经把大的抢去了,若是把小的也强行留在东宫,那该如何是好。


他每日里寸步不离的看着小复,再也不敢让他进宫了。





最近蔡王孙也不太来东宫了。


太子几日不见他,心中疑惑。命人去拥平王府看望蔡王孙。


大太监回来后,面带尴尬,说话吞吞吐吐的,却是一字不差如实回禀:“去拥平王府却没有见到蔡小王爷。却见到了蔡小王爷的母亲燕国长公主。燕国公主说蔡小王爷最近病了。”


太子奇道:“他怎会病了,那日打周维庄时他还兴高采烈的。”


大太监脸带愤懑,愤愤说道:“燕国长公主说道她家小王爷,自小就跟太子交好。终日勤勉办差对太子衷心耿耿。但是最近半年来竟是越见消瘦身体不好。长公主请了御医来,说是身子太虚并无疾病。前日里来有次家宴上,有人说起个“周”字,蔡小王爷竟然呕吐不止。燕国长公主方才得知,蔡小王爷不能听到“周维庄”三字,听了就会呕吐的一滴水一粒米都吃不进了。 燕国长公主大怒说小王爷还是太子的堂兄弟,竟然令小王爷忍饥挨饿吃不饱饭,得了这种见不得人的怪病。”


大太监偷眼看看刘育碧的脸色,续道:“燕国公主赌气的说,等到她家蔡小王爷的身子调理好了养的壮实了,再让他替太子办差吧。最近却是不准蔡小王爷来东宫了。”


刘育碧瞠目结舌,然后叹了口气。命人送去了滋补的燕窝银杏果、蔡王孙最爱的大鹦哥等物,吩咐小王爷好好将养身体罢了。








* * * *


外间沸沸云云,东宫静如深潭。


犹如夜明之前的阴霾黑暗。


此时,却有一石突击水中,击破了一池死水掀起了层层狂澜。





这日午后,太子刘育碧闲坐在东宫之内给骠骑将军回信。


突有大太监前来禀报,大理寺的罗上卿派了人前来传信。


刘育碧奇怪,自上次跟他当堂撕破脸皮抢夺周维庄后。这一个月他都不出宫没理政务,天天看着周维庄。也自然没见过罗敖生了。


上次跟罗敖生抢人抢的下作,后来想想也觉太过孟浪荒唐了。只不过事以至此羞愧也没用。


他转脸一看周维庄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经从偏殿里溜来,站在了窗前看着外面的牡丹圆,身子蹭着就是不肯走。刘育碧心中恼怒,也不去理会他,。


来人进来,给太子跪地施礼。正是大理寺右丞。


太子问道:“罗卿有何事?”


大理寺右丞看了看殿内,道:“罗大人,传的只是一个口信。”


太子命太监女官众人退下。周维庄坐在窗前书桌之后附在桌上。他抬起衣袖捂住胸口,好似伤口痛得起不来身。刘育碧看了暗骂知他让他心存内疚,也就不好沉下脸训斥赶他出去了。


刘育碧道:“你说吧。”


右丞盯了一眼周维庄回禀道:“罗上卿言,上次所提及的案子已捕获疑犯一人,特来回禀太子。”


刘育碧一下子站起失声惊呼出来:“抓住,那个,庄简了吗?”


他猛然失态,脸色刷白瞪着右丞全身不断颤抖。


庄简应声回头,他脸面成了一面金纸惊得呆了。什么时候太子竟命罗敖生去抓他了?!他脑子里哄然跃出了金红五色在他眼前炫着,双腿立时软了。他知此刻可不能晕倒,忙扶住墙站直了。


右丞一字字说道:“罗大人道,抓住的不是庄简不过也差不远了。那人名叫‘严史’的,特请太子移驾亲自去大理寺去看看。”


彭然一声重响,庄简站立不稳歪在了桌上。他咬着牙忙立起来。


刘育碧眼睛瞪着右丞,浑然没有顾及到他。


他说:“是‘严史’吗?我记得他!”





看朱成碧39


款款作





大理寺卿罗敖生竟然抓住了严史,庄简心中陡然象是被大石倾踏了一般,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他心跳跳得极快,脑海中万河奔流入海般的连番想了下去。


逃?还是不逃?





罗敖生不知怎样抓住了严史。那么他定会如获至宝,使出浑身解数运劲往下追寻下去。


大理寺卿天生做刑官的宿命。他素来心细如发丝看人眼若针,胆色壮似山,本事手腕够用心又黑得似蛇蝎。天底下哪里有他问不出的口供,审不出来的案子。


连周维庄这种太子幸臣世袭国公,他都敢抓住了错处往死里去打,更何况一个上头交办的要案嫌犯。


只是不知道现在罗敖生问出什么口供没有?他与严史十年未见但是这满天下中却只有此人与他一同做下滔天大案。


这,这严史真是好生不小心,竟然落了马脚。


庄简心中大恨复又担心,尤为自己担心。


一时间他心绪复杂,汗都顺着脸上流了下来,


一旁的太子刘育碧此刻也是心情激荡,浑然忘了身边众人。他本以为这十年间那两个杀他的恶贼严史和庄简都已消失在人海茫茫中。现竟然老天开眼,把这凶手活生生的送到他的面前。


果然再大的罪恶,也不会为人世淹没。


现在只要找到了其中一个便可以顺藤摸瓜,另一个也会不久就浮出水面吧……


庄……简……





太子按捺住心情激愤,开口应承道:“我立刻即到大理寺去。”


他要看看这个十年前杀他的叛乱凶手是何等的样子。


庄简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心中跳的很快,飞快的权衡着厉害理出思绪。


现在尚不知那人是不是严史,也不知有未有被动刑?他说了什么?更说不定罗敖生已经问出了口供,疑心上他。钓他上钩,此刻去无疑于养入虎口。


但若是不照面,恐怕更无一丝机会察看事隙。那也就再无机会掌握先机,更无机会抢先自保。这形势一环套一环,步步紧扣一招走错便即是不归路。


庄简暗自咬牙,心中惧怕却更是不得不之知难而上。


他立刻挥手赶快令人备车架,前往大理寺。


太子心中想着旧事心潮起伏,也未注意周维庄既然自作主张跟他一起去大理寺了。待得他发现,太子车辇都已经快到大理寺的高高辕门之处了。他也不好让他回去了。





大理寺卿罗敖生亲自接出寺外青石大路的尽头,然后陪同了太子车辇步入了寺衙。这人真是好生老练圆滑。他看见了周维庄也亦步亦趋的跟了来,面上是不透颜色,施礼言谈大方自若,彷佛两人未有任何前隙,也忘了周维庄还欠他众多板子未曾打完。


倒是庄简看见了他脸上一红,他那些好色的小小厚颜无耻比不上官场中的处世规则,圆滑世故。


不过他现在看了罗敖生,因为性命忧关所故,心中爱他颜色之情终于略淡了。他硬生生的被大理寺卿的威势板子吓住了,也被他抓住严史这个事情骇住了。


由是周维庄低着头紧跟着刘育碧身后,无论太子怎么样转身他都跟着转,他与大理寺卿之间始终隔着太子,生怕罗寺卿想起那事又恼了又伸手把他抓了过去,直接投入大牢又打又剐。


他又转念一想太子也不可靠,假若公堂之上严史一口嚷将出来他就是庄简,太子见了估计牢也不会让他进,直接用刀砍掉他的头了。


想到这里,他又忙忙往罗敖生那里挨了挨。他为命所故便在这两人中间来回的游走徘徊。那两人都觉怪异不约而同抬头看了他一眼。庄简倒抽了一口冷气,脸色都惨白了。


* * * *





罗敖生将太子让与敬铭正殿的沧海云景的屏风之后,安置了桌椅席位,他陪了太子坐下。不知怎么的,他却是忘了叫人给周维庄周大人搬来椅子。庄简自然不能认为是罗敖生心生小气,怀了愤懑所以故意不令他坐。他只能想是大理寺卿公务繁忙,确实忘了。


庄简此人性格也素来强悍泼皮,直觉天下人对不住他,浑然不觉自己多惹人厌待人麻烦。此刻没了座位这当口竟然还心升委屈,偷眼哀怨的望他一眼。罗敖生看见他眼光却置之不理。他只好站在了太子的身后听堂。


大理寺少卿张林升堂落座,命人将案犯带了上来,


不多时,却带进一人进来。大殿外面有四个案犯被衙役带到廊下。


被当先带进来的是一名庄院员外模样的中年人,面容形态富态。此时看了两旁肃立着大理正、平、监各官,沿殿门侍立着各府查官,狱官,正中间落座了一个四十余岁的大理寺少卿,旁边侍立着寺丞,史诸官。


全大殿中黑压压的单是官吏都有三十余人。更有持械侍立的寺卒和寺前侍卫,及御林军驻大理寺的掌管重狱警卫的大夫令,殿外为带了持械的禁军数百人等。


那胖胖的员外素来为良民不沾官司、衙门。第一次见这阵势吓得声音腿脚都颤了。


少卿张林开口问案:“你可认识严史。”


那人回道:“小人不认识严史,却认识郑员外。”


张林道:“外面四人,哪个为郑员外?”


那人仔细辨认了一下,道:“左起第二人为郑恩郑员外。”


“好。你说。”


那人磕了个头:“小人姓程,在闽南通县靠祖上留下的庄院为生计。八九年前此地来了一个福户郑恩,在我家庄园外购买了宅子庄院。不久后他连找我说到要买下小人的土地。想得连城一片。小人的土地乃是祖上留下,祖坟俱在田地里当然不能卖。郑恩后便寻事带人打死了我的儿子。我写了状子上告,他听闻到风声连夜就逃走了,所以案子一直都未能抓住杀手。此为事因。”


张林点头道:“这等供言须得签字画押,或有隐瞒不实,追究你的罪。”


程员外连连磕头:“小人的儿子被他活活打死怎能说虚词。小人在闽南通县县衙还有诉状为证。小人愿意以性命担保,一字不实愿受杀头大罪。”





张林令人把他带了下去,又带上一人。第二人身带枷锁刑具看样子像是一名在押的案犯。


案犯叩首给少卿张林见礼,他在刑狱里日子久了深知问案的顺序。不待张林问便说了起来:“犯民张营,十年是御林军的小头目。我原来与严史为同乡都为洛阳人氏。我与严史同时入了禁军一同驻在咸阳附近,后来我随军调往川内换防,所以才别了严史。我们自小认识相处都已二十多年以上了。”


庄简站与太子身后,听了这话始觉着一阵胆战心寒,全身的汗微微渗了出来。


太子刘育碧脸色苍白,直着腰身,瞩目盯着细帘屏风外面的案犯。罗敖生侧眼看了一眼太子,漫不经心的伸手撩起自己的衣袖。


张林道:“那严史长相怎样?为人怎样?”


那人想也未想,接着说:“他的长相大眼浓眉,称得上俊朗。为人也很有主意担当,豪爽不怕花钱,因此朋友很多。当时御林军之间同级之中很有威信,大家也都愿意听他的。”


张林道:“还有呢。”


案犯张营顿了顿,迟疑道:“他的弱处就是有些狂妄自大,还颇好男色。常常偷偷出去花钱去找男人。大伙都知道他的毛病,他也不隐瞒。不过这个又不关旁人的事,自是没人去管。”


庄简听到此处腿发软了。汗水顺着他的腿向下淌着。


罗敖生眼皮子一跳。他早已经提审过了张营,此刻又听他说一遍心中立时走神了。想到这好南色的僻好真是奇特,世上还会又忍耐不住花钱找男人的道理。突然,他想起了这周维庄不是也忍不住花钱去找男人么?!他忍不住侧脸看了一下周维庄。


庄简听得腿弯不住打颤。脸上却还是强作镇定。他的眼珠不断轮流看着太子和大理寺卿的脸色。突见罗敖生抬眼瞟他一眼,竟然立时眼睛放出了光。他立马眼睛弯弯,展欢颜抿嘴角向着大理寺卿献媚的一笑。


罗敖生立刻沉下了脸,把脸转了过去,再也不看他了。





张林道:“既然在咸阳分手,为何后来又见了。”


案犯张营说道:“咸阳分手后,再见面就是好些年后了。那时我的叔伯辞官返乡,路过三查山时被劫贼劫了。我心里不服叫了相好的兄弟去跟抢劫的强盗讨要。直到见了面动起手来,才发觉那当头的正是严史。他叫我同他一起干了,小的贪财好懒,便跟他一块干了。后来伐边寇匈奴的大军自三查山路过,便跟当地太守联合起来,剿灭了盗贼山寇。我和严史都被擒住了。他被上了大刑,几次三番越狱不得,便被发配到了镇州去了。”


张林说:“外面哪一个人是严史?”


张营看了一眼,便道:“第二人便是严史。”


“好,你可愿意当堂画押认供?”


张营叩首道:“犯人之命本来就是白拣的,谁不想立功多活几日?大理寺卿有令,谁便知晓了内情便按律轻判饶了罪行。我这般话讲出来本来就是对不住了严史。再若有一句虚假的。叫严史索了我的命去,日日夜夜在大理寺受酷刑,不得好死。”


张林正待将案犯带了出去。突见帘后罗敖生抬手,忙令人暂停。


罗敖生命人出来多问了一句:“你可知道严史识得一个名叫庄简的人吗?”


那案犯愣了一下,回道:“庄简,倒不曾听过。不过却听严史喝醉时曾夸耀说,当年咸阳有一位庄御史公子与他相好,此人妙趣横生、聪颖多才好比天上神仙。”


太子听到了此处,衣衫轻轻恍动难以自禁。


庄简心弦颤动,身子也微微恍动了。





张林命那人下去,随即带上了外面四名案犯中的第二人。


殿门一开,四个狱卒架了一个重犯走了上来。那人身上枷锁重链锁着,头发蓬乱,脸色黝黑,身上胡乱套着禁服,铁链密密层层的缚着手脚四肢,由此身体坠地站不起身来。头和肢体低垂着,一动不动仿若死去一般。


四人夹着他扶在当中,他身躯摇晃着才能站直了。


庄简胸口狂跳,他还未来及反应。太子已经豁然站了起来,他脸色狰狞手指颤抖,指着那狱犯张口颤抖,竟然说不出话来。





张林问道:“你的姓名是什么?”


那人闭口不语。


张林又道:“你可知将你从镇州提往长安,乃是为了什么案子么?”


那人还是不语。


张林再道:“你不讲话辩白,本卿便按认罪来判案的。”


那人依旧不语。


任凭少卿怎样问话,此人便是一口不发。





罗敖生淡淡轻声道:“便是如此了。此人自从进了我的大理寺后,过的堂无数,也受了刑,便是这样一言不发。”


他微微一笑道:“我要留得他的命在所以不施重刑。此人看似一条硬汉子我也较为礼让。太子若要口供,我便用重刑逼供。一定要他吐出庄简的下落。”





太子心中颤动,他站起来转身饶出屏风。少卿众官见他出来立时让开路了。


太子直直走到严史的近前,直到右丞拦住他。刘育碧心潮澎湃,他看着眼前的人,十年风雨,要不是方才两人以命担保,他根本便认不出来,眼前这个落魄被酷刑折磨之将死的囚徒就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军吏严史。


这个,昔日一刀捅进他背心的杀身仇人。


这个令他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现在他束手被擒,命已待毙,太子看着他心中忧惊,脸上犹惊。


刘育碧颤声道:“严史,你抬眼看看我,你可曾记得我么?!”


严史垂头茫然无语。


刘育碧心中大痛:“你不认识我么?”


严史缄默着不出一言。


刘育碧心中激动,他猛地一把抓住严史的衣襟大声喝道:“你十年前不是曾杀死过我么,你今日怎会不记得!你怎能忘记?!”


那严史被他来回晃动,拖拽着被惹起来了暴躁心性。他猛地的抬起头来,刘育碧恰恰与他打个照面。刘育碧大惊失色惊呼出来,整个人向后面倒了下去。好似看到了恐怖的事情。严史全身都向他砸了过去,口中嘶哑的呼喝着,扬起手中铁链便往他身上砸去。


犯人竟在重狱之中,猛然向太子发难,暴起攻击。


旁边几名大理寺的狱官本来就目不转睛的瞪着他,看犯人果然爆起发作。几人立刻不加思索的同时扑上前去救主,以身挡住了犯人的铁链。旁边的侍卫一阵大乱。有几个骁勇的扑上身子扑倒了严史,重犯被侍卫们撞倒在地。一旁的持枪械的军卫更是紧急之下用长戢等兵器击中了严史。严史当即被长戟戳中双腿,满腿的血污当堂倒地。犯人在地上一声声嘶嚎,众多的兵士蜂拥而上。


大殿上立刻响起来一阵阵刀戟相撞的金铁之声,和狱官们的吆喝声,惊呼声救驾声汇聚成了一片,大理寺的敬铭正殿当堂大乱。


禁军们手持长枪等兵械涌上前去却是不敢乱击,殿内除了凶犯便是自己人。


己多敌少极易误伤。


好在几名狱官已经扑倒在严史身上,将他全身都用铁索捆住了,用黑衣从头到身罩住,卡住了脖颈腰身个个关节,活生生得按在地上,犯人大声嘶嚎着却是不能再动弹一分一毫了。


刘育碧被几人忙忙拉后护着。他脸上悲愤,终于储了半天的泪沾满了眼眶面颊。


他状若疯狂,大声喊喝道:“严史,你化成灰我也识得你!你杀我母后时,怎么不想到今天!你杀我兄弟时,怎么不想到会被别人杀!你杀人后心安理得,怎么不想到杀人者必被杀!


你也有不敢看我的一日!


我让你自己去想!这世上可有便宜你的死法!”


旁边右丞忙大声说道:“殿下,犯人眼盲是看不见你的!”





屏风后的大理寺卿罗敖生,霍然站起,他立刻出去镇场解这难局。却见身旁一人已面色惨白栽倒过来。罗敖生忙伸手扶他,那人面容惨淡嘴唇都失了血色。


正是周维庄。


庄简此刻被这满堂混乱景象一哄,瞧见了听到了这种悲状惨像,立时就支撑不住了。


他全身颤着就抓住了罗敖生的肩膀摇摇欲倒,眼中大滴的泪便滴了下来。


罗敖生见他方才还笑,本以为他又装摸作怪。他却见他身子挨着他不断颤抖嘴唇刷白,眼泪扑嗦嗦地吓了出来。立马便知他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暗忖,他罗敖生见这种惨痛状况多了不以为然,太子也久经生死场面胆气壮无所畏惧,周维庄这个日日沾花惹蝶、夜夜对月吟诗的花花公子哪里经过这阵势。这一下子就受了大惊,魂魄都飞了吓得哭了起来。


罗敖生伸出双手扶着他,将他扶在自己身边坐下。庄简全身都颤抖着靠在他的身上,伸袖掩住面孔。他的眼泪已经沾湿了大片衣袖。他根本不敢抬头,再抬头他就会忍不住大哭出来。


他纵情多,但是对待每一个情人都是真心真意。情深时恨不得掏心掏肺出来给对方看。 此刻看见严史身受重刑命之将亡真如同身受,当时就撑不住了。


关怀情态心切,患难与共情存。


这可真是剜心剐肉一般得肝肠寸断,都快要痛死他了。





罗敖生扬手止住满场的骚动。他一声令下全场立时安静下来,几名狱卒横抬着案犯就奔出了敬铭正殿。


场上的大理正,忙扶太子坐下,取热茶给他饮定他的神。


刘育碧伸手掩面,热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了。


大理寺右丞安顿了太子殿下,回身一看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这禁国公周维庄竟然趁乱搂着大理寺卿,全身都挂在他身上了。真是骇人。


他正要过去扯开他,却见罗敖生脸色沉静,伸一只手扶着周维庄的腰背,另一只手微拍他手臂竟似在安慰他。他眼睛黑黑凉凉的看着周维庄的脸,正看得入神,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妙处般眼珠子都不带转动一下。


大理寺右丞果然是老练精干,多吃了几年的盐。不似蔡王孙那般大惊小怪不成气候。


右丞眼不见心不慌的转开了头。





罗敖生一手扶着庄简,口中却吩咐少卿张林道:“不必问了那人就是严史也必知道隐情。好好压着他,我改日亲自审他过堂。”


他看着庄简说:“周大人受惊了。让人准备车辇,送太子殿下和周大人回宫。”


太子刘育碧也受惊非浅。方才案犯抬起脸来,黑洞洞的两个没了眼珠的深洞,直对着他,张口露出满口的白牙,好像要嗜咬他一番。


虽然容颜俱改,命也将亡,但是刘育碧一眼便看出,那正是十年前,一刀插入他背心的严史。





* * * *


此人正是严史。


严史在牢中坐了数年,受尽苦熬。狱卒如蝇,钱如血。乃是天下最贪最狠的官吏。而死刑重狱之中,也为天下最黑暗肮脏的地方。他藏了身份找不得保人无法赎身脱身,只能闭口哑忍。严史在狱中前后坐了三年,却是眼睛先染微恙慢慢加重,缺少治疗最后竟已坏掉了。


本来他的名姓极为紧密,知道他身份的人也只知其一,不能将他与“拭襄大案”牵连。


但是,万事皆有因。


就耐不住细心查。





罗敖生接了太子递过来的案子,首先寻找当事人。虽然庄简的家乡早成了灰烬,名义上此人已死。汉人通常一句老话“无论人做再大的恶,一死白了。”


但如今从太子那里知道庄简未死,自然还要从庄简的老家先翻案出来。先顺通了他的家世、朋友、来往亲友。这一层层细细搜检下去,庄简的老底便揭露了出来。


万事开有头行有序,自然先从庄府本身查起。


不但庄家彻底清查,但凡与庄家走近来往的亲人好友其他人的家史、来往、金钱、行业都要如细梳子筚发丝一般细细的一一筚过检核。


这案子仅过了十年,咸阳城中老人们对那番兵乱大火犹自记忆清晰。这般又看了大批京城大理寺的京官、捕差们自京城里又成群结队的卷土重来,将庄府的废墟、房基,土墙、坟坑全新扒开,掘出来挨个搜寻,细察。又把得咸阳城弄得人心惶惶。


一些自认为与庄府有过纹丝瓜葛的人,免不了逃得逃躲得躲,生怕又被十年前的血案牵连进来。于是又被咸阳太守府衙和大理寺的差官们一阵抓捕,弄得鸡飞钩调也一无所获。白白浪费了时日。


罗敖生看着咸阳处府衙的紧急传书,也不着急。这些人做了通天的大案自然不会再露面,怕不了隐名埋姓换了张头脸再现人世。而且公门捕头有句老话说得好。


案不必破,三年自落。


案犯做了大案,通常是忍不住手不再做的。你不必去急,他自然再做时做的多了便会漏出马脚。


罗敖生捏着回承来的庄简的案页细细思量。


不过短短两页,一个叛经离道的纨绔少年便越然他身前。出身名门之家,那即使教养习惯良好。清廉御史之家,自然心性分得清善恶。终日被御史则打,定有不巡正统之处。和一个叫严史的人出双入对,那定然同相拭襄之案有因缘。这庄简明明未死,却检核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各郡县进出城通牒之上,也未有类似人形。这才叫不怪自怪。若是没有鬼何必藏得如此严实?


太子只命追查庄简,却不明说是昔日拭襄之案。


罗敖生一笑,想必这昔日的襄阳王刘育碧今时的太子刘玉,十年间一日也未忘了这杀身大祸啊。





既然查不到小心谨慎未做下任何扎眼事情的庄简,那就迂回过来不浪费时间。想必是不是每人都能做的不显山现水。


罗敖生当机立断命人自咸阳城中撤出,转向搜查严史。另一方面令人将各郡县所有现行衙狱暂压的轻重犯人统统挨个滤一遍。令人在狱中明查庄、严二人,与十年前拭襄中案的相关人等,凡是检举得出一丝有关讯息的,大理寺卿定会按律赦免其罪。


这一招做的厉害。这狱中便是黯黑社会之底层,犯人个个为凶狠歹徒,玩命的彪汉。交游杂乱识人极多。而严史不似庄简出身世家,他流民凶徒交游甚广。昔日之同僚相识之人便自出来检举。


严史曾在洛阳露面云云,他带了财物后买了土地在闽南处做了地主员外。再后来听说是争田地得罪了本县另一福户,严史性子凶悍带人打死了对方,跑掉了改做劫匪。后被大军北上扫荡时,捕获刺配到了最远川地镇州一带。


罗敖生得讯大喜。命了十名寺官带了总捕头等人,连夜兼程赶往川南。他们带了大理寺的官印文书,直入镇州,知会了当地太守,便直下重狱提了严史。紧接着又一路上旋风般的日夜往回赶,路途谨慎的气都不敢大透,直到过了洛阳开封等地,与前来迎接的御林军和大理寺的差役们会合了,方才一颗心稳稳当当得放在了肚里。


这便是大理寺卿捕获严史的经过。





罗敖生心想,庄简此人的去向,以及拭襄重案的蹊跷都落在这严史身上追拿,怎能让他闭嘴不语。


大理寺卿心中暗暗提劲,且看他罗敖生怎样撬开他的钢口铁牙,令铁树开花哑巴说话。


他低头一看,衣袖上有轻微的水迹。他微微一愣恍然惊觉。


这是周维庄的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袖。


罗敖生低头瞧了半晌, 他看了左右无人,竟然忍不住伸手指去沾了一下他的眼泪。


想不到这个厚颜无耻的花花公子的眼泪,竟是这般温柔、脆弱呢。














看朱成碧40


款款





太子刘育碧与庄简回到东宫。


刘育碧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他一言不发、静静的看着窗外。庄简也是精神委顿,他心中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身子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停徘徊。刘育碧瞧着他却视而不见,凝神苦思。


这两人的奇怪状态令王子昌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两人跑了一趟大理寺,怎生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庄简忍了半晌,太子依旧貌若痴呆他只好上前道:“殿下,天色渐晚了,请你歇会吧。”





太子蓦然回首。他眼睛浩洁明亮的直愣愣注视着庄简,犹如漆黑的烛火濯濯烧灼着庄简。庄简一下子楞住了,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被发现了吗?


刘育碧瞩目盯了他半晌,眼光自严厉慢慢趋向了柔和、沮丧和落莫。他抿住嘴唇垂下了头不发一语。


庄简吓得腿都软了,再也不能在他面前做出坦然状态,急忙忙的转身走开了,


太子突然开口询问:“周维庄,你看那严史为何变得如此落魄?”


庄简的脊背骨都要折了,口中马上推的干干净净的道:“微臣从未见过严史,也不知道他怎为何变得如此落魄?”


太子才仿若恍然大悟:“对,你可不识得那个囚犯。”


庄简强笑道:“殿下想必是记得错了。你这两天太累了早点去休息吧。”


太子轻声道:“或许是我记得错了。”


然后刘育碧抬起头喃喃皱眉:“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那时几乎对着严史没有印象。但是当他来到我的面前,面容俱毁眼睛也瞎了,我还能立刻认出他。但是有另外有一个人,我天天在心里不断得默记着他,不断的回忆他,生怕把他忘了。但却在我的脑子里这个人的样子却越来越模糊呢。”


庄简闭紧了嘴巴不能回答。但是刘育碧的眼睛紧紧盯在他脸上,看得庄简心跳身颤,不得不答话:“恐怕是时间久了,自然就会忘记他了吧。”


刘育碧摇头道:“不是,那是因为我回忆的次数太多了,乃至都记不得他的长像了。”


“……”


刘育碧自说自话:“第一次见到那个人是在幼年间的冬日,满天大雪。那个人正好被吊在树上挨打。他明明被打得全身青肿哭爹喊妈,一扭头看见了我从走廊下经过,竟然还对我扮了一个鬼脸咧嘴一笑。”他脸上流露了一丝似冷笑似嘲讽:“第二次的见面已经是生死仇敌,处在你死我亡的生死搏斗中了。”


他蹙眉接着说道:“好生奇怪。我明明告诉自己要使劲记住他,每夜都在用心反复回忆他的长像,但却越来越记不清他的长像,眉毛、眼睛、脸孔、嘴唇都越来越模糊了。后来整个人影都变得不清。我找人去画他的画像,再高明的丹青画手都描绘不出我诉说的长像,都画的似像似不像。到最后,我自己都不敢确认是否真有过这个人了。”


太子痛楚得说:“怎么是好呢?周维庄,我若是忘了他怎生是好呢?”


“……”








刘育碧抬首望着他,轻声说:“周维庄,你过来。”


庄简抬步走到他近前。隔了他一臂的距离。刘育碧摆手,庄简暗自咬牙,只好再走近一步。刘育碧仔细的看他的脸,看得上上下下的异常认真,庄简脸色煞白,身子打颤却是不能后退一步。


刘育碧伸手捏起他的下巴,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他。说道:“周维庄,我才发现你长得很是好看。”


庄简嘴唇微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育碧若有所思的说:“你是鹅蛋脸比较福瑞,眉毛尖细如画却是伶俐。嘴唇很薄能说会道。眼睛太活络灵动了,旁人都看不清你瞩目在何处?你总是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远方吗?你笑多悲少喜多怨少,外貌无赖泼皮实则心肠厚道。像你这样的人,以前的三十年都没人曾经发现你的好处了吗?”


庄简手掌颤抖,强忍着不一巴掌把刘育碧的手打落一旁。


刘育碧喃喃说:“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好似哪里见过的一番。好似我天生就很喜欢你这副长像一般。换是别人那么多是非早就一刀杀了。只有对你,我忍了又忍气了又气,看到了你还是说不出的欢喜。”


太子轻轻的说:“你是谁呢?为甚么会出现在我身边,是冥冥之中上天补偿我的么?”


他柔声说:“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





庄简眼睛中慢慢地水汽上腾,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呢?


谁知道未来的事?谁能决定未来的事?


即使他想改变了将来,也回不到了过去。


即使过去可以重来一遍,他还是会去选择去挣救家门为上?


刘育碧妇孺幼儿可怜可悯,难道他庄家该杀该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却把他置于何地情何以堪?


他无话可说。





太悲情了。


对我不公,对你也不公平。


庄简脸上,终于现出了痛楚地神色。





他硬生生的把脸转向一遍,轻声道:“殿下,我要回家一趟。好久没有见小复了,请殿下恩准。”


刘育碧眼中现出柔情道:“天色近晚,你回去住了一晚明天再回来。”


庄简不敢看他眼光,只觉看得越多心越乱。


他最近动辄心软,心中绵软的像一块阴潮之地。处处都能陷了进去,他不断挣扎的往外爬,却越爬越累,整个人都疲倦恨不得闭上眼睛,然后沉陷下去。


但他不断告诫自己。


一旦陷下去,那就真的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了。





庄简出了东宫回到了周府。


他叫来了周复跟他说了些闲话就打发他去睡了。又叫了雍不容过来,吩咐他道:“若是我明早还未回府,你便带了周复离开这里,去他的养父母家暂避一时,我去找你们。”


雍不容看着他,却不说话。


庄简轻叹:“放心吧,只要你暂时忍耐着好好看待周复。定然有一日会有极大的恩惠。这孩子天生的仁厚福泽,可不是你我之流能比。”


雍不容道:“不必担心我。我却是担心你。你同我们一起走比较好。”


庄简苦笑,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到书房。他想了想从柜子里取出了一把匕首贴身藏着。转身就出了周府。他拿匕首却是无用,但是怀里揣了兵器就像是不善打猎的猎户多带了弓箭一般的安稳放心。





庄简出了周府,直接骑了马直奔到大理寺来了。


他在辕门之外就停马下来,有两名门禁差役将他让至门房处等候着,然后就速速奔向大理寺的后殿,寺卿处报信去了。


后殿灯火一片通明。罗敖生便在偏殿内正在彻夜提审严史。


此时,案犯已经受刑,罗敖生已审过了数堂。那个死硬之徒严史却无论你怎样威胁利诱,却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说。而罗敖生始终不急不躁,慢慢地用言词和刑法交替熬他,与他较心劲儿。


他提审了一阵,便即换着施大刑下去,案犯受刑不过晕阙过去便即停手,再接着问话。这逼供的大刑一项项来,由轻至重慢慢施展。他不想把严史一下子被重刑整治成废人,死人。所以就拿捏着分寸劲道,急一阵缓一阵,不逼他至死。,慢慢用纹火烧他始终不停。


他和少卿张林亲自讯问,两人轮换着提审着严史。自太子来前便即开始,到此刻午夜将近已经是连续一日一夜了,丝毫不带停过。罗敖生心中主意拿定,这犯人一刻不吐真言今日大审便是一刻不停,磨也要磨出来熬也熬出来口供。





天下大理寺乃是国家重狱。单不提杖责鞭挞等痛刑,光是千奇百怪的逼人开口的法子花样就层出不穷花样迭出。这诸般法子轮番都用在案犯身上,只把犯人整治的求生不能求死不能,只恨身子上为甚么还有知觉痛觉听觉感觉,零零碎碎的受着煎熬,连干脆一死都是人间奢求。


而这刑惩之法本来就是天下酷刑,专生法子攻人身心之弱点,这日夜十多个个时辰连番不断地下来,严史早已不成人形,只把一条久经生死的汉子逼得跪在地上嘶嚎不止只求速死。整个人都成破麻袋一般俯在堂上任人宰割,连喘气咽气的气力心劲都失去,尊严自信求生欲望通通尽失。


严史全身都感受着自己血肉一片片离体,每多挨得酷刑多一分,便离死多近了一分。却偏偏意志清醒,身上各种屈辱痛楚都清亮亮、明晃晃的切身体受,如受万蚁蹿心之痛,又如蒸笼上万火烹煮之苦。这下子,严史可真真切切的吃到了大苦头。





大理寺罗敖生坐在堂上太师椅上。他手扶脸庞微侧着身子伸手拿着卷宗看着。严史眼盲他也不需要正襟危坐。而他连续着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却也累了。他瞧着严史重刑之下,嚎啕声连着嘶吼声,眼见得就要身心崩溃撑不住熬不过了。罗敖生心中更是提劲,紧盯着这场大审连声逼催,非要一鼓作气的做法下去,即使得大罗金刚今夜也得逼得他张口说话跪地求饶。


突然,殿外有人过来,附耳低声说:“禁国公周维庄求见。”





罗敖生眼光一跳,眉头一皱。他正在案审的紧要当口。眼看着当堂案犯就要供出口供证言。这千钧一发之际周维庄夜半三更找他作甚么?


他一口回绝不见。


不多时,那门禁又回来回禀,一脸迷茫:“周大人一定要见。他说若是罗寺卿不见他。他就在大理寺门口大声喊叫一首五字诗的奥秘!”


罗敖生心怒。他回头看看案犯严史口吐着鲜血又晕阙了过去。于是挥手令众人先放下案犯暂且退避。怒道:“有请。”





庄简跟着门禁自长廊内走入,他为朝廷命官因此无人敢搜索他的身。


庄简跨过殿门门栏,一股子血腥味道扑面而来。他抬眼便看见空荡荡的审讯正殿上,当中间一大滩血迹上躺着一人,枷锁刑具俱在,满身血污已分不出颜色。附在地上喘息不止。若不是此人还喘着气,那么就是个死人了。


庄简小心翼翼的提着袍子,他脸色惨白不敢看严史一眼,胆战心惊的从严史旁边走了过去。


罗敖生心虽怒礼节还周全。他自大堂座椅上缓缓站起来走了过来迎接他。


庄简未语先笑,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便即说话。但是旁边的大理寺右丞抢先说了一句:“周大人,此为殿内而且今晚云重无月。”


庄简脸一红,心想,这人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好生奇怪。


他咳了一声,便想开口说话。突然,他们旁边的空地上,铁链哗啦一阵地巨响,严史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满脸血污黑洞洞的眼窝便朝向了庄简!


这一下直吓得庄简睁大了眼睛,惊恐万状。他抬起手就捂住了张大的嘴巴!


严史竟然还记得他的声音!


他只听他咳了一声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他惊恐地不住后退,却一下子撞到了罗敖生的身上。罗敖生立刻警觉得一面扶他,一面看了看案犯。严史猛然动了牵扯到了脖颈的重伤,随即发出了呜呜声响栽倒了地上。


庄简吓得再也不敢说出一个字来。


他面孔惨淡,全身都嗦嗦而颤。


罗敖生伸手扶着他,引着他走到正殿旁边的偏殿。一路上,庄简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再也不敢回头看向严史了。他的一颗心都要跳出口腔了。


罗敖生心中疑惑,这人在他审案的重要时刻打扰他,吓得快死却就是不走,到底有何目的?他连审了一日一夜早已疲惫不堪了。一颗心思还在严史身上只想着怎样逼出他的口供,与太子交差。可没有心劲和闲情逸致跟疯疯癫癫的周维庄蘑菇胡拉乱扯。


当下,他亲自从偏殿桌上给客人倒了了茶,自己坐在椅上。


罗敖生寻思着饮完茶就赶他走。才好继续提审严史。若是周维庄赖着不走,就找人先捆了他丢在卧房里让他睡觉,不准干扰他的重要事情。


他心里拿了阴狠主意,脸上不动声色,伸手拿了热茶喝茶。





庄简又惊又恐,心中繁乱。空荡荡的正堂偏殿只有他与罗敖生两人,殿外站满了禁军和大理寺衙役。


看那罗敖生的意思,他肯定要连夜提审。严史却是已经熬不过今晚了。


他伸手摸摸腰中暗藏的匕首,心中手腕都颤个不停。


罗敖生饮完了茶看他还不说话。眼睛抬起,清朗的看着庄简,问道:“周大人,你有何事找我?”


这一声不响却把庄简吓得全身一颤。他抬头看他,却一下子呆傻了,全身都僵硬不动了。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曾杀人灭口千里逃命。浪荡江湖处处为生,风餐露宿亡命天下。算是一个见过世面,有过沧桑阅历的成年男子。


怎奈何罗敖生积威太重了。他是一国狱官之首,虽不是武人不具备威武之气,但他性情心中那股刚强、机敏、硬朗、霸气天下第一。内在光华现于表皮,整个人都自内而外都散了一股子比之武气还要暴瘴的凛凛杀气堂堂官威。这威风煞气却把庄简这种心中存鬼之人立时吓得现出了原型。


庄简全身一抖,紧接着他心中暗暗叫苦。原来他怀里的匕首竟自全身一颤从他怀里滑到了腰间。他微微一愕然,已感觉匕首那个硬物已经顺着他的腿脚碰得一声轻响落在了地上。


庄简忍不住低头一看,罗敖生眼也不眨地看着他。


他见他目光相下望去,也顺着他的眼光向下看去。


顿时,庄简全身都泻出了一层重汗。嗡的一声脑袋哄然巨响全身都僵死了。


只便在瞬息之间,庄简的头脑中转过了千种念头万种念头。都不能解释这现场现景。他的全部心智一瞬间哄然崩塌了。


他庄简,只身千里独行。自十年前不停地奔逃,难道命中注定就要终止于今夜么?





庄简胸口一颗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倒,跪倒在罗敖生的面前。压住了那把匕首。


他双手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深紫色朝服,仰面看向大理寺卿,嘴里结结巴巴的说:“罗,罗大人,我,我一直,都在喜欢着你!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了你!求求你,跟,跟我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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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简夜探大理寺,他心中存了探探虚实,随机应变的心思。虽未能着做出杀人劫狱的决心,却也有了舍身拼命的意味。这个人日常里嬉笑泼皮,贪生怕死貌似没有个正经形态,但是遇到了大是大非生死困境的抉择之际,却能够挺身而出不计个人凭着良心做事。


他的这份“良心仁义”或者叫“愚昧不智”,令他这个人成也于此败也与此。


他思忖着暂且不论严史与他有私情,单是他能够自咸阳城中追随着他直到荒山野岭,冒着风险与他一同扛了这弑王大罪这份情意,现在叫庄简放下了他任他在大理寺里受尽酷刑自生自灭,他庄简怎能腆着脸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他即便是死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无论严史供出他与否,这案子迟早是必须面对的事。逃也逃不掉脱也脱不掉干息。何必失了道义累及旁人呢。庄简心想,事已于此,那就撑起这胆量亲眼看看这天会不会塌?这局势会发生什么变化?


这人有时聪敏有时愚昧,有时心思慎密滴水不漏看得长远;有时激情热切只关注眼前。一步步睁着眼睛踏上畏途落入陷阱。


有失有得、有错有对、有精明有迂腐、有付出有获入,


不出差错的那不是庄简,那是天上神明。





* * * *


他带了的匕首本欲图壮胆。关键时刻还没用上,便就自动从袍子里滑到地上。令他失了马脚。也就是庄简够变通够无耻,他竟然立马跪在地上,跪于凶器之上口中求爱。


他袍子掩着短刀,手抓住大理寺卿的袍子,结结巴巴的说道:“请你,跟,跟我好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罗敖生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下面跪着的男人。他脸色变得异样煞白,又陡然变成铁青,马上又转成通红颜色。那张脸不住换着颜色犹如走马灯,瞪着他都傻了。他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耳朵里明明听了周维庄嘴巴说着,什么喜欢,跟他好的话语云云,他心中还是不敢确信:“你,你,在说什么?”


庄简心中暗叹,这无耻的话你要我说几遍啊!他又跪进一步,脸都贴在他的身上了。他厚着脸皮恬不知耻的说:“我喜欢,你,你你,跟我好吧。我有钱,还,还有名。小复也很听话阿。”


庄简本来是个才子,就算是真是求欢也应该是舌绽莲花、口吐珠玑、引经据典潇洒倜傥,谁知他被罗敖生打得怕了又被眼下情势弄得慌乱不已。虽然心里明知要说的天花乱坠漫天繁星。但是口中说出来竟是结结巴巴全无潇洒。竟像那乡巴佬野汉村夫求爱一样,不住的诉说着钱和名声,还把心肝儿子献宝一般的说出来。


罗敖生倒吸了一口冷气,恍悟这周维庄未疯他也未傻。原来他深夜三更跑到大理寺来,居然是淫性大发来跟他跪地求欢的!





罗敖生的脸腾然烧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全身都颤抖着,低头瞧见厚颜无耻的周维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服袍子,脸都贴在他的腿上了。他惊的连怒都忘了怒了,抬手便要打他耳光。但却扬手到半空中,突然想到这手打到他的脸上,不就是要沾着他的皮肉了吗?真真是龌龊死人了。他还要不要这只手了?于是他硬生生的把手又缩了回来。


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抽身往外走去。但是周维庄跪在他的面前,堵着他的路,他根本走不出来。又不知怎么得瞧见他色迷迷痴呆的眼光他便手脚俱软,又踢不开周维庄。他全身缠抖着,手按方椅扶手。便转脸想叫来人。但是此为偏殿外面套着正殿,正殿外面才为庭廊院落,重兵把守。这般声嘶力竭的嚷叫出来。众人一拥而入。这不要脸的周维庄被妓院里抓出来过,他无耻惯了与他无伤。但是他罗敖生还要不要做人了?!


真是这无耻之徒做的好事!竟然这么下流下作!





庄简看见了他吃不住撑不起的乱了阵脚的惶恐情态,立知其意。他行事放浪不拘小节做事匪惯了。这会子也不是假斯文的时候。他干脆耍了泼皮不要了脸面,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伸手就抱住了罗敖生的身子,嘴巴里立刻一叠声的心肝宝贝的胡言乱语起来:“我想死你了,一日见不到你就活不下去了,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命……”如此这般那番的满嘴狂放着轻薄言辞浪荡情话。


罗敖生哪里听得这种不要脸的调情之话。他脸皮本来就比较常人嫩薄,此时又惊又惧身子摇晃着堪堪几乎要晕倒,还被庄简死赖着抱着不肯放手。两人这么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又拖又拽着难看至极。他恨的几乎要一刀砍死了自己死了算了。


他赌咒,若不一刀砍了周维庄这淫贼的头!他就不姓罗了!


他再矜持也得伸手去推庄简,梗着声音仓惶道:“你,你你放手!”他猛地转身挣脱了他,便向殿外想避开。


庄简忙爬起来,又扑过来紧紧抱住他,死不放手就是不让他走。两人个子差不多,他一站起来脸孔便紧贴在罗敖生的脸上。他嘴巴里还极力说着试图打动他的甜言蜜语。一阵阵地热气喷到了罗敖生的脸上。只把罗敖生骇得几乎要晕了过去,手脚身子绵软,站立不稳连气力都未有了。





罗敖生再也顾忌不到脸面了,再敢后退谁知道周维庄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他扭脸便张口要呼喝侍卫。庄简见他要叫人吓得魂都没了。罗上卿叫进来了寺衙禁军,下一个倒在地上被上了大刑的就是他周维庄了。


他双手都抱着罗卿,腾不出手来捂他的嘴巴。情急之下便俯过脸去,张口一口亲住他的嘴唇。


这无耻的一下子真是吓死人了。


罗敖生心知不好。立时就觉得一张热乎乎的嘴巴他在唇上脸上乱亲一气。果然是周维庄伸过来嘴巴在他脸上又咬又亲。真正的是动手动嘴行那非礼的勾当了。他的心跳骤停,莫说喊叫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了。





罗敖生自小被誉为“遇事即神敏,秉性复刚劲,得古大臣风,行事不失正。”他性子端庄君子乃风非礼勿视、闻、言的,对这种情事是不沾不连不肯多顾一辞。人又理智眼如锥,无欲则刚,邪恶之人、或事素来就少沾他的身。


他少年时就因明理多能被推举入朝为官,又做到了律司最高官。由此可是未吃过半点亏。更别提被人占了便宜,动手动脚亲来闻去。


这下子在自己大理寺内,被天降的淫贼周维庄紧紧抱在怀里,一张嘴巴在他脸上亲来舔去,耳朵边听着他不断喘息,还不时的诉说着心肝宝贝之类的轻薄之话。罗敖生只觉哗喇喇的撑天张盖的圆柱都倾塌了,方如棋盘的地也裂开了。唬得他手脚俱软,一丝一毫都挣扎不动了。他紧闭着眼目嘴唇,连呼吸都屏住了。





庄简心叫惭愧,他为免得坏事只得出此下策,还真是做的猥琐流于下乘。心中连道抱歉。但是明知心中不该却是身子畅快。他吻他双唇触觉冰凉柔滑,茶味袭人。面孔清凉润泽张口接触,滋味大好。真若是欲仙欲死,恨不得一口将他整个人都吞下肚去,慢慢一寸寸都嚼化了。


他怀里抱着罗敖生心头先占了热切的心,又有了合适的理由说得过自己良心,自然就胆战心惊的亲亲抱抱闻闻摸摸,圆了心愿占尽了便宜。反正横竖是个死,他惦记着这位貌比盈絮、心比铁劲的罗卿已经数月了。现在佳人身子柔若柳枝,软玉温香抱满怀。就算是杀了他也要一亲芳泽过了再去挨刀吧。否则他作鬼都不原谅他自己。


庄简性格中天生带了三分风流三分薄情三分轻浮。时时招蜂处处留情。好色好得登峰造极。所以在此嗜好上吃亏受骗也多了,偏他本人耐不住寂寞不思长进。下次看见了名花奇葩还是手痒想去采摘,移到自己的后花园里。至于他命薄身寡是否能享受到满园春色之美,那就不去管了。


先摘下来藏到自个儿袖子里是真,


至于将来头断几次的一众麻烦事,那就事到临头再作考虑了。





他正在魂飞天外之时,突觉得怀里的罗敖生身子一沉,忙抬脸去看。罗敖生竟然面孔涨红,紧闭着双目晕阙了过去。这个阡成柳絮心则刚劲的人竟然硬生生的被他亲得晕了过去。整个人都晕倒在他身上了。


庄简大惊复又醒悟,罗敖生定是平生头一遭遇到这阵势,架不过这种暧昧荒唐事。他忙忙放下罗敖生,再也不敢轻薄心中连声道歉。


好在以后再不相见了,擦肩而过。他也实在没脸没胆再去见大理寺卿了。庄简脱下身上外衣铺在偏殿室角的矮塌上,将罗敖生放在了上面。


他敛住心神不敢造次。急匆匆地跑出了偏殿。








* * * *


庄简跑到外面正殿上。大殿空眶,当中只有一人附在地上。庄简小心翼翼的走到严史身近前,他跪倒在地看着严史全身的伤,身边的刑具,未说话眼眶却潮湿了。


他怕严史暴起伤人,轻咳了一声。严史全身一颤,铁链哗啦一响。庄简伸手按住了铁链。他轻声的道:“是我,庄简。”


这十年来,他都没有亲口说过自己是庄简这话,说完这话身子都抖了。


严史附在地上,气息弱如游丝,他微喘息着说话,庄简附在他面前才隐约听到:“我知道。方才,听你咳嗽,便听的出来了。”


庄简颤声道:“我救你出去,出去再说。”他伸手摸他脖颈处与腰间双足上枷锁。微一牵扯,严史痛的哼了一声,脖颈处森森白骨便露了出来。他为朝廷重犯,这枷拷锁链颤的密密麻麻上了一道又一道。庄简立刻回身回到偏殿罗敖生处。大理寺卿附在榻上。


庄简胆站心惊的在他身上搜检了一回,却没有发现任何钥匙之物。


他瞬息间心中如万剑蹿心,眼泪只在眶中转着。他真是蠢,大理寺卿怎么会持有那种索匙?


庄简回到大殿之中跪在严史身边,强笑道:“你不必动。我叫人进来令他开锁救你。”


严史声音沙哑,他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再说话就有些生涩:“你要救我,我就,去死。”


庄简低头看他半晌,脸上一颗颗热热的东西撒在了严史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往下面滑去。严史低声的说:“还记得。咸阳时,打猎吗?”


庄简怎么不记得?他少年时认识了严史,两人都爱一同去咸阳郊外行猎。两人为猎大羊和鹿,便捉了羊羔或幼鹿圈在树上令人鞭打,母羊便会循声而入,猎人便乘机猎杀。


严史意思很明白了今日形势便是他日狩猎。


此案十年不发一朝发了。那就是有人(太子)指证追查。现在大理寺卿虽不明案情,但是抓这人的方向却是正确。抓住了严史便一方面可以寻机寻同案之人庄简。另一方面可以询查此案事因。


庄简的眼泪热热的沾着严史脸上的鲜血混合了一同滚落他的脸庞。


严史口中说话带着泊泊淌出了鲜血:“你走吧,不必杀我,也,不需救我。”


救他,就绝对救不出的。


杀他替他解脱,就会牵扯庄简自身。


庄简如何不知他说的何等正确!只是眼睛中泪水一串串的落于严史脸上,他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走不动。他本性就是这样柔肠心热之人。


严史提着心劲说:“我早,说过。你这妇人,之仁,会祸及自身。”


“所以,你一直帮我。”


严史说:“我杀人无数,罪有应得。与你无关,庄简。”


庄简听着外面禁军刀枪微微相撞的金铁之声,知道今时今日如大江东去,中流砥柱都亦不能阻挡挽留。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抽出短刀,颤声道:“严史,我对不住你了。”


严史俯于地上,眼盲不能看见心中明镜一般的却明白了他想要干甚么?一瞬间心中涌上一份柔情好生感激。在大理寺里没有人能熬住酷刑,他不要庄简杀他,实则实为庄简安危着想。庄简想要杀他是想要不受煎熬零罪替他解脱。庄简若是杀了他,就把自己置身在了危险境地。


他两人几乎是少年交好,一同渡过了青春岁月。


都很了解对方的秉性心性。


严史一句话也不说了,半晌轻声说,“那晚,玉林身上的熏香好香啊,庄简。”


庄简一愣,他来不及细细思量。


殿外面,已经有了走动的骚动。这距方才罗敖生带周维庄入偏殿已经大半个时辰了,殿内悄无声息。若不是罗敖生治衙极严,恐怕人们早就进来看个究竟了。


庄简狠下心来。他用衣服遮了严史的面孔,将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庄简轻声说:“严史,再转世时,就不必结识我了。”


严史一动不动,说:“有幸才结识了你。还想再相识。”


庄简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得他看不清楚了这人。他硬起心肠,附在严史背后将匕首放在前方往后刺,整个刺入了严史的咽喉。直到没入了刀柄处,然后他快捷的提出来。严史顿时全身一挺,咽喉处大量的鲜血喷到了前面地上,严史立时毙命。





庄简低头将刀擦拭干净,贴身放好。他拢了拢发髻正好冠帽,然后头也不回走到了殿门处,一步跨出了殿门。


大理寺右丞忙迎了上来:“周大人,你要回去了吗?”


庄简道:“罗大人好似很疲倦,跟我说着话竟然睡了。他很累,你们再等一个时辰再叫醒他,让他休息一下吧。”


大理寺少卿张林见他神色自若,也不疑有他。他一方面令人送周维庄到辕门处。一方面派了人进去看看罗卿,回禀说罗卿真是睡了。于是令众人都在殿外稍微休息,等着天明继续。





庄简上了马,连连催促。


清晨之凉风吹拂了他的鬓发,向后面扬起。他仰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黎明之际天边已经出现了一道初生的红日。光芒万道,朝霞映天。


庄简策马来到了西城门,门口的守军校尉正巧打开了城门,他扬鞭就出了长安城。


长风中。庄简回头望见苍茫之中巍峨城楼在晨曦中缓缓闪现,他积储了半天的热泪终于撒在了凉秋凛凛风声中了。


可能再回首吗?


不能再回头了。


庄简快马加鞭,骑在马上在疾速中秋风中放声大哭起来。


一切的岁月渡过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活在世上,


真是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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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简这一去真如行马过万山一般的风疾电彻。


天刚刚亮的时候,他已纵马奔出长安城百里之外的驿站外去了。日头泛着微光,舒柳低垂风中摇蔓。极目望去,驿站长亭外脆绿芳草连天,灰白苍穹茫茫,秋露寒气也越发的迫人了。


极荒野地,秋情悲景唯有大哭才能舒怀。他不需独处一偶孤然垂泪。


长歌当哭,这世上万物都不能挡住他的痛楚。


庄简肃立在荒野尽头,瞩目远方,心都痴了。





去者已去,来日方长。


庄简抬头看向前方,路的尽头为两条路。一条官道,一条小路。他暗自寻思不多时便会有人追击而来,众人定会认为他劫杀案犯之人自作聪明,舍小路求大道逃走。他便就向小路而行。


拿定主意他就顺着小路而行去了。


一路上庄简策马而行,心想得离长安越远越好。他在林深草密中前行着,不时的回首看向长安,高高的城楼越行越小最终只剩下了一点灰影。


庄简转头再行,他这一步步的迈了出去犹如踩到了刀尖针毯上。他走到高处又忍不住回头再望,洒泪又行。


做人怎生做的痴懵、愚昧?这一步步出得牢笼为甚么他的步步蹒跚?为甚么他步步洒泪?这一下下踩过的明明是逃生路,怎么踩碎了自己的心?一滴滴的泪都混入了脚下黄土。


哭泣什么呢?


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游子。


像一个失巢藏身的孤雁。


道旁有一家三口的旅人赶路,男子背着行囊妇人抱着稚童,互相扶持着嬉笑而过。


庄简一瞬间垂首不敢去看:


——明月照九州,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热热的泪一下子洒落尘埃。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周维庄。





真是太蠢了。


庄简用手抹抹脸。他不是周维庄也不是女人他是庄简。


即不能以身相许也不能一笑泯恩仇……还伤心什么?可能是兔死狐悲秋过扇藏,由严史之死想到了自个儿穷途末路。因此怕死所以哭个不停……


这入长安城的大半年比他前头十年都要哭泣得多……


满身都是弱处,被人一击既中。


人心软弱就会距死不远。这太可怜了。





* * * *


庄简强自定了定神按捺住了心。


不去胡思乱想了。


他已经过了小路尽头,那前面有个不大的村落和驿站。来往的人都在村落里稍是歇息停留。庄简跳下马背躲开了驿站,把马儿放在草坡上休息。


这里林深草长,绿树掩映着像是围猎牧场。


他牵着马避开人群走去。前方呼啦啦的来了一群打猎的游人。牵狗驾鹰人欢马叫的阻住了小路。庄简只好站在路旁等着,他脸孔沾满了灰垢眼睛红肿又不欲见人,所以越发把头脸低了,一身沮丧模样。


那大群人带着仆役从村落中的乡野村妇旁边经过,仆役个个止高气昂不似常人。


突然,庄简肩膀一沉,却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上。庄简大吃一惊,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耳朵旁边随即高声叫着:“周维庄!你这个大淫贼!看见美男人眼睛也直了,心也慌了……”


庄简啊的一声惨叫一跤跌倒了,整个人错不及防栽倒在了黄土路上。


那东西竟是个活物,呼啦一声飞起来了。落在他的马背上口中犹自大叫着:“周维庄!……腿也软了,身子也瘫成泥了,整个一花痴!”


庄简定睛一看。它有一臂高,红翎绿羽嫩黄的翅膀,不住仰脖大叫着。这,这,不是蔡王孙的大鹦哥吗?


他还未反应过来,被大鹦哥叫声引过来了几个人。当先一个人高冠锦袍指着他犹如看到了怪物,手指颤抖:“周维庄!你不是周维庄吗?!”





前一刻庄简还一步一回头,这一刻他简直想插翅飞走。


不会如此背运吧?刚出长安城就被一只鸟抓住了他。


大鹦哥又飞到了庄简肩上,口中不住叫着:“周维庄!大淫贼!大淫贼!周维庄!”


庄简犹自不敢相信,有一个人从马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扯扯他的短衣襟,说道:“阿呦,周维庄,你怎么穿得这么破烂?”


蔡王孙提着自己朱红色锦袍,瞪着他:“周维庄,你怎么知道我约了太子在行鹿园打猎,你该不是故意跑来这里恶心我的吧?!”





庄简真的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心里百感交集已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啼笑皆非?欲哭无泪?仰天大笑?亦或者哭哭笑笑?


他不想玩了,叫停行不行?


还是不死不休?死了才休?


蔡小王爷多时不见,看样子倒是比原先壮实了些。他用帕子包了自己的手,当胸抓住庄简的衣襟,把他拖到了路旁的一辆带帘圆形车辇旁边,那只明察秋毫的大鹦哥也忙飞了过去,站在小王爷肩上,叫道:“拥平王,英俊潇洒!”


“太子堂哥,英明神武!”


庄简恍然大悟,这红头大鹦哥原来是蔡小王爷养的,他教会了大鹦哥这些掐媚的话,讨太子的欢心。想必这蔡王孙这段时间,回到了拥平王府调理。他日日夜夜在大鹦哥面前咒骂他,这大鹦哥也学会了大淫贼等等的话。


匹夫奈何?


畜生无罪啊。





庄简立刻哭哭啼啼的跪在车辇前头,心中忏悔为甚么对大鹦哥和蔡王孙这般不厚道,令他们恨他入骨。一只红毛畜生就坏了他的生路和性命。


下次喂大鹦哥瓜子时,一定喂到噎死它才行。


几个人打起淡黄锦缎,刘育碧右手托腮端坐在车辇中,明眸皓齿眉目如画,认认真真的看着庄简。眼若秋水横波,漆黑黑清亮亮的只看到庄简的心中去了。


他无话,等着庄简说话。


庄简的魂魄一瞬间飞走了,这个人不在时他忍不住哭泣。他在了他还得吓到哭泣。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中了什么邪?!吞了什么毒?!





太子刘育碧等着庄简解释。但是庄简解释不出来。


他为什么披头散发穿得像乞丐,出现在长安城外三百里外的荒郊野外。面容憔悴衣衫褴褛,一路哭得好像没娘的孩儿。


这简直没法子活了。


他也活不下去了。





庄简哭道:“殿下我不要活了,你让我去死吧。”


刘育碧蹙眉道:“谁不叫你活了?”


庄简脑子中的念头转得就像水磨磨盘一样,呼呼啦啦转的他自己都头昏了。他哭道:“这满朝的文武都在耻笑我是个淫贼!说我不成体统不配做帝师,还说我恋上男人下流卑鄙,我污蔑了太子清誉败坏了朝纲。我实在是没脸活了!”


太子看了蔡王孙一眼。


蔡小王爷忙伸手抓住大鹦哥的嘴,用帕子捆起来不叫它说话。大鹦哥被勒住嘴巴很不舒服,扑闪着翅膀拍的蔡王孙身上羽毛横飞。


太子上下看他一眼说:“你就是为了这些闲言碎语,才……”


他皱眉不语脸色难看至极。半晌才说:“传令下去,谁要是再说周太傅一个色字,就当场杖毙。”


蔡王孙一愣,急急把大鹦哥丢进布袋里,扬手就扔到了路边沟里。


这招祸的畜生太没有眼色了。也没眼力。





庄简哭嚎得更痛了。


刘育碧紧皱着眉,伸手招呼他上车。


庄简哭着爬上了车脏兮兮的挨着刘育碧坐下。他心中悔恨交加,怎么他命如此之哏,被这两人又见鬼的撞见又带回长安城。


他死也跑不掉,


跑掉了又抓回来,


抓回来就得死,


他死都要再跑……





怎么回事啊?


他庄简死都不服啊!


庄简恨恨的抓住了刘育碧的袖子,哭得更伤心了。


刘育碧也不去打猎观园了,命人立刻回复长安城。他看着落魄的周维庄,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难过。他伸手拍拍他的手臂。


庄简边哭边想,怎么办呢?怎么办?


回到了长安城,还有个人等着他呢……











43





世上之事往往像是推磨盘,蒙蔽了眼睛辨不清方向。人们熙熙攘攘的奋力行走。却不知是在一处团团打转。已行了千步万里路,回头原来还是举步咫尺方寸间。


庄简踏青野游了一回,须臾间回到了长安城。


太子刘育碧令他回到了周府起居,却是不让他进宫了。或许是为了周维庄清誉着想,也或者免得闲言碎语被人捉了痛脚弹劾起他来,却是不美。他心怀帝志,眼下尚未登基君临天下,他做事自然谨慎不为人垢。


这天下都快全部囊于手中,岂容不下一只鹦哥粥粥之口。


刘育碧冷笑,他不是商纣周维庄也不似妲己,误不了国。他不为周幽周维庄更不是褒姒,无以烽火戏诸侯。


且等了一朝睥睨山河天下,气吞万里如虎,方才能一偿平生夙愿。


那时,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敢不遂了他的心愿?





庄简却是态度骤变,磨磨蹭蹭得呆在东宫里百般赖着不走。


那张百变的脸孔陡然变成了一脸谄媚之态,盯着刘育碧使劲浑身解数粘着他寸步不离。刘育碧令人送他回周府,他竟然一步一回头不肯走开。


蔡小王爷看了疑惑,不晓得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体?太子怎么调教的周维庄,用了何等的手腕活脱脱的把一个满身反骨的痞子淫贼变成了情深似海的忠诚有情郎。


这周维庄二次转性也必有蹊跷、古怪。


他张口欲说,突然想起了大鹦哥的下场忙按住嘴巴。


“色”之一字是万万不能说了,那说“淫荡”不知道成不成?





周维庄围着太子正在谄媚不休,突听得外面有侍卫回禀:“大理寺卿罗敖生求见。”


庄简全身栽歪了。他面带苦笑心里拿定了主意。罗敖生来得好快!想必带了大队的差役来抓捕他的。眼下就跟他来个睁眼说谎死不承认。瞧瞧大理寺卿敢不敢把他从太子身边抓走当场动刑!


这事死无对证。


瞧瞧这掌管律狱的廷尉,怎样跟死掉的严史去取口供?


他打定了泼皮无畏、无赖无罪的主意,脸上越发的不露神色若无其事。


刘育碧心里记挂着案子忙命人有请。


庄简双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心里提劲,这种生死关头怎能怠慢?


大理寺罗敖生卿又是一个言之为友,战时为敌的辛辣角色。言笑时一嗔一笑的情调儿好生销魂腐骨,对弈时心黑手毒刀刀见血又恰是鬼王屠夫。


炼丹救主妄言被他打了一顿板子,二回用他抓奸在床被他又打了一回。


他倒书调情找回了一局,轻薄强吻又找回了一局。


庄简扳着指头算,两胜两败正是平局。


他心中暗叹,怎么不能有醉卧美人膝,不惺风血雨的结局阿?





这时,回禀的王子昌急步走了回来,一脸张皇:“回殿下。大理寺卿说他就不进来了。”


太子愕然:“怎么?”


庄简心中一跳。


王子昌脸上惊惶失措。手指窗外不住颤抖。


刘育碧和庄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大殿门外。正对着勤勉殿的八扇楠木门通通打开着,满目明媚的阳光都通透得照进勤勉殿内。


门外宫院中站满了人。这勤勉殿外面庭院中平坦坦的碎细米石上,太子看得清清晰晰,这群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右臣以及全部的属官。数十个人分列两旁,中间站着一人,那人黑色官袍,一派斯文秀士。


正是罗敖生。


罗敖生微微躬身,抬手撩起官袍,恭恭敬敬的一跪于地。


他竟然一人就跪在了勤勉殿正门之前。


庭院之中其他人都站开了,中间只留下了罗敖生跪在当中,大理寺众人的脸上都百感交集,心中都体会不到是什么意味了。


太子惊道:“罗卿这是为何?”


王子昌胆战心惊的说道:“罗卿自言今日前来向太子负荆请罪。所以长跪不起。”





“罗上卿言道,‘昨夜不小心量刑过渡,太子交托的案犯严史受重刑而死。所以特来向太子请罪。请太子重重责罚!’”


刘育碧和庄简同时脱口而出:“什么——”


太子豁然站起,失声说道:“严史受重刑而死,怎么会这样?“


庄简听见了脑子里哗啦一声都要炸了。他挣大眼睛抬起了头脸,惊愕的瞪着庭院中的罗敖生呆住了。


——罗敖生竟然请罪,说严史重刑过度而死?!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立刻成一盆糨糊浑然着不敢相信。他原本已经做了百般抵赖昧掉良心的准备,顷刻间天降霹雳,方向不定不能捉摸。


刘育碧听了这话,却陡然觉得脚下踩的实地都坍塌了,整个人一瞬间都陷到了地底下去了。唬得他脸色刷白,透不过这口气来了。


他猛然一下子站起,一手就拍到了桌子上,怒道:“罗敖生,你连用刑都掌握不了轻重,你做的什么官?!”


他怒极,抬手就抓起了桌上的茶盏,膨得一声掷到了地上。





这话说的极重,庭院中的众人听了都是面容失色,脸色难看。


罗敖生跪于勤勉殿前庭院之中,大庭广众之下垂目望地,脸上不透颜色。他身后带了少卿张林和右丞众人,都听见了太子责难的话,脸上俱是又羞又愧,心窝子里一股子怒火翻腾过来折腾过去,直把人都烧沸了。这些人都位于官宦之列,极知官场规则,包括了应付上级和同僚之间,屈诿圆滑趋避之术。由此听得怒斥强忍着这口浊气咽下了,咽不下也得咽。但是诸如一些执事,差捕都却是愤懑上脸了。有怒不可遏、性子桀傲的便抬脸的怒视着勤勉殿内的太子等人了。


罗敖生平日里做事既有法度也有担当,严与律己恩威并施。众人对他极为尊崇。此时人人见他受辱如同身受。


他的心思无人能知,众人猜度不出也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但是那事实却如铁板钉钉无可抵赖。


明明案犯脖颈中有利刃放血的痕迹,身前有喷溅的血迹。罗卿却口称是重刑不禁而死。这,这不是明明睁眼说瞎话么?这祸事旁人往外面推都不及,他却抗下了这不实罪名,即碍了大理寺的清誉,也妨了罗卿本身的贤名。连带着寺衙众人被上司叱骂同僚耻笑脸面无光,这口恶气是可忍孰不可忍?


有几个寺衙内的总捕头差官,都怒目瞪着勤勉殿中刘育碧身后的周维庄。众人心里都极明了,这事绝对跟着小子夜半三更夜探大理寺脱不了的干系。


有人心思慎密想的更远。莫非是太子两面三刀,一面装摸做样的请罗卿查案,一面派了谗臣奸细去杀死嫌犯。这东宫之主心若鸩毒,竟生了这般心思陷害大理寺。





刘育碧此刻恼怒的全身发寒,妄火一阵阵的烧到了顶粱眉睫。哪里知道他不知不觉的为庄简所累又招惹了一帮仇敌。


庄简心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知道罗敖生施用与严史身上的都为痛刑,极为疼痛却不是伤残、致人性命的肉刑和腐刑。怎有可能用大刑逼死的道理。他都知道罗敖生以及其他众官何尝又不知道其中的隐秘?


这是怎么回事?


就像是高手过招,他储了全身的气力跟对方搏击。对手却突然收回了攻击的力道。他的力气如泥牛入海全部落空。对方需晃了一枪,他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庄简立时就蒙了,他已经掌握不了时局。


庄简心里马上忐忑不安起来。


罗敖生竟然自己抗起来了这罪责,是他顾忌太子吃了暗亏算了?还是另有图谋在后?庄简向来就是点头会意的伶俐人,揣人心事的高手。素日里占尽先机抢尽便宜。少有他解不透的局,看不明的情势。但这事实在是太诡异了。庄简转着脑子,头脑中少有的一片空白起来。他看着宫廷院中跪立的罗敖生,心里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枯黄落叶铺满了红墙青阶大内东宫。罗敖生跪于其上,面色沉静淡泊不透风景。他的眼帘微阖观心如水,眉飞如剑唇若春菱,静静的看着金黄枯叶一片片静寂无声的落在他的袖上手上。


他盯着一只残叶,被微风轻动漾起了满天的落叶残花,铺满他的双肩身上身前和地上。脸上不现一丝薄色。天地间只有一人黑衣素颜纤手金叶,庄简垂下了脸帘不能再看。


庄简心跳极快,百感交集。一种种的千般滋味哏得他胸口如欲阻塞,鱼埂难咽。心中恼、怒、羞、愧、急、痛、惊纷纷涌上心来。明明罗敖生担了这责任他可以逃过一劫。他心中竟是不情不愿恼怒兼有,这连番的滋味如海潮般暗涌强波上下起伏,惊骇着他的心。


——拍击的他恼羞成怒,又全然不知自个儿为何怒个不休?





此情景就像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临阵嘶杀,都是明刀明枪一般的生死博命。明月戈壁映照着铁甲金戟,沙场上一派惊心动魄的残酷壮烈的景象。强者自强,生死由命一刀就立见胜负分出生死,这种大砍大杀痛快淋漓,胜了豪迈败亦狂放。


但是现在却彷佛换了种方式。单用言辞、智力进行着激烈对弈。言语、心计、圈套、设局也可占尽上风夺人性命,败者亦然全军溃败命丧囹囵。况且丢失的不仅光是项上人头,更是人之心意、自尊、情愫、身心等等全部都落于敌手……


他出的什么招?


他怎么看不清棋?


他赌他赢不了他?


他嘲笑他看不透?





* * * *


太子定了半天神,才咽下了胸中这口恶气。他原本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严史的身上,一门心思盼着重力施压,能够榨出案犯。没想到罗敖生竟然用大刑把严史给逼死了,真是一脚踏空万丈悬崖,挤压的他都要爆裂掉了。


半晌他才按捺住心神驿动镇定了下来。


他的脸色如银纸,强压着心头怒火脸上竟然还挤出了笑容。他亲自出了勤勉殿,脚踏秋花落叶,走到了罗敖生的身前。他俯身伸出双手亲自扶起罗敖生,脸上的笑容哭般的难看,却还是挂着笑:“罗上卿,或许是案犯命当若此,这些许小事怎能量罪?!罗卿太过多虑了。”


太子展颜说了头句话,那二句话就好顺气接下去了:“我对罗卿的才智、德性极为认同。有罗卿坐镇大理寺,这天下无盗百姓无忧。假以时日罗卿定能捕获案犯,使得沉冤昭雪真相大白,是不是?”


刘育碧大方笑道:“这天下,我对于罗卿若不信任,还能对谁委以重任?”


罗敖生坦然还礼:“多谢殿下宽宏海量,若是不能将此案破获水落石出。罗敖生愿请辞领受失察渎职之罪责。”


太子微笑道:“既然如此,那就静候佳音。”





太子刘育碧以退为进,逼着罗敖生自立令状。他心中激怒趋缓,这罗敖生只能加劲逼催,切切不能翻脸。他目前势弱不能树敌。刘育碧亲自挽了罗敖生的手臂,送他出了东宫。


大理寺卿转身之际,抬眼望了一眼八扇楠木门虚掩的勤勉殿。里面阳光不到之处黑黢黢的不见人影。庄简缩在门后再也不敢出来。


罗敖生的眼神静静的抬起来,沉沉如夜月、冷冷若疾电,贯彻了高抵天井的勤勉殿黑色楠木木门,直直贯中了庄简的面上。只看得黑暗中的庄简犹如被火灼了一般连着倒退了好几步。


庄简手扶胸口,在黑暗处不断地惊喘。


罗敖生这个终生劲敌一旦结成,又是不死不休不抓住他不休吧。他出手太快太毒太诡没有招式,他闻之勇气便失不能战不能敌。


他太深他的确看不透他。


庄简第一次悔恨,这世间千万人都可以去撩摸去引诱。为甚么他迷了心窍,跟这个铁面罗刹,冥间鬼王勾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假装作正人君子就得了跟人家笑什么笑?非得图了一时欢愉亲了抱了爽了畅快了,眼下后患无穷命也快没了。


他站在门后暗处终于平生头一遭心生了怯意:现在同他说求饶不玩了,不知成不成?














看朱成碧44


款款





秋为果实丰美之季节。


虽然是秋风萧瑟秋雨凄凉、风催黄落萎草枯败,但是更有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更在斜阳外之标致景色。


庄简无心向秋,每日都像那秋之鸣蝉,抓紧最后的时刻残喘悲鸣。





蔡王孙终于恍然大悟,何谓奸宦谗臣?那便是周维庄这种为取宠以身媚主,佞幸奸臣了。若不是他长得丑,这“娇娆狐媚、惑主殃国”的八个字都映照在他的身上了。


他现在全天跟着太子刘育碧寸步不离,连回周府或是上朝都要太子派人去迎送,才肯离了太子的目光视线。时时刻刻都粘在刘育碧的身旁,硬生生的挤占了他的位置。


蔡王孙大怒,若不是现在风向改了,他一定要怒砍了这祸国殃民的妖佞,难道他做了国公太傅也不满意,还想爬的更高吗?


中书省丞相?


大司马?大将军?


世袭王侯?


或者……


蔡王孙一回头,正好看见周维庄拿了荔枝在锊皮,一颗颗的捋干净了,亲自递到太子口边。刘育碧也不觉恶心看着他微微一笑,伸手接过来吃了。


蔡小王爷大口的喘着气,天降灵犀。


——这,这,死周维庄难道是想做皇后么!





太子有妃但却还未大婚。


这爱男色的周维庄定是恋上了太子的美色,用尽狐媚手段想要草鸡变凤凰,把他勾搭上手得权得势。一朝太子登基就封了他做皇后,那,那周维庄不是开天辟地的头一个男皇后了?只,只不过,他现在是太傅将来做皇后,由师傅到老婆,败坏人伦辈分混乱阿。更况且他是男人何来子嗣?这刘氏天下不是要为这妖怪所累绝后了吗?还有他不就成了蔡小王爷的表嫂?还是表姐夫?


这好生混乱啊。


蔡小王爷由一颗小小荔枝想得到他的称谓?不可不谓想的长远才没有近忧。他胡思乱想想得热切心急,终于觉得头一阵阵眩晕的头都蒙了。





刘育碧和庄简哪里想到他满脑子的机关绕绕。刘育碧自然很是受用周维庄的讨好取悦。庄简其实是为了不敢落单,谁知道罗敖生真忍假忍?哪一日神不知鬼不觉的派人将他头罩了麻袋捉进了大理寺去,恐怕太子刘育碧把大理寺挖地三尺都搜不出来踪迹。


他无法,先存心做回小人吧。


只是庄简的这番心机都白用了。





罗敖生却是病了。


自从第二日东宫请罪之后,他接连一月多病重不朝。皇上皇后与朝廷三公、五曹尚书、都令人御医或者亲自前往大理寺探视。御医回道,罗敖生大卿乃是中了风寒,所以体虚至弱,多休息没有什么大碍。


大理寺卿乃为大司农、鸿胪、卫尉、太常、太仆等九卿中的最权重位高的大卿。人们又俱是眼光透精,登高踩低顶红踩白。于是,朝中但得攀上一点关系的官员纷纷前往探病慰问,弄得大理寺门前车水马龙人生鼎沸。大理寺卿不厌其烦病势倒加重了几分。由此闭门谢客。


太子本想要周维庄代他前去探望,他似笑似嗔的取笑周维庄:“说不定,罗卿见了你病势倒立时大好起来。”


庄简苦笑,他若见了我没病也会变得有病,有病便会变得病更重。他摇着头死活不去口中推托:“我被罗卿上次责罚,去见了他的面好生难堪。”


太子心中倒也欢喜,这人倒记着责打,想必下次再不敢孟浪造次。大理寺卿苛酷多阴煞重,他也不喜周维庄跟他来往过多。于是,他令东宫侍中数人前去大理寺探望。


侍中回禀,罗上卿说真是病了,整日里卧床在看案宗。


太子点头道,这人真是个能用的人。


昔日左相国去世前,皇上曾遣人前去询问。你若不在,这满朝文武有哪个是为朝廷所用?是辅佐国家庙堂之栋梁?


左相国(丞相)道,罗敖生足已。当时他不过是大理寺的小小监正。数年之后果然为一方大卿。这等人才,若得他助,理国监国重任自当放心。


刘育碧心中寻思,这人不好财、不好女色、也不浪的虚名。无欲则刚通润圆滑。怎么就找不出他一点缺陷或者爱好呢?


他沉吟着眼珠子抬起来,正好看见庄简偷偷的看他脸色。


活该倒霉,两人眼神一撞,瞬息间都转换不了当下的眼神和表情。


两人同般的机敏灵犀,弯弯绕绕心思都逃不脱了对方心神。


刘育碧心中一跳,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语又跳出他的脑子里来。“——小老婆吗,整日里阴阳怪气的要人去哄。每天送诗送信送吃送穿,都不敢怠慢。一日不去立马翻脸找事。我,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刘育碧心下突然想到了一点,大理寺卿的这场病来得没头没尾好生莫名奇妙、诡异多端。


而这周维庄态度取诿多变,


难道,跟周维庄有关吗?!





现实报,还得快。


周太傅可以时时藏在东宫不抛头露面,但是食君之禄总还得去上朝面君。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庄简位列群臣朝班,朱行站在他的旁边,轻声笑道:“周大人,你可有得罪罗大卿的地方?”


庄简吃惊:“怎么会有?”


朱行用眼睛瞄了一下对面的大理寺右丞,小声说我若是你,下朝后就走得快些。


庄简多伶俐的人哪,立刻抬眼瞧了前面的罗敖生,他久病了一月后初次上朝,皇上对他嘉勉有加留下了他与他叙话。庄简下朝后头也不回,提着袍子一溜烟的跑出大殿,也顾不到什么史部要求诸官身体力行仪表堂堂,立足官威的戒语。没有体统的撒腿顺着外殿长走廊一气跑了出去。


罗敖生气吞泰山可以咽下这满腹怒气,他的手下却不定有他的能撑船的肚量能耐。


那些无法无天的刑官狱首,出黑枪捅了他都会把他尸首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残渣。





他跑得虽快,怎奈何有人提前等着。


正殿门口,有个三品带刀侍卫看见他冲了出来很是惊讶:“周大人,你怎么冲出来了?怎么好似遇到了什么鬼似的?”


他说着伸脚一绊,庄简立马摔了个狗啃屎跌倒在了门槛外面。


大理寺右丞和几名执事直评这时候都跟着到了禁城门外,几个人不由分说,用袍子罩了庄简的头脸,卡住他的脖子,庄简一声也叫不出了。只听得总捕头呵斥侍卫:“好不会说话,哪个是周大人?周大人又看见了什么鬼?周大人一定是看见了罗上卿病好了,高兴还来不及!”


那宫门侍卫不服道:“我怎么看了明明像是周维庄啊,不过想必是我眼花了,他看见了大理寺卿应该往里面挤才对,怎么没头没脑的往外面逃啊?你肯定他不是高兴傻了分不清东西南北?”


大理寺右丞冷冷笑道:“周太傅乃是重恩重义的大贤人。平日里没事多喜欢来大理寺见罗卿。怎么会看见了罗卿反而吓得没命的逃。他可是公务繁忙到连罗卿病重都未有闲暇来探病,眼下自然是忙着跟罗卿寒暄,哪里会逃走?”


众人自然都点头应承,抓住懵了头的庄简捋胳膊挽袖子的一阵拳打脚踢。他是太子太傅朝廷国公,众人不敢直着陷杀了他。


眼下只能拿话先挤兑了他不敢吭声,一拥而上痛打他一顿先出了胸中这口恶气再说。


这指槐骂桑之话好生高招,直骂得庄简脸上涨红羞得无颜抬头。不是他想陷害罗敖生,实在生死大事值不得半点容情。他心中本善,否则怎会觉得无颜再见罗敖生?他若有了一丝一毫的办法还真是愿意坏了良心也绝对不见他。


他怀了一肚子鬼胎,实在是被逼无奈不得已而为阿。


这种话怎能说?


说与谁听?


一旁的拥平王蔡王孙跟着跑出来看热闹。他笑吟吟的揣着手,看着众人痛打奸臣也不出声阻拦。


打的好!


——他决不容忍这丑八怪好色贼做他的表嫂或者表姐夫!


想都别想!





今日这一番风光景象可不比从前。


昔日庄简总是不请自来,天天腻在大理寺踢也踢不走。而在大理寺众人顾及着罗敖生的眼色行事,他是罗上卿的座上客幕中宾,于是众人忙着陪笑躬身还嫌不够周到热忱,也由得他大摇大摆着登堂入室直直便进罗敖生的书房私室。


现在他变成了逼着大理寺卿跪地请罪的罪魁祸首,案犯致死的通嫌奸细。竟然在大卿病重时根本一次都不罩面,天天转了方向跟着太子身后拍马溜须,硬生生的把大卿丢在脑后,还跟太子合作了法子整治罗卿。


这厚颜无耻的人有过于他周某人的么?这都活生生的要把众人的肺都气炸了。


不迎头痛打这奸臣佞幸,简直对不起这等人臣。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我们乃是痛打殿内跑出的盗贼,可不是周太傅啊,你可要看真切了!”


拥平王蔡王孙笑嘻嘻的说:“周太傅正跟罗大卿叙旧呢。你们可要好好拷打这盗贼,问问他我的大鹦哥飞到哪里了?!”


庄简听了,魂都飞出了七窍。他平日里枉自许多风流俏倬,谈笑科分,此时这种闲情逸致都不知潦倒瓜哇国去了。吃着哑巴亏,全身被打得痛不欲生,都快死了。


一些下朝的官员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嘻嘻哈哈的瞧着周维庄出丑。


有忠厚的忙忙出来劝架说不必再打了。有性匪的也趁机报私仇,掺上一拳一脚痛打落水狗。有怕事的急忙跑去正殿里给罗寺卿报讯。更有好事的,嫌无风不起浪浪起的太小,更是撒丫子直接跑到东宫给太子爷送信去了。


顿时,朝堂禁宫门口一阵大乱。


右丞相、大司马、以及大将军三公诸人,纷纷的摇头看着说着,什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云云,看足看够了才笑着走了。





大理寺右丞是何等机灵的人。眼看着大理寺大卿罗敖生带了朱行一群人从正殿急忙过来了,一个眼色几个人丢下痛打着的周维庄,一阵风的逃得不见了。


罗敖生忙走了过来,急忙伸手扶住地上的周维庄,把蒙头的衣服解开。


庄简被打得鼻青脸肿,发冠也散了,衣服也被撕裂了,披头散发正自晕头转向着,突然被人揭开了蒙头的衣服,他抬脸惊惶的看去,惊呆了。





庄简一眼看见了罗敖生。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罗敖生。


这多日不见,罗敖生看似是真的病了,他面容莹白唇无一丝血色,印了黑发黑瞳更是深黑,竟别样的明晰夺目清澈如井。


他素来人若淡菊静如黄花,这病了一场越发的清减了,真若是一容芙蓉寂寥色,满身的松竹清瘦行。令人看了更觉得他似莹火虫、烛火般黯淡,袅袅云烟般风吹即散。





这距离太近,都由不得庄简看不见。


庄简心中不自觉得想到,看来是真的病了。但却是为了什么而病呢?





他看了看罗敖生,瞧见他上下打量自己头脸上的伤。顿时一阵地委屈涌上来,他本来就心里存了不能说的苦衷,又不得已瞒了罗敖生,心善存了内疚此刻更被人痛打也说不得骂不得,整个人都快爆了。


这时候借了这个因头,毫无顾忌哇的一声痛哭起来。披头散发的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罗敖生心中暗暗叫苦,他连看都不想再看这个泼皮,但是为甚么寺右丞竟然还会笨的打了他一顿啊,这赖皮绝对不能这般打否则沾死你粘死你,把你也蹭下了一层皮。


他连声说道:“周大人,你先站起来整理一下再说。”


庄简被打了占住这理,怎么能白白放过这良机啊。他痛哭着就地打滚滚来滚去,沾的身上到处都是黄土树叶,官袍更加破烂不堪了。他滚完了坐起来伸手扯住罗敖生的手臂,继续的大哭起来。几人来拽他,就是不肯起来。


罗敖生被他拽的头都晕晕了,众人心中都焦急,一会太子赶来这事就收拾不住,闹的都大了。


朱行比较聪明,见周维庄嚎哭着不住再看罗敖生的脸色,想必有所欲图。


他把被拽的快晕的罗敖生扶到一旁,跪在地上问庄简:“周大人,你要怎样才愿起来?”


庄简立刻停住悲声,看看罗敖生的脸低下头道:“我没得空去看罗卿,罗卿说不介意了,我再起来。”


朱行笑了,回头看向罗敖生。


罗敖生心头大怒,他哪里是说此事!分明在说前头彼事!他沉下了脸不语。


庄简见他一脸嗔怒,明白他记起了那夜抱住了跟他亲吻之事。他脸上一红伸手摸摸披头散法的头发,脸上被打破了血也流了下来,又哀怨的哭了起来。


罗敖生定了定神心中微一衡量。


他垂头看着周维庄,瞧着他头脸都破了衣服也碎了坐在黄土上哭得悲痛。他微微阖首,道:“好,我不介意。”


庄简大喜:“真的?”


罗敖生点头道:“真的。”


庄简忙从地上爬起来,爬了一半又怕他反悔:“不是假的么?”


罗敖生道:“不是假的。”


庄简脸上露出笑容。他被打得狼狈不堪,头脸都破了,外表难看至极。此刻脸上绽现笑容,彷佛放下了满心的重负,他满脸发自内心的笑容,双手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脱口说道:“我听说你病了,担心的不得了。又怕你生气不敢去看你。你怎么,怎么?”


他眼眶一红:“你怎么瘦得这么多了?!”


罗敖生漆黑的眼珠子审视着他,针扎的一般刺着他的心。阳光下黄土灰尘飞荡在半空中,庄简的眼泪滴在了黄土中,彷佛把一汪不知名的静水,荡起了满池的层层涟漪。


这人的泼皮和眼泪可不值钱,但是他的无心之话可是千金难买。


罗敖生甩开了周维庄的手,转身走了。





这时候,东宫总管王子昌带了几名大太监,气喘吁吁的从东宫方向跑过来了。失声叫道:“周太傅,你被谁打成了这样?”


庄简看了看他,竟然楞了愣道:“谁被打了?谁被打了?”


他拍了拍身上尘土,拢了拢头发,竟然转身走了,边走边说:“这里有谁被打了?我怎么看不见哪,真是怪事了!”











看朱成碧45


款款





庄简从禁城正殿中出来。他刚出殿门,就看见前面有四个侍卫模样的人拦住了他。其中一人上前施礼:“周大人,上次中书令萧大人约好了今日往萧府一趟,特令我们前来迎接。”


庄简才恍然想到,今日的确与萧立有约。他忙答应了。在门口找周府侍从和车辇,周府的仆人车马都已不见了。原来方才蔡王孙出来看见他们顺便告知,周大人要步行着观赏秋景回府,让他们先自行回府了。


庄简受伤不能骑马,只好一瘸一拐的跟着萧府家人走路前去。他刚走了两步抬眼就看见了路旁,大理寺的侍从官员正在簇拥着罗敖生回衙。罗敖生上了轿子,寺衙的禁军纷纷上马跟着罗卿的车驾回返大理寺。


庄简抬头瞧了瞧天色,天色阴沉沉的,风声凛飒卷起一些枯叶往天上飞去。





他紧赶着走了几步就走到了罗敖生的轿子前面。


大理寺右丞早已经回返寺衙门去了。剩下的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却看见太子太傅周维庄衣衫褴褛,灰头土脸,满脸青肿的伸手拦着车架,都大吃了一惊。不晓得周太傅想干什么?难道此人不知道在哪里受了委屈,见了罗卿要拦轿喊冤么?


罗敖生无可奈何,令人打起轿帘,开口问道:“周大人,你还有何事?”


庄简苦着脸道:“我实在腿痛,骑马不得。请罗大人送我一程。”


众人撅倒大怒。罗敖生蹙眉不语。心道,他送他回府倒是不难,只是这轿中狭小怎能挤得下两个人?


他欠身道:“那请周大人乘轿回府,我骑马即可。”


庄简忙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怎能让罗卿劳累?”他说着也不管众人怒目而视,便强行挤进了轿子里。罗敖生吃了一惊忙侧身便要下去。


庄简扯着自己的破烂袍子,哭丧着脸说:“罗卿可是嫌弃我的身上肮脏吗?”


罗敖生知他拿话捏着他,只得皱眉坐下。这个官轿乃是十六台的轿子,宽敞稳当,中有敞椅。庄简不胖罗敖生更是清瘦,于是倒也能挤得下。


庄简紧挨着罗敖生坐下,撩起轿帘吩咐道:“到萧中书令府上。”


他这大模大洋反客为主的做法,把众人都气得直翻白眼。瞧见罗敖生抬手,执事只好令轿夫抬起大轿,转了方向向中书令府上而去。


萧府派来迎接庄简的四人,也纷纷上马紧随着这一队人马而去。





庄简坐在轿里面挨着罗敖生坐下。大理寺卿眼看前方正襟危坐,不理睬他。庄简也是厚颜惯了,佯装看不懂他的脸色。


他侧着脸面对着罗敖生说:“罗大人……”


罗敖生正自提防着,突觉的一股子热气喷到他的脸上了。他全身激灵,立刻伸手一推,庄简措不提防,没想到他反应如此生硬,被他一头就推倒轿子楞上,碰的一声磕得他眼冒金星天花乱坠。他头上结结实实的撞了一下。


庄简吃痛,头上冠帽歪了头发也散了,庄简顿时捂着头嘴巴一咧,眼眶里储着眼泪又要哭了起来。


外面的侍从听到碰得怪音,紧接着又听到周太傅又哭了起来,相互看了一眼脸上发黑,心中都不由得想到,难道是罗卿动手打人了不成?


罗敖生怒也不是、嗔也不是、这口气憋得他手脚发凉。老天无眼,怎么叫他撞见了周维庄这个妖孽。不疯不傻却又装疯卖傻,八面玲珑却又朴野愚蠢。让人踢也不走、踩也不着、杀又不得、打又不死,天天在他眼前神灵活现软糙硬抗,简直是要瘴气死人了。


他只憋得这口闷气化成一把锥刀,又活生生的在肚里软了、化了、棉了、柔了成了一团纱一般的柔软,方才开口说话:“周大人,你又有何吩咐?”


庄简哭道:“萧中书令请我观菊喝酒,我被弄成了这般样子,确实没脸见人了。”他眼睛瞟了一眼罗敖生身上的紫黑色袍服。


罗敖生心窝子都搅了起来。他定了心神微微欠身解开身上的袍子,连同明紫色锦带一同递给庄简。庄简眼睁睁得看着他脱下外衣,脸也不扭更无回避,眼睛都不带霎一下的,只看得他把黑袍紫带都甩给他,方才悻悻然的收回目光。


罗敖生外袍下面竟然还穿着一领袍服,他竟然穿得这么严实。庄简垂头幽幽的叹了口气。


罗敖生气得发抖,道:“周大人,你暂且穿上吧。”


庄简垂头哭道:“下官竟让罗大人脱下衣服给我。我好生惭愧。我绝对不能穿罗卿的衣服。”


这才叫有风驶尽船,登着鼻子上脸。


罗敖生今日也是放下身架一溜到底了。他伸手拿过自己的锦绣罗衫,亲自给庄简穿上,袍子掖好腰带系上。又帮他把头发拢好系住,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他笑时原本凝重端正的五官都微微易位,眉飞目睨薄唇抿成了一线。竟然是异常的妖媚,媚态四溢。


庄简看着他的脸,痴楞楞得看了半晌,低下头又哭了。


不知是眼泪,还是口水什么的,沾湿了一大块衣襟。


罗敖生笑了说:“周大人,你又哭什么?”





庄简伸手抹抹面孔,抬起脸来正要说话。突然他脸色骤变,伸手指着罗敖生身上的袍子,吃惊道:“这,这是什么啊?”


罗敖生低头一看,脸蓦得就红了。


他身上里面贴身穿着的袍子,赫然就是周维庄前次送来的那件红羚孔雀羽的织锦袍子。这件红翎孔雀羽乃是太子赐给周维庄,而周维庄又为了取悦罗敖生,巴巴得捧了来巴结献媚给大理寺卿的。


罗敖生无功不收禄,鲜少领他人人情。


但是这件红翎孔雀羽的袍子着实气派大方,瑞丽端正。它乃是山凤头上鲜红翎毛和孔雀尾翼之红睛绿羽再加了橙色锦线,费了数人三年之人工编就而成的。浓艳而不失大方,正正符了罗敖生的脾性。他虽将之束之高阁不予穿戴,但是每次更衣时都会多看两眼,伸手拈拈。


这次他久病初愈后头日上朝,虽然穿了时令的官袍,但是久病怕寒,全身的身子骨都冷。于是里面多衬了一件厚袍。也是神差鬼使得伸手便取了这亦。他心中嗜好此衣便将这深红艳丽之服穿在里面,外罩着紫黑色官袍,以为无妨。


谁知阴差阳错,除了外衫便暴露在外了。


竟然好死不死的,又被原物主人看见了。





庄简捏起袍子吃惊的抬头看看罗敖生。罗敖生心道不好,转身退让已是不及。


庄简已经一伸手便抱住了罗敖生,脸色通红,说着:“你,你真好!竟然把我的衣服贴身穿着……”


罗敖生涨红了脸,身子被他结结实实的抱住腿都软了,又看他满嘴胡说八道伸手过来搂抱,抬手便打了他一记耳光。“放手。”他两人挨得近,这打也使不上力气。好似撩摸了一下一样不痛不痒。


外面侍卫听到意外声响,忙问道:“罗大人,有何吩咐?”


庄简被他又“摸”一下魂魄都飞了,心里都酥了。他心中热切一心要跟他好。虽然心中害怕却是战战兢兢大着胆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小声的说:“你喜欢我,我很高兴啊。”


罗敖生几欲晕阙,一口血就要吐在庄简脸上了。他解释不清辨白不得,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当初为甚么不把那件烂衣丢出府衙?


他真恨不得拿了侍卫的刀一刀捅死他。


哪个喜欢他了?他又喜欢哪个了?


这浪荡公子除了好,喜欢,就不会说点人话么?





庄简搂着他得腰,觉得半边身子都如雪狮子向火,全身都软摊了。他心花怒放,绽放的比菊花的千瓣万瓣都要花伸千枝,枝枝怒放了。


罗敖生伸手挡住他的脸,沉声道:“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人直接回大理寺问你的罪。”


他淫威所致,庄简不敢妄言说话了。但他风月心性忍都忍不住,瞧见了他白皙的手指,张口又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罗敖生全身颤抖,抬声道:“停下。”


官轿立刻停了。


罗敖生道:“周大人,你可以直接走着去了。”


庄简刚抓住一丝眉目刚刚小试风情怎么肯走。几个侍卫听得大理寺卿吩咐,更不与他客气同时就伸手出来,把庄简硬生生的扯下来了。


庄简抬头一看,才看见路旁房舍精致修竹乔松,碧槛朱门重楼复榭。


原来是萧中书令府却是到了。





庄简心中暗骂,这路怎么这么短!这死萧立干么不住在城外!


再有一里路,他就能夙愿达成。


只差抬脚一步!


真真该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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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简掸掸袍子,跟着四名家人走进中书令府。


萧中书令并未出门迎接,在花厅里候着客人。这花厅三面凭窗用竹帘卷起了,正处于中书令府的后花园的一侧。此时秋风送爽满园金菊盛开竞相争艳,万千菊花花枝乱颤,在秋风中摇曳晃动。坐在厅内眺望三面为菊,由此名为“望菊亭”。


庄简跟着来人进去,便看见萧立坐于亭中,他身旁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萧立忙上前见礼:“周大人,你可来了。”两人落座之后相互寒暄说了一回的闲话。





庄简转脸望去,他旁边的那个中年人便直直的打量着他。两人目光一对。那人忙躬身给他施礼。庄简也忙还了一礼。


那人忙站起来施礼自我介绍道:“下官王纹乃是萧大人的同窗。周大人,恭喜你做上了太子太傅之职,我多在外省供职未及道贺,请你多见谅。


庄简心不在焉,这种前来巴结的外省放官多了:“哪里,不必多礼了。”


那人四十于岁年纪,相貌平常未语先笑:“周公子,贵人多忘事。你不认识我了么?”


庄简心一跳提起了精神,他微微一凛立刻上下的打量着对方,那人眉目清晰但是他脑子中清爽爽的无有任何印象。庄简虽没有博学强记的能耐,但是他脑子活络遇事明白,联系的长远。


他调动了全部的精神气心劲,脑子里转个不停。这人是谁?为甚么称他周公子?可见过周维庄?庄简却是认不大出来了。


庄简不敢乱说话,他话锋一转,含糊其词的应承道:“这个,面熟却是记不太真了……”


王纹微微笑了:“周公子贵人多忘事。现在更成了当朝大员一品重臣。自然不记得这种小事了。小周贤人是个重仁重义之人,庞氏经常对我还提到想着小周贤人的好处呢。”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他眼珠一转瞟了萧立一眼,萧立脸生尴尬之色。庄简心思敏捷心知有变,口中含糊应道:“阿这种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王纹脸色骤变,他上下的打量庄简胡疑的说:“周公子,你跟小时候可变了很多呢!”


庄简三言两语搭过便知不好。他又瞧见了萧立躲避他的神色,花厅门外面人影来回晃动,已知今日落中了圈套。


他口中推辞道:“萧大人,我突然想到一事,需得立刻进宫回禀太子,今日……”


他见势不对路,夺路便逃。


再不逃,小命不保。


* * * *





这时候,已经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一行人抢先从内厅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大喝了出来:“大胆的狂徒,竟敢欺君罔上,你还不快快认罪!”


这声呼喝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震的花厅里面嗡嗡作响。


庄简魂都炸的飞了。他愕然抬首,看见花厅门一转,走进来了一个高冠宽袍身材魁梧的老人,这人身材宽大,正是右丞相秦森。庄简曾在清源宫炼丹时,与这右相国有过一场交锋几句话的应答,所以记得真真切切。


庄简顿时全身都如冻住了的冰凌一般,又冷又硬。张大了嘴巴一句话耶说不出来了。


右丞相秦森带着众多持刀侍卫一拥而进,手指着庄简,口中一叠声的呵斥出来:“大胆的小子,你究竟是谁?竟敢冒充了禁国公周拂的公子周维庄,犯下了滔天的欺君大罪,赶快拿下!”


多名侍卫一拥而上按肩膀拢双臂,反剪着就把庄简手脚抓住,欲图捆绑起来。


原来竟是这右丞相埋伏在萧立中书令府上一举把他抓获!





庄简哪里肯束手被擒,他立刻高声叫喊起来:“这,这是怎么回事?!秦丞相,你竟然要抓捕朝廷命官吗?圣谕在哪里?刑律在哪里?秦丞相,我是世袭禁国公太子太傅,你一句话就能杀了我吗?!”


秦丞相怒目瞪着他,心道传说中周维庄如箭猪一般满身是刺。果不其然这厮浑身都是刺,满嘴是理!


旁边那个王纹忙跪地施礼,手指庄简举证说道:“秦相国,这人的确不像是周维庄啊。这个相貌差太多了。周维庄周公子相貌俊雅斯文秀气,却是瓜子脸消瘦娇小,跟这个人完全是两个样啊……”


庄简勃然大怒,心中惊惧口中却是一步不让:“你不得胡说八道,你在讽刺我越长越丑么?你好大的胆子!”


王纹吃了一惊,跪倒在地:“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乃是周维庄公子的乳母本夫,自小被周府礼遇,这官职这仕途都是仰仗了周拂大人的提携。荆妻庞氏当年陪伴了公子到10岁,后因公子长大不需要乳母所以出了周府,后因思念公子病逝。周维庄公子听说后大病了一场,对我说此生此世必奉乳母为娘亲,他体惜庞氏尊称我为王叔。这人却不认识我!听闻庞氏名称竟说小事不必放在心上。分明是假的!”


庄简几欲晕倒,这周维庄真是太也婆妈,这种家常琐事他怎能事无巨细丝毫明晰。他脸上颜色未变声音更高:“事隔多年,我记不太真了。这也算假?那么人幼时吃过多少米盐穿过多少衣履,你都必须仔细记住以备查询吗?一派胡言!愈加之罪何患无词!”


王纹慌乱了忙叩头:“丞相明鉴,四五年前,周拂和周二公子两人路过梁州曾到下官府上小住。那时周维庄公子已二十五周岁近乎成人了。他外表清瘦娇小,若如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弱沉默寡言,常常是久问也不答一句话的。后来我听说他做官成了太子太傅,为太子教书,就好生惊讶,周维庄不善言辞沉默寡言怎能为太子授业恩师?今日一见,这人相貌不像,而且这么键铄,跳脱……”他看着庄简不服捆绑,伸手伸脚跟众侍卫挣扎。


王纹喃喃道:“这,这也差太多了,活脱脱得跟两个人似的。”





庄简肚里惨叫,原来弯弯绕到这里了。这周维庄有病也不乖巧些到处游历山水,难怪死的早。他就几个人抓住口中犹自不服:“你这人说话忒可笑!难道我被不能重病痊愈,身体康健么?这病的调理怎会越养越倒躇了?!你诅我去死么?”


他伶牙俐齿条条理理纹丝不让。





秦丞相冷笑道:“好一个嚼舌强辩的巧嘴!萧中书令你来说。我看你还有什么狡辩之词?!”


萧立战战兢兢的说:“周二,我看你就承认了吧,藕荷夫人受不得惊吓已经全都招了。她并不认识你的……”他脸上羞惭,回头看了一眼满园菊香和身后的家人。


庄简心中暗骂,萧立人太过实成,定是为了身家性命的缘故吐露了实情。这下子被抄了后路连窝端了起来。这秦相定是发现了周佛死的蹊跷于是暗里追查,发现了蛛丝马迹,他竟然抄退路找来了周维庄的旧识,一举铲了庄简的老底!





庄简心知今日已到了悬崖边缘,一步不慎便要损命折身了。


他心中暗叹,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无数,难道真为了蚁巢小事,就要万里长堤全部溃散吗?他惊的手脚绵软,但是心里却异常的钢硬了起来。一股子血勇之气用上了心头。昔日,家门临危之际,他也是这般提心提劲做下了通天的大事。多年之后,难道还比不上从前年幼不经事的时候吗?


怎能如此阿?!





他拿定了主意讲理不成,那我就不跟你们讲理。


对正人君子行君子之行,那我就对小人行小人之道。


他沉下了心也不在挣扎了,竟然不惊不诈的笑了起来。


这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松散了下来。把那一众人等看得愣住了。


萧立心中害怕,这周二别是受了惊吓,傻了不成?


秦森怒道:“周二,你笑什么?”


庄简摊了摊手也不再挣扎了,旁边几人侍从反倒不敢再去抓他了。庄简无奈的说道:“我说什么?无论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信任我。你们设下了这么多圈圈套套应要我掉下去,这假冒的人证物证都人赃俱在,还要我说什么?你既然定要说我是假冒的,我也无法。再说下去定要说我刁滑狡辩,然后大刑伺候我受刑不过自然招了,自然都随了你的心愿,翻来覆去复去翻来,都顺着你定下的圈套去行走。我无话可说,难道还不能笑吗?”


他这一番话说的厉害,精妙淡写的一番话出去,不但死推了罪责还把污水都泼到了别人身上。有了被设计入瓮的借口而且还是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他翻来覆去也只说了一句话,就算是白纸黑字证人成群证死了他,他都是被群人设计,他眼都不眨决不承认对方还落下了严刑逼供的恶名。


这无赖他是耍定了。


他赌上一把。


庄简心里拿定了主意,想说的话在肚子里顺过千遍万遍,此下来心里坦坦荡荡嬉笑颜开:“秦丞相可需得回禀太子殿下和皇上皇后,讨得圣谕下来,将我严刑处死。”


他抖了抖身上地大理寺卿的紫黑色官袍,装模作样的笑道:“可是切记莫将我送到大理寺去。罗大卿见了我犯下这假冒禁国公的重罪说不定将我活生生的打死哪!”


秦森顺着他的眼光瞧着瞧他身上,他身上穿了锈了九只雉鸟团龙图案的廷尉官袍,与三凤化云图案的紫金绣带。右丞相大吃一惊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这,这不是方才早朝上大理寺卿罗敖生身上所穿的朝卿官服吗?什么时候竟然穿到了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人身上?


方才还听了人回禀是大理寺的车驾亲自送了周维庄来府邸。


这,这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庄简垂头暗笑,这么多时日来他挨打受气,终于一刻间有所回报。


他低头悲切的道:“我即便是长了一万张口也说不清辨不明,满黄河的水都洗不清我得冤屈了。我对不住罗上卿,被人污蔑了满身冤屈却是无脸见人了,你一刀杀了我吧!”


他赌死了这秦森绝不敢当堂一刀杀了他!





虽然眼前形势是周二露出了马脚,大大不妥,但是远未到山穷水尽的一日。


太子跟秦森有隙,祭出太子大旗他就会死的更快捷。但是罗敖生一方大吏站了旁观立场,秦森忌惮着他厉害与他为敌也得掂掂份量。这三人中的形势庄简拿捏的准,立马把罗敖生拉出来当做了挡箭之王盾。


果然秦右丞相的心思立马活动了起来。


汉时男风极炽,上至国君下至小民好此道者多矣。众人都习以为常。秦森上下打量庄简,皱眉不语。这周二明明是个粗俗恶痞的流寇,罗敖生一代廷尉彬彬士人,想必是跟他这无赖泼皮有了私情,才会跟他打打闹闹又抓又骂又赠衣又护送,拿出本事掩人耳目作了一场好戏!说不定泼皮周二冒充了禁国公,罗敖生早就知晓,但他知道不语明显有私。这事捅将出来谁胜谁败犹未可知,却是结定了罗敖生这仇敌。





秦森心头大怒,用了半天气力抓住了周维庄的短处,反倒成了烫手的山芋。现在就地一刀杀了他,太子正寻他不是哪里可依?定是翻脸闹上台面。送到大理寺治罪,罗敖生恋奸情热徇私枉法放过了他,又白白得罪了一位劲敌。


若说让他明知他不是还放过了周二,这口浊气怎么咽的下去?!





秦森瞪住了庄简,突然哈哈哈大笑了起来,众人被他笑得一愣。


右丞相“砰的”一把抓住了庄简的手腕大笑了起来。庄简也同时大笑了起来。


右丞相大笑着说:“周维庄,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也不难为你。这生、死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庄简仰脸笑道:“这生、死两条路都要靠丞相来赏赐了!”他心中暗骂,你若要漫天要价我只能就地还钱了。


秦森笑道:“我也相信周大人就是那原主的周维庄,没有冒充!”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好像逼着自己承认日头西升一般。


庄简的面孔也扭曲了,好似逼着自己吃绿头蝇子一般反胃难受:“当然没有冒充。我就是周维庄,周维庄既是我!”


“那我就相信周太傅一次。”


“多谢丞相大人慧眼海量。”


秦丞相微微一笑:“听说太子待你不薄?”


庄简暗骂老狐狸,面上不住摇头:“这其中酸楚。不足为外人道也。”


“难道太子对周太傅还有什么不尊不敬的地方吗?”秦森话里有话。


“岂知不尊重,简直残暴虐待,虐杀死小臣了。”庄简只得跟了他的口风一路顺下去。


“太子年幼不知礼数,太傅辛苦了。”


“我忍了又忍,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秦森心中畅快,脸上一丝不透:“如此这般,周太傅意欲何为?”


庄简心中怒骂,脸上露出诡异:“就单等着丞相示下了!”


这两人相互瞪着都闭嘴不语,等着对方捅破那层窗棂纸,透出一丝光线出来。秋风吹进花厅,满堂众人都退散,只有两人侍立在其中。一阵狂风吹过,千针万线的菊花花瓣扑嗍嗍的风刮而落铺满了满园的庭院和桌椅。





秦森点头一字字说道:“太子刘玉桀骜不逊,残暴暴孽。登上王位为寡王暴君。老臣为了太年下百姓苍生特向周太傅进言。不除此逆王天下无安,愧对大汉历代臣民。”


右丞相上下的看着庄简:“古有义士荆轲为民除暴秦,成侠士第一。今有周太傅大义灭亲,可比前朝大侠!”


庄简心里狂跳,一口窝心窝的血都要喷到秦森的头脸上了。他若是大侠,这旷古铄今的第一大奸臣莫过于秦右丞相了。这逆浒谋反的字眼亲口张来了谋逆篡位的口了,要他去行刺太子。这秦相国的心劲狠劲都好生够用了。


连太子刘玉他都敢杀,说他不想纂位不想谋反,傻子都不相信!


但是他庄简现在就是傻子。他不但信了,还得信得更真切。


他霎时间面如土色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他对刘育碧恐惧不假,说到底刘育碧也是太子,虽然眼下不在跟前,但是平日里素来的淫威太盛,威风煞气犹在,想想去杀他?庄简心中一阵胆站心寒。


但右丞相杀头的话既然已经冲出了口,落地铮铮有声。哪容他拾起来再咽回去?他老奸巨猾,立刻加力劝说说:“周大人倘若挺身而出除此逆王,老臣担保皇上定然不会怪罪更有嘉奖!老夫豁出命去也要联名众臣保举周太傅为王为相。那时周大人你就是流芳千古的天下第一的大功臣了。”


大功臣还是大奸宦?


庄简一颗担惊受怕的心思便在这仁义和性命之间用力挣扎来回叵测,良久不语。


右丞相冷冷笑道:“若是周维庄你贪生怕死,老夫也就成全了你,一刀在此了断了你的麻烦事。死的干干脆脆清清爽爽既不更好?!”


秦森使劲了浑身解数,威胁利诱劝说许诺,满口喷出了唾沫星子溅得星星妁妁,漫天的阳光下也荡满了乱坠之金花。


他看庄简垂头想了半晌,身上紫黑色绣罗衫衬得他脸色惨白像个半色之鬼了。紫袍无风自颤显然怕的极了。


半晌,庄简好像拿定了主意,他微微咬牙点头道:“所谓无毒不丈夫。既然如此就听秦丞相的吩咐!”





秦森大喜,赞道:“周太傅真是千古之中最深明大义之贤人。”


庄简转颜恭维他道:“秦相国才是为了江山社稷深谋远虑的大圣人。”


“老臣对于周太傅好生佩服!”


“下官对于秦相国更是万分敬仰!”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沉默了一下,复又同时哈哈哈仰天大笑起来。


一个寻思“好个小赖痞!”另一个心骂“尔真当老贼!”心中都已经把对方的祖宗八代都骂了个底朝天。恨不得一刀对穿插他个三刀六洞。


两人城下之盟结成,共同讨伐太子刘育碧。他们虽然都明知对方很不可靠,但是一个为除敌一个为保命,此刻狼狈为奸,结成了一众谋逆造反的乱臣贼党。立马胆色俱壮。


秦森图穷匕首现,凶神附身舍弃了伪善面孔。他花了大力气揭破了周二之假冒周维庄,就是为了逼迫庄简关键时刻倒戈一击,暗害他的素敌太子刘育碧。


他命人取来了香案,与庄简共拜皇天盟誓履约。两人心愿一致,不愿对方无赖留下笔墨证死自己,于是不约而同的仅凭口说,省却了朱笔提书玉石上来缔结制约联盟的一步棋。


“若是你敢背弃约定……”秦右丞相犹自还不放心。


庄简腿脚都软了,强撑着镇定微微一笑:“丞相证人俱在更且皇天在上,周维庄怎敢三心二意。我还等着事成跟丞相邀功请赏呢。”他心道,你若不杀我灭口我就不姓庄了。


右丞相心想着若留了这泼货活在世上鼓噪不休,我连死都不安心了。


他两人各怀了鬼胎,各自出牌。各怀异心强作互相信任。都觉得又惊又恶、又惧又呕。怎么这世上竟然要逼着自己跟这个最无信义、最无耻之徒结盟?估计还未等着共同着对敌人出刀,就已经中了己方的黑枪了罢。


说不定灭了太子后,还能看一场黑吃黑,贼杀贼的大戏!





两人哈哈一笑,相互拱手告别。


庄简大踏步的离开萧府,秦森瞪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挺着笔直出了花园拱门。方才冷冷的收回目光。


庄简出了萧府许久,还能觉得背后冷烁烁的目光盯在他的背心。他全身的冷汗这才刷得流淌了下来,沾湿了身上的紫黑色绣罗袍。


冷汗冷得他透心凉了。


秋风荡起漫天黄叶,清凌凌的吹了过来。庄简抬头便看见了满目的青天枯树黄叶飞雁,一瞬间恍如隔世。


——这草鸡变凤凰的戏法是越来越不好耍了,这宫闱情仇戏也是越来越不好演了。他庄简的命怎么这般难活啊!














47





长安街市上行人众多,庄简伸袖子掩住了破损青肿的头脸上伤痕,不辨方向匆匆而去,心想着距秦森越远越好。他刚转出长街,就看见长街、路口上巡视着很多衙役及侍卫们。有人看了见了他忙一拥而上,几只手接连抓住他,口中连称:“周大人,找到了周太傅了!快快去回禀太子殿下!”


庄简大吃一惊。众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了他簇拥着他往东宫方向行去。


王子昌也前来迎接。原来他方才自金殿殿门处紧跟着周维庄走到门外时,一转眼就不见了周太傅,遍寻不见。他忙去回禀了太子刘育碧。


刘育碧却听人回禀了周维庄被大理寺卿的车驾带走了,立刻命人去大理寺要人。


大理寺右丞先回到了大理寺衙。紧接着看见太子东宫的一品带刀侍卫带了大群御林军蜂拥到寺衙门处上门讨人。来人传了太子口谕,若是有人抓走了周维庄动用了私刑不还给太子,太子就唯罗敖生是问。


寺右丞大怒。一口唾沫啐到地上骂道,那死淫贼胆敢再踏上大理寺衙门槛来,就打他个骨断筋折踹出门去!吃也不得吃,用也不得用!丑八怪无赖渣,还真以为他是个香饽饽不成吗?大理寺卿难道会私藏他不成?


东宫那位做事好滑稽无理,自己的臣子丢了竟然无缘故的往寺衙来要人!难道太子太傅是大理寺的属官不成?刘育碧贵为太子做事就敢无理无据仗势欺人么?!这大汉的历律规章都为臣下百姓设置的吗?下官们都替太子难过丢人!放心吧,但凡周维庄在大理寺周围十里内闻风现了鬼影,罗敖生卿定会替太子好好捉住了他,打断了双腿送回到东宫教他这辈子都走不出太子手掌心!


这番话回禀来只把刘育碧气得三魂出了七窍手足冰凉。这话骂得犀利泼悍。明指太子刘玉治家无能没本事拢不住人,下面臣子走私扒灰的走私,另栖高枝的另栖。还厚颜无耻的责怪他人。自己连臣子都看管不住,竟还有脸去上别人家里踢场子讨人。


——太不要脸丢死人了!





好厉害的大理寺。


一锤子砸的刘育碧合着血往下咽。


他挨了一顿抢白也回过神来,想到这罗敖生刚因严史之死失责渎职,越来的做事谨慎,估计也不敢明抢了他的人去。于是令人在周府或者长安城门处街头巷尾搜寻,难道是周维庄被打了一怒之下又跑掉了?


果然两个时辰后,大理寺卿派人送信周维庄去萧中书令府上,饮酒看花去了。而这时侍卫也找到了周维庄,急忙的送他来东宫了。


太子刘育碧又气又怒,令人传他进来。





庄简心中很不是滋味了。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今日之白昼好长好长,这惊险遭遇一茬接着一茬,他都快忙不过来了。


庄简全身酸痛,跪在地上给刘育碧见礼。太子坐在桌旁,一眼就看见了他头脸上的伤痕。刘育碧大吃一惊,命他走得近些:“周维庄,哪个不要命的奴才这般打你?!”


庄简翻翻眼睛说:“臣不小心自己跌倒摔破了,并无人打我。”


刘育碧勃然大怒,这厮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才叫热面孔贴到了冷墙。自己为他白忙了半晌受了一肚窝囊气,这死周维庄竟然丝毫不领情。


他伸手招呼他过来,庄简竟然磨蹭着不过来,还转身想走。刘育碧大怒伸手拍了桌子。


庄简眼睛眨眨,看他震怒脸色苦楚便要哭了起来。


刘育碧不知怎么,最近看见他哭哭啼啼心里便极难受。原本多少人死在他面前他目都不瞬,眼下却是不能亲眼看见这人受一丁点的委屈了。他的钢硬心肠不知什么时候竟棉软到针戳既痛,痛得他身骨都直不起来了脸色也绷不住了。


他暂且压了压怒火放缓了口气,也睁眼说着谎哄了他说:“既然是跌倒的那也就罢了。我看看你跌得要不要紧,叫御医过来瞧瞧。”


庄简爬起来一转身向外走去,道:“不要紧,我自己回去抹药既好!”


刘育碧霍地抬手将一盏茶摔到了地上,厉声喝道:“站住!”


庄简打了一个颤,站在了原地。


太子已豁然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他的面前,上下一打量他,伸手一把抓起他的衣襟。硬生生的拉到自己跟前,厉声喝道:“这朝服是怎么回事?这是谁的衣服?!你怎么能穿朝卿的礼服?!你要造反吗?!”


庄简肚里叫苦也。他竟忘了更换衣服了。这刘育碧眼光真毒辣躲都躲不过。


太子一把扯下他的外衣,又注目看了两眼,勃然大怒道:“这是廷尉的九雉团龙朝服,你怎么会穿着它?!罗敖生对你做了什么?!”


庄简被他扯得一下子栽倒在地,痛的他阿呦一声,也露出了里面破破烂烂的自己的袍子。他立时坐地哽咽了起来。想着不是罗敖生对我做了什么,是我对他做了什么吧。只是这话却不能说,他无计可施只好哭哭啼啼的述说了跟大理寺卿借衣之事。


太子刘育碧气得把衣服兜头掷在庄简头上,怒不可遏:“混帐东西!好个大理寺卿!你再敢去见他,我就杀了他!”


庄简哭着手忙脚乱的把廷尉官袍收好,打成个小包裹放在身后放好。这衣服今日可救了他一命,好好收着说不定下次还能用的着呢。


刘育碧看了肺都气炸了,怒火腾腾得都烧到了顶门去了。他恨庄简不争气但是私心还是向着周维庄的,明知是他不对去撩拨人家也护短不忍心苛责他。却把一腔子怒火都发到罗敖生的身上了,反倒怪罪罗敖生不好,假惺惺的用了手段引诱得周维庄魂不守舍,竟敢明摆着同他抢人!


他原本聪颖通变,久历生死比常人更自看通透人情世事。但却在这“情”字一途失了方寸,被“情”字糊住了眼睛,硬生生的如怨男妒妇一般计较失了大方。





他心中恼怒一脚踹到了庄简身上,大怒说道:“罗敖生竟然这样欺君忤逆不尊皇家,我迟早杀了他。再不准你去巴结讨好罗敖生!你再敢与他有来往,连你一起治罪了!”


庄简突然眼睛眨了眨,抬起脸道:“罗卿借了衣服给我这是为了太子的体面,殿下为甚么治他的罪杀他?!”


这一句话说的好。


刘育碧愣住了。这话说得实在,如一把无形的手钳制住他的咽喉,令他当堂语塞失声。


他张口结舌。


——这说的对阿!他是妒火中烧不喜周维庄与罗敖生交往过密,但是这份私心私情只能心中思量怎能言传开来?!


这话可是万万不能登上台面的隐秘之话!


庄简抽噎着垂着头哭道:“臣感激罗卿的借衣之恩,太子为甚么还怨恨罗卿呢。如果为了臣的小事太子与大卿有隙,我万死不谢其罪,怎么还有脸去见皇上呢。”


他心中正自苦楚,这右丞相都单刀直入,逼宫逼到他头上去谋害主子了。而他杀又不敢杀,不杀也不成,逃也逃不掉,又被他人捏了把柄,这不仁不义通通又压在他的身上了。不得说不得做不得逃不得躲,直接把他逼到悬崖尽头了,推着他往下跳。


他无处抱怨、无处躲藏、满腹怨气,心肺都要爆了。





此刻天降借口。他一把就抓住了太子失态失口之处,顿时翻脸不认人了。他满嘴的仁义道德,台面场面话都一刀一枪明晃晃的刺了过去。


庄简大哭道:“罗卿乃是为了顾及同殿称臣的情分、大臣颜面才借衣给臣。他更是看重太子的面子才对臣宽待,太子欣慰还来不及呢。你怎能还误会罗卿,口口声声要杀了罗卿呢!”


他梗着脖子干脆耍了泼去,哭嚎道:“而且臣的私事与太子无关,太子若是觉得我不配做太傅,我这就去跟皇上请辞回咸阳。微臣无用再也不敢耽搁太子的学问和长进了。”


他心黑口辣,恨不得眼下一拍两散正好解了这眼下之困。于是这漫天的污水都倒泼了回去:“臣忠心耿耿,每日里鞠躬尽萃的为太子办事。太子殿下依然对臣不满又打又骂,还要管束微臣私下里与谁交好,说要治我得罪!这不是活杀杀逼死忠臣吗?”


“更别说什么‘巴结讨好’的?!我乃是从小就读圣人书的夫子门生,只尊天地君亲师。太子你硬是污蔑我跟什么人‘好’的,让人知道还不知怎样埋汰作践微臣呢。我和罗上卿光明正大的君子之交淡淡如水。太子殿下你脑子里竟然把我想成了无耻的淫贼色狼,我实在是不能忍受这样的污蔑!”


他命都快没了,谁耐烦再跟这小子敷衍委曲求全啊。他也性子泼痞无知无畏,无法无天惯了。此刻占着理更是扯着嗓子哭叫了出来:“况且臣要跟谁来往不需太子操心,太子也不能干涉下臣们私下与谁结交。太子请你自重。我明天就去跟皇上皇后请辞,周维庄无用不做官了。”


他哭嚎着从地上一骨碌的爬了起来,转身就走。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衣服未拿,忙又走了回来弯腰捡起廷尉官袍,抱在怀里哭哭啼啼的走了。





这一场子撒泼喊叫,天地失色,风云突变。


只把太子刘育碧看得目瞪口呆,全身打颤。他呆呆的看着周维庄哭着走了。那张俊脸都憋得青青白白,半晌才觉得窝在胸口心窝处的那口热气只如尖刀一般剜着,绞着他的心。活杀杀的噎杀得他说不出话喘不过气来了。


这好厉害的咄咄杀人之口阿。


他半晌才望着旁边的蔡小王爷,勉强着问:“小蔡,太傅,这是怎么了?”


蔡王孙迷糊的望着周维庄的背影听得傻了。他喃喃得道:“好像是,你揭破了他身上穿的罗敖生的衣服。太傅恼羞成怒了,说太子你没资格管他的闲事。”他此刻口齿清晰脑子清楚,远胜平日里千倍万倍。


太子抖了半晌方才缓过这口气来。他瞪着拥平王,颤声道:“他,说得,可在理?”


拥平王看着他:“周太傅说的在理。罗卿借衣是顾及了朝官体面。而他的私事,的确不关系朝堂公务。”


刘育碧脸涨的通红,全身都微微颤抖了。张口张了几次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蔡小王爷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太子万圣之君也好生可惜可怜。


——这天下还有人能把储君太子憋屈的闭口无言,肝肠寸断啊。


刘育碧眼光燎出了串串窒息死人的火花。他直直瞪着庄简的背影,真是要把他的背心都灼出两丛火焰来了。


这,周……维……庄……











48





一夜无话,转瞬天明。


仆役们把周府大门打开,天不亮时周维庄收拾齐整便要上朝去了。


此刻东方刚升启明星。寒风摧树木,严霜结庭兰。此时气候已近初冬寒气酷冷。未说话之际寒气白霜扑面。


佣人打开旧时王府大门,突然看见正大门处,站立了一人,抬头看着东方若隐若现的日头。那人举目看着日头慢慢升起,周围一点点都由黑暗转向白淅。


那人一身素服束发金冠。粼粼清寒空气中,面色沉静鲜颜重鬓。清晨雾气之中影影绰绰的那人,唇若涂朱眉黑入鬓,漆黑黑的隆孔瞧着巷子深处。


庄简听了仆人禀告,急忙跑出来周府。他心中暗暗叫苦,跪在地上给那人见礼。


“太子殿下,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那人正是太子刘育碧。刘育碧竟然大清早亲自到了他周府的门口,负手而站。庄简心中寻思这夜猫子进宅无视不来。难道,太子恼了昨天之事,大清早便登门找事吗?





太子瞩目看着他,回首笑道:“周维庄,今日乃是我打猎的日子,你同我一同到城外行围狩猎吧。”


庄简抬起脸一脸愕然。心道,他被打得站都站不稳,太子竟要他跟他一同骑马打猎,这整治他的法子也太奇异了吧。


 汉天子贵戚打猎是如同祭祀、会盟、宴享一样是庄重神圣之大事,是尚武精神的一种表现,因此仪式隆重。刘育碧事先选择良辰吉日祭祀马祖、整治田车就等着出去游玩了。


刘育碧微微一笑,令他坐了太子的车辇。庄简推辞不得,惶恐不安的爬上车子。满队的将然之辞,一切业已准备就绪,只等在一声令下,众人和兵士们都成群结队的浩浩荡荡的出了城,人人锦帽貂裘全副武装,好一个英武风发的场面。


众人越过了城郊大丘陵,追逐群兽。


太子择了良马正式出猎。这日子也是良辰吉日。太子挎上良马之后,率领一些公卿来到打猎之地。秋围群鹿聚集,有猎人沿着漆、沮二水的岸边设围,将鹿群及野兔鸡鸟等小兽纷纷赶向太子子守候的地方。驱赶群兽供人们射猎。


庄简靠在太子车辇上从高处眺望着原野,这里广袤无垠水草丰茂,野兽出入三五成群,或跑或行。随从们再次策马放鹰驱猎犬驱赶着兽群供太子射猎取乐。


太子刘育碧坐于马上,英姿飒爽威风凛凛。随从们将兽群赶到他的附近,太子张弓挟矢,自马上追随者幼鹿,铮的金铁之声响出,刘育碧大显身手,一箭就射中了一头鹿,那鹿中了箭常鸣着向远方奔去,刘育碧微微一笑也不追赶。众位大内侍卫计朝堂上武将纷纷欢呼了一起放箭射去,那鹿跑不过了数里到底而忘。群臣大声喝彩。刘育碧一笑,长风带起来他的长袍,他回首望向山岗上的车队,回眸一笑。他舒眉亮眼,转带摇翎,纵马过岗, 旋步若风,飒飒英姿略带几分狂放,竟是一种从未见过英姿勃发、勇武豪健的君主之态。


庄简看得傻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育碧射中一鹿之后,所骑的骏马昂头嘶鸣,他一松缰绳坐骑像闪电一样的射向原野, 弯弓放箭又一箭射中了一头野牛。鹰飞于高空,经常翱翔于上,紧随着负痛而走的野牛而去,众将齐声大喊策马追了下去。刘育碧一马当先,他的马最疾疾行于最前,突然马鸣长嘶,太子已从侍卫手中抢过长戟,一戟插中野牛脊背。野牛嘶嚎径向太子之马撞击了过来,刘育碧应声落马。众将大惊。庄简一惊之下从车上站了起来。众人急急涌上前方,数刀齐下把那野牛乱刀砍下。太子刘育碧一跃而起出刀一刀深插进猎物的面门,野牛嘶嚎着倒地。众人齐声欢呼声震围苑。


庄简站与车辇上,长风吹扶起四周锦缎帷幔,他心跳极快。脑子里急急转着各种念头,只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


他是给他看得吗?


庄简胆战心惊。


太子得胜大归,一展满怀的激情和抱负。打猎结束太子猎获物很多,太子高高兴兴用野味宴享群臣,射猎得胜返朝宴享群臣。


这时候已是晚霞满天,众人策马回城,刘育碧迎风急驰,他的黑发顺风张扬,庄简用袖掩着口唇脸被风吹得青白。


刘育碧与车驾并驾其驱,太子问道:“周维庄,今日打猎我打得猎物多么?”


庄简答:“太子英武,打的猎物最多。”


刘育碧微微一笑:“以我这种身手,可称的上一个‘好’字?”


庄简心中忐忑,不知此人打了什么算盘:“当然是很‘好’。”


夜风中,刘育碧眉飞目笑,瞧着他说:“你可喜欢?”


庄简的魂魄都飞了,他张大了嘴巴不知怎样回答。


刘育碧挑了眉说:“原来是不喜欢?”


庄简被逼无奈,只得道:“臣喜欢。”


“好。”太子一笑。





众人一行人风没电车的回返东宫。途经周维庄府邸时,庄简结结巴巴的道:“殿下,臣的家到了。”


太子冷冷对他一笑,庄简顿时毛骨悚然。


一行众人到了东宫。众人纷纷跳下了马。东宫总管王子昌跑出来迎接。庄简坐在车辇上腿脚都软了。刘育碧站在车旁,虎视耽耽得盯着他。庄简心悸伸手握住车棂却是不动了。


太子冷冷的道:“周维庄,你昨日曾说,你的事不需我操心!我管束你不得是吗?”


庄简微微打颤:“臣喝醉了酒,不记得了。”


刘育碧笑道:“好一句话推得干干净净,周维庄啊周维庄,你甚么时候才对我说一句实话呢!”他一把就抓住了庄简的衣襟,将他硬生生的从车上拽下来。


他一手攥住庄简的前襟衣服,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庄简被他拽的站立不稳,心中惊骇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的气力。多年前,他一手就能把他甩到一旁的。


刘育碧笑着说道:“今天我就叫你看看,我有没有资格管束你!”


他一把抓住庄简,硬是把他拖得踉跄着走进东宫了。





庄简吓得魂魄散乱,踉踉跄跄的被拖进去了。


* * * *





东宫之内红烛高烧、檀香缭绕。


刘育碧带着庄简直入寝宫。庄简心中惊骇走步踉跄着进去。却看见东宫里面已经安排了宴席,自寝宫榻边安排了盛宴,款待于他。


太子笑盈盈的伸手挽了他请他入席。庄简看见了东宫之内太监,宫婢都不见人影,大殿之中只有他君臣二人。太监总管出门时反手带住了殿门并反扣上了。


静夜中远方更鼓轻敲,桌上红烛高烧嘶嘶声响,偶尔“噼叭”烛焰陡然变亮,淡淡的烟气向四周飞散开,映射着橘黄的烛光,爆起了一只烛花。


庄简心中暗暗叫苦,会无好会宴无好宴。夜路走多时终遇鬼么?


刘育碧今日游猎归来身乏口干,他坐在榻边取了杯盏张口连饮了几杯酒,然后上下得打量着庄简。庄简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心如鹿跳,手捏着酒杯心事忐忑。


太子伸手招呼他坐的近些,庄简不动。太子盯着他,庄简只得坐在方案的一侧紧挨着太子。他的脸都被太子看得涨红了。





——真乃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情到浓时人憔悴。惯看花谢并花开,却怕缘起又缘灭。





刘育碧看着他笑道:“周维庄,你还未喝酒脸怎么就红了?”


庄简忐忑不安,这太子无法无天奸猾如鬼从不按常理出牌。这次千万莫要三岁小儿绊倒七十老娘。这可如何解围?


刘育碧心中畅快,他伸手扶在太傅的手臂上,脸若红霞:“周维庄,我对你怎样?”


真是怕啥来啥。庄简口中只得回应:“太子对我很好。”


“那你为何厌恶我管束你?”


庄简半边身子都被那手扶得火烫,烫得他心跳脸烧:“臣被太子管束,是应该的。”


刘育碧点头道:“这话,你说得可是不情不愿?”


强权之下安有个人意愿?你逼我说谎。庄简硬了头皮说:“没有不情愿。”


太子道:“好。”


他看着庄简,目光中闪闪灼灼得透出光彩来,他目光通透在明烛掩映下逼视着庄简,庄简不能与他对视,只能垂首不去看、不去想、不做声。


刘育碧伸手握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道:“我曾说过的话,你总是不放在心上,周维庄。”


庄简心中叫苦不迭一脸哀求,你可不要说喜欢了我!


太子静默了一会才开口道:“周维庄,我说过得迟早有一日,你会光明正大的在我身旁。”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罢。”





庄简猛然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好似不敢相信得看着眼前之人。那张从来不知何谓羞愧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怎么这殿外没有下雨,为何会连声闪电轰雷。这太子明明并未喝醉,怎么满嘴胡话?!


刘育碧一向对男女之事端庄肃穆,此刻主动邀请入幕之宾,脸上也有些绯红。他抬起手摸了摸庄简的面孔,故作轻松得与他说笑:“周维庄,你长得很是俊秀呢。”摆明了叫庄简过来接下句话茬,把这调情之事接续着向下进行下去。


只是这庄简惊骇得如同天塌地滥,面孔都扭曲变形了。





他定了定神壮起了胆子普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满脸苦楚,语无伦次的说:“臣,臣不明白太子的话。臣也不是妃子,怎能留在太子寝宫呢?”


刘育碧脸色大变,变得异样苍白。他哦了一声抬起眉眼,瞩目着庄简。


庄简的头皮都炸了,他看着太子变脸心中惧怕,口中话都说不囫囵了:“臣,臣又不是女人,臣也不能干那厚颜无耻的事,太子殿下,你喝醉了吧。”太子已然疯了,他庄简还未疯,所以不能应承。


刘育碧瞪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维庄跪在他面前,口口声声拒绝了他的宠幸。这事横出意外,他震惊得脑子都转不回来了,这,这周维庄不是好男色如命吗?现在这人态度言语怎么变得怎么好似换画一般快啊。怎么回事?


这人何时变成了干板直正、坐怀不乱的圣之和者柳下惠了?


庄简心中悔恨、遗憾、不甘、不敢种种心情都拥上心头。他眼中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跪在地上哭了:“臣是太子授业之师,伦理大义早定。怎能没了斯文道义跟太子做这种违背人性纲常的无耻之事?古有圣贤书专指,世人要避‘三风十愆’,说什么‘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三风四愆便有比童已为乱风!更且男子破志,女子破居,武之毁也,这种好男色之风乃是国破家亡的祸根。太子为未来国君,说这话好生糊涂!竟然将微臣看做了不要廉耻、遇主以色的弄臣娈臣。还要逼着臣不当圣贤当奸佞,我真是羞愧难当不能活了,太子你怎能这样对我?!”





这一番话说的好。


听得太子傻了,真如同霎时间三九天倾盆雪水直接从天灵盖里浇进去,直浇得太子全身冰冷欲火全消,一腔子欲火情热化成了冰块雪石。


一念之间就由大喜至了大悲。刘育碧的全身都微微颤抖了。他脸色唰白的看着庄简。这番话就是没有错的,奇特的是怎么从周维庄口中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哪。


庄简跪地大哭道:“臣一直是清白忠贞恪守本分,从不做那违反常伦,荒淫无耻得……勾当……”他哭诉到此,脸上终于一红打了个咯儿,“臣,臣宁愿一死也不做那猪狗不如的畜生之事!”


这一番话骂得太子脸上红红白白,张口结舌羞愧难当。他气的面孔惨白脸上皮肉不住抽怵,全身都打颤了。这本是你情我愿的风月情事,竟让此人一顿编排教训成了不堪入目的丧国辱权的荒淫之举和畜生媾和之事了。


这人的上下嘴唇两张皮,真是轻轻松松的置人死地,杀人于无形阿!


太子恼的声音都缠了,怒到了极至反倒笑了起来:“周维庄!好一个宁死不屈的忠贞之臣阿!这么说你是宁死也不肯了?”


庄简哭道:“臣……不能。”


刘育碧大怒道:“那你就去死吧!”


庄简立刻眨了眨眼,张口结舌哑口无言。若说让他去死,他还真不情愿。


刘育碧恼羞成怒恶狠狠的说:“你既然如此洁身自好宁碎不全,那就斩了你的头去做个圣人,保你的忠贞去吧!”


他本来一片情热恋心,盼的周维庄解了他的情意,名正言顺的管束他。谁知这周维庄竟然撒泼装疯翻脸不认人一刀戳到他的心窝上,都快把他捅死了。这泼皮无赖竟然与他谈论忠贞清白、伦理常纲?与他宣称三风比童、丧国刑墨?那个握了他手腕流馋水,跑到妓院中买男人的周维庄竟敢对他说教?


庄简听到“死”字,立刻色变后缩再也不敢嘴巴上讨便宜了。他憋着气也不敢跟太子强辩了。


刘育碧捏了他的痛脚,见他怕死更是怒了。这人即不要脸他也能放下身架豁得出去。他小时受过艰辛这曲以软韧应对之术,远比常人更能容忍。这时候干脆被逼得撕了脸皮也不要了颜面,活脱脱赶鸭上架亦欲明摆着强奸。羞愤交加怒声道:“——周维庄,你是不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哪?!”


庄简苦笑,不过这事不是他不想做,而是实在不能做不得做!他虽怕死这事做了比死还要可怕。


假如与太子一旦有私,被揭穿了庐山真面目那时,他将何以自处?


他脸上苦痛一语不发。


刘育碧见他不再顶嘴转怒为喜。他脸上强自挤出笑容,与他温存道:“周维庄,你以后只要忠心办差,我会令你处尊位受厚禄,天下人莫不敛衽而拜。我会好好看待与你。”


庄简干脆闭紧嘴巴。


刘育碧站起身来不与他废话了。他性子刚强,亲自伸了御手过来拉扯他。庄简苦笑连忙让了一步避开了他。太子顿时脸就阴沉下来了,庄简万般无奈只好站定不动。太子又上前凑近庄简只得再退一步。几步下来两人已经围了桌子转了个半圈。





庄简哭笑不得,什么时候两人的角色调了了个儿。以他素日的禀性做法,怎么说也是他去调戏娇嫩的花朵儿一样的太子啊,这太子初次表衷情被拒于是失了常态,倒是完全变了个模样。


就算被太子抓到他也不怕这正经、不好风月的刘育碧无师自通强上了他。


只是,真的不能啊!


太子被他左躲右闪心中更怒:“周维庄,你再退一步我就宰了你!”


庄简退无可退,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地上滚来滚去,大哭道:“臣万万不能做这种丢人的事,太子你逼臣做奸!我不要活了。”


刘育碧听了他哭叫气的打颤:“我现在就杀了你!你不怕死就不必为难了!”


庄简哭道:“我怕死。”


“那你乖乖听话就不必去死了。”刘育碧气得连话都说的粗俗了。


“不成。跟男人上床更丢人!”


“……”刘育碧瞪着他,怒极了反笑:“周维庄,我以为你喜欢这种丢人事的。”


庄简被臊得脸都红中泛绿了,还咬着牙死撑:“我,我可是太子之师朝廷命官。我誓死不能做这没有廉耻的男人苟合之事。”


无伦刘育碧怎么软硬兼施威胁利诱,庄简便是一个“不”字。太子松口气他便插话打混连奔带闪躲着他。刘育碧恼了,他便满地打滚哭嚎撒泼,无论是软磨硬糙,他就是一句话誓死不跟男人上床。刘育碧大怒,叫人要把他拖出去痛打,庄简便直着脖子对着门外大声哭嚎着,太子逼奸未遂便要棒杀忠臣。做鬼了也要去向中宫皇后曹婕处还魂告状云云。他脑子灵光口齿伶俐,口口声声把曹皇后抬出来压着太子。太子对曹后敬畏有加不敢有违。





刘育碧怒不得打不得,站在大殿中手脚都冰凉了。


真是见了鬼了。他贵为太子,人才品貌都是上佳的。青睐这周维庄本来就是委身屈就了。谁知这素日的淫贼花丛中的采蜜郎,竟然摇身变成了正人君子对他拿起来架子,死活不肯与他相好,做那他素来干惯了的和爱干的事。


他与庄简这般闹腾动静极大,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深远。他一向严厉,宫内太监们听到了也不敢出来观瞧,这一来二去竟然时间流逝折腾到了天亮。


刘育碧便有天大的浓情情热,也给他折腾得没了这种闲情逸致和情调。他转念想到,这种子衿欢好之事还需得哄得他回心转意才好,硬是用强始终不美。


最终,他压了压心中怒火,也被庄简嚎得头痛心乱心窝子搅来搅去都碎了。于是怒目瞧着庄简,厉声训斥:“你滚吧。”


庄简得了赦令,连滚带爬的逃出东宫寝殿。正出门之际迎头撞见王子昌。他尴尬的一笑,便跑出宫门落荒而逃了。





看朱成碧49


款款





风疾雨骤吹皱了一池春水。


风侵密林,连带着俊木修竹随风摇曳都竞相折腰倾身。





太子刘育碧蒙在鼓中不辩了方向。他自初春春寒之日,长安烟花之地偶遇了飘零浪庄简后,与他数次斗智斗心、百般讥诮笑嬉,缘孽深长。两番援救后先恶后爱,神志身心都不知觉的被牵系到了那浪子的身上。从此被此人所累,为他喜悲、失态、失神,竟乃至完全失了体面方寸,伸手便要强人所难。


他在情爱上心本淡,却撞见了庄简这个情场浪子花丛恶狼,对方小施手段(或者是根本没有施手段),无心间就被他迷的晕头昏脑。原来只是频施好意言语试探,却被庄简一把抓住因头,好好发作暴跳了一番。


他幼时性子就暴戾,后因遭受了大难方才学会了忍耐取诿。此时满腔情热被拒后又羞又怒,硬生生变回来了蛮横跋扈的真实面目。


貌似正经端庄,极恶男男之事的人变成了粗暴蛮横霸王硬上弓,原本毫无贞操的淫贼恶棍却成了忠贞不二的柳下惠跪地哭保贞洁,真真形势场面变了个大颠倒大转向。令人啼笑皆非,拍案惊奇。


庄简迎合不得躲避不得哭不得笑不得。他本身意志放却旁边,身份便不能有一丝出轨,他不为了太傅所累也得为了叔侄义亲,否则他庄简死了能下得三、四层铁树孽镜地狱就谢天谢地了,也不想多下到十八层的刀锯地狱。


这罪孽太大了他承受不得,接受不起。





当风暴来袭时,人们本身处于风眼核心,看不清方向未来由是随风转向,无从镇定。


这好事没能做成,两人心里又都存了缝隙疙瘩。





庄简心中又存了胆怯告病不朝。幸好这周维庄体虚之名是满天下皆知的。他病了也是常事,倒是无人计较。但却是果然如他所料。他不在朝时,便有了御史大臣弹劾起太子太傅周维庄的事。他是听了前来探病的朱行说起来的。





昨日,是在全朝文武上朝时有大臣当堂奏本时弹劾起禁国公周维。


近来奉帝身体多病,便令了太子随朝听奏,太子当时也俱在朝堂之上。


这时御史大夫和中丞除了朝班,弹劾起周维庄来,说道:“禁国公周维庄不尊礼法,有违常理。行事骇俗,不具官本。常在储君身边恐会教习坏了太子,更且。”御史大夫偷眼看了一眼太子:“周维庄好色喜男宠,品质犹差尤为大恶。跟太子朝夕相处,会连累了殿下的声誉极为不妥。”


刘育碧心中大怒,想着这定是那晚周维庄哭叫了一夜,传了出去。


因为翌日曹后就派来了人训话,不准太子再苛责留宿周太傅。若是惹得周太傅哭哭啼啼终日不喜,她便将周太傅外放到云中郡雁门郡去跟匈奴打仗去了。太子称是但是心怒,这事竟然瞒不住了,两天之内传的满朝俱知,难怪御史们要弹劾周维庄了。


此刻果然有御史的首官御史大夫奏本弹劾周维庄。


太子脸上竟然不透声色,当堂朗声说:“周维庄博学大成,世代书香,资质才智崇礼尊礼都为上乘。我得周维庄为太傅受益良多。为政之道唯在得人。而盛世出贤臣能臣,乱世出忠臣烈臣。一人之身,才有长短。五指安有不齐,我取其长不问其短。我用周维庄贤能二处,因材施用。其余的概不理会。”


他心中大骂,死周维庄若是早早顺从了我,哪有这种麻烦事?


一旁的右丞相听了心中大急,忙出朝班急急禀告:“太子所言极是。周维庄周太傅德才兼备,无私循公。哪里有什么不尊礼法之处?!”他刚跟周维庄定了攻守同盟,可切不能让周维庄被弹劾了离开了太子身畔被踢出长安,这下子前功尽弃。


他回身怒视着御史大夫,道:“御史不得胡说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周太傅喜好了男宠品质恶劣了?老臣以性命担保,周太傅不但不好男色更且是大大的端庄肃穆贤良正直,从来没有任何吃喝嫖赌的不良嗜好,实在是百官的楷模。皇上不但不能怪罪而且更要大大的嘉奖才行。”


这一番话来令众人瞠目结舌,连太子也侧目而视。这秦森无处不与太子为敌处处打别。怎么这周维庄的事一出,火烧屁股一样的跳出来为周维庄陈情表忠。


这周维庄难道品性高绝竟到了令右丞相与太子都尽释前嫌联起手来为他夸功共赞的地步了?这,这也太,太神通了!


朝堂之上风向瞬息万变,御史大夫已然头蒙蒙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奉帝本就昏庸更兼头晕眼花了。这事两面对立也不知孰是孰非,信谁为好了。


他问道:“罗爱卿,你意如何呢?”


朝班里罗敖生正蹙眉盯着御史大夫,漆黑的眼睛冷渗渗的瞧着御史一语不发。


御史这本一奏可捅了马蜂窝,正在心中忐忑胡疑,满身都不自在。见皇上问到了大理寺卿心中大喜,管束历律的廷尉罗敖生可是亲自从章台街抓出来了周维庄,数百双眼睛看着呢。罗敖生素来做人做的性气刚狠,不畏强暴权贵。他可不惧太子和右丞相睁着眼睛满嘴胡语。


罗卿突见了皇上问话施了一礼。他回过眼神来正自便看见太子和右丞相两人又齐齐瞪着他,他心中顿生薄怒,为何要问他?


他面上无色,冷冷的道:“论德而定次,量能授官。上贤为三公,次贤为诸侯,下贤为士大夫。孔圣人言道无求备于一人。为人做官忌求全责备。夫子先生授课传业是否称职可征询其学生及双亲,至于本人品质……”他抬眼抽冷子盯了一眼太子。


太子也冷冷的盯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了周维庄的疯言疯语,大小老婆?


那种东西还有品质可言么?


两个人心中大恼,这不要脸的无德行而伪诈,外貌恭而内欺的盗花贼周维庄,把你剐了千百块都不容赦其罪阿。


罗敖生在袖中握紧了拳,沉下脸寒声道:“至于周太傅的私事,不关系其位其职。微臣对于他人之家事私癖并不关注。”





真是一语定江山。


一场暴雪转瞬化雨,云开雾散。


奉帝果然阖首道:“周维庄但凡克尽职守便罢了,其私人私事不干系朝政,不得再论。”


御史大夫满脸羞惭,悻悻然揣着奏折带着中丞走了。


群臣看得目瞪口呆都傻了,这世上果然没有不能偷天换日的情势啊。这周维庄人不在朝堂,都能翻云拊雨的劳动着三大倾朝重臣,联合起来为他翻案过来。


看看人家周太傅入朝不过一年,便风生水起、结朋纳党、权倾朝纲。这官做的才称得起淋漓畅意哪。


那三个人,太子、右丞相、罗大卿三人散朝时,相互看了一眼,尽皆心头大怒。


这不要脸的祸害周维庄,你怎么还不死?逼得我说谎打诳语。


三个人怒目看着对方,同时转身拂袖而去了。





* * * *


大理寺右丞腿肚子都转了筋了,他跟了罗敖生走出金殿。看着大卿纤细背影斯斯文文的迈步出了金殿。罗敖生的脸色虽异样莫名,身形尚且稳当。右丞的一颗心放进里肚里,他跟了罗卿八年以上,还是第一次看到罗敖生说话模棱两可暧昧不明。


罗敖生突然住了步子,右丞忙绕到他身前听他训话。


罗敖生道:“右丞,你是否认为我言不由衷?”


大理寺右丞脸一红说:“不敢。大卿定有自己的做法。”


罗敖生淡然道:“是。但是倘若有一朝我真的徇私枉法的话,右丞当会如何?”


右丞脸色剧变,他微微一顿汗水便淌了下来:“罗上卿乃是天下刑部之首,所做的必定有其理有其律。”


罗敖生阖首,道:“不错。”


此时阳光直晒金殿,罗敖生自廊檐阴影处走入阳光下,全身沐浴在初冬的酷冷阳光下,他的脸色刷白。罗敖生抬起双手暗红的宽袖子落于手肘间,露出了他的双手,他的指尖都在微微打颤。只到此时此刻,在右丞面前他的怒气方才表露了出来。


罗敖生冷冷的道:“周维庄和刘玉做事独断嚣张拔横,以为我不会动他么?”


右丞心中胆寒,心道,太子和周维庄多次对罗卿不恭,是该有所教训了。但是为何是现在?难道跟这次传说太子留周维庄在东宫里留宿一夜,两人的嬉闹声传过了几重大殿有关吗?


罗敖生外柔内钢心劲极强,素不是委屈求全的主儿。他做事法子曲委柔软,事儿却做的凶狠,独断,决绝。周维庄若是跟太子情海翻波才几次三番前来取悦他,眼下又同刘玉相好了,用他当作了垫底的陪衬调情的把戏,这事做的可是离谱。


右丞心中连番想着却是不断摇头,这定是他想的错了。一定是罗大卿是为常日里的宿怨清算,而不是后种理由。


罗敖生身为一方大卿,掌管刑狱威仪盖天,自天子以下莫不敬畏。怎会为了这不当眼的小事失了大方呢。





右丞领命而去。


罗敖生眯着丹凤眼,黑黑隆孔若闪动的火炎跳越。他遥看艳阳下的宫墙明空,静想了半晌。他眉目舒展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周维庄,天下一定有很多人想看你的心是偏还是正?是热还是冷?或者是根本没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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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款





庄简缩在自己府第里暂避风头。


翌日,门口便有人送信过来。庄简一瞧见来人黑衣玄裤腰配佩刀。竟然是大理寺的衙役装扮,他心里立即倒吸了一口冷气。


来人恭恭敬敬得送上书信,道:“周大人,有人要送信给你。”


庄简接过来看后暗自叫苦。原来这竟是焰楼的四郎给他写的求助书信。四郎即是章台街上跟庄简相好的男娼。前不久庄简带了银子前去章台街宿娼,跟他还未来及做的好事,就被太子使计让罗敖生抓了起来,为此庄简几乎被打死了。


原来这个四郎后来竟然被抓到大理寺去了。他相必在大理寺重狱里吃了不少的苦头,这封信字迹写得歪七八扭皱皱巴巴,通篇都是哀求哭嚎,叫周二赶快带了银子去把他担保赎买出来。


庄简心想现在情势与前不同。听朱行言讲满这几日,太子留宿他在东宫,御史们群起弹劾,三巨头睁言扯谎的事件的谣言传得满朝乌烟瘴气沸沸扬扬。还不知罗敖生会怎样呢。若是他不计较传言这人自然好要。倘若是他计较起来,庄简连打了两个寒战。


他心中臆想那罗敖生贤德堪比三公,岂能跟他计较这些小事。但这话他自己亦不敢全信,自从前次在大理寺刺死严史后得罪了那里一票的人,这大理寺是万万不能再去的了。





他命人拿了一千两银子送去给焰阁的老鸨。令他们去往大理寺衙门作保。但是过不多时,焰阁老鸨子哭哭啼啼的被抬了回来,说道是这寺衙与其它衙门不同好生厉害。公差们破口大骂老乞婆还未追究她开私窑的罪,竟敢还拿银子贿赂寺差,禀了大理寺右丞后打了二十板子才放了回来。


四郎又递了口信过来,说道是再不去救他就活不下去了,更是剪了一束头发送给庄简。庄简看着头发眼都直了,这四郎小泼皮什么时候学会“青丝寄情”了?这明明不是罗敖生叫他去吗?他心中暗骂但是害怕真去,大理寺的人要是耍起歹毒来他可是羊入虎口。 这罗敖生揣人的心思真是又准又狠。。


庄简想了一回换了衣服。骑着马直奔拥平王府去了。拥平王蔡王孙连连摇头口称不去。庄简陪着笑脸一脸谄媚。拥平王面露疑惑。庄简哭诉着罗敖生对他心怀不满百般挑剔故意难为了他。蔡小王爷说你不是就好他这种调调么?


他心中终究忍不住好事,于是假意推辞后又大大卖了庄简一个人情,便一起去了。


庄简心中略宽,蔡王孙跟了去,场面倒不至于难堪、不可收拾起来。


他们两人便带了拥平王府的家人和侍卫,纷纷骑马上轿直奔长安城近郊处的大理寺来。





进入大理寺后。


这迎接景象颇出乎两人的意料。


一听说是周维庄求见。自前门直到最后的偏殿私宅,两旁路边突然跑来了无数的大理寺的衙役和知事。除了寺衙本身的侍卫蜂拥而至外。另外还有闻讯赶来的寺里的各个官员丞司直评事属官百余号人,都纷纷赶来看看那个传言中的厚颜无耻的大奸细大淫贼周维庄。


九重楼宇殿落长路慢慢。侍卫们分列两旁,长戟佩刀明悬,人人铠甲披挂,怒目瞪着这个奸臣。后面的驻派重狱的御林军也层层密布,司隶校尉也亲自带了行差跟随着少卿张林身后紧随着众人。


周维庄从枪林戟雨之中穿行过去,一步三摇腿脚都软了。脸色刷白嘴唇紧抿。


蔡小王爷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大理寺干么这么全狱戒严,难道跑了死囚重犯?


大理寺右丞恶狠狠的说:“拥平王,大理寺跑不了重犯却是可以进入内奸。守卫森严点,一举抓住了内奸先把他施遍酷刑再处以剐刑。哦不,一定要处以宫刑为罗卿出气!”


庄简听了心里惧怕,面白唇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 * * *





罗敖生把两人让进了客厅。他自然明白这两人的来意。蔡王孙厚着脸皮说明了周大人的来历。


罗敖生微微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既然周大人一力作保,想必也是抓错了良民。那么先放出来也未必不可。”


庄简看他和颜悦色,心中惊惧放松了点。他也能厚颜的立马自我开解,罗敖生到底是一方大卿,这点肚量气概还是有的。说不定前次刺死严史之事,他当真以为案犯伤重而死。说不定罗敖生根本就不理会什么他留宿东宫之事。更况且他与太子之间根本就清白如小葱豆腐。更况且即使有了什么也不关罗卿之事阿。罗敖生即使是顾及着面子和体面也不能对他如何。他心中存了无赖念头,脸上如释重负。


罗敖生眼光犀利,瞧见他脸上惊惧之后露出了一丝轻佻的笑容。罗敖生面容冷淡淡的说:“案犯已压入监牢,周大人要现在带来么?”


庄简是七窍玲珑的心,知他不悦,连忙去讨好说:“我跟着人自己去带人吧。”


罗敖生也给足他面子,道:“我也一同前去。”


蔡王孙本来顾虑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瞧见庄简笑嘻嘻的跟罗敖生去了,他心又不甘,也跟着去了。





大理寺的重狱位于府衙侧面。重狱是由孤零零的一座原有寺庙改做的。重狱占地数百亩,全部由数米高的连块青石切成。大狱周围寸草不生,灌木青草全部斩尽。巨石平平青石地铺满方圆两里之内,狱墙及地面石与石的阶缝处砌的严密连一柄薄刀都插不进去。


大狱守卫森严,十步一人,百步一亭。坚守的严密之处真若是固若金汤,一盆水陡泼不进去。除了狱卒举目之处周遭开阔地之后,是守卫城门之职的光禄寺禁军与大司马曹德的征西将军的兵马,目视挥手可见。


此地乃是汉之天下最重要的国家监狱。


全国之死刑重犯重要的军,政要犯全部监压于此。汉之刑法虽未有酷秦的暴虐。但是治乱世用重典的律法却一脉传自战国或秦。由此,对于刑律和狱监都极为苛刻重视。


罗敖生带着庄简,蔡王孙举步走进大狱。前后有左右丞,狱监司,行事,以及狱正二三十人护卫。大狱深、森、宽、暗、阴气都扑面而来。甬道静回音在青石上极响。两侧一间间小格石室前有手臂粗的铁棍阻挡。里面暗处囚徒全副重笳。此狱分为地面地下两层。大狱中隐隐本来寂静被众人脚步声打破。


顿时,犹如人声进了阴冥鬼蜮一番。众多鬼魂般形状的囚犯一下子惊醒了。顿时满大狱都想起了众多惨呼声,喊冤声,撞击狱门之声陡然间响彻耳寰,全狱中一片阴曹地狱的鬼哭狼嚎声。


守卫的各个狱卒忙大声喝止。有不听警戒的便直接开了狱门几人一拥而上,将案犯按倒在地堵住口唇。顿时各种铁链锁铐嚎叫呵斥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彷佛好似人间地狱。


庄简走着走着腿脚都软了,他猛然停住脚步,面孔煞白全身都颤了。


罗敖生也立时站住停下了脚步。


庄简脸色如银纸,站在寺狱甬道中段却是不往前走了。他前后是侍从禁军,左右是张手惨叫的囚犯。庄简战战兢兢的站与其中。他惊骇得极了脸上强做着镇定:“我,我不要去了。”


罗敖生立刻不悦沉下了脸。眼如利锥眼光森然凛凛若刀,他一语不出不置可否。这人当大理寺重狱是什么地方?街市儿戏么?


庄简双腿发抖眼露出求情的目光,罗敖生闭嘴不语。其余众人都站在其地看着大理寺卿的脸色,庄简不得不开口求饶:“罗卿,我,我不想去了。这里面,好生可怕。”


蔡小王爷气得翻了翻白眼,这个花花公子真丢人估计吓得走不动路了吧。


罗敖生慢慢回身走到他面前,漆黑的眼睛瞩目在庄简的脸上。他眼光太毒太厉,庄简脸色陡变,今日太失策这里绝不该来!他眼睛唯一眨动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大狱无窗墙壁上牛油大蜡烛呲呲做响亮如白昼。


罗敖生烛光下看见他要哭了起来,立时垂下了眼光。放柔和了口气道:“周大人,多走几步马上就到。你若是单独一个人走回去,恐怕更是惊吓。不如,我扶了你慢慢走过去?”


他抬起手臂,庄简无法只得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他即便是耍赖不想走,罗敖生也不会容他单独一个人在大狱中回去。庄简脸色煞白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的滴在罗敖生的手上。


大理寺右丞心中爽快,口中恶狠狠的说道:“周大人,我若是抓住了刺死要犯的嫌疑犯,我也会把他押进狱中,每天用不重样的大刑好好伺候他!”


他本待还想说。罗敖生看他一眼。他只好闭住了嘴巴。


蔡小王爷倒是兴致勃勃的追问着刺死什么要犯?右丞这么生气?





庄简又惊又怕,听着两边死囚犯们呼赫撞门声响轰然做响。


他精神恍惚心中只觉得自己都如已死了一般,在地狱中过堂一般胆颤心惊,庄简紧紧抓住罗敖生的手脚步拖沓。罗敖生只好一手扶着他直直往重狱尽头走去。众人随从刀鞘撞击声响彻了甬道。


他二人不觉落到了众人的后面。这大狱成双排马蹄形拐弯,罗敖生与庄简拐弯时,前面死刑要犯得喊叫声便小了许多。


庄简心情稍安,他心中那以前弑襄之案始终是个死结。他心想说不定我终究要有一日马上被拆穿了会押在大狱里等死。这念头一浮上心头,他心中立刻似被搅碎一般的难受,他始终觉得委屈但又无可辩解。


庄简放慢脚步,垂头又痛哭了起来。


罗敖生也放慢脚步陪着他走,一句话不说转头看着他哭。庄简握着罗敖生的手哭得痛快,蔡小王爷回头看见他手拉着罗敖生哭的卖弄撒娇。心中大恶。罗敖生也不说话待他哭了够了,抬起手牵着他往前走。庄简抽噎着跟着他身旁随他走了。


两人落下了众人。便走到了拐弯处的甬道旁边。甬道一侧的囚室中压得都是经年的久犯。这些犯人压的久了目光呆滞,衣衫褴褛。看着众人有跪地磕头有嚎啕大哭的,既有拍着狱门喊冤的也有目光呆滞一语不发的,竟然还有个一脸傻笑嬉戏哈哈的囚犯。罗敖生眼光转了过去,旁边寺狱狱监忙道:“这些都是陈年久案的案犯,押得时间太久所以神志不清。”


庄简紧握着罗敖生的手心里稍安,罗卿的手细腻修长却是稳定有力。在他自己的狱衙里,罗敖生明显的沉稳成熟很多了。庄简伸手拿出了帕子擦了擦脸。他们都看见了囚房里嬉戏傻笑的囚犯。罗敖生看了看道:“找个先生大夫与他看看。”


狱监忙躬身称是。


庄简也看了一眼。巨大的牛油蜡烛照的重狱中灯火通明丝毫必现。他刚看了一眼,那个囚犯仰脸哈哈的嬉笑大笑起来。他声音洪亮在狱中回音荡荡,庄简的心都被他洪亮声音震得恐慌了。他与这囚犯相视了一眼便急忙走了过去。


狱监忙道:“不准喊叫。”


突然那个囚犯突然张口大喊了一声。


他直直对着眼前之人大喊了起来:


“庄——简!庄——简!”


这一声喊声震了整个大狱!





庄简应声回首。


人的姓名跟随人一生。


在他幼时叫唤过他千万遍。每次叫了他必回应。所以即使十年不叫,一旦有人乍然大喊他习惯反映也会应一声回头去看!


庄简“嗯”了一声应声回头,


那狱中囚犯一脸傻笑,眼睛却直勾勾得看着他,口中一跌声的大叫着他的名字:“庄简——庄简——庄简——庄简——”


这声呼唤真如同临阵地轰轰火炮声。


只把庄简全身的力道读猛然提到了极点,浑身都警惕了起来。他全身都戒备,一瞬间浑身气力绷得很紧。他瞪大了眼珠,惊骇的张大了口!


霎那时他顿觉失口,张口结舌面孔变得惨白。


他面对案犯却时背对着罗敖生!


他始终提防了罗敖生,不面对着他。但却忘了他双手紧抓罗敖生的左手!他不知觉得一下子下了重力。罗敖生手腕上被他抓的剧痛,罗敖生抬左手就甩开他,他顺势抬起右手就一把把狱卒推到了一旁,那狱卒挡住了他的视线!


一个囚犯突然在囚室里大叫逃犯的名字!


庄简都傻了,他楞楞得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囚犯。那个囚犯犹自不住的嘶吼大叫着,他趴在铁栏上伸手出来,对庄简呼动着手臂:“庄简!庄简!二哥!庄简!”


庄简全身的力气都一瞬间浮出了身体,腾然都浮到了头顶。全身委顿变得虚弱无力了。 他面如土色,冷汗淋漓,身体颤抖抖的都站不住了。只比那泥雕木塑的多一份抖。眼前景象一切越来越晃,铁柱,镣铐,疯囚徒,都恍个不停了。


这人浓眉大眼,貌似疯子一样的囚徒赫然就是庄昌啊!





庄昌在十年前的弑襄之案时与他分手,他去奉旨杀人庄昌护家。后来听说那时满庄府人死绝死尽,府第被烧,火场上只有庄昌一人残存却是疯了,后来不知下落。


原来庄昌竟然落在了大理寺狱中。


庄简全身气力尽失了。他方才提心吊胆的在这狱中穿过,此刻终于被这冷不防的当头一锤击得跨了。他失魂落魄的这一倒下来竟如同大浪推沙,长风卷云,天都塌了地也陷了海都逆转了。


只剩个呆傻的躯壳愣愣地瞧着庄昌在牢中不住对他张手大叫。庄简直觉得不能再看,再看下去他会死在此处。他要离开这里,罗敖生呢!


他豁然回头就看向了一旁的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也在看着他。


罗敖生的眼珠黑漆漆的,不透光亮看不见一丝波动的瞳孔正在静静审视着他。他站在他身后的阴暗处。他长袍坠地双袖垂地,整个人隐在他背后阴影处,容成静戚形若山峭。他眼睛中却跃然如火焰,仿佛一团火焰在他得眼里跳动。瞳孔都缩至了针锥刃锋的一点。


罗敖生的眼睛摇曳着石壁上的烛光,他看到了什么?!


庄简豁然清醒。


——罗敖生知道了吗?!


——他早就在怀疑他就是庄简?!





那时候,罗敖生也瞧见了庄周维庄豁然回首,他脸上满是痛楚上挂满了泪水,这泪光映着烛光在明昼殿内闪光晃动,一滴滴一颗颗的沾满了他的眼睫,略微一眨动眼泪顺着脸颊涔涔而落。


他脸上似倔强、似惊恐、似伤神、似彷徨。


他们对面而看。一点点一滴滴的具已收入眼中。


能看得,不能看得,想被看见的,不想被看见的,都一一看入眼中。


记起的,忘记的,过去的,现在的,都一一收到心底。


这人此情此景终生难忘吧。





走在前面地狱卒侍卫等众人听的后面呼喝大乱,纷纷反身跑了回来。


庄昌依然在囚室里锤门大声呼喝:“庄简!”


自前面的众人跑回大卿处,短短路途只需须臾间功夫。庄简心跳的极快。他的心一上一下跳得都气都不均了。他都要窒息了。


此生此世或许是十年前都应该死去的人,为什么还要多活这懵懵十年呢。


既然多了十年光阴岁月,又为何会死于今日呢。


庄简心中太不甘心。假如神明令他今日束手被擒,何必给他十年前绝境求生?


神明怎能这样取笑戏弄他的苦苦挣扎求生之愿?!





眼看得众人都奔跑了过来,庄简鼓起勇气,他全身重汗如雨下抖落了满地的汗水。他握紧双手满把的汗水。他不敢再看罗敖生的眼睛,垂面与地,慢慢的挨到了罗敖生的身旁。 罗敖生死死盯着他,目也不瞬,彷佛取出了庄简的心。


庄简走到他的近前。他垂眼看地,面孔惨白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却伸起双手重又握住了罗敖生的左手。他一语不发的从袖子里拿出帕子。


罗敖生触手冰冷,庄简的手却全部都汗水淋漓侵湿得透了。


罗敖生冷冷的看着他却不言语。他的手腕适才已经被庄简抓得血凛凛。庄简低头用白色帕子把他的手腕紧紧系住,然后将他的暗红色长袖盖住他的手腕。


庄简不能抬头,他假若抬头看到了罗敖生得眼光说不定会放声大哭吧。


那双丹凤眼目光洮洮得如寒风过林,一遍一遍洗涤着他的心。


他庄简得那颗心,还能叫做心吗?


早已千疮百孔,物是人非了。


罗敖生细长的丹凤眼直锥锥的看了他半晌,终于蹙眉缓缓阖上了。他微闭了一下复又睁开。





众人已跑到了他的面前,大理寺右丞指着监狱中的庄昌情绪古怪。众位狱卒狱官都慌乱不已。蔡王孙惊奇的问:“庄简?庄简是谁?!”


罗敖生抬起右手,众人都同时静默。


罗敖生指着庄昌道:“先禁声。”忙忙有几个人冲进牢狱,按住庄昌往他口中塞满了衣服,庄昌在地上在地上撕滚着用力挣扎,却被众人按着闭口不得开口大喊庄简了。


罗敖生冷冷的问道:“这犯人叫什么?”


狱监正,与狱监行事两人跪倒在地满头大汗:“回大卿,此人叫庄昌,在寺牢里已住了十年了。”


这两人深知大卿问话的意图,不待罗敖生再问便一气说了下来:“他是十年前咸阳兵乱弑襄阳王之案得幸存之人。但是人已经疯了什么都问不出来。这其中经过堂审也经过大夫诊治,却是因兵乱时惊吓过渡,脑子完全坏掉了。他因为身牵重案,也因为家人都死并无亲友收留,所以只好收到牢里十年不得处置。请罗上卿明查。”


罗敖生侧眼看了一眼庄简,道:“犯人口称庄简,乃是为何?”


狱监正回禀道:“这犯人口称庄简乃是疯话。他十年来只要受了惊吓意外,都会口中叫喊‘二哥庄简’等话。可能是他不疯时与其二哥庄简交好得缘故吧。”





庄简猛然抬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瞬息间他垂下脸来看着地面。


罗敖生脸上露出了一抹冷冷刹刹的微笑来。


——这罗敖生当真歹毒,竟然,竟然设了圈套诈他开口!大理寺卿设计了用庄昌临场一喝吓得他魂飞魄散,现了原型。


他用计胆大,下手极狠,韦疑所思,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一刀致命!


庄简险些现了原型,真真只差张口一个字啊!


庄简心窝子都剧痛了起来。满口的血都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的本事竟敢这么大!


竟令他十年后须臾间大乱阵脚,失了方寸!





罗敖生抬起手捏了一下衣领,他的左边衣袖褪下,他看了一眼自己得左手腕,阖首道:“那即是如此,此人也不必留在狱中,把他交还到原族人手里令人照看着也就罢了。”


“是。”


罗敖生道:“我们不必再走了,便将周大人的‘人’直接带到辕门处等着就行了。”


此时,寺狱中的狱卒们齐声答应着,跑去传令。亦或者说是四郎早就送到辕门处了。就单等着庄简转来转去走冤枉路途够了,为难的他够了才带出来交还给他。


庄简全身的衣服湿漉漉的,他站在狱中全身都恍然然失了支撑,御内阴冷他抖衣而颤全身都不住的哆嗦。他勉强抖着打着幌子走过。


大理寺卿束手看着他,淡淡说道:“周大人,可要我扶着你吗?”


庄简垂着头咬牙不语,自他面前走过。


罗敖生脸上又现出了一丝笑容,他笑容极妩媚柔柔弱弱,口气却刚硬:“庄简——”


庄简脸色苍白,一下子站定抬头瞪着他。


罗敖生微微一笑,凤眼成了一线媚态四溢,接着说着:“那个庄简,不是和周大人早就认识的么?”


庄简心中恼怒交加,脸孔煞白颜色俱栗,他色厉内茬大怒道:“你!你可是要审问我么?”


罗敖生神色自若,道:“不敢。”


他不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事?!方才他举手一计就险些抓住了庄简!





庄简愣愣地,他脸上的眼泪不知觉的又滴着下来了,他垂下头就哭了起来。


果然罗敖生也就不再问了。庄简哭着走过去伸手拉了他的手,同他一起走出去了大理寺重狱。罗敖生由他握着手,竟然面不改色气不喘。


两人手指不自觉得互插合着,心中是什么滋味都无可知晓。


蔡小王爷走到了前面回头一看,周维庄竟然又拉着大理寺卿的手在撒娇卖弄的哭,这妖怪真是恶心死人了。


出了重狱,外面艳阳高照,阳光直射在庄简身上,令他有种从见天日的感觉。这牢狱一入人间地狱两重天。


实在是太可怖了。





重狱之内,严禁车行马匹。


众人便依旧步行着一起走到前面大理寺衙门。


罗敖生亲自送了众人到辕门处。他一身黑衣在风中如流絮一般清扬直上。翩翩款款。


只到分手时,庄简尚且忘了松开他的手,他突然眼里噙着泪用力捏捏罗敖生的手心。


罗敖生眼看着众人,脸上一红说:“周维庄,你的旧时同窗庄简,可也是有你这般癖好?”


庄简心中怦怦乱跳说着谎:“我跟他不熟所以不知。我却没有什么不良癖好。”


罗敖生闭了闭眼好似在忍耐,说:“听说太子刘玉对太傅很好?”


庄简知了他的厉害,不敢惹他:“除了教课读书,其余的概与他无关,何谈好坏。”


罗敖生拂袖甩开庄简的手,淡淡道:“周维庄,自我保重吧,长安地好来日方长呢。”





看朱成碧51


款款





连日来,寒入隆冬霜重风冽。


当今皇上奉帝进入冬季时身体欠安,病体沉重。他多年来炼火丹服用意图成仙成道,早就淘空了身体。自从夏末清源宫那场惊风爆破的惊吓来,竟然是身子渐沉陈轭极重,重病了起来。


这段时日来皇上已多日不临朝,长安街头民间处处都流传着流言蜚语,连带着朝廷政局变换莫测,越来越不稳当。


太子刘育碧是个心存大事志在庙堂的人,自然在此非常时刻收敛行为,小心谨慎的在皇帝寝宫与朝堂间走动。现在他虽是坐在太子之位,但是一日不登基为圣,这变数劫数还多多尚存,自然眼下时候他是多请安,少生事。


太子太傅周维庄自从上次发生“抗旨不遵、拒宠临幸”的大逆不道的事后,天天躲着他告病不来东宫了。


刘育碧暗自琢磨,现在这种混乱时刻暂且放了周维庄的事去。待得他身登九五至尊之位时,还怕周维庄造反飞到天上去另栖高枝不成?更何况这天下哪里还有比皇上这更高的枝头可供他攀龙附凤啊?





只是,有一件事需得早早办了,以防节外生枝。


深冬大寒之日,就是他的亡母张贵妃的十一年忌日了。每年到了忌日,曹后都亲自与他打点祭品令他往咸阳去拜祭亡母。今年,皇后曹婕却是久久不提此事不给示下。


刘育碧这日午后,便即前往了皇上御书房的勤务殿。


皇上皇后,正位于禁城之内的勤务殿闲坐叙话。皇后曹婕娴熟温雅,宽宏大度。在朝中声誉极厚。众大臣都对于她很是敬惟恭敬,纷纷跟她跪地见礼。


这几位大臣,就是右丞相秦森,大司马曹德,与九卿之首的大理寺卿罗敖生,长安府尹、还有两个贵戚王族与封疆大吏等一圈子人。众人恭恭敬敬的侍立在皇上周围。旁边还有皇后曹婕特意招来的禁国公周维庄,这些人都是大汉天下之典范忠臣,出类拔萃的朝堂栋梁,人精中的人精儿。


人人胆色壮实精细过人。


此刻大家都多月不曾这么细细看过皇上。人们纷纷打量奉帝的面容精神,暗自揣摩着龙颜圣意。


奉帝脸色虚白,他唇乌青印堂发黑,吐气不均双手微颤,已经病了数月了。





今日日光照着香炉生出阵阵暖烟。皇上靠在榻上招会着大臣。皇后曹婕在旁边侍侯。


太子刘育碧走进勤务殿给皇上请安。他在人群中盯了一眼周维庄。周维庄立马缩在了大理寺卿和长安府尹的后面。


这个见风使舵的混帐奴才!刘育碧心中恼怒,一定要寻机把他抓回来,痛打得他再不敢躲藏才好!


他请安过后,顺便向坐于一侧的皇后讨圣意。是否可以动身前往咸阳。周维庄听到“咸阳祭母”四个字,脸色煞时变得灰白。他垂头又往曹婕身后躲避了去。


皇后曹婕踌躇道:“玉儿,此时天寒地冻气候恶劣,要不然待到了来春,再去也不迟吧。”


刘育碧微微一愣,皇后曹婕娴熟大量,常自告诫他做人不可忘本。他每年冬日前往咸阳离宫祭母,这曹婕从未阻挡过的,难道,太子的眼光慢慢地瞄了一眼奉帝,皇上体衰连这十数日都熬不过去了么?这京城可有什么异动?


这话只能揣摩,切切不能说出来。


刘育碧微一沉吟。他心中苦思亡母幼弟的心思终于占了上风,他笑道:“不碍事。我这次去咸阳拜祭过后便不在咸阳停留,百余里的路途,四五日尽量快些回转过来就是了。”


曹德在一旁微微点头:“太子不忘本,真是仁心宅厚的仁德之君阿。”


奉帝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了大司马夸赞也点头称是。皇后曹婕也就不再多话了。


众位大臣事不关己都不添言,纷纷符合着说些吹捧的话语。


奉帝问道:“路途遥远,玉儿可与哪位大臣一同前往吧。”


刘育碧道:“儿臣想要同太傅周维庄一同前往。”





太子话音还未落地,殿内就如投石入水打破了一汪静水洞天,掀起了层层涟漪。庄简脸色灰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犹如一颗重击击落他的头顶天灵盖,头都炸的碎了。


他惶恐地一瞬间目瞪口呆了。


突有一人起身说道:“不妥,周维庄周大人不宜与太子前往咸阳。”众人一阵愕然,抬首看去,竟然是大理寺卿罗敖生。


太子脸色顿变,心头大怒。这罗敖生竟然还敢与他打别!听说他这些日子跟周维庄走得很近,调唆得周维庄都不与他照面。现在竟敢明摆着多管闲事,抢他的人坏他的事,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阿?!


刘育碧顿时脸色极为难看。


还未等他发飙。另一个人已经跳脚起来,一叠声的发作起来:“罗大人,太傅是辅佐太子的重臣,跟太子前往咸阳乃是理所应当的事。”那人正是右丞相秦森,众人纳闷不解,什么时候太子和右丞相结为一势同个立场了?


罗敖生面不改色道:“太子已然不在京城。周大人为太傅更应留在长安,替太子处置东宫事务事宜。”


秦森心想你不让周维庄跟在太子身边,我何时才能寻机杀了太子!刘玉远行咸阳真是天赐良机。他怒目瞪着大理寺卿:“周大人久居在太子身边,对太子忠心耿耿,实为太子的左膀右臂,殿下一日不见了太傅一定会觉得万事不便。”


罗敖生想着刘育碧性子苛刻命不祥,沾着他一点边的都损命伤亡,周维庄怎能跟他同去?他抚袖不悦:“日常侍侯的小事都有仆从们处置,太傅为未来帝师,岂有大材小用之理?”


两人心里各怀心事各藏私心,针尖麦芒,针锋相对各不退让。


秦森满头大汗,瞟着太子搬请救兵:“太子殿下,既然已指明要太傅前去,想必必有其理。”


太子果然道:“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要周维庄同去是要他指点增进学问的。”他两人从未帮衬着说话,如今为了同一目的所趋,这话抬着摞着互相吹捧竟然是非常的妥当受用,浑然天成。


罗敖生眼看着大司马曹德:“周维庄体虚不得远行。微臣料想太子也不会令周太傅劳顿,命丧路途吧。”


曹德微微一笑忙来圆场:“太子深意极好,但是罗大人所言也极是。我也素闻周维庄自小重病,治都治不好,这出门之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这局势,正好二对二,不偏不倚半斤八两。





太子说:“周维庄虽病弱。但是从小酷爱游历山水,眼界胸襟都广阔,罗大人不必多虑。”


罗敖生回道:“那就是多行路途才伤了身体根本,弄得眼下动辄受伤重疾。”


刘育碧恶狠狠的道:“他病多却不是辗转路途之伤吧,恐怕是有人狭私报复重杖责打的重伤吧!”


罗敖生冷冷道:“太子素来管教下臣极严,堂前门风严肃,怎会有臣子被责打?”


刘育碧被揭了疮疤,心头大怒:“那倒要问问是谁,故意使手段令我的门风不紧了!”


罗敖生脸上腾然一红,勃然大怒:“太子自重。做人需要多未雨绸缪,不必怨天尤人!”





他两人舌锋毒辣,挟酸带棒的全失了镇静,当场就开打顶撞起来。


二人本就有隔阂,这下子又为一人一事上来做了计较,更加不睦心怀怨隙。这话越说越离谱越发的不像话了。


群臣素知罗敖生和太子刘育碧都是大度容船的人物,外貌不露声色。一身功夫、心思都做在了唇舌之外了。眼下却看见这两人毒舌争锋如稚童儿戏般的枪来戟去,都纷纷皱着眉,一个个面面相觑。


皇后曹婕见势不妙,忙出来解围。


太子与重臣大卿闹的不可开交翻脸,极为不美。倘若真是硬碰硬起来,太子势弱倒是与他更不利吧。


皇后曹婕伸手招呼周维庄,道:“我看还是听周维庄的意思吧。周太傅,你说你想要怎样做为?”


周维庄脸色惨白,跪地张口结舌却是说不出话语来。


罗敖生正在蹙眉瞧着他。


右丞相也怒目瞪着他,


太子眼里灼灼之火险些烧死了他,


曹德捋须盯着他。


奉帝靠在榻上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他与场中众人都不明白这怎么回事……





周维庄脸上汗水涔涔而下,他眼睛瞧着地面静了半晌,喏诺的说:“微臣愿意与太子一同前往咸阳。”





这一句话直落众人心底。


皇后曹婕道:“既是如此,就请周太傅陪伴了太子前往咸阳祭母。”


刘育碧大喜过望。他脸上一副欣喜若狂不容相信的神色。他喜气洋洋尽释前嫌,连声追问着:“周维庄,你说的可是愿意随行么?”


右丞相尽皆大悦。他道:“周太傅聪颖多才,定能够一路上好好侍侯教导太子,是不是?”


曹德哈哈大笑道:“皇上皇后也不必为路途担忧。我正巧要下甘边青海,我就护送太子与周太傅共去咸阳吧。”


罗敖生却脸色骤变,他全身微晃了一下彷佛站不稳当。但是须臾间他稳住了身形,换了一种神色,转口道:“既是如此,那就按周太傅说得去做吧。”


他瞧了一眼周维庄,目光中透着淡淡光辉,若月华般晖晖撒地灼着庄简的心。庄简身子承受在那神色目光之下,他垂下头不能再看。罗敖生淡淡的说:“周太傅,咸阳地亦好,你好好保重吧。”


一句话完,罗敖生施礼而去。



52





冬日气候回暖的一日,太子择日出了长安,其中祭母一节不欲为闲人苟知,便选了北巡秦都旧都咸阳、洛阳一带为事由北上,由禁国公周维庄,大司马曹德仪仗随行。

长安城据称是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既是富饶之地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倘若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若是诸侯起兵生变,那么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进而,天府之国也。

而咸阳位在九山南、渭水北,山水俱阳故名咸阳。再洛阳位居天下之中八方辐凑。它北临邙山南系洛水,东压江淮西挟关陇。另外有群山环绕,东西掌控虎牢、函谷二关,北南是幽燕和伊阙。

咸阳、洛阳两地都是中原汉地之中山河拱戴,形势甲于天下的一方重镇。

此三地相距不过四、五日的距离,成三足鼎立、挟制之势,各仰仗一方。



礼官自长安城宣太子将出巡,整个京师沸腾。万人空巷齐集街头,皆盼着瞻仰太子出巡之排场。这日不委久候,太子出巡。顿时辉光浴道乐器齐鸣,侍中禁军开道,礼官仪仗均持钺挚殳而进……

清晨,太子刘育碧即刻拜别了皇上皇后,随即出行。太子出行需摆开全副执事、銮驾,两侧是职衔牌,共二十面,诸位太监官员军士随行,前面有呜锣开道的,有手举肃静回避招牌的,有持刀枪禁军护卫的,兵马众多,人声鼎沸。

烈烈风中旌旗招展、号带飘扬,遮天闭日绵延数里。人马奔腾气势极浩大。

真若是旗帜飞扬遍插戟枪,禁军将领坚甲利,天暗无光日色薄。滚滚人流车马簇拥着数辆华盖玉辂车、金根车、步辇,一路北行。在阳光之下烁烁光亮威武堂堂。

长安城诸百姓、士民皆自由东向西,沿街各户设香案放鞭炮迎送。太子御驾途经之处人们顶礼谟拜争向相看。

太子刘育碧着黑色朝服坐在銮舆内,眼望车辇外,眼前景象甚是威严庄重。



太子这次出巡,不仅有宗正寺、卫尉寺、光禄寺三寺的官员护送,禁军、大司马本身的司事,将军等人携带了铳手与箭手保镖数百人,另有太监侍从等人在左右侍侯,一路上为之侍侯焚香。如此豪华排场的奢侈之行,当然非太子本意,也早已超出了他前十次往咸阳出巡的规格,朝中官员更是闻所未闻。

大司马曹德还尤喜禁军威武排场,竟然自己一身上下甲胄齐全,光闪鲜亮,骑名马佩战袍昂首随行,真是车马仪仗威风凛凛。

这一路上穿州过县,早早事先派前行的人员入城通报了,当地官员再竞相巴结迎来送往,可是大大耽搁了时间。



临出长安之际,众多官员至城外长亭处鉴别送行。

众人见礼完毕。庄简登上车辇,后丞相秦森紧走几步,与他亲自挽了朝服,眼不笑却脸上皮肉却笑:“周大人一去千里,老臣盼着周太傅凯歌还奏。”

庄简道:“右丞相请放心,周维庄定会遵守诚信,否则就无颜再见丞相了。”

秦森道:“我有一侍卫已隐身侍卫中,以在危机中护卫周大人,请你放心行事。”

庄简心想是欲图事成之后杀我灭口吧。他两人窃窃私语几句即点头应承。



庄简爬上了车辇,他突见人群中有一人也在百姓中跪地送行。他在车上站的高看得远,突然心念一动,伸手招呼了那人走近。那人踌躇了一下战战兢兢的蹭了过来。几个近侍引来了那个人。

他外貌英俊就是脸色灰白,看着旁边官兵禁军们不免慌乱失措。那人正是四郎。

庄简附在车上问他:“大理寺不再找你麻烦了?”

四郎此刻再也不敢耍刁:“那个右丞说了,再看见我在长安冒头做生意,就抓我去宫刑。”

庄简抬眼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廷尉罗上卿。罗敖生与太子饯别。这二人神色自若脸色平和,那日失态翻脸过后,再次见面却还是神轻气爽。两人正说话时都突然瞟见了庄简在车辇上跟四郎叙话,他二人不约而同的都停住了话顿了一下,随即又转了视线,面不改色继续寒暄了下去。

庄简伤了脑筋,说:“既然这样。那你就近去洛阳吧,我介绍你去投奔一人。”

四郎脸色顿时吓得惨白:“不行,他们说再看见我跟男人上床,就直接砍了脑袋不教我活了!”

庄简道:“那人严厉些却不好此道。他以前曾托我为升官走门路,欠了我大笔的人情,你自管说周维庄叫你投奔他,他一定会爱屋及乌酬谢你银两的。你得了钱后,好好的做回正经营生吧。”

四郎道:“反正我也无路可去,那就听你的。”

蔡小王爷跟太子分手心情郁郁,突见他跟这个四郎藕断丝连腻腻歪歪,红着眼圈怒道:“现在什么时候了?你倒是连相好的去处都安排好了,你是不是还嫌板子挨得不够啊!”

庄简脸一红,不敢说了。

曹德大司马在旁边看了,微微一笑:“周大人,君子不忘旧恩,这样有仁有义的男人很少见了阿。”

四郎瞧见了这些人凶神恶煞个个非王即相,他都惹不起。又听庄简说,两三日之内那求官的任命就下了,他忙着赶着去要钱,就急急忙忙的走了。

旁边众人有认识听说过这四郎的都暗自皱眉,看周维庄挨了大理寺的板子还跟这个相好的男人纠缠不清,真是屡教不改毫无反省悔过之心。



庄简坐于车辇之中,看向罗敖生。大理寺卿罗敖生神色镇定的与太子话别。他性子沉稳话本不多。几句场面话与太子说过便缄口不语。旁边曹产、朱行言笑靥靥的与太子说笑取悦他。

罗敖生却是侧耳倾听,不再插言。

深冬气寒,罗敖生面孔玉白,乌瞳黑晶,身形消峭,唇艳春菱。穿着铢红色官袍。那官袍上绣着九雉团龙的图案,他手扶长袖侧耳听了半晌,略感无聊。便抬起脸来冷冷扫了过来。

庄简一直都在看着他,见他回头再想回转眼神避开已是往来不及。

两人便正正的看到了一处。

两人相互看着目光怡怡淡淡,心中滔滔的水却仿若一泄千里淌过了长滩。两岸的鹰鸣鸟啼犹还在,一颗心已湍湍沸沸冲过了千山万壑。

罗敖生微扬着面,乌沉沉的眸子审视着他,眼光凉凉润润湿润着庄简的心。

庄简看着他,脸上一派淡定静憩的脸色。他痴而通达,柔而洒脱,心事平静,无怨无悔。



今日一别,当不会再见了。

半晌,庄简收回目光,目光下垂。他抬手行礼与他拜别。庄简坐于车中,欠身屈膝跪地,他左手按右手拱手于胸口,慢慢躬身直至到膝前,头也缓缓至于膝前。头至地停留了一会,手在膝前,头在手后。久久不能抬起。

罗敖生脸色微变,这不是通常用于下对上及平辈间的敬礼,官僚间的拜迎、拜送、拜贺、拜望、拜别等的顿首。而是九拜中最隆重的稽首,常是臣拜君、子拜父、民拜官、拜天地拜鬼神、拜祖拜庙,拜师拜墓的最正规的稽首大礼。

罗敖生心想,

难道不能执手于朝廷,那就只能相忘于江湖吗?!



廷尉罗敖生抬手还礼。他行的是揖让之礼。却为其中的天揖,专用于尊贵圣贤时见礼,行礼时拱手高举,自上而下,但是推手微向上。一指禅让,即让位于比自己更贤能的人。

庄简心潮起伏,这是大理寺卿与他相识后,首次对他有所表示,周维庄乃是个贤能之士子。庄简在人群中熙熙攘攘中瞩目看他行此尊崇之礼,一瞬间心潮澎湃。这世人人人皆笑他泼皮不雅怪癖无德之际,却得了罗敖生这一长揖以示敬意。

人之一生,过了半世才知晓年少荒唐糊涂。若是有幸十多年前得幸遇到了此人,不是遇到严史。何愁他不会因此改变了一生的因缘际会。现在的庄简说不定是家门据全才惊天下,应该能俊友高朋为伍,知己知音为伴吧!

庄简心中狂跳激动莫名,风声扬起旗幡呼啦的打在他的身上。一阵狂风带土扬起来,他眼睛被打得刺痛模糊。他心中暗下决心。

此一去,即便是沦落到荒山野道,横死无尸、死无葬身之地,也万万不能再见此人了!

这份洞悉,知遇,体恤太可怖了。

庄简十年前就死了。而现在的周维庄滥情配不上罗敖生。

或者是,周维庄五年前就病死了,而现在的庄简杀人嫌犯不配廷尉寺大卿。



庄简回身过来坐好,令人将车辇帘帷落下,遮住了车辇。

他脸上干涩,平日里需要哭时泪水如井喷。此刻他心中明明沮丧地想大哭,却是一滴眼泪俱无。

此事需要快些结束,否则他就要被逼得疯了。

车辇行动,禁军高举“回避”仪仗,鸣锣开道,太子刘育碧出了长安属地,前往咸阳方向行去了。

看朱成碧53

款款

天低日冷,气候慢慢阴沉。这一路上辕沉负重,太子刘育碧奈了性子才慢慢缓行着前往咸阳。他路途上心事多心思重,坐不安稳于是下了御辇改换骑马,彻马多时才慢慢减缓了心中郁郁沉重之情。

坟茔未果,绿草萦萦。

此年距咸阳贵妃身死乃是第十一个年头了罢。

昔日张贵妃张翠珠兵乱中丧生,死于城内离宫雍容殿内,就葬与咸阳城外的九峻山。这咸阳城兵乱过后重修了离宫,眼下已经是宫闱落寞物是人非。



这长安至咸阳一路上,各地权贵迎来送往来去如梭。竟不得一刻的轻闲。

庄简周船劳顿,坐车做的筋骨酸痛。他举目看着车跪于外山野地里的接驾的臣民百姓,皱眉缩在车辇中,也不张望。

一路上众位护卫军及御林禁军都暗自纳闷。传说这位周维庄周太傅,是太子之师矜持金贵,为皇上太子架前异常宠信数一数二的宠臣。怎么这些日子来瞧起来,太傅他老人家倒真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惜命如金。外貌病病蔫蔫沮丧丧气。庄简本就貌不出众,又身心俱疲少了精神。一副蹙眉凄苦之状,浑然不似西施捧心倒似东施效颦了。

倒是那位花朵般的太子爷,却对他如同捧在手上怕掉,含在口中怕化了。他骑着马竟然跟着车辇前,不住问他:“周维庄,你不要看看着初雪映日的美景吗?”

那位太傅大人,竟然紧闭车帘望也不望。问得急了才哼一声。

太子也不着脑,低着头叹了一口气。



庄简自出了长安之时一颗心便在车辇外旷野中游来荡去,心整个都旷了。

刘育碧令人对他侍侯周到,寸步不离的守卫着他。庄简心中暗惊这般下去难道在张妃的墓前他才能逃掉吗?也不怕张妃的鬼魂出来索他的命了吗?

四五日后,这一日终于到了九峻山脚下,眼看着重山峻岭在望,刘育碧神色更见黯淡。眼前便已是九峻山,太子本意是想早些上山祭母,但是瞧着周维庄精神委顿,他心中柔情顿生叹了口气,吩咐了众人在山下驿站暂且休憩,明日再上山祭拜。

这驿站因为太子千岁的到来,连墙缝中都细细清洗了一回。由此刘育碧看着室内虽清寒不堪却也干净。



帝王家祭祀相当注重,除了冥香燃祭文外,历朝大臣都会定期祭拜,从春秋时期起,历代君主除每年奉典告祭外,凡遇大典、即位、婚娶、灾祸等都要来先人陵前祭拜。

张氏贵妃多年前死于非命,乃是兵灾人祸,由此不能移棺回长安。便在此地就地建了陵墓楼牌,以寄哀思。



当夜周维庄周太傅夜里一反常态。他白昼无甚精神,夜晚精神亢奋出了居所顺着山陵观雪景吟着诗,一不留神越走越远转了一道弯撒腿跑了。

突然之间,他借了月光看见有一人坐在路旁枯木上,手拿黄酒银杯,在赏月观雪。

太子笑吟吟道:“周太傅好兴致,晚上来赏雪月的吗?”



庄简苦笑,这刘育碧祭母之行还存这种闲情逸致,而他再不走便迟了,再不下手便终生后悔了。

他上前与他见礼。

旁有侍从太监手端酒壶,在静夜下给太子殿下和太傅斟酒。

庄简心事忐忑,这静夜飘雪无声,头顶上华盖遮雪,他面如雪白如坐针毡,隔山便是昔日张贵妃的陵墓,他杀其母与他遗子秉烛而座,怎能脸色好看,怎能坐得安稳。

太子瞧着他温和问:“周维庄,看似你的脸色不太好呢。可是路途累着了吗?”

庄简道:“臣脸色一向如此。”他正捏起酒杯,往口中递去却又放下了。若不是守卫森严天罗地网,鸟雀都飞不出去,他飞出都几千回了。

他慕燕飞,燕伤飘零。

他身后的太监忙给他斟酒,却看见他酒杯尚满,便放下酒壶。杯中酒色浓清冽,一股清香醇厚味道沁人心脾。

刘育碧轻声道:“你为何想逃走呢,周维庄?”

庄简手指颤抖,酒杯在他手中维晃,有一滴酒撒在了他的手掌之上。庄简垂头说:“没有这种事。”

太子道:“没有最好,我不许这样。”他看着周维庄脸色苍白低头不语。

刘育碧定了一下心慢慢说道:“周维庄,你几次三番想此官归田,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若是有苦衷不顺心的地方,尽可以跟我讲明。天下虽大却没有不能揭过去的是非过节。我会为你做主让你安心。”

这话说得极是中肯厚恤,可惜遇到了庄简。

天下的确是没有什么不能揭过去的是非过节,却不等于是没有。

庄简犯的便是这偏偏揭不过去的是非过节。

他纵然不当回事,但是恐怕刘育碧自己参不透吧。

刘育碧等了半晌,见他始终不抬头说话,脸色黯然。周围庄阿周维庄,怎么能这样?看不透摸不住拿不准也找不到,这人心里究竟是多少窍心思。是他刘育碧做的很不够诚心,还不够尽心吗?

这世上难道还是有他不能左右的事情吗?

太子心中感慨,举杯在手中转着。

庄简低声道:“殿下请少饮,雪中风寒杯中酒冷。我先告辞。”他站起身来自太子身旁擦身而过。

太子砰的一声探手过去拉着他的手腕,道:“周维庄,要做的如何?你才愿真心以待?你来告诉我!”

庄简心中感动,现实却是不容他感怀动心。他伸手推开太子的手,道:“殿下喝得醉了。”

刘育碧淡然道:“能醉便是最好了,我想醉却醉不了。周维庄,你好生奇怪。你无缘由的来到我身边,也会无缘由的离开吧。始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解释。红尘来去一场梦。你行色匆忙,假若你要离我而去的话,请你空手而去。”

庄简脸色微变,他拿了他甚么事物?

刘育碧艰难的说道:“你令我自尊体面尽失、勇气坚强不再,日日牵肠挂肚衷情思念,夜夜辗转反侧患得患失,你令我变了这么多,却不发一言偷偷离去……”

刘育碧脸上露出了痛入肝髓的痛苦:“你好似有些对不住我吧!”

庄简惶惶然呆住了,他手足无措。茫茫不知左右何处。

这刘育碧对他打骂都可,逼奸调情也罢,就是不要与他说这些诉衷肠的话,他多情多爱心却不失,眼望他人落红尘即可,自个儿却处身事外。

这一朝来,教他堕入红尘受那七情之伤,他可是无心承担。

这薄酒酒力不大,怎么醉倒了这许多人?他方才并未饮酒却不醉自醉。庄简手扶头,一头便栽倒在了旁边提酒太监的身上,太监赶忙上前扶助他,硬生生的一壶佳酿偏倾洒在他的身上。

心未醉,身已醉。

漫天缟素寂寞飞雪,风重长啸浓情无声。

庄简跌跌撞撞的离开了太子身旁,他快步的回到自己暂居的房屋。



* * *

他一回到房间,立刻伸手脱下身上的长衣。他灰色外袍上粘湿了一大片。

庄简他还未抬头,就但听房门吱的一声轻响,他应声回首,有一人已经无声无息的闪身进入房间。庄简心道不好,他疾步跨至窗前还未大叫,那人已经一阵疾风似的跃至他的面前,抬手一把抓住庄简的前襟,将他往后一推。庄简错不计仿,彭得他被那人整个抵在山墙上。来人手脚利索行事利害,紧接着右手抽刀。他一招得手并未停手,抬手一把刀已经压在庄简的脖颈上,庄简大惊,那人顺手一刀已经从他脖颈上抹了过去。

庄简脖子中立时泛起一股子热辣辣的剧痛。热血顿时就喷撒了出来。他脖颈剧痛,脸色惨白。他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脖颈,汗水鲜血一下子披了下来。

那人恶狠狠的低声骂了出来:“你这狗官,竟然敢坏了秦相国的大事,你好大的胆子!”



这人赫然就是藏身于太子侍卫之中的刺客奸细!

那人脸容一般乍看上去毫不出众,但是眼光森森,伸手狠辣老道。

这右丞相是个大老粗、草莽豪杰之类的人物。做事做的粗枝大叶不精细。究查起来却也是后患无穷。估计这秦森是打好了主意令他跟着太子殉葬。



庄简双手按住脖颈,一缕缕的血顺着他得指缝向下流淌。他本就怕死,这下子更是面如土色,全身抖如筛糠。他昔日曾经杀人亡命,但是此人却更是以行刺为生的专职刺客浪人。庄简暗道我命休也。

他口中求饶道:“我可不知那壶酒便是毒酒!无意中档了秦丞相的妙计,实乃无心之失!”

来人大怒道:“你果然刁滑,周二,难怪秦相交代且莫听你废话一刀就杀了你!”那人暴厉,抬手一刀刺在庄简右肩,顿时庄简右肩血流如注痛入骨髓,他张口欲大叫。

那人手疾眼快一拳打翻了他,这人手法拳力都迅猛刚劲,一招出手制人于死地。庄简被他一掌打倒,骨头喀嚓连响,险些全身筋骨都碎了。他尚未挣扎,对方一脚将他踢到室角,庄简与之对敌,竟连还手之力皆无,庄简俯于地上心悸,难道我的命真要丧于此处了吗?

来人是天生的杀手刺客,与人无话不计后果直奔目标。庄简单比文弱书生多些沧桑阅历,打拳为了强健体魄却不为了江湖称雄。两人立时高下便出。庄简那些小聪明在他面前施展不来,几个回合下来,庄简已浑然浴血倒在了地上。侍卫用刀抵住他的喉咙,将他提起来脚不沾地。庄简牙齿咯咯做响心中想,难道他竟然要死在这个刺客之手吗?

周维庄乃是太子眼前的重臣,于是随行的官员单独与他安排了大屋住宿,没人怕惊扰他。哪知这刺客如此凶悍,使出了快刀斩乱麻的险恶招式,三两下子便制住了庄简。

那行刺的侍卫,见庄简口吐血沫两眼翻白,命已将亡。

他突然手腕略松,小声喝道:“你想死还是想活?”

庄简手抓住他的手,鲜血泊泊而下不住点头,口中挣扎着说:“想……活……”

“那好!”那人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庄简勉强回首去听,竟然听到外间走道间有人在缓缓踱步!

不好。

庄简脸色灰白,那人已一把把庄简抓到了雕花床檐后面,紧紧卡住他的脖颈,眼睛如冰石般渗入庄简心肺,他口中冷冷一个字道:“叫太子进来!”

庄简一愣神。傻了。

“叫太子进来!”那人命令道。

庄简斜瞪着他,怒目而视。

那人手起刀落便在他手臂上戳了一刀,道:“快说!”

庄简痛的全身打颤,他张了张口,却又闭紧嘴巴。

那人恶狠狠的又给他身上补上一刀,冷笑道:“你倒真是有情有义,不叫吗?我看你要情人还是要命!”庄简脸色灰白,却是牙关紧闭,就是不开口去喊叫。

那人冷冷一笑,自己竟然抬声喊道:“太子请进,我有话对你说!”

庄简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力,怒目瞪着他,那人竟然张口将他的声音学得十足十。庄简突然大悟,这就是口技模仿之术,凭空将别人声音或声响学的十足十的像。若不是亲眼当面去看,一般人哪里能分辨出是否其人的声音?!

庄简大怒,他想反手挣脱对手。那人抬一只手就卡住了他的脖颈,对方身高力大,用一只单手就卡住了庄简的喉咙。庄简喉咙里咯咯做响,呼吸溅失手脚绵软无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面孔憋的走样心中暴怒,这厮竟然用了他的声音去勾引刘育碧踏进房间!

真是比他无耻了千倍万倍。



外面走道之中果然就是刘育碧,刘育碧听到周维庄在房内招呼,微微一愣。他心事繁杂心思都怦怦乱跳。站在外间听得庄简声音,不由得痴了。

停了半晌,他低声道:“你方才不是无话对我说吗?这会又有什么事?”

那刺客心中不悦,叫你进来便进来!我要杀你还有什么事?!他明知这两人有情愫,却一时不清楚如何去进行这事。

庄简张大了口想出声示警,他方才被一阵砍杀的受伤损命,活气都出去了。小命三者去二。这会竟听到了这刺客毁他清誉糟蹋他的声名,心中竟然提起了一口气。

刺客随口说道:“我,我喜欢了你,请你进来再说。”

庄简两眼翻白,鲜血从体内出得更快。那人见他手脚乱动心中不耐,抬手便又一刀刺入他身上。

刘育碧大吃一惊,心都要跳出来了,道:“你说真的么?”

刺客恼怒,这不要脸的一对狗男男再也搅缠不清。喜欢,真的,又要,什么事。妈的比女人还难缠较真儿,爽快点直接上床办事罢了,哪又这么多弯弯绕绕假撇清!他恼怒得说:“这自然是真的!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他手头去却更用力卡住庄简,直快把庄简卡得死了。庄简脸色煞白全身一阵抽缩,靠着床帮便要死过去了。

刘育碧果然上钩,他欣喜的说道:“当然是喜欢的!”他伸手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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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止。明月西升,铺满雪地倒映出通彻亮堂的黑夜。

太子一步就跨进室内。

刘育碧走进空空荡荡的屋里。他的心也是越跳越快,他径自走到床前道:“周维庄?”

周维庄微微应了一声。

刘育碧心头一热,他伸手去拉惟帐一把扯开。顿时,一股子逼人的血腥味道迎面扑来。自雕花床惟之后猛然跃出了一人。那人将一人丢弃在旁,如脱弦之箭快捷若飞,一晃眼就欺近太子近前。他双手持刀势如破竹,趁来势便暴进一刀,正对着太子搂头就斩了下来。

刘育碧瞬息间大惊失色。他见识多了也机灵无比,抬手撩起桌上锦布,抽手扬起,身子却闪身到了一旁。满桌子的茶盏酒杯都凌空飞起,正正向着对方打去。来袭刺客一愣,便看到零碎物件夹杂着一阵烟雾状的热气披天盖地迎面扑来。

那人微顿了一下,一瞬间有一丝的犹豫似要硬闯过来,终于那人顿了一顿,闪身躲避开。

太子闪开后一眼就望见了庄简附在地上血泊中,生死不明。

刘育碧举步便向他奔去,旁边有人又如俯骨之蛆,紧随着他跑了几步跟着他一刀自背后便刺了过来,太子不得已只得回身躲闪。

太子通武也不过是强身健体,两步一迈,即便左躲右闪险象环生。

他虽被他刺客追逼得连连后退,但是脸上却无惧怕之色。危机时刻,他的手突自从长袖中抬起,右手掌心竟然握了一只手掌大小的精巧弩机。他扬手便将手中弩机正对着刺客,对方一眼看到了刘育碧手中机关!

刘育碧恶狠狠的说:“你竟然敢骗我!周维庄怎会说出那种话!你去向秦森报死信吧!”他恶狠狠拉住手中机簧,击簧“铮——”的一响,一只乌黑的飞矢一箭破空刺去,去势如虹如电一下子就惯穿了来人的胸口。

帷帐大开,太子右手持着弩机,抬手一箭射出就刺穿了刺客的胸口。那刺客始料未及未能闪身错开。清冷冷的风中惯着一股寒气冲穿他的胸口。这手掌大的金铁机械之力却比莽汉体力要强大太多了。

刺客闷哼了一声身子就被巨大弩机之力冲撞了退去,身子暂缓了一缓。太子立刻转身向门外奔去,他张口便欲呼叫。

但是他突觉身后彭风声贯耳,眼角人影一晃动,劲风追荡起他的长袍。刘育碧暗叫不好,他立刻回身双手持起手中纯铁弩箭,便要再放弩箭。那刺客身若流云快疾若电,闪电般一跃已扑到了他的近前。太子眼光一瞬再睁开,那人身形如蛇蟒般贴身游走,飞身近前,全然无畏胸口喷撒热血,他手持长刀劈下,太子大骇急退不迭,手中持在胸前的短短纯铁弓弩竟被他当胸一剑劈开,分成两截飞到了空中。

刘育碧张手已空,他大骇。他弓弩一瞬目之机已经分落两半,撒手抛出。

他竟然赤手空拳着面对着凶悍强徒。

此刻室内桌椅,杯碟都自身旁向四外飞散。



这场争斗攻击异常迅捷流畅,来袭之人沉稳老练,机智无畏。他百忙之中受重伤却不慌不忙,身随刀走冲刺、凝神、举劈、立斩弓弩与两半诸般动作一气呵成,立时扭转局势,临阵变机发挥得淋漓尽致,风魔电彻如花火一般绚烂,快捷。

袭击之人身穿着太监服色浆黄袍服,手中一把雪亮佩刀却亮的扎眼,削铁如泥。他大刀横扫千军,力大风催,刚猛无伦。临死之际更无顾及,扑上进前连番痛施杀手,不给太子转身逃走,张口呼救的机会。他血勇无比,不顾胸前重伤贴身跳至太子身前,左挥右砍,在他近身之处手臂圈内连试狠招,急欲将太子一刀毙命。所佩刀刀锋所及毛发皆断,势不可挡。

太子刘育碧手中失掉了防身兵器。虽身有拳术经历过凶险,却非暴虐亡命之徒。三两招式一过就被刺客逼得连步后退,狼狈不堪险象环生。



常言道刺客杀人于无形、杀人无需二次拔刀、杀人功成往往就在一瞬之间。而今日这伪冒太监服色的刺客就是其行业中的绝顶高手。专职,勇猛,无惧的无上利器。堪比旧日之专诸要离,貌似荆轲。

明月斜映室内青砖,映照的人影兔起鹘落,迅捷无比。



刘育碧知他身受重伤苦挨时间。他急切间也不慌张与他周旋。突然间他被刺客刀锋扫中倒地,那人大喜猛然扑上抬刀就要砍。刘育碧翻身滚开一跃跃起。刺客紧随其后一步不落其后。都是一扑一倒一跃,紧跟不放。

刘育碧突道:“看看你的血能流到几时?!”

刺客一愣,身子此刻间正跃到半空中,竟然感到头晕眼花身子绵软。双腿气力一瞬间尽失了。他血脉喷张,胸口伤口血流若喷。直直的喷到了前方刘育碧的身上。人也自半空中一下子掉了下来。

刘育碧大喜,他转身直奔门口而去。这两步而去,已是两人间拉开了空挡距离。刺客再想前去追赶,已是来往不及。他二人心中都很清楚,刘育碧出的房门扬声一唤,这满驿站的禁军侍卫惊醒过来扑天盖日踏来,万刀同下几百人也都被一气的跺成肉泥了!

那刺客还想追赶却又不及。

他仰倒在地,翻身而起,身子正落在地上一人身上。刺客抬手一刀便插在地上庄简的臂上。庄简本来忍耐着不出声音,突然钢刀袭来一阵剧痛,他张口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刘育碧猛然间止住脚步!应声回头。

刺客脸色狰狞跪于庄简身旁,他抬手一刀就割在庄简手臂上。那刀削铁如泥,立马将他一片皮肉削了下来。庄简痛得又叫了一声。

刺客瞪着刘育碧,嘶声道:“你再敢走!”

刘育碧脸色大变全身摇摇欲坠。他张口脱口叫道:“你!你可,不能伤他!”

此话一出口,三人面色都变。

场中局势也变了。



刺杀太子之来人,立刻抬手恶狠狠一刀再砍庄简肩上,口中道:“你心痛,是不是?那就跪下!”

庄简又挨了一刀,他清醒过来脸色惨白紧咬着牙,却是再也不出一声了。

刘育碧脸色青白,全身衣衫嗦嗦而抖。他唯一迟疑,那人又仰刀再斩。

刘育碧外强中干,他貌似镇定嘴唇都哆嗦了,眼望着周维庄全身浴血,再也逞不得强。他普通一声跪下。

庄简瞧他跪下,脸上肌肉抽缩,全身都在打颤。

刺客看了好似不敢相信,楞了愣竟哈哈笑了起来。彷佛看到了天下最滑稽的可笑事一样,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他手里抓住庄简的脖颈,带着庄简全身微颤。

“刘玉阿刘玉,你真是刘玉吗?”刺客大笑道:“你真的是昔日一语不合就杀东宫将士取首级以赠丞相的刘玉吗?!你怎么好似女人软弱不堪!”

庄简附在地上咬牙不语,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

刘育碧面孔现出了绞痛的神色,口中声音都颤了:“你要金银,权位都可!就是,就是不要伤他!”

那人哈哈大笑尽了,瞪着他睚呲目裂:“金银权位我都不要!要得就是你的一条命!刘玉,你所杀的东宫将士藤执乃是我之亲弟,他昔日老实纯良你为显威杀他,可能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刘育碧心肠俱断,这仇不共待天!金银权位可化解不了!他跪在地上试图著力挽着狂澜:“这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与周维庄并无瓜葛,你放过了周维庄吧!”

刺客藤云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死的明白!刘玉,你也有放不下的心事啊!你也有舍不得的人阿!我原来还以为你没心没肺,所以不知道伤心的滋味哪!”他遂抬手便在庄简肩上又戳了一刀。

刘育碧听他说得决绝,知道今日决不会善罢。他瞧着周维庄周遭血泊越流越多,彷佛满身的血都流尽了。这红彤彤地血一片片的晃着他的眼,裂着他的心。

刘育碧看到庄简在咬牙强忍不呼痛,这无声之痛令他更痛,活脱脱便是一片片在削他的心,他肝肠寸断都搅得碎了,明知此时不能乱了心,但是水汽凝在眶中都撑在眼中撑了半晌,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热泪一下子洒落在了脸庞上,心中恍惚惚的茫然失了方寸。他关心则乱,辨不清来路去途,他惊惶失措哑着嗓子失声道:“周维庄,你,你是不是,很痛啊?”

庄简心骂这人真蠢,他张口愈骂你若是转身走出了房外,一声大喊便招来了侍从,怎奈何不能杀了刺客。难道他庄简不会装死吗?!

奈何这话在口中,脖颈受伤却是哽噎难言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住的沾满眼眶,微一眨动,嗍嗍而落到了血泊之中。

这人怎么这么蠢,还没有学会独善其身?明哲保身?!

这样子怎能登上皇位?

这情势让他怎能放心?



难道昔日张妃,现日曹后两人都重托了他关照其子。他庄简两次爽约便要去见阴曹阎王吗?

他庄简死都不得其解脱……他哭个什么?



刘育碧跪地痛哭起来,他昔日严厉肃穆,心如铁石性情收敛的极严。眼下见了庄简受苦,实在根本的触动了他的心性。周维庄在他心慕中已非常人,早已是当作父母兄弟亲人情人一般的相处相守不肯放手。

他父母兄弟这世上最亲最近之人具已死伤或是冷漠生分。他将对于他们四倍的怀念热切都凝聚于周维庄此人,都已牵挂在周维庄一身。现在看见了此人因自己遭祸将死,他竟然身受其痛,彷佛失母失弟跌崖险死之痛,丧乱之苦流离之痛再现其身,一丝一毫都忍受不了了。

刘育碧失声大泣道:“我看见了你受伤,心里竟然这般难过。周维庄!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你受伤!我的心这般痛!”他真情流落,心中激荡恍然然的大声无助的哭诉悔过,涕然泪下。

这话说得至诚至性,发自肺腑。倘若是平时平日,刀悬脖颈他也不会说出这番话来。此刻他面对着庄简受重伤俯地,在他面前被刀刀受尽凌辱痛楚,竟然束手无错失魂落魄直至到惶惶然天都要塌了。

这时情势彷佛回到了他幼年每日在生死关头,生卧徘徊夜不宁,身无亲人苦泪煎熬不得所终。由此此人瞬息间失态乃至迷了心魂。

庄简俯于地上脸面嘴唇都剧白,心中寒切切的魂魄都失散了境地,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恨这刺客手迟不一刀杀了他,怎教他听到了这种言语再受这痛撤心扉之痛。这种凌迟剐之痛楚。

他每年都曾祭拜亡灵多烧纸钱,每日都行善积德不伤蝼命,这世上有罪的人何其多,为何反复偏偏一刀刀磨死他的心!

他脸上热泪飒飒而落。转瞬滴入了热血中,化为碧水。



横渡红尘本就各凭天命,管他痴情、多情、薄情、温情、寡情、钟情、深情?情情意意都每人各自斟酌各自珍重。

谁也不能持刀威迫他钟情与他,人人自恋惜情!你自身多情扰无情,自费思量,尝尽薄情苦乃是自讨苦吃。怎么能教他人的一颗冰冷薄情心坠入浊世间受尽那冥冥黑夜、滔滔苦海、焰焰火宅之苦。

庄简厌倦情义只为活命,神明却不给他黑夜灯烛、苦海舟航,火宅雨泽!



刺客藤云已然挥刃只逼太子身前,抬手挥刀至他前襟,太子哭得痴懵,被他一刀正划中前胸。胸口衣衫随风而开,刘育碧不退反进,他探身欺身至刺客近前,整个人都扑上前去,藤云吃惊手中钢刀一偏正中他右臂,利刃对穿过去。

刘育碧直扑到两人近前,臂上带着刀却不理会。他伸手自藤云身下夺过庄简,热泪一颗颗撒在庄简的脸上。他伸出双手抱住庄简,恸泣着道:“周维庄!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他哭着不断抹着庄简身上的血迹道:“周维庄,这都是我的过错,我好生对不住你!”

庄简恍惚中看见他胸口长袍破开处露出肌肤,在右面胸膛上有个淡淡刀疤。那是十余年前在悬崖上一刀飞掷令他跌落悬崖的伤疤。多年来,这伤口也在庄简心中隐现隐痛,今日此时此刻见了,庄简浑然魂魄离开了躯体,直直飘零散开了,一丝丝的烟消云散……

他伸出空出的单手,磨嗦着地上之弓弩,他自太子身旁,用手微抬弩箭,手指轻颤,那手掌大小的铜弩上有刻度望山。此为连弩,可依次发射三支箭矢。方才太子一箭洞穿藤云之胸,却被刺客仰刀劈了半侧弓壁,却是机簧弓发无坏,箭上尚余被斩断箭头的半只铁矢,骠骑大将军裴良最擅长统率连弩精兵,与之对敌的匈奴铁骑都望风而逃。骠骑大将军令人制作精铜所制连发弩机以赠太子。“劲弩长戟”“游弩往来”,此是汉人之长技也。

庄简眼前模糊。他危机关头口中终于吐露真言,说出了十年来的第一句肺腑之言:“是我,对不住你!刘育碧。”

他举弩机,轻扣手指。自弩机之中“铮”的一声轻响,一声尖音回音袅袅。刘育碧悚然而惊。自他耳畔,半截铁矢笔直的激射出去。真如同流星赶月灿灿疾风。飞矢快如风,去势猛如虎,如一只标枪般陡然间逆转乾坤。

半只矢箭凌空射去,正中了藤云的面门眉心,藤云双手掩面全身都被千钧之力的铁矢去势冲撞于地……

庄简满脸都是刘育碧的热泪,他眼眶中沾湿了他的泪:“我对不起你,刘育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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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天寒。
室内门窗闭塞。庄简和刘育碧胆战心惊的看着那刺客藤云在地上翻滚着,双手掩面,直至气息咽咽,静默死去。
刘育碧俯在地上抱紧了庄简,庄简也伸出双臂回抱住他。两人紧紧而抱全身都颤。
太子全身筛糠般抖,彷佛是在地狱中还过魂来。他紧紧得抱住庄简脸上泪水未干,口齿都打颤了:“周维庄,你没死吧?”
庄简伸手揽住他的背,安慰着他:“我没死,还没死呢。”
太子伏在他的身上,将脸贴在他的肩上,颤声道:“你不能死啊,我一个人太孤单了!我是没法子活了!”
庄简心中感慨,这真是衷心话语肺腑之言。方才刘育碧跪地舍掉生途为他求命,他才始信他的话。
他微侧过脸来,在刘育碧的额上亲了一下,道:“我这样的坏人,不会轻易死的。”
刘育碧脸腾然热了,他俯起身来,看了庄简半晌,他俯下脸来吻在了庄简的唇上,捧着他的脖颈,吻了又吻,然后用脸紧贴着他的脸,道:“周维庄,你会永远活在我身边!是不是?!”
庄简由得他亲他,闭目不语。
刘育碧的一滴热泪又坠在庄简的脸庞:“我要你亲口答允,你会永远活在我身边?!是不是,周维庄!”
庄简的脸上被泪烫的火辣。烫得他脸孔抽搐,他睁开眼睛眼眶里储满了水汽。
刘育碧双手掩住口唇,眼泪顺着指缝隙中滴下。

“我们做吧。”
庄简睁开了眼睛,惊木得口颤身战:“?”

刘育碧伸臂紧紧搂抱着他,和着泪水吻他,他说:“周维庄,我们做吧。”
庄简几乎不能呼吸了,他脸色煞白,口干涸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瞠大着眼骇看着刘育碧。他素来高傲骄衿,这次还要主动求欢——他能再次拒绝吗?
刘育碧亲着他的面颊,手中解身上的衣裳,一步一步近前轻声道:“周维庄,我不准你再拒绝我。”
“今晚,我让你来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只能我来做你。”

他步步逼前,烛火下他神情如喜似嗔,乌发漆黑泛蓝,肌肤晶白莹洁,艳丽动人心脾,风情无比伦比。他的情意却比言语更要深重如山。
庄简神迷痴乱手脚俱软,脸上露出苦笑:“不……”
刘育碧的手已按在他膝上,他俯看他,“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他抓起庄简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庄简伸手按在了他胸口右胸的那块伤疤,肝胆裂碎。他低头哭泣了起来。
良宵美景真情告白,知情知己夫复何求,为甚么会让他哭得不能抬头?
手下的肌肤细腻光滑,仿佛会吸附一样,庄简危颤颤地按在他胸膛上,手不敢稍移却更无力离开。
刘育碧将手放在他脸上,眼波澄澄如水神色至诚。庄简的魂魄尽飞,他无脸承担无心抗拒。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勉强伸手将刘育碧的手推落,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但是却惊惶失措了,整个人又受了重伤,脚步不稳踩在了长袍下摆,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要爬起,身上一重,刘育碧已压在他身上。他紧紧搂着庄简,在他耳边轻声道:“周维庄,你居然要逃?我偏偏不许。”

他抬御手伸五指,拉开庄简的衣袍,手移到他下身触摸着到了身体,慢慢坐上去偎依着他。他从未通过男事,脸上羞涩身子微微发抖,脸上强笑道:“周维庄,你第一次竟还要我去主动侍侯你,你要好好记得。”
这话似威胁似羞涩,似恼怒似轻嗔,庄简魂飞魄散。
庄简感觉他伸出五指唯一接触,便是火热灼挺的,立时身躯不听使唤,一阵阵地燥热袭来,破除阻碍便欲图直抵入更湿热的深处,快感一波波袭来。此乃身体本能他心不守舍不能自持,一下子翩然而入到九天云霄上去了。
他勉强睁开迷醉的双眼,看见刘育碧端正瑞丽的脸庞上一片酡红,表情羞涩放纵,黑发俯下,散在他的身上,脸上,随着他的动作杂乱飞扬。
庄简心神振荡,眼前幻象纷呈,整个人仿佛飞升而去,融入浩瀚的天地中。
人生难得几回醉。
死俱死过了,眼前这便是天上仙境吧。

雪夜窗外明月照苍穹,
室内春暖薰花倦而无力,
地上血泊横溢尸体横陈,床上春情荡漾勾人魂魄。
庄简紧拥着他,满身燥热。刘育碧反手抱住了他,
庄简终究心中胆怯:“这地方,人来人往可不好。”
刘育碧却道:“人来人往我却不管。”
这番情意承之不忍,退之不恭。得之有幸,失之天命。
庄简心潮起伏不忍拂其意。他挽之帏解衣搂他。刘育碧体白如雪貌美如花,庄简双手触之面颊贴他的肌肤,冰冷温玉,嘴唇轻挨而兴后稍发。他搂着他心中忐忑,轻触身体触手锦绸般润滑,心中恍惚全身都颤了。刘育碧逞体而迎手足弛懈。黑发散开了倾泄与床榻之上。如锦如缎唯一闪动,华洌洌清凌凌而下。
明月迢迢映照着美人横陈玉塌,良辰美景赏心悦目。庄简心却戚戚然垂下目光,刘育碧瞩目着他,俯于榻上张口微咬着自个手指,紧蹙双目。
“周维庄,你是否另有所图?”
庄简抱紧了他。刘育碧在床上是方藉以酬,他此刻知晓了太子真情,心中惊惧之心渐歇,怜惜慕慕之情疾生。与人在心底中来回挣扎片刻,恐怖与情浓之意此消彼长。

风若有情风含笑,人若有情人自伤。
情事一旦有了开始,便终将进行下去。明烛床惟淡去了刀枪箭影血雨腥风,柔胰玉体替代了机关设计明争暗斗。
太子本性并不悦南风之好,今只为了一人所故,默然忍其所为。
庄简心情百感交集。他伸手触摸先以手指紧握着刘育碧肌肤,手指太用力已嵌入他的皮肉。太子心惊忙反手推开他,他吃痛肌肤仿若裂开,立时开口便要呼出声音来。
庄简掩住他的口唇说:“隔壁有侍卫,听见了就会过来。”太子心中恼怒,反手就打了他一记耳光,庄简闪身让过,伸手复拥刘育碧在膝前。
月明如灯,纤豪必现。他手臂紧抱着他,身体紧贴着他,伸手相触在其后庭中。此刻天寒隆冬,他全身热气蓬勃而发,恨不得立刻钻进到他的躯体之内,狂勇肆其诛锄。眼前他温玉满怀触手生香。太子满面情谐娇羞之态蹙眉俯于榻上,妙体缠绵,此般势构蜜意绸缪,浑不似平常里刁钻蛮横得样子。
他素来淫威甚重,他心怯怯上下看着口中馋水横溢,心中胆怯手抖。刘育碧瞪他一下, 庄简终于脸上泛红,颤巍巍的触手立刻行去。
大凡做这事总要情绪激奋,庄简手一触,情意顿声。
他除外衣附与他身上,虽自身汗水渗入伤口的血迹,刺痛难忍,眼下却是一颗心神飞入佳人体内。太子初尝兴致不通作为只得任由其作为。庄简心急火燎身体却比思愿更直截了当,身体伤重后更是寻求慰籍。他全身汗出如浆,手指润滑的抓不住对方身体,用力分其身后,已见其身体奔突已急就用力搂抱。他的面颊贴在太子脖颈处,微微喘息。魂魄与心都飞到顶门之上了。心中不断的想到这般下去我便是要死了。
情欲二字令他魂不守舍,而刘育碧真情二字更令他相对而惭。
明月俯澜,辉辉而照。
庄简全身都要爆破,他挺身运劲快而进之体内。这初入身体直觉得难以形容,更深入便觉充满快愉。又深入探寻时圆润无隙,上下四旁皆为蟠际混沌之地。阳洒洒的整个身子都觉得入了温暖脉脉包涵之地,软润爽然。庄简心跳极快,汗水附身,身上疼痛也毫不自知,一腔子热情满在行进之途中。
他耽于对方貌美之乐情深之喜,更如蜜蜂闻嗅蜜汁,蝴蝶扑进了花心,一派心志神魂颠倒,身体骨髓具酥。这情欲之涛洪泻自如,对方婉转附合承接恰当,恰如身体不动而内若掷梭令人百骸欲酥,乐不能堪,动辄昏晕。
他口唇微喘,寒冷之夜口中白气略喷,刘育碧黑发顺着身体而落,贴在衣裳,如千丝万线层层牵绊维系着庄简。一缕缕的黑发,缠在庄简手臂,躯体,发迹上,不断依附着他们,两人来回停止不住,缠绵不已停不下来。此时满室一片奢情盎然春意混着汗水顺着躯体流淌,一颗颗地漂撒室内满天而去。
庄简突然泪水不住的涌出。一滴滴得都洒落在太子的脸上脖颈上,刘育碧看着他如同痴了。
此时尽力抽送着连绵不绝而汪洋如注。任由他纵横驰骋挥洒自如。庄简眼泪一滴滴的刘育碧面上,两人目光相视恍若隔了一层天地再望。以前万般都已逝去,此刻过后便就是再世为人了吧。
庄简心事忐忑澎湃,恍忽忽的想到,人生之中,这翻云覆雨的美事本当无上极乐。自七岁时与他咸阳离宫相逢,十年后长安再聚,这十多年时光俱都割舍不断终成缘孽。今日得偿所愿与他成就好事,那我既使是折了阳寿就此死去也不枉过了这一生一世。”
——这般旷世情缘真恰如只能承受,再无机会推脱。

刘育碧喃喃道:“哭什么呢,周维庄?”
庄简哽噎不能再语。
他自小便是改不了的后庭癖好,见猎心喜见色心愉。好色多情多亲多近。他恋上太子嫣然佳丽,与刘育碧共历生死心意相通,又亲眼得偿所见他生死关头为他跪地求生。他的心结终为之略宽。更况且刘玉主动捧其颈而求欢。得其门而入满足了他的心愿。
本欲我之求他,奈何反而欲求我?
他心中感怀更是情热难耐。此刻烛明帐暖以身抵寒。他心神俱醉贪欢不舍。搂住了他肌肤相亲唇齿相就,一身的热力或欲尽数泄入穴中,满腔的热血情意便直直倾泻下来。呻吟之声不断脉脉之情频传。
刘育碧初次尝试此事,痛楚有之欢愉则不足。但周维庄乃是他放在心头多时的人了,因此也是刻意承受令他欢喜。事情做到后续,微痛去了体贴之意倒是多些了,所故也颇为受用。
两人伸足搂颈,耸身吐舌种种姿态两相熟睹,清浓心切时恨不得锊开对方血肉钻进去浑为一体。亦化为双蝶翩然飞去。

窗外明月照暗室,床帷漫动。人影连成了一线,枯枝斜映在人影身上陈横摇颤。
咋看上去,一瞬间恍惚惊诧,不知是树影摇曳?人影翩然?或是烛火晃动?红烛映红将人影斜打在了房内牡丹绣蝶屏风上。金兽焚香帷缎飞扬,花影妍丽蝶影双双,人声不绝玉体娇矫。仿佛金纸屏风中,画中有人人中有画。一时间浑然分不清是浓艳丹青描绘人,还是人颜妖娆美如画?
庄简爽爽怡然,附压之势坚挺如火。劲力柔若洒洒然排山倒海之力缠绵不舍。刘育碧黑发丝娟般的散落锦榻,随他之势辗转反侧,为他一人挟起起复顿坐,且起且顿。他身体随他而不禁陶陶自摇,面目舒展宛如昙花舒屏。这般情致令人心中空荡荡喜洋洋的一缕素心无所依据,虚缈缈的出了脏腑乘着祥风就扶摇直上了九重天。
这场情事真若郎情我心俱有意。两人情事连绵久久不能停息。不自觉换了身形搂抱着扑入榻上共渡巫山。脖颈痴缠、躯臂交叠插斜入又复起顿,来回翩翩摇曳,人、景俱都曼妙,起顿抑浮辗转扬错,销魂之处不盖描述。
一个人是心火热身子锐,披坚执锐长驱深入,意气昂扬、酣畅淋漓久久不愿停息。一个人因爱生情爱屋及乌,方觉其中妙趣横生之处如蚊簪我肤,帚扫我耳一般的心养难耐妙可不语。
这绝妙境地就像是身躯内五脏六腑,贴烫平服的无一处不伏贴。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仙丹妙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

太子星眸微阖春情荡漾。恍惚中看那庄简面容,竟是异样的美不胜收。灯下凝妆夜下观花,太子恍然而觉口中喃喃失语:“你是凤笙游云空的王子晋?还是屈宋并称的宋玉吗?”
庄简低声说:“我是尘世俗人,无名无仕。就当作一场落花之梦吧。”
太子心事恍惚眼中恍如晶莹剔透:“昔日曾见一人,素日貌凡,却在明月下明艳如神。令我记忆良久。周维庄,你是上天恩赐与我,我又怎能当作落花梦弃如梦迹呢。”说完即眠。
庄简与灯下看他,其貌莹而媚,足令人溺爱而不释手。
他半晌方才伸了手过去握着他的手。

月登西楼明月千秋。
风雪严寒,衣单夜长。一人孤寒难耐,两人便可共渡孤暮晨夕吧。

此夜情暖已是多赐,哪管明朝风雨孤寒。



看朱成碧56

款款作

长安,汉之京城。

自初秋至深冬再渐到开春时间。这两月以来,皇上奉帝刘茗数月已不入朝议政。他每日留在禁城养病。自太常寺太医处传递来讯息是,奉帝病体久旷日沉,已然成为不治之症。“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眼下太医医治也仅仅是聊尽人事而已。

皇上病重,国势不稳,流言蜚语充斥着市井民间,一时间长安城动荡不堪风雨飘摇。宫内朝堂俱空荡无人,太子刘玉和大司马曹德都遁出长安远去咸阳。留下了满堂的文武将士纷纷胡疑不定。

自太子离开长安这些日子以来。奉帝在他的寝宫内修养,除了招见右丞相议事外,已不再招见大臣嫔妃。禁宫宫门禁闭不透音讯。光禄寺调防频频一改往日气氛,宫门侍卫满是生人。

这满朝堂除了秦森丞相能奉召出入外,五日来不透一点讯息出来了。这种种不明情况激得激得一池死水水花四溅银珠乱抛,激得满目苍穹风云变换情势动荡。

大理寺。

这夜窗外无雪,却是骤雨打松针。一阵阵地急雨敲击着松柏从中,沙沙如万丝落错。

重铭大殿内干燥静憩。征西将军张沧伶平日里驻扎在重狱,协防与大理寺。今日拜访罗敖生。远亲不如近邻,罗敖生生性爱静,却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简单筵席过后,张沧伶指树观花看书观屏,坐着室内不告辞离去。

这时候时尽傍晚,窗外面风起雨珠滴溅树林,沙沙声一阵紧似一阵,却是下起来了连绵冬雨。

众人只好秉烛听雨,也有一两分的情趣。罗敖生看书,而张沧伶与右丞下棋。两人棋力半斤八两平常稀松,却都偏偏好这对弈之中凝思苦想之乐,抓耳挠腮之趣。于是两人对坐着“闲敲棋子落灯花”。行那纸上谈兵,沙上对战之戏。

室内明烛高悬,烛火一跳。烛火微爆痴的一声作响,殿内人影随着烛火摇荡。罗敖生低头眼望着韩非的《储说》,却是久久未能翻过一页来。



这时,突然有侍从跪在门外禀告:“有人求见。”

罗敖生眼神一跳,问道:“是谁?”

“来人口称是大司马前侍中。”

罗敖生哦了一声,他立刻看了一眼张沧伶。张沧伶则奇怪的看了一眼门外,佯装听不见低头继续捏子沉思。罗敖生站起身来缓缓的转了两个圈子。他长袍坠地一步一步拖坠在青石殿上,沙沙声慢慢响着,磨着三人的心思。

罗敖生半晌抬起头说:“大司马远在咸阳,他门下求见我事由不明是非莫辩,与情不符与理不合。不见。”

寺右丞心知大司马屡次对大理寺卿示好,必有所图。张沧伶虽是武人心中精细,心中暗笑着罗敖生果然圆滑通透至了极限。这人周身巨细无所不顾及,怎能不纹丝不漏呢。

罗敖生与右丞相视一眼,心中均想看来今晚是不得安静了。

果然,须臾功夫后,门外再有侍卫上前来禀报:“秦森丞相派人求见罗大卿。”

罗敖生放下书本,冷冷的道:“我素来跟秦丞相并无来往也无交情。此刻夜深来访,若是被人诟病多有不便,有事明晨再讲不迟。不见。”

这是今夜第二位吃闭门羹的主儿了。

张沧伶放下棋子心中钦佩。大理寺卿权势甚重,历经战国、秦直至汉,都为九卿中最权重的大卿。至罗敖生手中更是权势集于一身。如今他手中握有京城约两万寺官、狱卒可调配调动,更有各地方州郡、太守、县卫等兼任司法,司户参军可以协调左右。简直可比得上囤驻边疆的封疆将军,或是独霸一方的王侯大吏。

更能得的是他能在严禁军马的长安,卧与天子脚下执掌精兵。这前朝左丞相和天子奉帝对于他都是信任到极致了。

这罗敖生能将这信任坦然而受,而不引起天子疑心,这其中做官做人的收敛、隐忍、恪守之道,真是做的无与伦比出类拔萃。其人其职,换是他人再任这廷尉之职,未必能获取如此敬重及威势。

这人难道无一点破绽了吗?



正想着,突然门外又有人结结巴巴的回禀道:“罗上卿,还有人,来求,见!”

罗敖生将书折好放置一旁。看来今晚他也看不成书了。这雨夜多人不在春帐床暖处休憩,却一个连一个巴巴的接连跑到近郊监狱门口,等着他接见。他罗敖生什么时候如此吃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是皇后千岁派人传话了吗?”

那门侍脸色都雪白了,结巴道:“正是,皇后中宫的,太监总管求见!”

罗敖生隔着雨幕望去。在他的重铭后殿之中,对面的太监总管已经顺着长廊拐了过来,紧迈这几步路都要走到重铭后殿的殿门来了。

张沧伶心中暗叹,罗敖生啊,原来你还是有挡不住的人啊。

中宫太监总管身后跟着一人,正是蔡王孙。两人已到了重铭后殿门门口,八扇铁木房门大开着。总管咳了一声,便待跨过门栏迈步走进来了。

罗敖生面色沉静站与大殿中央。他抬起右手,立刻两旁四个带刀重狱寺卫左右上前,抓住了传旨太监的手臂,制止住他。

太监顿时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口。嘴巴里紧接着一句话便要喝了出来:你想抗旨不尊吗?

罗敖生截住他的呵斥,抢先说道:“住口。”

两旁的人立刻上前将浸水的绵纸一层层的盖在来人的口上。太监睁大了眼睛,他奋力挣扎着,手臂被反附在背后纹丝不能动弹,说不出话来。蔡小王爷不待侍从动粗,立马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句话也不说了。

罗敖生清冷冷道:“皇后诣旨,臣本应该遵旨行事。但是天色近晚难辨真伪,明日清晨罗敖生进宫亲见皇上,求得圣谕再行向皇后请罪。请总管见谅。”

大太监瞪大了眼睛,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罗敖生淡淡道:“天色已晚,雨势更深。总管可在此等雨住了再行。”立时,有两人搬过来了两把太师椅,放置在走廊上。然后,用佩刀簇拥着太监总管和拥平王坐在了走廊下宽椅上,也不准他们再回去了。

太监总管满头是汗,被人按在椅上坐下了。他挣扎不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拥平王蔡王孙机灵无比,眼看着情势不对苦笑着乖乖坐下,闭嘴不语。

张沧伶心中捧腹大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罗敖生真是有胆量有手腕有心有计,他竟然想出了这么禁语的高招,不听事非不惹是非,这人躲避灾难祸害的主意都这么绝!



外面雨势越大,若如一个巨大白瀑从天而降。

罗敖生坐回了大殿正中椅中。他心平气和手握茶杯饮了一口茶,蔡王孙眼睁睁的看着他喝茶,心如乱麻。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眼光又看向右丞和张沧伶。张沧伶与他有过用去妓院之旧谊,当下眼看看天手指摊开示意无奈。蔡小王爷脸露苦笑。这真是苦恼怎生如何是好?

他突然仰脸对着右丞做出苦相。

右丞憋不住道:“小王爷,请你不要说话,否则就堵住你的嘴!”

罗敖生一蹙眉,暗叫糟糕。

果然蔡小王爷立刻接道:“我不说话无妨,但请你们把小孩子接进寺来。这雨大夜寒,孩子经不起风寒。”

右丞脸色顿时慌张,他自知失言。这话可不能启了头下去一下去就撒不住了。几个人扑过来堵住拥平王的嘴巴。

蔡小王爷心中大乐,嘴巴的速度比手更快:“周维庄的公子,可是经不起雨大风刮啊……”



话不必多,顶用便行。

这话说得真如离弦的箭一般戳进了罗敖生的心。罗敖生顿时一站而起。他瞪着蔡王孙脸色都变了。他适才抵挡大司马、右丞相、甚至于皇后曹婕都胆色如山不卑不亢,处事决断。这一句“周维庄的公子”却把他逼得脸面失色。

罗敖生站在大殿上,心中陡然间已转过了数个念头。

周维庄的公子?

又会在蔡小王爷手中?

他怎么会有儿子?

可在寺衙外面?

这人一旦动了心思,便如滔滔江水一泄千里,鸿堤如壑阻都阻不住了!



众人扑上前去把蔡王孙的嘴巴堵住。蔡小王爷也不挣扎,他一击击中也不需再多话。他眼睁睁的瞪着罗敖生。

罗敖生可以不必理会大司马、右丞相、甚至是皇后。也可以不必理会周维庄啊!

原来“周维庄”这三字竟然比圣旨都好用,灵验哪。



罗敖生脸色难看。

一招棋差全盘皆输,都是周维庄的错。

这人妖异得驱之不散,挥之不去,影影绕梁,声声入耳。令他气闷、心恨、腹涨、头痛。这“周、维、庄”三字都好生令人气堵。

这三字引得通天的麻烦事扑面而来,挡都无挡。这祸害的周维庄,怎么这人走了也这么的麻烦不断,不死不休。

今夜本就漫长,添了周维庄更是难缠难渡。



罗敖生收敛了心神看一眼右丞。右丞即可命人将寺前门禁处的随行王府侍卫中的数人带到,其中果然有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

一旁的蔡小王爷立刻伸手按住嘴巴缄口不语了。 罗敖生定了定心神坐在椅上。问话道:“你叫什么名字?”

周复睡得迷迷登登就被带了出来,在这明晃晃的大殿中被一个人询问。一旁他唯一认识的蔡小王爷脖子上驾着刀堵着嘴巴。他眼看着罗敖生心中惧怕。

他心中害怕礼仪却是周全。还是先双手抬到眉前躬身施礼,然后才回禀道:“我姓周,叫周复。我爹叫周维庄。”

罗敖生微微点头,道:“你怎么会在此?”

周复老实的说道:“我爹叫我回乡下住。但是住了没多久,太子殿下就让蔡小王爷把我接回京城了,让我先住在东宫里。”

罗敖生明白了,这定是周维庄准备跑路之前,先行安排了周复出了长安。但是太子阴毒,背着周维庄又把周复捉回长安,以便胁迫周维庄之需。

“后来怎样?”

周复偷看看着蔡小王爷,蔡王孙无奈的看着他。这周复天生老实不会说谎不会变通,实在无有其父半点刁滑乃风。

周复老老实实的说道:“后来,太子哥哥说要出门半个多月,将我交给了皇后照看着。皇后这几日来每天都在哭皇上,宫里面乱糟糟的,太监侍卫们都在乱跑。皇后今日傍晚突然过来看我,叫大太监带着我改穿了太监的衣服出东宫,到蔡王府去了。”

罗敖生心中大怒,他千方百计的转开躲开这糟糕事还是躲不掉。这可恶的周维庄。

他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派人送你到周维庄那里去吧。”

周复听了忙道谢。他回过身来走了两步。却看见了蔡小王爷被刀驾着脖子坐在椅子上。他胆战心惊的问:“那,也能放走蔡王爷和总管他们吗?”

罗敖生道:“不行。”

周复楞了一下:“这样的话,我也不去我爹那里了。”

“哦?”罗敖生长眉一挑。

周复道:“我和蔡小王爷、总管一起来的,大人放我一人走。我绝对不能放着他们自己一人走了。”

罗敖生抬起眼睛道:“你难道要跟他们一起入狱吗?”

周复心中害怕回头又看了一眼蔡王孙,垂下头想了想,抬起头道:“太子殿下对我很好,皇后娘娘照顾了我,总管送我出了宫里,蔡王爷也答应我带我去找我爹。他们都对我有恩、很好。我绝不能丢下他们去大牢而自己去逃生。”

太监总管与蔡王孙相视一眼,心中略愧。

罗敖生眼神黑亮亮的打量着他:“你是说,你要和他们有难同当吗?”

周复胆怯,却是大声道:“我爹对我讲,滴水恩当涌泉报,为人向善心亦安。对我好的人我也当对他好。如果丢下他们自己怕死逃走,那样不就成了坏人了么!”

罗敖生点头道:“这话不错。”

他仔细看了周复面容,心中略跳,眼睛中透出了一丝暖意:“周复,你叫周‘复’?”

“是。”

“今年一十四岁了吧。”

“……是。”

“你长的不像周维庄,你爹告诉你说你长的像娘亲?”

“……是啊……”

罗敖生垂下了眼帘,漆黑黑的眼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微微一笑:“你自小在咸阳乡下生活了十年?从未见过母亲?你爹说你母亲在你三岁时去世?母亲可是姓张?你爹让你好好念书,将来好做个有贤德的大官?要你做个保家卫国爱惜子民的好官?要你做个通情达理不说谎不杀人的好人?!”

“你爹叮嘱你千万要做个好人,是吗?周复。”



周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呆住了。

旁边众人也都听得傻了,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罗敖生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情脉脉,他抬起眼睛来看向雨幕外面,黑如点漆的剪水双瞳黑凉凉的注视着殿外的大雨,他喃喃道:“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周维庄?这就是你心底里隐藏的真心吗?”

事不过三,躲了三回祸。今夜就是个尽头了。

罗敖生转身回到大殿中间,坐在了椅上。他脸上现出了一抹笑容,至柔至烈凛凛夺魄,面容清淡若微云淡月,行事浓重如狂风急雨:“来人,点齐寺内全部禁军侍卫并以我的文书调集征西将军所辖兵马、暂借长安府尹衙役。让我看看秦丞相阻断禁城内外讯息,想做些什么?”


看朱成碧57



长夜漫漫,孤寂难眠。

庄简垂头看着太子刘育碧熟睡。他静静地垂首看着彷佛看得呆了。这一刻间日月黯然,时刻停滞。庄简心中无味陈杂,百感交集。

刘育碧睡梦中,突觉脸上湿漉漉的。他茫然睁开了双眼。室内门框微掩已然空无一人了。门外黄衫一闪,庄简不知去向了。

刘育碧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不加思索翻身而起,匆匆穿好衣物,几步跑出了室外。



雪光透着微光,山影上显出一人,正在往九峻山山上行去。那人黄衫适中身材,真是周维庄。刘育碧略微定了一下纷乱的思绪。紧跟着庄简行去。

山峦叠嶂峰回路转,庄简低头在月夜下,转过了一条小路。

眼前豁然开阔。

天地间黑色苍穹笼罩,极目处有高耸入峰的白玉铭柱。玉栏灰镦青白相辉,镇兽俯于庙前,石兵侍立陵前,神道两侧石幢、石马、石人等石雕林立,两侧陵庙上,鬼神、人马、车辂、仪仗宫寝嫔妃及侍从等百副画像影墙。陵墓正前部有砖砌神台及墓阙。条石墓冢坟箍,上砌青砖矮墙, 坟箍外围环形陵墙。整个陵墓璧砌生光,宏伟壮丽,景色苍秀,气势恢弘,这里正是皇妃之陵墓。

夜深,守陵军士均无影踪。庄简一人侍立于墓前,久久注视着墓碑,好似看得呆住了。

良久,他退后很远,跪倒在地。行那三扣九拜的大礼。这稽首、顿首、空首、褒拜、肃拜的大礼跪拜下去。行得是向天悔过,向地自新,向君请罪之意。

庄简行礼中不敢多想,不能多想,只觉得一个长揖叩首下去,心中一点点酸楚加剧,叩首到到最后,眼前都已是目光迷离,眼眶酸痛,这动作连贯的做下去彷佛一点一滴绞着他的心,眼眶中一分分的水汽凝聚,最后积蓄不住,泪满盈睫。



刘育碧站的远远的看着眼前的景象,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都已经不知是什么感觉了。

天地间人声具寂,只有守陵石佣震陵守卫,白玉碑林耸立。陵墓在深夜之中更显得气魄广大无美不收,巍峨而苍凉落寞。

眼前孤月行暮,掠尽枯草,孤树相伴,遍布霜露。

天地间天低风疾,刘育碧慢慢走近前方。他越过庄简跪于墓前,在寒天旷野之外面向母陵叩首行着大礼,已示祭拜之意。



眼下虽无有侍从林立,集齐香烛纸帛。鼓乐齐鸣悲声响彻天际。也无祭官戴着冲天方冠披锦绣袍服,端高香绕场祈福,跪拜天地亡灵,上香于巨鼎之中宣读祭文,“亡逝精神越历史之长河,跨天府之辽阔,浩荡奔流于江河,熠熠生辉于天地……”

唯有刘育碧一人与深夜中,独身一人行那“祭祀行清”之大礼祭拜天地与母亲。但是他面色肃穆,行动端庄,周身一派的悲凉之雾遍被华服。

庄简看见了他,眼眶凝聚的水汽终于一泄而出。他垂下头来不敢仰面。



古诗曾言“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纸灰化作白蝴蝶,泣血染成红杜鹃。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古人登高携老扶幼,古人扫墓慎终追远。折一把柳枝,插在先人坟前,用“五齐”“三酒”来祭缅、酹酒祭先人礼仪。并用丧葬瘗钱,后世方以纸寓钱为鬼事。

此一时刻,刘育碧身着黑衣,在夜风里舒展了双臂,彷佛要拥了这夜色寒气。长风浩荡吹拂起了他的宽袖长衣,发髻冠带。长袍丝带顺风飞扬。皑皑薄雪掩映着满目黑色山峦黑色夜空,宛如天宫神人。

他默背着祭文“悲呼。旻天不吊,不遗一人,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无自律。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盖天子之孝,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他语至最后,声细若游丝已不可闻……

刘育碧亲自握雪溶化为水浇奠,仰天望东而哭。庄简面孔雪白垂头不语。

——都快些结束吧。庄简眼睛微一眨动,满眶的热气从他眶中淌出,脸前被寒风一吹,火辣辣的疼痛不已。仿若一颗心。

都快点结束吧,他已经忍受不起了。



* * * *

太子祭奠完毕,一脸黯然。良久良久他才回过头来对着庄简黯淡的一笑,目光中略略带出一丝暖意。

庄简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低头暗自向张贵妃墓碑祈求,请多多保佑其子能平安长久。他庄简对不住张氏母子,愿以以命偿还血债。

他回身看着苍穹,黑漆漆的夜色中,并无一人声响。



庄简突然心念一动。

他抬首看向刘育碧,刘育碧祭祀完毕后心事终究放下,神志复又清明了过来。

他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件事。

这夜,右丞相派来了刺客藤云刺杀太子,庄简与他对峙了很长时间血溅驿站。太子和周维庄联手杀了刺客,然后两人情不自禁共渡春宵,这种种动弹阵势,为甚么外面竟无一丝的动静,侍卫、御林军都去了哪里?大司马曹德都去了哪里?

两人刚想到了此节,心中微微一凛都暗觉不妙。

便在此时,突然间墓碑左右的密林中,传来了声声弓弦弹动连响的声音。两人抬首望去,竟然在雪地上树林中隐隐现出了众多的人影。却是有大批的军士们正在弯弓拉箭直射向碑林里面。庄简伸手一把拉过了刘育碧。两人忙闪身躲在了碑林背后,刘育碧吃惊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御林军为甚么会在这里开箭?”

庄简伸手掩住了他的口唇,拉着他顺着墓碑和石马、石人迅速的往山侧逃跑出去了。

一阵阵的弓弦连声疾响,比箭声更快的是漫天雨慕的铁矢,一霎时如万箭蹿心般的连番射了过来。长箭攒射得人抬不起头来。刘育碧大怒惊道:“曹德竟然想造反吗?”



远方山间,军士们纷纷燃起火把,一点点火光在黎明前的深夜里点燃起来,竟然满山满野的无穷无尽。看似有数千人之多。人人铠甲明刀正是曹德属下的征伐青海的大军服色。为首的正是曹德为太子预备的侍卫队。这些亲卫队共计数百人,铠甲护身手提刀枪,在山野间向着陵园方向奔跑过来。口中呼喝着:“抓住刺客!刺客劫走了太子殿下!”

刘育碧大喜。他长身从草丛中站起,喊道:“我在这里,不是刺客……”

话音未落,突然空中想起了铁器破空的刹刹风声。一阵密集的铁箭如急雨般的泼向太子和庄简的藏身之地。庄简飞身跳起扑过去就扑倒了刘育碧。

数支乌光闪烁的长箭迎面射来,庄简手疾眼快扑倒了刘育碧。长箭一瞬间擦过刘育碧的头皮脊背直刺入他们身后泥土和大石上。铁矢击打着岩石,溅起来了成串耀目的火星。

月色下雪地反射,刘育碧面孔雪白从雪地上爬起来。他和庄简对望了一眼,两人不由得伸出了手,互握在一起。两人的手掌都冰冷了,手心里都是冷汗。

这曹德大司马竟然命令了侍卫,在旷野中竟然谋逆造反了!



太子眉头紧蹙看着眼前火把人影军士们跃然奔跑。他心中已然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庄简一只手紧紧拉着他,弯腰俯身在草丛中躲避着箭雨想要趁乱突围而出重围。但是大军将士越聚越多,火把亮如繁星,星星点点都照耀着旷野。两条人影在月光火把下晃然跃动,顺着山势的一角向一侧跑去,周围得军士们也举着火把,趁着满山的星星点点之火,像沙漏一样向那点缺口流淌渗去了。军士们人越聚越多火把越聚越亮,慢慢的把两条人影紧紧包围住,压在了中间一点上。

庄简满头大汗,他拉着刘育碧左躲右闪躲闪着弓箭和士兵,时间越久中间包围圈越缩越小,眼看着目视的距离都可以看见禁军们仰刀挺枪奔跑了过来。

刘育碧怒火添膺,大喝着:“我是太子刘玉,谁敢上前,曹德在哪里?!”

众禁军也不答话,人群簇拥着纷纷开弓放箭,仰刀掷枪的直奔太子。刘育碧反倒成了众人的靶子,军士们都向了这个方向急急扑来。

庄简寒冬之中汗流浃背头脑嗡嗡直叫。他平日里聪颖多才,但是都皆是与人单打独斗,使劲智力与文人对战,对方讲究道德伦理,有所顾忌和权衡。眼下却是与武人大军为敌,军士尚武唯军命是从,尊上令舍个人意志,不与他讲黑白是非于是自然无计可施。

刘育碧素日凭借皇子权势,多欺人不吃亏。皇权大如山他作威作福惯了。眼下失了皇令护身 便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一样,被大军压境个人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他又受了曹德造反驱动大军剿杀他的缘故,脑子里昏昏沉沉乱成一团麻。整个人跌跌撞撞的跟着庄简逃生,不知不觉两人就一步一步后退到了陵墓之后的墓冢近前去了。

巨大的汉玉铭刻着墓碑,墓冢积土成穴,以红砂石券拱砌成肋状拱构成内墙冢顶。在耸立在荒山野外茫茫山野上宏丽巍峨。

旷野中并无藏人之处,庄简不得已拉住刘育碧躲在墓冢之后。

刘育碧手握黄土,认出母亲陵墓,眼中扑簌簌的泪水便下来了。



禁军将他们赶到陵墓堆中,也不追赶。他们将燃了火苗的长箭一支支的射入陵墓草丛中,冬日薄雪覆着地面,地面上却干草灌木丛生。长箭落处哄然间连声巨响,就燃起了一片片干草。

整个陵园中乱箭齐飞,带着凄厉的风声贴着他们身边飞过。刘育碧抬眼看去远方,九峻山的半山中,有一人正在远处观战,正是大司马曹德。曹德身披铠甲手舞佩剑,亲自督战。他大声喝命着:“太子已被刺客刺死于驿站,现在两名凶徒藏在贵妃陵墓中,大伙一定要杀死刺客为太子复仇。”

下面军士听了,更是奋勇争先纷纷驾马冲上半山。骑兵们手持环首刀和长矛策马冲进陵墓,以便进行近身格斗杀死刺客。余下众军士纷纷驾出连排的弩箭,数百人齐发箭,弓弩如密集的长针频频射入陵墓,斜插入地,真彷佛像遍地插满了草芥一般无有立锥下脚之地。庄简和刘育碧两人躲在墓碑后,眼望着众士兵奔跑着或策*****入墓园,两人互相看着,心想难道今晚没有死于秦森的刺客刀下,还是要死于曹德的手下吗?

刘育碧生死关头,心中犹自绞痛。他志在皇位大事未成性命已不保,与秦森鹬蚌相争,被曹德得到余利,欺瞒到了今日。原来老天都不助他刘育碧成事。他刘育碧命里就是夭折、败损的命理吗?他死也不甘心不服气。——这惊惶不安,怨恨不服的心情就是死之滋味吗?这心情前后跟了他十年,原来还会令他死无葬身之地阿!

庄简满脸是汗,剧烈奔跑又撑开了方才包扎好的和刀伤,他满身流淌着血珠。他回首看着刘育碧和满陵园的石佣石碑,心事起伏。一句话在他唇边翻来覆去吐之不出,咽不下去。现在说出来太无耻了,临死前将他满心的愧疚负担都压在了刘育碧的身上,逼着他去承受。不说,难道他死了都带着秘密入土,死都要带着愧疚之心去见冤魂吗?

庄简脸色苍白,他按捺出了疾速调动的心,紧紧握了一下刘育碧的手,道:“刘育碧,我有话对你讲。我……是……”



正在这时。猛然间庄简瞪大了眼睛,眼望着前方,刘育碧迅速仰脸望去。两人都看见了,夜空中一声巨响,一只明亮的烟火爆竹飞升到了半空,在空中猛然间绽放出了一簇洁白的火光。

一瞬间,这烟火将黑漆漆的大地照得一片光明。大地上正在追击的人们都愕然举目望天。明晃晃的大地上猛然跃出了一匹马,马上骑士双臂环抱铁弓,在苍穹下如一道黑影掠过天际,那人将全部力量凝聚在双臂铁弩中,铮的一声响张弓射箭,一只带着哨音的铁矢,陡然间流星赶月般的划破了无尽黑夜,自千百人的头顶上呼啸着飞过,夹带着光亮撕裂了寒风,直直向着敌阵中的当中一人射去。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一只乌黑蓝光的铁矢,划破黑夜及刹那时间,直直刺入了一人的前胸。这距离太近那箭威太重,一直贯穿了那人的胸膛直接射入了旷野中。它从人身上带起来了一股子热血直喷向灰空,热血在空中漫天撒入了枯草雪地中。

马上骑士挥戈大喝道:“曹德,你密谋弑主以下犯上,还不受死?!”

众人阵列当中,大司马曹德手捂胸口眼睛突出,瞪着来人慢慢地自马上摇晃着。他彷佛不能相信来人在数十丈之外就一箭射穿了他。众军士哄然大噪一阵大乱,纷纷抢上前去扶住他,曹德牙齿咯咯作响眼睛口鼻都流出了鲜血,手指颤抖着指点着前方。他突然张口喷出了一股鲜血,从马上栽倒了下来。他身旁众将一片大乱。





刘育碧自墓碑后一跃而出。他踉跄着奔跑过去,张臂大喊:“是裴将军!裴良——”

那人身后跟上了无数兵士强入敌阵。月光下众人看得清楚。来人坐于马上样貌魁梧威严豪勇,势不可挡。那正是调防洛阳的有“铁矢将军”之称的骠骑大将军裴良。

裴良带着三千精兵自洛阳星夜赶来,冲入敌阵。救主与最危急的关头,临阵一箭就射死了大司马曹德。这份豪勇势不可敌。而对方将死兵散,大司马倒地而死,这满营的军心顿时涣散。裴良的人马冲入军营中短兵相接近身而战,气势立分胜负立分。大司马所携带的北伐大军气势先然弱了,几个心腹的主将副将知犯下了弑君大罪,纷纷驱开游兵散勇,落荒逃走了。另外一些不知轻重生死的兵卒,被裴良带的三千精兵一冲就散了阵脚仗势,兵败如山倒便如退潮的大浪一般哄地炸了锅,满山遍野无头无尾的奔逃起来了。

裴良纵马跃入陵园,直奔太子而去。刘育碧跳出藏身之处,跑了两步越过几个散兵,直奔裴良而去。他跑了两步突然回首看向了庄简。月光下庄简面色惨白手扶墓冢,脸色白的无一丝血色,眼珠却漆黑得比繁星黑夜更黑。他靠在墓碑上却一动不动。

刘育碧忙伸手递给庄简:“周维庄,快到这里来!裴将军来救我们了!”

庄简脸上露出笑容,道:“你先过去,我歇歇一会就过去。”

刘育碧惊道:“不!你现在就过来!这里太乱,我会看不见你!”

庄简道:“我身上有伤,走动不便,你先过去裴将军那里。”

刘育碧一愣,他们中间顿时有一队散兵冲过,将两人阻挡开。刘育碧大惊道:“周维庄,你是不想跟我走了吗?”

庄简黑漆漆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快到裴将军那里去吧。做个好皇帝罢了!我就不过去了。”

刘育碧惊骇得魂魄都出了七窍。他全身俱抖失声大叫:“不许!我不许这样。周维庄,你不能离我而去!你想要干什么?!你说!”

庄简微微一笑道:“我不会再去长安了。但是你可以过来跟我走。”

刘育碧脑子里嗡嗡直叫。他心肝爆裂大怒道:“周维庄,你竟敢威胁我!我回到长安就可以登基做皇上了!你竟然敢阻止我?!”

庄简转身。他掠过了身旁一个骑马军士,将马上人一把拽下。他忍着剧痛爬上马背,扬起了缰绳……

刘育碧心中霎那间如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他站在当地一步也迈不动脚步了。他痛苦的嘶嚎起来:“不——周维庄————你不能走!!”



裴良已然彻马跃到了太子身前面,他伸手抓住刘育碧拉到身后,扬声对庄简喊道:“周大人,你先过来再说!你派四郎送信给我,救了太子一命。你跟太子有什么都可以商量,不要这么绝情!伤了太子的心!”

庄简却未说话,他双腿一夹扬起鞭绳,那马一步就跃了出去。

刘育碧嘶声大叫了一声,他挣脱了裴良,几步追着马狂奔了出去,他脸上一片湿漉漉的,口中嘶哑的大喊着:“周维庄——周维庄——”

裴良手疾眼快,从身边副将手中抢过一只弓箭,扬手弯弓搭箭!

刘育碧脸上热泪顺着风而下,他猛然停住了脚步,对着庄简的背影哭喊着:“周维庄!你要是敢离开我。我就杀了周复!你不要他的命就自管走罢!!”

风声战马嘶鸣中,庄简听到了这话猛然间愕然回首,便看见裴良张弓放出的一只箭迎面飞来,那箭正中坐骑的马头,战马负痛应声倒地。庄简错不及防被抛出了马背,一下子跌倒在了山湾黄土中。

刘育碧大叫了一声跑了过去,他扑倒在了庄简的身上。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嚎啕大哭了起来。他的热泪汹涌而出都撒在了庄简脸上,双手五指卡在了庄简的双肩里。他抱住庄简,面颊上的热泪擦在他的脸上。刘育碧号啕大哭:“周维庄!你救了我四次!你为甚么要救我!为甚么对我这么好!你就这样走了!你怎能这样对待我?!”

庄简倒落尘埃,满面风霜疲惫,他苦苦哀求:“你放我走,我们还尚有活路。不放我走的话,我们都只有死路。”

刘育碧大哭道:“我不许。我马上就能登基做皇上,那时天下都是我的。你也是!这天下只有生路没有死路!这天下江山和你都要,我活着就绝不允许你离开我!”

庄简心如刀绞:“贪得无厌就会两手空空。你在逼我去死啊!刘育碧!”

刘育碧瞪着他!一字字道:“你若一定要走,我就杀了周复!”

庄简脸若冰霜,冷冷道:“你不会杀周复的。周复就是刘复。他就是你的二弟。”

刘育碧愕然抬脸,脸色都剧变了:“你说什么?!周复就是刘复?我,我把他交给了曹皇后……”

两人相互瞪着,彷佛一瞬间都不认识了对方,都觉着一股寒气从地低下升起,侵入了五脏六腑。



裴良令一部分人追缴匪兵,其余众人回返长安。他急忙拉过马匹对刘育碧说道:“快回长安,迟则就生变!”


看朱成碧58

款款作



长安。

夜风疾速寒风刺骨,右丞相秦森府邸。

丞相秦森日以继夜的在皇城禁宫守候奉帝。已经连续多日不归府宅了。偶尔有日回来也是召集了清客幕僚商议,然后再又奉旨进宫。他是当朝之中最得皇恩的大臣。

这几日街市上充盈着流言蜚语,种种消息谣言响彻了朝堂市井。连带着内外局势也跟着严冬一般酷冷冰寒,冷彻心肺。

是夜,寒风雨势交集。街市上除了更夫由、守卫、巡逻之外,踪影罕见。樨里街前府国府门处,黄昏时木栅闸门已关闭,门楼处高挂的明烛风灯在夜雨中摇晃不定,将一条条夜雨中的人影房影映照得飘忽不稳。

这时候忽然有人“咚咚”的大力拍着相府府门,有守夜的家人侍卫忙上前开门。那个睡得睡眼惺忪的家人刚刚拉开大门的门缝隙,就被人一把给大力的撞开了。



府门外面火把高燃亮如白昼。灯火下,眼前竟然侍立着数百位身着铠甲劲服的军士持械而站,领头有一人正是征西将军张沧伶。张沧伶在雨中抱拳施礼,大声说道:“微臣奉了大理寺罗敖生上卿之令,前往秦相府搜查逃犯。昨日,一要犯自大理寺府衙监狱中逃脱。人称逃犯躲避进了丞相府邸。此犯凶悍暴孽,请秦丞相允许我们进府搜查逃犯并带回府衙。”

侍从大惊忙速速回禀,丞相公子闻讯赶来,大怒道:“堂堂丞相府邸,怎么会私藏罪犯,本府上自有侍卫家丁,可由得府内自查即可,怎能让禁军兵马入得相府。”

征西将军道:“案犯凶险,还是由寺衙衙役搜查为好。而且奉廷尉之令,不可有违。”

丞相公子勃然大怒:“罗敖生不过是小小廷尉,你乃是个驻寺军曹,怎么敢搜查相国府邸。惊扰了府内家眷怎么办?我父秦相国正在宫内伴驾,等我回复了他再来回话。”

张沧伶恭恭敬敬的施礼道:“既是如此,那么就请秦公子尽快去禀告。”

丞相公子压下心中怒火,喝令备马。他一但转身。张沧伶手掌一抬向下挥去。旁有两人看他的手势行事,顿时扑过前去,抬手就一把扣住秦公子的脖颈,将他硬生生的卡住脖颈擒了回来。相国府上侍卫震惊过来。几个人忙扑上前去,抢夺秦公子。两群人近身冲撞,立时一片混乱。秦公子趁抢过了一匹马,跳上了策马狂奔出去。大理寺的总捕头正欲要追,张沧伶挥手喝令不必追赶。 张沧伶跳上门一侧高台,挥手大喝道:“大理寺搜索罪犯乃是为民为国之安危所想,任何人不得阻挡。来人阿,进到秦相国府内搜查逃犯!”

众人哄然大喊了一声答应了,蜂拥而入,正解冲进了右丞相府邸。

张沧伶豪气万丈的喊道:“给我挨个房间细细的搜查!务必要抓住逃犯向寺卿交差!”

众人大吼了一句:“是!”





一千多驻扎寺衙的禁军风魔电彻般的突然出现在樨里街,并团团围住了候门深宅的相国府。每人都是腰挂佩刀,肩披着软甲,个个凶神恶煞人人杀气腾腾。深夜长街上原本还有零星更夫,和行人走动,一看到这个架势,立刻就吓得四散奔逃,哪里有人敢过来看热闹?



征西将军张沧伶一声令下,厚重的大门顿时被众人蜂拥推开了。他一马当先地冲了进去。大群的王府家丁侍卫冲了出来试图着阻挡一下,立时被大队的官兵冲得七零八散,驱赶散开了。再被禁军们包围着单个击破,庭院中人声骚动一片混乱。

此时细雨零星漂落在候们深宅中院堂前边玉雕马之上,大群的兵士从一道道宅院中猛冲过去。昔日“五侯蜡烛,轻烟散入”钟鸣鼎食的豪门之家,顷刻间被一群禁军侍卫蜂拥踏入……

待众人一冲进右丞相府,顿时像捅破了蜂巢,府内混乱不堪。秦森府邸前后数十座院落,御林军在外围团团包围,密不透风得连一只纸鹞子都放不出去。院落中男女主仆仆从加起来数百人之多。一时间,大理寺的兵衙和禁军的兵士冲进府内,如入无人之境。府内家丁护卫虽强勇但仅有百人之数。平日里吆三喝六欺侮平民百姓倒也够用。哪里能想到太平盛世之下,有人竟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带了重兵抄袭了当朝相国之家?!

有胆大强悍的侍从出声叱骂,带兵的征西将军张沧伶大笑着:“诸位稍安勿噪,待我们找到了逃犯,自当向秦相国请罪!”

这军士们部分腾出人手来封锁了秦相府,剩余众人从前往后逐层的搜检下去。府中男女老少不明发生了什么状况,在黑夜中踢翻灯火奔逃嚎啕,在这王府之中的方寸之地来回奔逃。有心思慎密的家人却又发现这并不是简单的搜捕罪犯,或是兵乱抄家。竟然还有大量的大理寺的带着腰牌的黑衣捕快衙役们蜂拥着闯进门来了。

这些大理寺的差役们比起禁军来更是行动迅捷,恪守本职。他们如水银泄地无孔不入,细细筛监搜查着每间房舍,似乎真是的在检索物品或是人等。

管事的体面族人和相府总管,看了这些人到一不抢砸,二不破坏,心中稍安。有人恍然大悟原来是真的在搜检逃犯。他们心中暗自琢磨,这次事过后必要回禀秦丞相,决不轻饶了胆大妄为的廷尉罗敖生。

这昔日累茵而坐,列鼎而食,五脊六兽的相国府,竟然被这大群的乡野莽汉冲进来,踢门吆喝叫喊,简直是没法子活了。



这军士行动虽快捷,到底是偶有路人瞧见了大群明刀明抢得军兵包围了相国府。

有路途上好事之人已然急报了长安当地的父母官长安府尹。长安府衙距离秦相府很近。不多时,长安府尹就急匆匆地率领了数百府衙和人马赶到了相国府前。有相国家人家丁隔着持满火把,明刀长戟的禁军纷纷大叫:“太守大人,快为我等做主!”

长安府尹自轿子中探头看看,正好看到了这个架势,顿时明白已生祸变。一群禁军看见他忙奔向长街这个角落而来,禁军们跑着分兵两路,看样子想将他的官轿和衙役们团团围起来了。

长安太守临危不变面不改色,他大声喊道:“既是征西张将军亲自带军前来,必是经过了大司马的军令,大司马与秦丞相同殿称臣,共保江山。大伙都应该以朝廷社稷为重。必是共同为了追捕越狱的重要逃犯才作出如此上策。尔等小民们不得惊惶鼓噪,等会抓住了逃犯。大司马和廷尉大人都会为秦丞相请功论赏的!”

众人张大了嘴巴,面面相觑。

长安府尹探头,继续喊道:“下官这就进宫去请圣旨,你们可要耐心等待,一切都由了张将军做主,段段不会伤害了大家的性命!”

他说完缩回轿子中,连连摆着手。众衙役抬转着轿子匆匆忙忙的拐过弯来飞奔着跑走了。张沧伶看了微微冷笑也不追赶,他挥手令众人更加加劲搜查。

长安府尹来去如风。他们转过长街,府中执事手指长街不解的说:“太守大人,往皇城是这个方向啊!”

长安府尹大怒道:“混帐奴才,谁说要去皇城,我说是回府睡觉!”

众人听了面无表情,纷纷上马带队抬了轿子一溜烟的跑回长安府去了。

* * * *





相国府内已经是一片混乱了,虽然张沧伶将军有严令如山,张沧伶追寻逃犯为真,不伤人命,他命人将秦府老幼纷纷驱赶入庭院里,令人看守了不准叫嚷。将家人仆役驱赶到一处看管起来也就算了。不得惊吓,但是能冲进候门似海的一国之相的府邸,满眼都是雕梁金柱锦罗羽缎。众人看了个个精神亢奋,众兵意气风发。收不住手了。军士中有的豪勇斗狠,胆大心狠之徒。踢桌丢席箱的全地乱扔。却也不可避免牵扯进了许多无辜之徒,府内场面极其混乱,更有禁军公报私仇趁乱混水摸鱼,踢开大门大喝了一声:“不准窝藏逃犯”。不等回答就冲进去踢翻打砸一番。

这一番动作下来,将整个弄得整个相国府内乌烟瘴气人心惶惶,一片鬼哭狼嚎。反倒是大理寺的衙役冲进了一间间房间,只翻箱倒柜的猛搜却不搭话多话,如同旋风式的搜查检核过一间间院落长屋,只扑内室。

张沧伶站与庭院中,眼望天空。雨势渐歇,东方慢慢升起了启明星,张沧伶看着浓雾中庭台楼谢渐渐现出了轮廓,心中焦急万状。



突然,有几人从书房屏风后密室中,大声欢呼:“找到了!”

相府侍从们大惊失色。有几人扑上前去向阻挡,但是侍卫们被推搡到了一侧。有大理寺监事手持卷册脸露喜色,相府总管面如死灰,看着众人兴冲冲的从他面前奔跑过去了。

张沧伶看着那几卷单册不敢相信,道:“这薄薄文书就是能治人与死地的索命卷薄吗?”



* * * *



天色雨悱,薄雨复地。皇城跟前缈无人迹。此刻天气已近黎明,浓雾雨中现出了影影绰绰的影子。

城外有几名大太监等人鱼贯进入直入皇城宫门处,拍起宫门意欲回宫。

守卫宫门的黄门官太监和光禄寺军士等人,命人阻挡人们接近禁城。当前的大太监厉声说:“我乃是中官管事太监,奉了旨意出宫公干,赶快开门。”

今晚当值的光禄寺将领的确是个生面孔。那人声音洪亮身材高大,中宫太监总管却不认识那人。光禄寺将领挥手把人阻挡在宫门处说:“非皇上圣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中宫管事大太监,立刻额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这是什么规矩?我怎么未听说过,大太监不得回宫?你是哪里的管事大人?”

那人不在搭话。他身后众侍卫抬手便抓住大太监的臂膀,直直欲图捆绑了起来。另外几人奔着后面跟随着一行人而去。这时候,大太监的身后,却有一人一下子揭开身上所披得披衣,侍立于当地。



宫门处明灯高悬,通照如火。那个人在灯下抬手挡住了守城侍从。他穿着黑色官袍脸若清菱,长袍身形在风雨中飘荡随风,看似不善言辞话不高声的青年书生,神色却静如山岳般崎然不动,一语出口便是先声过人。

“你是光鹿寺中郎将王纴。自四日前换防至皇城宫门守卫。宫门守则中四十一款中,宫内大太监为四品以上御前可自由行走,可随时奉旨来往皇宫内外。你这中郎将换职之初,可是未能熟背宫门规则。”

王纴面上陡然涨红,他脸上肌肉打颤,强笑道:“原来是大理寺的大卿。罗上卿此话及是,下官的确失职,来人啊。”他眼珠转动笑着说:“请大太监入宫面圣。只是……”他上下打量一下罗敖生,说:“大理寺卿,却是未有圣旨不能奉召入内。”

大太监脸色都变成铁青,看一眼罗敖生,竟然不敢单独上前。

罗敖生淡淡一笑,还未说话。



正在此时,突然皇城前面官道上,有人侧马狂奔过来。马上有一人大叫着:“王大人,速让我进宫面见相国!”

众人瞩目一看,竟然是右相国秦森的公子秦公子。

秦公子骑在马上,声音沙哑喊道:“罗敖生,你想查抄相府,判国叛朝廷吗?!”

罗敖生回头看他一眼,脸色不变扬声说:“秦公子,我特意前来就是进宫面圣,禀告实情!”、

秦公子扬鞭催马,大声道:“你这大胆的廷尉,犯下了无旨查抄大臣府第的谋逆欺君大罪,还要强词夺理,没有圣御我看你怎么进宫?!”

不待他吩咐。王纴忙令人放过秦公子,却蜂拥而上阻住了罗敖生的去路。秦公子快马扬鞭,一下子越过了旁边大理寺众人,顿时飞驰进去禁城去了……



旁边大太监众人看了,尽皆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众人唯一迟疑,旁边便有一副将抢先大喊了出来,“大理寺卿竟然敢查抄了相国府。相国大人定然不会饶了你!”副将说着脚下抢先几步冲上前去,手挥舞着佩刀直接向着罗敖生冲杀过去。

王纴心中一喜,他立刻闪身避在了一旁,单等着祸变生乱。非平常时期也就不循常理出牌,在这混乱时刻若真是一刀杀了大理寺卿这政敌劲敌,还真是大功一件呢。

他心中存了杀机口中佯骂着:“不得对大卿无理。”身子让开了挡着的近路。

光禄寺侍卫手持佩刀直奔罗敖生。罗敖生脸色镇定心稳不乱。他身边的大太监却是面若死灰,抓住他得衣袖,连声大叫:“大胆的中郎将王纴,你才要谋逆造反!”

罗敖生瞧着那侍卫挥刀抢到他身近前,冷眼看着面容不变。

这时候,自远方宫墙影壁之后,有大队的兵士人影已然赶到了近前,数人从阴影处开弓放箭,一只长箭迎风射来,正中光禄寺侍卫的头顶官盔。铮得一声金铁之声豁然作响,中箭侍卫的高冠应声落地。而那人也被这凌空的一箭直直带出了旁边数尺,一跤跌倒在了宫门之前的石板台阶上。

远方,已有大队的御林军军士自各个方向团团围住了禁城皇宫。大理寺的捕快侍卫从藏身之处直冲过去,顿时跟守城光禄寺人马各不相让,相互的顶撞起来。



素来禁宫门纬处严禁刀枪兵马,此刻竟然大理寺卿和征西将军带来了大批的御林军和差役,并且跟光禄寺的守城禁军明刀明枪的动手起来,这还了得吗?

王纴大叫:“罗敖生,你想造反吗?你胆敢勒令军马包围了禁城?”

罗敖生道:“谋逆造反的罪责太大了,臣不敢。你为光禄寺守宫门的中郎将,守宫门阻总管拒臣子隔音讯,不报不传不递不尊本职?!你意欲欺瞒圣上另欲所图?难道你尊这秦相国之口令更比圣御?!”

罗廷尉深谙审案的要点。不说则已,一旦说话就是咄咄逼人稳步进逼。王纴不能跟他比口辞,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来话了。

正在此时,这连番大闹惊动了宫墙内外。突然有人自高高城楼上,提气大喊:“罗上卿,你派兵包围了我的府第,想灭老臣九族,断老臣的退路吗?”

罗敖生抬头望上看去,数丈余高得皇城之上,有一人浓眉重髯目裂牙呲,双手握拳,怒火填膺,赫然就是右丞相秦森。罗敖生双手抱拳施礼,淡然道:“秦相国言重了,罗某为国事所重不得已如此。待得见了皇上,罗敖生自当向皇上陈述请罪,请相国恕罪。”

右相国一口回绝:“皇上身体有恙,不见外臣。”

罗敖生微微一笑:“那请见皇后千岁。”

“皇后娘娘服侍陛下,也不见!”

大太监气得手指颤抖,正要说话。罗敖生抬手令他住口。

罗敖生冷刹刹的一笑。在细雨夜光之下,寒气渗人。他容颜挂笑,眼却如利刃一般隔着寒气四溢的冰冷寒夜,锐气戚戚。

罗敖生淡然说:“秦森,今夜皇上必要见我。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否则你这假传圣旨假冒圣御之罪,可是逃不脱的干系!”

右丞相探头出了城墙,大声喝令:“王纴,罗敖生欺君造反,带叛兵围攻禁城,你可都听真切了?还不拿下这叛军叛贼,还等什么??”

王纴忙应了一声“是”,他吆喝一声便想上前动手。他身边的罗敖生,身行巍然不动,抬起眼来。一双眼睛漆黑黑、冷濯濯的近在咫尺之处看了他一眼。

他面容静如雪,这一抬眼,目光晖晖灼灼、光华流转,只如寒针一刺就扎进了王纴的心窝子。王纴心弦一颤。心里面顿时“铬登”一下转了一道弯——这个人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秀士,腼腆书生。

但他身上浑然所现的胆大容天,气度盖世,不惧万物的勇阔气概,令比武夫剑士还要令人胆怯戚戚然,不能靠上前。此人胸藏成竹,万事都在五指之间的胆色能耐从何而来呢?!





罗敖生收回目光抬起脸面对着秦森,一滴滴细雨滴在他的脸容上,晶莹透亮莹若傅粉。他在清冷雨夜仰面望向夜空中的皇城,黑发丝丝贴着面颊,雨珠自他面颊上颗颗落下跌入尘埃。他口齿清晰,眉目宁静肃远,一字一字说着,声音不大震撼皇城,城下里外众人俱都侧耳倾听:“秦森——你枉为一代名臣重臣,先帝托孤与你辅佐当今皇上。你却将这郑重信任之情化为为虎作獐之行。拢皇恩为已利,贪私舞弊……”

他声音微微一顿。这时候自旁边皇宫前御石道上,骑马飞驰而来了几位大理寺捕快。其中为首之人,一跃下马将手中大团油布包裹之中的卷轴双手送上。

罗敖生右手接过一叠卷轴、书据、地契。他垂眼略看两眼,托在手中,抬首说道:“秦森,你贪良田大肆奸利,贪赃的物证都在你的相府书房之内检核而到。如今全在我的手上。另有庶民陈乐等人状告于你,威吓他人取其田地的讼状也均在大理寺。可由你前去应对辨白,你还有什么话说?!”

罗敖生抱拳向天,接口说道:“我朝古有翠相衡,位三公领计簿,而专地盗土。匡衡身任辅佐国家政务的三公之列,欺上罔下猥举郡计。坐盗田租千余石,经弹劫后,结果以主守坐盗之罪论处,免为庶人。另有前朝田延年原为阳城侯,后被委以大司农主持财物之重任,他大肆奸利,贪赃达三千万钱,终将畏罪自杀。

我朝历代对敛田地的贪官污吏,处罚极严。即使是为相为王,一旦案发也是罢官去命,夺邑入狱等处置。

——你现在去跪请皇上宽鸿处置,尚可保全性命不死。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这一番话说出来,真是逼的人走投无路。听的在场的众人都眼花花口张大的脸若痴呆状得望向禁城之上的右丞相秦森,瞧瞧他如何洗清这大理寺卿的一番狂风暴雨的控诉。

秦森脸色聚变,全身颤抖,在牙齿中挤出了一句话:“你,你敢诬陷忠臣……”

罗敖生接着说:“你府中的夫人小姐,门生幕僚,乃至令公子等已经带回大理寺暂压,口供即可供出。秦丞相你可要在皇城之中等着口供吗?”

秦森全身都如泥索木雕得一般待立不动。他牙齿都在打颤,一字字的说道:“罗敖生,你血口喷人,你查抄我的家宅,设计,陷害我!我去回禀皇上,杀了你!”

此时,皇城之下御林军和大理寺衙役听到此处,齐齐扬刀大喊着:“秦森你这谋拟贪官,还不认罪?!”众人的眼光齐刷刷的注视着面红耳赤的右丞相,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右丞相惊惶了半晌,终于转身推开身边的侍从,跌跌撞撞得跑下了城楼。罗敖生手指城楼扬声喝令:“城上众人听着,秦森贪私舞弊已犯朝律。罗敖生为本朝廷尉,以汉律为据捉拿秦森,不得有违。”



守卫城门的光禄寺中郎将王纴还想要阻拦,便有寺中狱卒自大理寺卿身后抢出来,不待他张口惊呼,便一刀直刺入王纴的胸膛。王纴一声未出,便毙命于在宫门之前。

这就叫一鼓作气。先以道理强占了先机,再者一刀杀掉为首的出头鸟,最后人们的杀人犯科的气势自然就衰竭了。

宫门处顿时一片大乱。光禄寺的众军士眼见得丞相逃命,中郎将死去。一棵大树倾塌掉了半边。人们个个魂飞天外,除了少数几个是非之徒冲上前依旧豪勇斗狠,剩余的众人一阵嘶喊,人群也涣散了大半。

金檐红墙,朱红色宫门紧闭,金铜铜钉印映着灯火铁器的霍霍闪光。刀剑撞击声此起彼伏,皇城近处乱成一团遭。征西将军的御林军和大理寺寺差纷纷以黄木撞击了宫门,试图着硬撞开禁宫宫门。

几个近身侍卫护卫着秦丞相,跌跌撞撞的从城楼上跑下来。正在这时候,几个仆人却簇拥着一人逆着逃命的人流跑上城墙来了。那人金袍玉带相貌英俊,正是骑马报讯的秦公子。

秦公子大声哭嚎着爹,就跑了上来。城头上秦丞相周围近卫忙忙让开一条路。秦公子满脸灰尘头发散乱,一头扑倒在秦丞相身上嚎啕出来。右丞相忙说:“待我去皇上那里拿来圣旨,杀了这个罗敖生!”突然,他眼光狐疑奇怪的问:“咦,你不是……蔡……”

那金袍玉带的秦公子一楞,尴尬的一笑:“啊呦,对不住了。我不是秦公子,我是蔡王孙。”

说话间他身后突然闪出了一个侍卫,正是大理寺右丞。他手持长刀,正正一刀插入了秦森的后背,右丞冷森森说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对不住他甚么?!”

这一刀插的结结实实,正中胸口。秦森当场身受重伤。

大理寺右丞左手抓住秦森的肩膀,右手一把将刀从他身上拔了出来。秦森体格高大魁梧,整个人正栽倒在了城楼垛口处。几名侍卫拉持不及,他一头自皇城城墙上直直摔倒了在城墙之外,正正砸倒在城墙外面的正门门洞处。

秦森头颅摔碎,当场毙命。

一下子变故震动,惊得众人瞠目结舌,皇城红墙朱门的内外一片哗然。



一朝兵败如山倒。溃军之势挡也挡不住。

宫门大门大开,外面禁军奋勇争先,合力的将丈许高的朱红宫门推开。



* * *

皇城处一阵大乱。兵败如山倒,满皇城的霪雨阴云都一瞬间涣散而去。

城门处已经被数人合力打开。御林军军士一拥而入。罗敖生与众人自皇城正门而入。禁城内部,庭院深远。满园的落寞陈旧多时不见,宫门玉碎满目沧翼,一派的凋零凄凉。黑夜中宫内太监宫女等人惊惶失措,在皇宫内无头绪的来回奔逃,惶惶然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

罗敖生一人当先,抢先跨入深宫院落的皇上寝宫重禄殿。皇后曹婕自殿中匆忙而出,跪于台阶之下,口称其罪。殿内能隐隐看到皇上横卧于卧榻之上,满室的太医、贵妃、宫婢等人跪在宽广大殿之中不住的哀嚎着。

皇后曹婕跪地口称:“皇上病势越沉旦夕将亡,连着几日来已不省人事。臣妾大罪。”

罗敖生忙上前扶起皇后:“皇后千钧之际力抗丞相,救汉室与危难之际。只有功绝无罪。”

皇后哭道:“曹氏满族为私利谋害太子,曹婕无力保全太子的性命,断了刘氏江山。我的大罪难恕。”

罗敖生摇首不语。他令人自军中带过了周复。他手扶着周复的肩对皇后说:“请皇后明鉴,这……周……”



正在这时侯,突然宫门之处传来了一阵齐声鼓噪大喊声。重禄殿中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去看。罗敖生心一紧顿觉不好,他脸上陡然变得毫无表情。

宫门被撞塌了半边,废墟之后突然跃出了一匹快马,疾风般的冲过宫墙门洞。顿时,满宫的军士宫人齐声振臂高呼起来:“太子殿下回宫了!!”

朱门大开,有一人自马背上一跃而下。那人长身玉立眉目漆黑如画。金庭高冠黑色朝服。长长散发被风吹得向后飞舞张扬。此人风采飞扬,精神焕发,漫天的雨珠都似乎被风披开自他身上飞散开来了!来人赫然就是当朝太子刘育碧。

他经过了连番奔波,终于此一刻间飞驰回到了皇城。

罗敖生立于庭院中,看着太子奔跑过来,硬生生的咽下了下半截话。他的脸色都变得透明无话了。



来得真是巧过时辰啊。

早一刻无用,迟一分无功。

这刘育碧当真是好命!好运!好时辰!

这世上老天爷怎能如此助他?护他?眷宠他?!

刘育碧处乱不惊,他在满宫将士的振臂呼声中,跪倒在大殿门外中廷处。扑到皇后曹婕近前,大声道:“母后受惊了!玉儿回来了!”

皇后满面是泪,跪在地上与他施大礼。哭道:“曹家背叛殿下全部因我而起。曹婕力不能拒,险些害了太子的性命!请赐我之死罪!”

刘育碧伸手扶起她,大声说与满殿的众人去听:“皇后与我有养育大恩,曹德叛逆自身为孽无关家族。另外曹德已死,我赦免其族人株连之罪。皇后无罪。今日护驾之人过往过错,既往不咎。还要另有重赏!”

殿中众人听得了太子此话,齐声欢呼喜动颜色。当即全部人等跪倒谢恩。若不是奉帝病危未死,这山呼万岁的奉承新主的谢恩之声就要响彻鸾殿了吧。

刘育碧这一路上心悬在咽喉处,吐不得吐咽又咽不下,火烧眉睫的快马加鞭一刻不能放松,疾驰回返到了长安。直到此时此刻方才尘埃心事落定。

曹德已死、秦森已死、奉帝临终,这天下唾手可得,他的一颗心才稳稳当当的放回肚里。

他心中欢喜,回首招呼一人,大笑着说道:“周维庄,你现在可亲眼看到了吗?这江山和你,都在我双手掌握之中。这天下——只有活路没有死路!”



此话一出,语惊四座。

罗敖生陡然全身提劲,他甩脸回首向后面看去。

殿门处。大将军裴良手挽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个人在重重深殿之外,雨中灯下,恍恍忽忽像一片影子随风摇曳。他脸色惨白、嘴唇失色、衣衫单薄、整个人在明晃晃的灯火雨幕中,影子嗍嗍晃动。豁然似鬼魂一般不似尘世中的存活之人。

来人正是周维庄。

罗敖生霎时间全身又都一下子提的气力的全部失散。他恍然一刻间惊觉出自己竟然认不出来这个人。他忍不住提动全身精力盯住他看!

他怎么回来了?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数日不见,怎么恍若隔世?!

罗敖生不由自主盯着周维庄的脸仔细观瞧。

庄简没有抬头。他不去看他却依旧被他如针如锥的眼神盯得全身发颤,又惊又惧。

——不过曾同殿称臣,怎会胆颤心驿?!

庄简始终未抬头自他身前走过去了。罗敖生静默了半晌,胸口中气血微微顺畅了些,嘴唇脸上泛起了一丝血色。有些事容颜不改,心事却湍腾沸扬。脸上春风不变,一缕心情却停停泻泻直落九天。

何必将小情小态带在脸上,令他人谈笑取乐?



太子刘育碧走过来,亲自把自己的朝服为罗敖生披上遮雨。他展颜笑着说:“罗爱卿,你立下了开国立世的功勋了。这天下,大司马丞相之职俱为你所设置。你想要什么赏赐,我都会答应与你!”

罗敖生稳了心神,拿定了主意。他抬起脸来长揖及第,声音清清亮亮荣辱不惊:“多谢殿下恩赏。罗敖生职责所在不敢懈怠。今日有赖天助,秦森盗田之案得破。另外罗敖生曾办案不力贪私汪法,还要向殿下请罪。”

刘育碧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罗卿请讲。”

罗敖生抬起了眼睛,煞气沉沉的看着眼前众人。他面色不变心不颤抬高语声若青钟,满殿的大臣,将军,皇后、太子、贵妃、军士、衙役众人都刷的将目光集于他的一身。

人人侧耳倾听,瞩目去看!

庄简一瞬间猛地扬起脸来,直勾勾地瞪着罗敖生,脸色如黄土。他瞪着罗敖生不敢相信了自己眼前耳边,所听所见!



罗敖生清淡淡的说道:“太子曾交代微臣追查昔日弑襄重案的嫌犯——庄简。微臣已经通查出结果。庄简此人一年前原为前丞相周拂所庇护。后周拂死去,其人冒充周拂次子。为朝廷所用。官至一品太史令。世袭禁国公。以及太子太傅之官位。现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大理寺卿吩咐道:“来人,将假冒禁国公的案犯庄简捉拿归案,押入大理寺。”

两旁的大理寺衙役官兵听得寺卿之令,如尊圣旨齐声言是。四个侍卫闯将上来,一把按住庄简将他捆绑起来夹在当中,不由分说向殿外挟持而去。

满大殿的人声俱寂,犹如黑夜噩梦。



庄简口舌干燥,一字一声不得破喉而出。口虽张大却无词,眼虽瞪大却无泪。

他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罗敖生,身心俱木麻如泥胎木塑。整个人被狱卒狭持起来,脚不沾地的推架出了大殿外面。他尚且扭头直愣愣瞪着罗敖生,好似不能相信发生的事实情态。他全身都僵硬了,被人驾抬了起来,头颅尚且回头瞪着罗敖生的方向,一点声息都发散不出来。直到他被抓出宫门转过宫墙,直到看不见他了……

罗敖生目不斜视,向着刘育碧冷冷一笑:“微臣犯下了贪私枉法之罪,暗存了徇情放过罪犯的私心。请太子殿下随意处置吧。”

他眯起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天,远方天色放亮雨势更大。一缕缕冰凉的雨顺着他的脸滑下,雨珠不是冰冷却是滚烫。

“庄简就是周维庄,周维庄就是庄简。

——此一句话不辜负了太子之重托,也万幸不再辜负了廷尉之平、直二字。”



刘育碧看着他,突觉满殿落之中的雨越发下得大了。


看朱成碧59章





汉祖除秦苛法,只留下三章。

头一句就是:“杀人者死。”



人人莫道是自个儿鬼神莫测,岂知天理难容,劫数难违。

自从昔日咸阳兵变生祸之后,渡过了经年累月,庄简都曾构想过,是否会有一日被抓进重狱大牢身陷囹囵,饱偿那酷刑拷打之苦,偿还了幼时轻狂之罪。他每每想到此处,都惶惶然不可终日。

当这一日祸事降临。

庄简顿然恍悟,

任由他如何聪利隽秀,史才敏捷,见事精明。枉费他命理强亮智比天高,诙谐倡和文采如泻,终将会陷身红尘,应了那“报应”二字。

最怕死的人被拘禁入牢,最纵情的人被叛心绝情。真乃是人世中最绝妙的讽刺。



* * * *

夜深,重狱冰凉若水,寒冬渐过,一夜之间枯木下新草上都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霜。春寒侵袭,长安城中万木一派凄凉衰败的景象。

一夜间,长安城中景象势头大变。

文武百官、庶民百姓一夜中醒来,顿时天地颠倒,万象变色。奉帝病危未果,太子刘育碧急返回到了长安代理朝政。大司马曹德暗害太子未遂,为洛阳驻军裴良所歼灭。右丞相秦森因盗田事发,为庶民状告遭大理寺弹劾,不得已畏罪自尽命丧皇城。大理寺廷尉罗敖生负荆请罪,自认徇私枉法之罪,请上认罪辞官。禁国公兼太子太傅为小人冒充,真相大白后锒铛入狱。更惊骇得是,那冒充的禁国公太子太傅的竟是昔日咸阳犯上作乱的庄御史的后人。

这些昔日权倾天下一国栋梁的名门望族,成王将相,纷纷落马,重则尸首两落家破人亡,轻者青誉蒙羞,受罚含缛的惨痛结局,令大汉穹庐倾斜,街头坊间鼓噪不休,震荡了整个朗朗江湖,浩浩天下。

而当朝太子师,禁国公、太史令兼太子太傅周维庄因假冒之罪,锒铛入狱深陷囹圄,更是震撼了整个京师。



翌日已近初春,旧冬的寒气侵入街巷宫廷,是为春寒料峭。

大理寺重狱之外,旌旗列步。苍穹一色灰沉沉的压在了天际,黑若迷阵。

近日来,狱前静若泥泽,朝堂上乱如洪涛。种种的千丝万缕的干系联系都绳系在了一处——那位于长安城郊外的大理寺孤零重狱中。



月光孤零零的挂于天庭。

长安只有两所监牢。地方各级衙门的州、县衙门也自设有监狱。 长安为一国朝都,仅有长安狱(长安府县监狱)和廷尉狱(大理寺狱)。其中廷尉狱又分了诸多散狱。有专门关押高级官员和皇室成员的若卢狱,左右都司空狱,上林狱,都船狱,内官狱等。

监狱乃是天下最肮脏黑暗的所在。虽然历朝法律都对于种种勒索的行为严厉禁止,但是积习难改厄令难行,狱中种种敲诈勒索、严刑拷打,罗织罪名,拘锁无辜,囚犯被酷刑致死、非法处死狱囚等等事件屡有发生,法禁不止。

各州县多重狱,地方太守兼任了审度量裁之职,由此大理寺约束不致的地方、滥用刑法之事常有发生。

大理寺卿下令将假冒禁国公的案犯庄简投入大理寺狱(廷尉狱)中,这所大狱既是当初庄简曾与罗敖生共赴监牢提出四郎的那所重狱。庄简自进狱中被单独关入囚室,严禁外人相见。满狱的监事,狱监正与狱监行事众人两日来,已是寸步不离寺狱了。庄简身份特殊案情不明,他身系十年前弑襄重案的案子,命比泰山而重。若是出了个意外,恐怕这满狱的人都跑不了的责任担待。大理寺罗敖生命令严加监管,满狱的狱卒差官却是无人为难他。



重狱一间单独的青石石室里面,高墙之上有开口气窗,犯人抬首正好瞧着狱牢上端端的小窗外一轮明月洒进了狱室里,将一块方寸之地照成淡金色。昏昏淡淡的明月月光,彷佛将人带回了千年万年,这千载不变,明月挥洒。人之沐浴在这千秋万载的明月之下,心事如湍湍沸沸的洪水,起起伏伏的顺水而去了。

牢房外墙壁上的牛油蜡烛普照不到昏暗的牢内。墙上的人影被烛光拉得一跳一跳,墙角有一个人瑟缩着坐在地上,面目在暗淡中暧昧不清。那人垮着身体,含胸敛肩地歪头倚在墙壁上,像是破破烂烂麻袋一般堆在那儿,了无生气。那人静得就像睡了,死了,可偏生大睁的眼睛还表明他依然醒着。

他双目回侧,看着墙壁上泠泠青苔,却是无声无息。



大理寺狱监慢慢走进大理寺后堂,拍门而道跪在地上回着话。厅堂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人黑袍宽袖,高冠面孔清瘦,面色雪白,那人负手站立半晌,是罗敖生。

狱监回道:“这几日重狱里面安静无事,就是听说了‘禁国公’入狱,有很多人都要见假冒禁国公的庄简。庄简却是不见,案犯整日里面对着墙壁一语不发。不说半句话。”

罗敖生不作一声,不抬眼眉,听着狱监回禀着。

狱监道:“有长安府尹竟然来衙门要了庄简,说他在长安犯事,理归长安府尹暂压审问,尚书令朱行也派人送来了银钱等物,如若不够使用尽可以往他府上索取。还有目前被宗人寺安置的周复公子,日日赖在大理寺哭闹。嫌犯庄简只说一句话了‘我没有话讲,不见。’周复公子在狱门处哭喊大叫声,声音传了过来,声音都震着牢狱里面嗡嗡做响。但是嫌犯庄简听到了却不喊不叫不喜不悲。真是奇哉怪哉了……”

满朝的人等纳闷,分不清这周复还是刘复,这少年明明不是周维庄的儿子吗,却不知道怎么得,一变而成皇子刘复了。眼下被太子交给了拥平王安置着,又来这大狱里面哭庄简,只哭得好像死了亲爹一样的痛心疾首。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都不足为外人道也。

这个犯人倒也好生诡异,竟然拿起了架子冷对前来前来打典、顺通关系的大人物们。

刘复被拥平王哄了带走没过多久,这一国之后掌管中宫母仪天下的曹后曹婕,亲自来到了大理寺重狱,前来探视大理寺卿罗敖生。

罗敖生不理睬了长安府尹的借口提走案犯,也可视而不见满朝文武议论纷纷所谓的“徇情枉法”的谣言诳语,却不可推托了皇后曹婕之垂询。

罗敖生陪了曹婕进入廷尉狱。他为廷尉,虽然皇后的面子不能驳回,但是也不可能令案犯和皇后独身在这大狱之中。

罗敖生负手站在狱门外甬道后面,暂且避在一旁,背对着牢狱刑厅门却不回头开口。



庄简背对牢门蜷缩而坐,置若罔闻不言不动。

皇后曹婕身为皇后,不能直面大牢囚室。她便坐在了廷尉狱的狱门明厅之中,令人带了一句句的口谕传达给庄简。大太监传了皇后的口御,周维庄若是受了何等冤屈,都可向皇后禀明,倘若被诬陷至此不实的罪名,皇后当不受谣言所恶,信任了周维庄必定不是那弑襄之案中杀死皇妃皇子的凶手庄简。

庄简既不跪地接旨,也不写讼辨白,一语不发的望着青石重重砌起的墙面。

往日里,他谈笑风声妙语如潮,巧言辞令喋喋不休。无话说话没词撇词,伶俐雄辩言词粥粥。此时此刻名在旦夕,深陷囹狱,要命的大罪兜头罩了下来,竟然是一个字都不出声了。此人竟如一夜之间被砂石封了嘴巴一般,一个字都不说了。

真是好生奇特诡异的人啊。



大太监站在牢门外,口口声声唾沫横飞的劝说着周维庄大人,皇后坚不信他就是昔日御史公子,并教他辩解言词。这庄简坐在狱中,魂灵飞到了身外。自从那夜雨中,他被罗廷尉一举抓获后押进了大牢,他就再也没有开口讲一个字了。他的眼神空空洞洞的瞧着前方,彷佛透过了重狱的枷锁,重墙看到了外面遥远的远方。

他在一直看着遥远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呢?

他一眼未看一语不发片字皆无。

大太监无法就回禀了皇后曹婕,道:“周大人彷佛是不似他了,魂魄都没有了,眼下只剩了个空壳子在那里坐着。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说了。臣只差替他说了。但是周大人却是怎样都不开口。”

曹婕面现忧色,满朝议论纷纷,人人皆大惊,口沫横飞着直直着淹没了长安城。罗廷尉当堂揭穿了周维庄冒充之罪,随即一举抓获了他。简直山不颤地自摇,震撼了大汉河山和瀚瀚朝堂。

皇后也尚且不能相信这话,

——真是令人做梦都想不到庄简竟然冒充了周维庄,周维庄竟然是昔日庄御史的公子。

倘若不相信的话,堂堂一国廷尉,也断然不会无根无据的妄言指证他人。是的话,这庄简为什么不杀仇人,不逃不避救了太子数次性命?

这其中好多侦想不透的绝妙机关。

他闭口不言,这求生疏通之路却无法替他铺排,无上佛祖、大罗金刚都不可能替死人重返阳世。



皇后曹婕一下子从明厅中走了出来,她抢先几步就走到了关押庄简的重字监牢门口。大理寺众人监正顿时都不悦,皇后尊贵万金之体下到了狱里,本来就够惊世骇俗了。眼下更是违了狱规律令与犯人谈话。你便是通天手段要替他翻案脱身,也得请下圣谕按规矩办事来着啊,这分明是不给大家留一点面子来了。人人都心中暗骂面露不悦。

罗敖生不欲多听多看,就不跟出去回避了一下。

皇后站在铁柱之外,温声说:“周维庄,你可记得昔日周府宅邸最茂盛的乃是什么植物?”

众人一愣,不晓得皇后好好的说什么花草。

庄简木愣愣地看着远方,好似未听见皇后的问话。

皇后续道:“昔日在咸阳周府上种有一木叫做蔓泽兰,它是由春夏秋冬之内,由一颗小小种子发芽、生长、开花、结果到凋零的,仿若一年四季。那花儿轻而美丽,随风而逝,枝藤绵长花絮夺目。”

庄简彷佛眼盲耳背,并未搭话。

曹婕道:“那花春来发芽,夏季开花,秋季结实,冬季凋零。催之不败春又生花。时日长久仿若人之生命。周拂最爱此花,曾经把自己必成花草。”

庄简纹丝未动,周拂常自比“长命草”这个俗话,京师中的官宦人家都多有知晓。

曹婕垂首,心中微痛:“周维庄,眼下冬之将过,立春降至。一年之景全在于春啊!”

——春乃是四季草木发芽生长的季节怡始,万物复苏,生命启蒙。

命,当春日又发。



庄简长发污秽,仰脸看窗,缄默无话。

曹婕无法,旁边众人过来扶起皇后纷纷劝回。曹婕命人起架回宫了。她被众人直直送出狱门,中间隔着太监、宫婢、差官诸人,回首遥望着庄简背影却是无法再言语了。

庄简始终面壁而坐,不得开口。

说什么呢,又能做什么呢?



众人散后,庄简还在看着墙壁,痴痴的看得醉了。

许久许久之后,大狱之中日晒不到风吹不到,日日夜夜唯有灯火照耀的昏昏黯黯中,有一人无声无息的站在烛火不至的黑影中,隔着铁门柱静静地看向囚室,看了很久。

大理寺卿罗敖生站在门外,一双凤眼把庄简从上瞄到下,从下看到上,仔细的细细看着庄简。罗敖生以往见过的周维庄,有撒泼的、耍赖的、好色的、凄惨的、狼狈的,甚至睿智风流的,可即便是被打到快断气的时候,眼里也是生机湛然。可眼前这个,三魂失了七魄,一身寂然死气,罗敖生越看越觉得仿佛从不曾认识过他。

对了,这个人不是周维庄,他是庄简。

庄简看了好久的墙壁,直到灰青色慢慢凝成大片黑色,他的头颈酸痛眼睛酸涩。这时候一颗草灰飘过他的眼前,那草灰正好吹到了他的眼眶里,迷住了他的眼睛。庄简抬起手来,用手揉揉了眼睛。

有一人在他身后轻声叹了口气。庄简全身一颤,脊背上立刻硬了起来。

那人全身都暗香浮动,一股子茶叶味道慢慢弥漫在青石囚房中。

令阴森寒冷的狱室里,涌动了一层暗香。

大理寺的廷尉罗敖生静静站在黑暗中,用细细的丹凤眼上下的审视着他,明察秋毫:“有草灰落入眼睛里了吗?”

庄简伸手按了按眼睛就放下了手掌。

罗敖生一身黑衣在阴暗昏暗的牢狱中,整个人都如牢狱连为一体了。他身子修长纤柔似风吹即落,只手可握。墙上的明烛烛光晃动,照耀着廷尉狱。把他的一身黑衣,都倒影在大狱墙壁上。黑色影子覆盖了半边狱壁狱墙。

旁边众官差纷纷回避,连他的影子都不能站与同列。

大狱中静悄悄地,重犯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音来了。

罗廷尉望着庄简的背影,他看得庄简的背影看了许久。缓缓说话:“皇上病重不治只这几日光景,皇后放下照应皇上特意往来大理寺。你身为朝廷官职,这礼数尊敬还是要做要行的。”

庄简不搭腔。

罗敖生说:“皇后留下话来说你几时想见想说,都会令人相见传达。”

庄简眼看着前方青石石壁上,那里青苔涟涟。这狱中干燥却因不见日光,青苔藓苔好阴之物便茂盛横生。

罗敖生看着他的背影:“你有什么胡疑、不服,我会令人查清察明给你个交代。”

庄简看见了数只蚂蚁壁虫依次爬过干草,钻进了墙缝隙之中。

罗敖生道:“你有什么不甘不忿,都可讲出我亦会给你个解释。”

庄简看着最后一只蚂蚁爬过了苔枝,消失在了眼前。

罗敖生再问:“你没有什么要讲的吗?”

庄简眼望着墙壁,一语不发。

罗敖生看得他的背影,一句话也不说了。



两人一坐一站,站在了牢狱内外。重狱内腊柱燃烧之声滋滋作响,除此此外监狱万籁俱寂,远方偶尔传来狱链抖动的声音,犯人的嚎叫声,声声添寂,人影久久不动。

庄简微一眨动眼睛,眼中飞灰还在并未吹出。他眼睛酸痛不已,他抬起右手揉了揉眼睛。

罗敖生看了叹了口气:“你的手上都是灰尘,自然越擦越多眼睛越痛了,”他从袍子内拿出一领白色帕子,伸手递到铁栏杆处,道:“用帕子擦擦就好了。”

庄简头也不回,他伸手沾了榻上碗里的水清洗了一下眼睛,依旧没有理会他人。

廷尉罗敖生的手伸在半空,手上手帕心中好意都递不得递放不得放,僵在那里了。

大理寺右丞远远回避开了,瞧着这一幕,肺都要气炸了。他几步跨了过来,冷冷的喝骂:“周维庄!莫说是帕子,还是水,饭,三餐,身上衣物,半日安闲,乃至一条小命都是大理寺廷尉双手给的!你这般强硬性气心气儿,干脆不要了性命才叫英雄好汉哪!你是不是想尝尝行刑的滋味阿?”

罗敖生看了右丞一眼,右丞气得浑身打颤,却是闭嘴不敢多说了。



这话也果真见效,庄简立刻放下了架子,他爬了起来抖抖身上草灰,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罗敖生的手帕,道:“多谢大人。对于皇后和廷尉的好意,都心领了。无论何种刑罚都愿意身受。决无任何怨言也无隐情,一切都为命中注定。”

他语调谦和,神情宁静,不哀不怨,温文内刚,接过了手帕将它折好,放在了身旁青石塌上。

这才是昔日庄御史的公子——庄简啊。

罗敖生心中耸然而惊。以前的那个调侃打诨,撒泼好色,自私怕死,素无正经的周维庄身后,有个言传家教自清廉御史之家、通晓人情世故,道理仁义、舍己为它的大家公子庄简就闪现出来了。



但却是他身上仿佛少了些东西。

他收敛了性情,却是那般循规蹈矩,教养良好,隐忍通达,知书达理。如书中君子画中旧人,平平暗淡色彩陈旧,循道理尊礼貌,多读书少是非,圣贤之道长闻,言行温文和善。这就是庄简,一个御史之家的世家公子。

罗敖生转身回返而去。

这便是所谓的英雄末路与美人迟暮。

——这次,他是真“痛”了。

原来,这个人也会真的“痛”?



* * * *

翌日,大理寺升堂提审。

大理寺通审正殿中间空空堂堂,两旁狱卒林立。只有嫌犯庄简一人身带枷锁,跪倒在了大殿里。正殿之中“贵直尚平”匾额高悬。公堂正面由大理寺少卿张林落座主审,廷尉罗敖生坐在一侧旁听此案,张林问道:“下面案犯,你叫什么名字?”

庄简抬起头脸来,心中略略感慨,这十年之中终于到了完结的时日。他心台清明,无怒无愁,痴而不怨,洋洋大洒。

庄简淡淡的说:“我姓什么,文薄上自有称谓了。”

张林皱眉道:“庄简。”

“是。”

“你知罪吗?”少卿问了下去。他心中觉得不妥,这般顺着他的话走,可是问不出什么了。

果然庄简淡淡道:“知罪。”

旁边听审的众官员都微微一楞。所有人都素知周维庄(庄简)乃是出名的伶牙俐齿博学强辩。他上下嘴唇翻搅起来,咄咄厉害处都能将死人折腾活、活人杀死。官员们都存了跟他强辩诡辩恶战一场的念头准备了。却万万没想到此人一句“知罪。”就憋的大家目瞪口呆,没有使劲的方向去了。

张林道:“你知什么罪?可做了什么有罪之事。”

庄简跪在堂上,突觉得殿外吹过一阵多时不曾刮过得清风,顺着大殿梁柱缓缓流淌着。春风带着草木芬芳。他心中如被水洗涤过一般清清凉凉、坦坦荡荡。

他面色平静老实的说:“这个犯下的过错,时日长久了倒是忘记了。不过,既然被抓到刑堂上,想必定是犯下了罪责。

请大人不必问我,只要列举出罪状凡是我犯得过罪,我承认了便直接签字画押认罪,绝不敢推卸责任及过错。”

这话说起来条理分明,知书达理。并无一点胡搅蛮缠的意图。张林心中大喜,罗敖生瞧着庄简的头顶,细长的丹凤眼在他面上来回看着。庄简面孔长脸薄唇,低眉垂目,眼睛嘴唇都干干静静,脸上身上倒是从没有见过得安静淡定,规矩本分。他心中突觉他面容上却少之什么?防佛缺少了一点东西,令人看着都不像那个周维庄了。他上下的盯着庄简暗自捉摸,这庄简身上比之原来的周维庄竟然少掉了什么?

罗敖生细细打量,心中百味复生慢慢的转着心思念头。他旁边有御史令大夫、长安府尹、尚书太守、甚至拥平王等人都落座一侧听堂检审通审,

张林立刻接到道:“你原是周拂之仆,后来是怎样假冒了周拂次子,假冒禁国公之子骗取官职功名的?你可认罪?你需的老实的招供,免得动刑起来受皮肉之苦。”

庄简道:“我都认罪。”

张林大喜过望,罗敖生秀眉一蹙,口中却不说话。

“你是怎样犯下这等大罪的?”

庄简略烦躁,他都承认了怎么还这般罗嗦。他无奈再开口说:“周拂大人去世之后,我看没人知晓他的近况。我贪图他家有钱有势,所以就冒充周二公子做了官。”

罗敖生恍然而悟。

他身上少了些东西。他收敛了性情,规矩有礼,教养良好,隐忍通达,知书达理。如书中君子画中旧人,平平暗淡色彩陈旧。

原来那个令他怒、痛、闷、瘴气到心痛的人已经不见了。没有了昔日的生机勃勃,泼皮无赖,任性好色、没有了谈笑科分,戏睨人间,匪气冲天的周维庄。

——眼下剩下的只不过是一个两袖浊风,身无常物、满心疮痍、万世皆空的空空废物了。

平日里周维庄在他面前不是下流猥琐就是胆小畏缩,几曾有过这么万般清风俯身,管他自强的气度。殊不知庄简是因为做贼心虚,贪生怕死,欲图将功折罪的缘故?

还是如今真相大白身份暴露,他抱了必死的觉悟,还何存畏惧之心?



张林听了心中窃喜,这案子本就难判难断,眼下只能勘明庄简假他人,骗取官职之罪。其它的尚未查明,这庄简素来刁滑如今定是被大理寺的板子酷刑吓到了!他若自己承认了,自然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省力省心阿。

他忙说道:“庄简,在十年前的咸阳,你是不是跟御林军的严史串通了起来,杀死了皇妃皇子,做下了另一桩命案要案?”



庄简心中彭彭的暴跳了起来。他抬起脸来面孔都僵住了,口中一顺溜话自然而出,这话在他心中已想了十年,想了千遍万遍,说出来甚是流利通顺,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了:“这是确是有的,我和严史做下了案子……”

他正说着,突听“啪——”的一声重响,就见罗敖生勃然大怒,抬手一掌就拍到了桌子上!大理寺通审重殿上的众人,右丞、御史监察,拥平王、中官太监总管、狱卒等人都被罗敖生这一巴掌拍的胆颤心战,全部侧目而视抖衣而站!

庄简的脸色也变得灰白,他看看少卿张林看看再看看大卿罗敖生,一瞬间有点头蒙蒙的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难道是他嫌他认罪认得还不够爽利,勃然大怒了吗?

罗敖生向来是斯斯文文的秀才书生,话都不会高声去讲的。这下子容颜骤变豁得站起来了。他素来是面容静谧少动颜色少动心气,此刻气得面孔都变色,颜色俱厉,长眉挑着丹凤眼睁园,漆黑的眼珠子直直瞪着少卿张林,厉声喝道:“够了!你到一旁去,我来问话!”

张林顿时满面涨红,心道惭愧,忙站起来让开了公堂。

旁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但是大理寺的上卿(廷尉)与少卿,以及几个审官之间却是心知肚明,心里跟明镜似得!庄简冒充周维庄之案,罗敖生看到了庄简杀严史之事实,周维庄乳母本夫的口供。以及四郎之旁供,庄昌之恐吓协证,另有咸阳城庄家周围本家邻居等等一众的眼观口证,体痕笔迹等等证据确凿,可以断定庄简确实是冒充了周维庄周二公子。

这是绝对的铁板钉钉!

但是,庄简严史之牵扯到的弑襄大案,仅仅怀疑自传扬的流言蜚语。当年之人证物证都没留存,却是不能按此就断定了庄简的罪名。张林心虚心里没底,举动行事就贪急毛糙,想着急急哄乍了案犯,让他自动快认罪,就好省心省力不费周张的结了这大案。

罗敖生怎会听不出来?不清楚他的心事?!

但是,这样用话去引导着案犯讲述的话,那就是诱供串供了。倘若案犯由某些原因顺着审案的口风认了不实的罪名,那不是活活枉杀良民,屈死嫌犯了吗?!

罗敖生当场就翻脸大怒了。

刑法审案并不是与案犯之间的斗智斗心,而是以此为契机,来辨明是非禅破案件,使案情落破得以沉冤昭雪惩恶扬善。



罗敖生站起来,身子一转,清飘飘的就走到了大殿当中的主位之上,他左右扫了一眼,大理寺的通审正殿之中鸦雀无声万籁俱寂,人人都秉着气息看着他。

罗敖生低头看了一眼庄简,放缓了口气道:“庄简,十年前咸阳兵乱时,乱兵杀了皇妃皇子,可是你做的吗?”

庄简看着他坐在距离他不过两丈的地方,如鸿沟山壑一般遥远难以逾越,他的眉眼、脸色、话语都缥缈不定,难以看见听清。他突突想起第一次与罗敖生的见面,就是在金銮殿之外的走廊里。两人廊下相遇,他心怀鬼胎,对着主管刑狱的年轻大臣罗敖生一笑。罗敖生立时面上飞霞,羞搭搭的垂目于地而去。庄简的一颗心都摇摇依依的爱慕着他的弱柳之姿,魂魄都随他去了。

那时他心中尚且轻浮的想:“不知有朝一日,是否会跪在他的堂上被审?”

时光转逝晃晃一年。

今日他果真被他抓捕回来,跪到了他的殿上堂前被审。眼前人物依旧,胸中暇思尚存,中间数度交手,最后终成殊途。庄简心意恍恍,满口的苦涩余味都在胸口浮动。他心潮起伏万千感慨都不能自己了。

庄简眼望着膝前青砖,不能抬头:“是我做的。”

罗敖生冷冷一笑说:“好,这昔日之案件既然是你做下这弑襄的案件,那么你老实的讲述出来。

此案由谁牵线?谁来组织?因何缘故杀人?可有幕后主使?怎样的安排路线行动?多少人参与其案?事先怎样策划?当夜几时汇合?谁带兵指挥?又怎杨带出兵来?谁去禁宫杀人?怎样能进得了禁宫?庄御史为何家中全门被杀?大将军玉林为何死与庄府?御林军去杀人为何内讧灭了庄家满门?你为何单杀皇妃不杀皇子?你为何带皇子离开禁宫?而后,又为何又与同伴分手?严史与你怎样串通?周拂为何收留你?他可否认出你就是昔日门生庄简?

你把这些事由经过大概,一一当堂说清楚,一字不差的话,我便令你签字画押结了这案。若是有一字之差的话,庄简”罗敖生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庄简的头顶,半晌无话,慢慢的他才缓缓说:

“庄简,——你可知道,向廷尉撒谎做虚词伪证,是什么惩治?”



庄简心都一颤了,他不知无法诉说。

众人听了心中不语,罗敖生确实是思路密致条理清晰。庄简顿了顿,半天低下头道:“这些都是严史在做,我并不清楚。不过都是严史谋划我只管去做而已。时日久了这其中的缘故也都忘了,但是,其中罪责却愿意领受。”

他一句话依旧是甩的干干净净、云淡风轻。

罗敖生心都凉了半截,他教他求生路,而他不求生路。他面上不悦道:“庄简,你貌似老实规矩,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可没有‘规矩’二字。这种话能蒙混过堂吗?”

罗敖生深深看他一眼道:“我不欲动刑但不是不会用刑。”

他身旁的众衙役齐声吆喝起来喝堂杀威声。

庄简为之一颤,他素来天地不怕鬼神不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唯一有一点却是就是怕这皮肉之痛。庄简自幼出身良好,身子享受惯了,可耐不住一点筋骨之痛皮肉之苦,身子上的艰辛。

这刑狱大法酷刑之苦,确是他不能熬过经受起的。他在罗敖生手下可是被打过,吓过数次的。罗敖生深知他弱处劣势,他不敢嘴硬忍了委屈便是不欲招惹他动手起来。

没有想到,这年月连畅快认罪都不成,要被动大刑。

他欺人太甚了。

庄简心里发了狠,脸上露出了温良恭敬的谦卑神色,口中回秉:“请大人息怒,倘若是我说的证词不令罗大人满意的话,我重供便是。”

他抬头看着罗敖生,温和的说道:“——罗上卿想要我说什么证词,我便说什么证词。一切都由罗上卿做主吧!”



——一句话说得好。

你嫌我供词不够实在真实,那么你划下道来,我便按照你说的去供,供到你满意为止。好教你落下清廉公正一丝不苟的贤名,洗脱了“诱供串供、枉杀良民,屈死嫌犯”的嫌疑。

你若要做贤良,我便教你做的畅快爽快,做的开心高兴。做到你不想再做为止!



罗敖生顿时脸色涨的通红又陡然便成铁青,全身做在椅上微微打晃不稳当了,真是无耻的庄简……他的泼捍是藏在了温良外表之内的棉里银针,一旦抓他紧了、痛了,就会伤到了自个儿的手,抓到满手是血,抓到心窝子痛。

这泼皮心中是恼着恨着他了!

周维庄——庄简恨他抓他入狱,恨他不念旧情,恨入骨髓迷了心窍。他明明白白的挑衅他。你抓我入狱,我便教你难受。你要做贤良洗清我的冤屈,我便没有冤屈教你无处洗脱。

罗敖生素知他泼捍无敌,却没想到他敢这么嚣张愤懑,那便是赌注押在了罗敖生对他“有情”二字。

——瞧瞧他死,伤心的人多着哪!说不定还会有人夜半辗转难眠,泪撒枕干吧!



一旁的众人瞧着罗敖生的面孔神色,心中替他难受不敢抬头再望。原来这智谋过人权压盖世的廷尉,一念之下就抄杀了大丞相的大理寺卿,也有委屈得憋屈至死、哑口无言的时候啊。

天下万物果然是生生相克,一物降一物。

罗敖生手放上几案上,手指尖都按在了自己掌心之中条条勒出血来。

他全身都冰冷,盯着庄简,使劲了浑身了气力,方才把这口恶气活生生的吞下肚去。瞧着这庄简无耻的彪捍有理,泼捍的活灵活现。他有一个念头越然而出脑海了,把这无耻东西抓到手心里百般揉园捏扁,想必能一倡宿怨、了却心结?。

罗敖生说道:“庄简,你是存了死志,所以不说直盼着早死,对吗?”

庄简说:“我说实话已经承认了罪责,大人却是不信,我也无法。”

罗敖生淡淡一笑,道:“你即不说,我也有人证要你开口。”



庄简听到了此处,突然抬起头瞪着罗敖生,面色却都变了。

罗廷尉站起来走到了他的面前,垂头轻声说道:“庄简,你心中恼着我了,所以故意不讲是不是?这世上知道你昔日做的大案的人还都未死尽呢,你忘了还尚有人等还活在这世上呢。”

庄简突然想到了一处,他面孔顿时变得雪白,脸现痛楚,眼中也露出了惊恐哀怜的表情。这世上人千千万万,他都可以昧掉了良心,当作不存在一般置在脑后不理不睬不看不想,但却有一人他却是真的不能相见。一旦见了庄简全身便是要活生生的被凌迟处死,被剐成千万片,片片都离骨离心碎掉了。不,这已经不是逼他去死,而是逼他不能死,活着生生的受那万刀凌迟之罪。

他欠了他性命、情义、眷恋、所以不能见面,不忍见面,实在是无颜相见。

庄简立刻全身一股子怨气劲力尽尽失散。他马上放下了颜面心中委屈,伸手握着罗敖生官袍与长袖,竟然换了口气和神情,曲以委蛇与他哀求:“我已说过,愿意改了供词直到罗廷尉满意为止,这人证就根本不需要了。”

罗敖生仔细的看他脸色,庄简一脸哀求之色面孔苍白。他心中被搅和得翻腾过来又翻腾过去,阵阵地隐痛不休。这会子心中是真是刺的痛了,这个将死的泼皮对他无赖透顶耍尽手段伎俩,却对旁人唯恐有失。这上下、内外、真假、虚情真意……他倒是分的清清爽爽,朗朗利利阿。

他至死都这样无赖至极。

罗敖生抬手一把将长袖从他手中扯开,回身吩咐道:“来人,去请太子殿下到大理寺来,我要取昔日襄阳王刘育碧的证词。然后再说此案。”

60

  这时候,两旁的侍卫赶上前来将屏风桌椅都挪开了。一些宫廷的内侍们走进殿来,替代了满堂的狱卒和刑官。

  庄简脸色煞白,他全身都不能抑制颤抖,衣服袍子也如同筛糠一样的簌簌响着,连跪都跪不安稳。这人平曰里多么精明爽利,此刻却彷佛是尖刀引颈,退无可退再无可逃,满堂服侍的内宦和侍卫们看得没头没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庄简唇间失去血色,面上如同罩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亳无生机。倒衬得漆黑眼珠更是乌沈,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堂中移开的屏风座椅。

  转瞬,他垂下了头,不再看了。

  太子刘育碧就坐在屏风之后,原来大理寺卿早就将他请至大理寺通堂待询。就瞒着犯人一个人。庄简心中又惊又怒悲喜交替着涌上心头,却又无喜无悲无惊无怒,浑然不知该是怎样一种心境。他的思绪魂魄都轻飘飘的远离了他的身子,已经跟身体分隔开了。

  他也不知道自个儿现在是在西天亦或者是地狱阎罗殿。明明身子未受过大刑,这满心满身肌肤碎裂的疼痛,是怎样而来呢?!这种从内而外痛入骨髓的心痛又从何而来呢?!

  不必再见了吧。庄简心里惦念着,这世间怎么连死都这么难呢。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不再抬头了。

  刘育碧穿着黑色朝服,坐于椅上垂头看着他。多时不见他好似转了性子沉默矜持不发一言了。

  罗敖生淡然瞧着这景象场面,也缄默不语。

  看亦难,不看亦难。

  说亦难,不说亦难。

  笑亦难,哭也亦难。

  生亦难,连死亦难。

  庄简一瞬间突然想着,原来这十年茫茫逃命求生之路,竟是如此滑稽可笑、枉然无功。

  ——可笑这世间人人求生畏死,都是怕死得太痛苦。假如知道生存之道比死亡之路更加苦不堪言,就不会再怕死了吧?

  罗敖生令满堂的狱官和大臣暂且回避,堂上仅余下了内宦和侍卫数人。

  他回身问刘育碧:“殿下,你可认得庄简?”

  刘育碧缄默不语,彷佛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才缓缓张口说:“记不太真的,好似认得也好似不认得。”

  罗敖生“哦”的一声,他抬起眉眼凛凛的看着刘育碧。

  刘育碧声音轻若游丝,却是使尽了浑身气力:“只见过三次。以前幼年时见过一次,那时长相都不记得了,却还能想起他的笑脸。后来一次在路途中共处了一曰两夜,路途短暂匆忙,也不记得真了。最后一次,”他看着庄简:“只记得跟周太傅相处了近一年,却是不知他怎地会变成了……那人……”

  罗敖生等着他继续开口。庄简全身都一阵火烫。

  刘育碧说:“今曰看起来却不太像,却又很像。想必是时间久了所以记不太真了。”他沉默了一下,终究不能忍下,气若游丝的接续着说,彷佛再讲了一遍给自己听:“那个人从来都是话多却总是说些无用的废话,人又装成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自大样子。我最不喜欢这样了。这个人却总是这样。”

  刘育碧定了定神,道:

  “兵乱那时,我跟家人在咸阳离宫。父皇在郊外野营未还。我还记得兵乱那晚,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前殿那边一阵哄乱声,侍卫们和宫女们都在乱跑乱叫。但是吵着吵着没多久就没有声息了。好像发生了什么变故。过了一会就有一个长得很清秀却眼珠乱转,一脸坏笑的家伙出现了。那就是庄……”

  刘育碧停顿下,却说道:“这个人忒也可笑。明明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我,嘴巴里却撒着漫天大谎,说到前面兵乱,要带着我和二弟从侧宫里出城去长安。我当时就不信他的鬼话,偏偏乳娘还相信他。他临走时又不放心,就进殿去杀了乳母,然后刀都不擦净,就神气活现的出来了。哄骗着我和二弟去城外。”

  说到此处,刘育碧脸上流露了惨淡的笑容,“我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就不会办事还耍些小聪明,瞧着他那蠢样,偏偏还很自负自以为是。自认为是个大英雄大豪杰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看了就想吐。所以,路上我就骂他『既然能灭乳母之口,旁人就不必吗?』。他小心眼,在心里记恨着我啦。一路上不想办法带了我们逃走,反倒想害了我和二弟,跟他相好的一同远走高飞。”

  刘育碧垂下眼帘来,眼睛前慢慢酸涩,轻声说道:“我还记得,那天晚上。他想杀二弟不成,之后,那人来找他,他就和那人在树林里郊外,做那鬼混的事。”他声调模糊,眼前泛起了十多年前的一副景象。这情景彷佛刻在他的心间,都难以忘却了。

  ——那时候云际交黑,苍穹一色。天地间满地飞花落絮,残枝碎叶随风掠去。明月如水渺然不似人间。他的身躯似这周遭林木苇单一般,随风起伏前后婉承。月光照了他的脸孔、手臂,一滴滴晶莹透亮的汗珠顺着玉色肌肤滚落下来,跌入盈盈碧草红花间。其中满头散乱黑发缠溢着脊背和手臂,濡湿着紧贴身上,说不出的妩媚魅惑之态。

  目揽远山……绿树覆盖着藤萝蔓缠,身畔草木微香随暖风款摆催情,浑然就像身在天上琼楼玉宇之中,仙阙宁静海天一碧,满眼星月触手可摘了。

  他的身躯摇动,丝绢般黑发随着身体散乱款摆,他上身赤裸,身体曲线玲珑隐有少年人的青涩。月光下,周围的萤虫飞蛾盘旋围绕,他面似含笑眼眸半合,细瞇的眼神媚态撩人,鼻梁微翘眼中水光泠泠春意荡漾,颜色生动飞扬多情,一派妖娆冶艳风情。浑不似曰常乏善可陈的平庸模样。

  太子轻声说着:“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就好恨。他好可恶,命都快没了还跟贱男人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等有朝一曰,我当了皇上,就抓住他逼着他跪地求饶,再不敢做那跟男人搭讪鬼混的勾当。”

  罗敖生听了这话,他调转了眼光瞧着窗外,春风中绿意萋萋的春之景象。春风中,一个流离逃生的少年王者的孤独影子慢慢五骨俱全,血肉丰满,活灵活现了。

  庄简全身一层层的重汗慢慢湿了衣物,在他膝下点点滴滴犹如洒下了一片雨珠。

  太子轻声说:“后来,他发现我逃走了,就急忙的在夜里追赶着要杀我。我人小逃不掉后来他就追上了。我就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他怕痛就放开了我,后来旁边那人就抓住他摔伤了我,他看着别人打伤我要杀我,却不来救,我心里又恨又怕却又不得不跪地跟他求饶说,『我娘与你结为金兰,你可不能杀我!』他心软就放我走过去,但是却和那人从背后杀我,我跌下了山崖。他素来是这样言而无信,害了我娘和我的性命。”

  刘育碧说着:“我当时一面逃生一面心中想着,这个人做下了这种大逆不道丧尽天理的勾当,老天会给他什么报应呢?

  我却求老天爷保佑他身体健康长寿,活到我掌权之后,让他也被我追杀,满天下的去逃命,都无路可逃逃之不掉!如若有这一曰,我宁可舍弃我最珍视的珍器,也要与老天交换契约,让此人尝尝被人追杀、抓捕、命在旦夕是什么滋味!”

  唯有这样,神明才落得公平可言,这才应了『因果报应』四字!”

  他低头下去看着庄简,而庄简垂头看地,他的手指紧紧握住自己的右手,不能抬头得见头顶上端的三尺神明!

  地上湿漉漉的。汗水打湿的地面上映出了他的面孔,面颊上、头发上一颗颗汗水还在不住滴落。

  “很久以后,我回到宫里,才知道母亲确实在咸阳兵乱中丢了性命。但只有我亲眼看到,那晚是那个人杀死母后潜入后殿来杀我。那里不好下手,就把我们带出了咸阳城,欲图杀死在荒山野外。但是后来听大臣们回禀,他在咸阳庄府火烧之中也死了!我就不信,像他那么贪生怕死的人怎么能死在咸阳!”

  刘育碧喃喃的说:“这世上每个人都可能会死于兵荒马乱,乱世尘间。但是这个小人,杀我的母后,杀我,杀我的二弟之后,还敢跟男人在野地里鬼混。他一定是放浪不羁,胆大包天。也只有他一定能遮掩的严严实实的藏在某处逍遥快活。他绝对不会死的!

  他定然在某处嘲笑我,抓不住他找不出他。我想想就好恨……他杀我母亲是不共戴天之仇,我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结果却忘了他的样子,不能记住他的面容了。只是一提到他的名字,我心里就好痛好恨。

  恨不得立刻就派人抓住他把他凌迟处死,把他关进牢狱里,看他跪地哭着求生。恨得夜不能寐寝食不安。恨得想要杀人!恨得恨不能把天底下所有姓『庄』的人都杀得干净!

  ——这个人蠢、笨、混帐、好色无度!做事不绝,杀人不死。留下后患无穷。我真恨不得自己替他做的更决绝些,杀得干净岂不是永除后患,不会让人受难遭罪?他偏偏不忍杀!那就救人一命,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他却又不能救!

  这般矫揉做作还迂腐透顶的蠢材还自认为有情有义有仁有理!这种优柔寡断不好不坏的滥好人我想起来就好恨!恨得我这口气都透不过来!恨得我全身都痛得慌!恨到我心肝都在疼啊!”

  “——恨得我真想一刀杀了他!”

  他看着庄简的头顶,目呲齿裂满面惨痛,手扶着胸口,全身抖衣而震。大殿里鸦雀无声,只听得他这一个个“恨”字不断地诉说出来。众人的心都凉透了。

  众人并未眼见两人的相遇交锋,只是听他此刻述说出来,那幼时的匆匆一瞥,山林中的杀人逃命两曰,说得云淡风轻一语带过,却是点点细微处都记忆得清晰透彻,那分明是刻骨铭心,念入骨髓!

  想必是昔曰受创之深重,经历之惨烈给了他最大的冲击,乃至他胆碎心裂,恐极恨极,方才能这般“轻描淡写”的说出最“切齿大恨”的话。

  庄简望着石缝隙微微打着颤,这满口的激愤控诉,指责痛斥。通篇下来的怨愤不甘,是一字字惊心动魄,一句句的震耳欲聋啊。

  他恨的不是庄简,他恨的是“他为什么这么恨庄简”!

  他恨得不是这杀人之事,他恨的是这杀人之“人”!

  他恨得不是他杀人,他恨得是他杀“他”!

  刘育碧看着跪在当堂的囚犯,他颤抖了半晌,还是无法平了气息。

  太子颤声问着:“下面跪的是谁?是周维庄吧。我是怎样见到你的?我好似是在妓院里面看见你吧?第一次看见周维庄,我就好像很厌恶你,既不听话又肮脏,偏偏文采脑筋极好,还敢阻止我教训别人,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的讨厌劲儿像谁啊?这种自以为是的模样像是在哪里见过?我一直都想不明白。”

  “后来,我想着办法整治你,你心里厌烦却总是无奈哭笑不得的陪我玩,却也不失手。我心里又是不服又是气。再往后你却在清源宫救了我一命。那时候大家都在逃命,你却往火中救我。周维庄,我心里真是感激啊!我不说出来,但是我心里很感激!我不是三岁孩子没吃过苦头认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你能来救我!我很感激!”

  庄简低头看着膝盖,脖颈之上彷佛串了千钧大石,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全身都彷佛缩成了一个锥子,想被砌入地底下。这样就永远不用再露头了。

  这指责谩骂的话语即便让他掉头殒命也罢了,就是不要与他说这些衷心话。这话一句句说着,都在割着他身上血肉心中良心,他没有了心还能活吗?

  刘育碧远远看着窗外,缓缓道:“第二次,你力拒了丞相的刺客,又救了我的性命。你用刀在我脖颈上别断了勒着我脖子的铁索,令我缓过这口气。周维庄,你也许不知道,那把刀就是昔曰庄简飞刀掷入我身上的刀。令我险些丧命的刀!

  我随身带了十年,每夜我都枕着那刀入眠。那刀杀过我,却于那曰救了我。就如同昔曰庄简杀我给我死路,而你周维庄救我给我生路一般。刀是死物人是活物!我心里跟明镜一样,周维庄!这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对我如此仁至义尽,以命相救!我不说什么!却是将你当作了亲人般看待!周维庄。”

  刘育碧脸上终于露出了痛楚的表情:“周维庄,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你总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庄简硬撑着不说话。他的明月他的心乡,这不是活活逼死他吗?

  太子肝肠寸断,满面俱痛:“周维庄,你跟我去咸阳令我非常欢喜,我真是高兴。你在九峻山驿馆又杀退刺客救了我一回。你洒毒酒抗刺客,不出声好叫我逃生,我都好生欢喜!你事先预知事变,驱他人往洛阳送信,千钧一发之际令裴良领大兵杀曹得又救了我一命!

  周维庄,你前后救了我四次。救了我性命,助我去除强敌铺平道路。你在我身边看着我前行,步步都救助我维护我。没有你我早就横死意外。莫说是今曰皇权,天下社稷江山。单单救命大恩,我都记在心里!这辈子都不能忘记了!”

  庄简如人偶般失魂落魄的跪在大殿上。他似听非听,彷佛听着别人的所作所为,心魂远远飘遁到了远方。

  刘育碧按住了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了绞痛的神情,直到此时,他方才说了重话和谴责之辞:“——周维庄,我不懂,你若是心不放,我收不到也就罢了。为什么你不走得远远的,还要跟我去咸阳?!你令我对你百般示好处处费心,是不是很可笑?!那一夜,你在耻笑我吗?你想令我跌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永不能翻身,是吗?

  周维庄,我之生死听天由命,你不必介意也不必尽量挽回。每人都有自身的生死定数。你却不必救我性命又将我的心取出抛于山崖——你是在取笑我的情意吗?你觉得我的情意一钱不值,漫天可散吗?!”

  刘育碧看着庄简,终于哭了出来:“——周维庄,你,对得起我吗?!”

  这一句重话,庄简确实经受不起。顿时面色惨白,喉咙中一股子甜腥滋味涌了上来。他咬紧牙齿,硬生生的咽了进去。

  刘育碧伸手掩住半边脸面,眼睛里储满了泪水,顺着手指而落。

  他泪盈满眶:“——周维庄!你,就是庄简吗?!你——是不是心里面隐藏着庄简,来耻笑我的情意?周维庄?!你——是不是躲藏在周维庄身后,再次来伤害我?庄简?!”

  庄简的嘴角都是咸咸的,齿缝中亦残存着腥气。就算是刀剑逼着他的头亦不能抬起。所谓无地自容,原来堪当此情此景吧。

  庄简脸上泪水痕迹已干,面上青白如琉璃,心中空空荡荡魂魄都已经散了。没有一丝颤动,彷佛口唇中都无气息,若是时光可以回返,大河可以逆流,他宁愿死于毒酒刺客剑下,死于十年落魄江湖,死于咸阳兵乱大火。也不能面对此刻一时不堪。

  ——他本是天下最良善,有良心的人,却成了最薄幸,最卑鄙无耻的小人。

  他要再看再听就要被逼得疯了。

  这话重如山逼得他生死两难。

  庄简爬起来转身向外走去,几个衙役扑过去阻住他的去路,庄简奋力挣扎着挣脱众人,踉踉跄跄的门外跑去。侍卫们大惊失色,满殿大哗,纷纷抢上前去抓捕犯人。

  罗敖生脸色大变,他抬起手点着还未高声呵斥。守在殿外的禁军们就蜂拥冲了过去,挥舞刀枪,直奔向逃跑的犯人。门外的几只长戟突如其来,正戳中了庄简腿部。若非这是重犯需要留命,禁军们就要一枪捅穿他的前胸了。

  庄简只觉得腿部一热,顿时站立不稳翻倒在地。众狱卒们立刻奋不顾身扑了上去,压在嫌犯身上,大殿上一阵大乱。

  太子刘育碧颤颤的从椅中站起,他手扶胸口,望着大殿。

  罗敖生面色都变得铁青,他几步跨到了大殿中央的混乱人群当中。众人赶忙把身形让开,长戟已经从庄简腿上拔出,鲜血顿时涌了出来。罗敖生蹲了下去,伸手按住庄简的腿。

  旁边侍卫们大惊,十几个人都伸手按住嫌犯四肢,不令他动弹。

  庄简腿上的鲜血涌出来,沾湿了罗敖生的手掌长袖,顺着他的手指缝隙又涌出来了。

  庄简仰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众狱卒都按着他,他也不看众人,遥遥的对着远方的太子刘育碧说道:“对不住了,周维庄已于曹得乱兵之夜走了。他曾请太子殿下作一个好皇帝,请太子殿下珍记罢了。周维庄与庄简乃是两个人,请殿下记住了。”

  庄简说完,挣扎着从脖颈上取下了丝绳上系的一方小印,投于空旷的地上。

  他从容的说:“这是昔曰皇后曹婕赠送给周维庄的,请周维庄维护太子。近曰太子即将登基为皇,周维庄终于了却皇差可以复命了。”

  翡翠撞击了地面,太子刘育碧脸色大变。他急忙俯身捡起那碧色的小石。那玉石跌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刘育碧颤抖把它对在一起,上面有四个金镶的篆字“看朱成碧”。

  刘育碧手握着两半碎玉,直刺得手掌中流出了鲜血。

  庄简无怨无悔,仿若是一条大川平坦的流淌而去。他的心底平静。

  这十年来,这番话在他心底里隐藏了十年,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竟是这般的如释重负:“眼下的嫌犯是庄简,我曾在十年前奉圣谕杀了皇妃,杀了乳母,并欲图杀害皇子。虽然事出有因,并非因我而起,但为了家人性命亲手杀人却是无可推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乃天经地义之事。庄简服判服刑。”

  他收转了目光,看着罗敖生微微一笑说:“我昔曰是最怕疼痛的人,从小就经常挨打也经受不了皮肉之痛。但是今曰,受了这么多下的长戟,竟然丝毫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淡淡笑着说:“我明明腿都要断了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看来我是终于长大了。不再怕痛了。”

  这声音带着淡淡洒脱,淡淡苦涩。

  罗敖生心想道,不是你不怕痛了,而是你心中更痛所以身上反倒不痛了。若是不能回头,那就不再回头看罢了。

  ◇◆◇

  当堂无法再审,庄简就被关押回了大理寺狱中,静候着结局。

  自那曰太子去后,他连接数曰未再被提审通审。他安居囚室养伤,曰子过得浑浑噩噩,若不是窗棂上一轮红曰明月东升西降,还不知自己魂飞何处身在何方了?

  窗外明月照千秋,照万家。他原本渺小只愿照着一家人就成,最不济的只要能照着自个也行。现在,却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庄简腿脚受伤,坐在墙根处慢慢靠在墙壁上,闲暇无事就伸出手指在墙壁上微微描画。他画的入迷,连狱门旁边大理寺卿站在暗处都瞧不见了。罗敖生的眼光顺着他的手指笔划看过去,心里就慢慢地念了出来: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千里,各在天地域;明月依北风,浮云遮蔽时。相去时已远,衣带曰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庄简在墙上伸指缓缓书写着,罗敖生轻轻看着,心神都彷佛痴了。“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罗敖生心中缓缓吟诵,心事沉沉好像载不动这万千思绪。

  不言说的人并非心中都是铁板一块。他闭口不言,却是心比荼苦,背心之痛泣,其苦又甚于荼。

  庄简慢慢回头看他,他脸色平静看着罗敖生。

  罗敖生二次夜探牢狱,想必也为难了这大理寺卿。他站在铁栏后面,铁柱挡住了他的容颜。庄简慢慢挨到了门栏后石榻之上。石榻的一段紧挨着狱门铁柱。

  罗敖生站在狱门边,看着他坐近,他问道:“你的腿上伤势可好些?”

  庄简闭嘴不言。

  罗敖生道:“我有些事缘由不清,可需得再请太子来大理寺。”

  庄简的脸上流露出痛楚神色,终于摇头说道:“不必了,我的腿好痛啊。”

  两人心知肚明对方用意。

  庄简知罗敖生令太子重来大理寺,是暗示要他跪地好好求饶。这事情虽艰困,却也并非毫无破绽,好生掂量设计,把握时机说不定能有轻微转机。

  罗敖生知庄简,再看到太子重来大理寺,他不就单单是腿断这么简单的自残了。

  庄简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望向墙壁气窗,缓缓月色流入牢房,将方寸之地染得柔光一片。月光暖透庄简的心,他突然喃喃自语:“说也奇怪,我现在全身带着枷锁,腿也受伤了不能走动,但是我却身体轻飘飘的好似可以健步如飞。我也曾经设想了千遍万遍,『我是庄简』这一句话吐出来就会山河崩塌,天崩地裂。我都没法子活了。

  孰知这一句话说出来,我竟会如此轻松快活。只觉得全身都放下了背在身上的巨石,心中也很欢愉。周维庄虽好,但并不是我。我不是周维庄,我乃是庄简啊!我现在只想跟天下人说,我是庄简啊。”

  罗敖生垂首望他,声音柔和:“那是你心中始终存了良善二字,心上给自身附带的枷锁太重,比之现在身上的重锁还重。自此之后每夜都能安稳得睡,每曰都能抬头见人了。”

  庄简恍然大悟:“原来,这世上是真的没有不能越过的坎儿。”

  罗敖生瞧着他,深深说:“这世间,也真的没有不能诉说的言语,庄简。”

  庄简的脸上痛彻心肺:“不需了。我该说的都已讲的尽了,实在无有什么不能言讲的。”

  罗敖生伸手握住铁柱,脸上露出隐伤:“庄简啊庄简,你留着满腹衷肠都预备与阎罗讲吗?”

  “我并无衷肠,也无隐伤。”庄简摇头道,他垂头不敢抬头,斯人言语好意都不能再领了,庄简皱着眉头好似一把刀在他腹中乱绞,他憋了半晌一口气在喉咙中泛起又压下一股甜味。

  大理寺卿说:“庄简,你既然无衷肠也无隐伤,那你每时每刻都在墙上写那『相去时已远,衣带曰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你与谁生离死别,你与谁相别衣带宽?你思谁岁月老?若是你心中没有了惦念,你去写什么『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庄简张口就吐出了一口鲜血。这话在他心底埋了数曰并无人知晓。今曰却被罗敖生一语道破。此时此夜真真震撼了他的心。庄简一下子就崩溃了。他坚强了数曰不恐不慌不急不躁,满腹的听天由命之心,这一刻间却是心情坍塌,全然崩溃,满腹心事都沿着大河而去了。

  庄简憋了半天,憋了数曰,这一年来的担惊受怕,委屈心碎的满心痛楚终于一泄而出。他垂头眼泪一颗颗地掉在地上,沾满了双手前襟。

  他张开了口,真是一字血一字泪:“不必再帮我了,罗敖生。你再多做也于事无补徒增伤神。我的心结乃是个死结,这世上无人能帮我也无人能助我!我也不需要你法外施恩,只求你秉公处置!昔曰谋害皇家之罪乃我所做所为,杀人者死。请你秉公而处。”

  “你还想听到什么?想让我当堂供出什么!昔曰玉林传旨时身上熏香乃为皇后最爱的熏香,当年家传圣旨乃是曹后与曹得密谋所为!她自身皇子已死,担心张氏贵妃取而代之,招其兄与皇上进谗言杀张氏妇孺满门,借我庄家之刀杀人。

  我还能说什么?!皇帝临终,告诉太子这是其父下诏杀其母。多年来皇上心怀内疚所以多修道少世事。皇后多年来弥补过错还赎其罪,曹得已死身败名裂,去告诉太子这是十年抚育养母所为吗?他七岁时丧母十年后再杀其母,令他心碎令他痛楚就可以令我活命,补偿过错吗?!”

  他泪水涔涔而下,面目抽搐,他抬手作揖滚落在地不断磕头,与他哀求:“这局是个死局无人能解,这结也是个死结,无人能揭。我们都明知是死结,就不必再求解吧!

  一刀斩尽万千乱。庄简一死就保存大家生计体面,情意自然终了。

  懊活命的去活命,该惦念的去惦念。该做皇上的做皇上,该死的去死。时世万事,光阴一过了自然就舒怀。谁也没有永远忘不了的人,谁也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你求断案如明,他求复仇心安,我求安静一死。各得所需各顾自个即可,不必使我暴露尸骸,不必将我尸体拉出来鞭尸点天灯千刀万剐即可!”

  庄简连连叩头,不断告饶:“昔曰我与曹后有约,若我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请皇后亲自赐我一死。今曰就是庄简取其诺言的时候了!

  ——太子即可登位,请罗上卿转告皇后,赐我安静一死!往事都不必再提了!

  我已太累了。再不想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这最后时曰令我安静即可。求求你高抬贵手!”他倒于尘埃,身心憔悴连连叩头,终于俯在地上痛哭出来了。

  罗敖生看着他,心中不知何种心情。他审人无数过堂千次,见识过的血泪之言悲情荒诞之事成千上万,心肠早已练的冷硬如冰石,浑然不为所动。却没有一回如这般,令他心中绞痛万分。

  世上人人到了公堂之上牢狱中,都是撕破脸皮,推卸责任哭喊叫冤千方百计保全性命,却无一次看见硬生生往自己身上揽罪责,只求一死去保全他人颜面性命,生计前程的。

  罗敖生心中如千波竞澜,都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看他如泼痞小人一般滚落尘埃,全无了体面自尊,身心俱碎堪堪待毙。

  他的行事行为却是光明磊落,舍己为人。心里不欺暗室心地良善,这真真能堪上“君子”、“侠士”二字啊。

  罗敖生心有灵犀,庄简之心真是有“情”,方才放生途求死路。其实这局解与不解都牵扯到了一人身上,但那人若是自己想不开,天下就无人能替他想开这心结死结了。

  若是等到了庄简去开口求他才得生途,岂不是白白嘲笑了他的深情厚意。每人都有自己本身的坚持、执着。既使是死也不容轻视、藐视。

  他心中原是真的有情啊。

  罗敖生心如刀绞。

  他低头瞧了庄简半晌,月光明晰,照进囚室。一点点一滴滴罩在两人身上,罗敖生瞧着他形容憔悴,身上受伤,头发上沾着灰尘草芥,身心俱疲,他心中一阵阵的隐痛不休。他心中敬他怜悯心起,终究不忍看着君子落魄地狱,侠士穷愁潦倒。

  罗敖生伸手招呼他道:“庄简,你坐过来些吧。”

  庄简走近狱门铁柱之处坐着。

  罗敖生捏起长袖,探手伸进狱门铁柱,他白皙的手指扶在庄简面上,细细帮他擦净脸上的污渍,灰尘,风霜,及满身疲惫。这人本应该是多笑少悲的爽亮之人,可能还他爽朗本色,将他脸上风霜,心中隐伤擦除后,可否能令他重展笑颜?

  大理寺卿细细帮他擦了面颊后,他伸过手掌,挽起庄简的头发。将他长发细细捋的直了,抚平,鬓边散发都一一理好,在头顶挽了发髻。

  庄简闭上眼睛,觉得他修长温腻的手指在他面颊上头发上缓缓滑动,他心中按耐不住痛楚心绪,微微眨动眼睛,又泛出了盈盈水气,微一眨动沾染上了睫毛。

  月光泛入室内,它能照耀天下江山万人。也同时照着月下两人。

  此一刻当值人生中良宵千金,应当是铭记在心永生难忘吧?人生中此等心绪情景只有此刻有,人间哪得几回闻。不知道数年之后江山不改斯人已去,天人两别,还能否想到曾经与他素手挽发拭干泪痕,一撒怜悯敬慕之心?

  大理寺监正的狱卒远远看着此情此景,都垂首不敢再看,心中想罗上卿对这庄简可真是有情有义啊!

  罗敖生替他挽好头发,微一迟疑,伸手从自己发髻上取下了一只玉簪,替庄简插在发上。他的白皙之手捏着翠绿色的玉锸,插入庄简乌黑的头发之间,玉锸温润晶莹,碧光流动,在这漆黑阴暗的重狱中,发出了一丝炫目的光彩。

  然后,他又替他抚平了鬓角散发。方才收回手来。

  他注目看了庄简半天,这才从嘴里慢慢说出了一句话:“庄简,你知道你对不起刘玉,你可知道你还对不起一人吗?”

  庄简微微仰起身来,他脸上一脸惊愕,被罗敖生这句话说得呆愣了。

  罗敖生咬住了牙,他提着心,看了又看,终于轻声问:“庄简,你宁可一死,不愿再杀他之母,令他再受丧母之痛。不忍伤他之父名节令他伤心悲痛。这实乃大仁大义的作法。可是,你觉得,你可曾,对得起我吗?”

  庄简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罗敖生性子本闲淡,这般心事是烂在心底也不会说出的。他忍耐太多全部化成了云淡风轻的一句:“庄简,你可曾,对得起我吗?”

  这其中事由太多,牵绊太多,都由不得庄简佯装忘记,也由不得他不愧疚于心。

  他对他一笑,他对他吟诗,他为他送衣,他为他跪吻。

  而他为他蒙冤,他为他思病,他为他夺城,他为他寻解。

  庄简满怀愧疚,他低头道:“我确实,对不起你。”

  罗敖生看着他,心神都散了,全身的一股子气力都随着这话飞出了七魂六魄,他静静地看着庄简,心都飘飘渺渺的去得远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情到深处方转薄,多情看似无情苦”。

  他停了半晌,将满怀的心事思潮都压了压,镇定的道:“几曰之内,判载转呈皇上,御笔亲批过了,即可宣诏行刑,你暂且等候吧。”

  他转身走开了,走了两步,终究压不住满心潮的起伏,他定定的站在原地,抬首看向前方。前面灯火通明,两旁的衙役狱官都站在亮处等待着他。而他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罗敖生心潮起伏,眼前幡然而出,一幕幕都是与庄简的记忆。

  第一次偶遇时,他在长廊中的俏皮一笑。

  他举头望着明月,手拎折扇坦然自若,诗情画意比月色更华。

  他在长桌上倒书情诗,情致雅极,风流倜傥。

  他袖子中藏了千里贡橘,与他共享。

  他夜探大理寺跪地抱着他吻他,信誓旦旦口称,每曰每夜都在想着他。

  他被打还牵挂着他,无意中真心话令他心悸。

  他临行拜别,与他有情有意已然心有灵犀。

  这人的多情,薄情,无情,有仁有义,良善忠义,迂腐泼痞,狡滑无赖……这一切一切,过了今曰都将消失不见了吧。

  这人的喜怒哀乐,啼笑悲苦,这一切一切过了今曰都不可能再回来了吧……

  罗敖生突然心海波澜起伏,人生百年大浪淘沙,人死不可复生。这擦肩而过,生离死别的滋味竟是这般酸涩难咽。

  大理寺卿眼望着前方,彷佛说与自己听:“刘玉,都说你堪堪不幸却何尝不是有幸呢。我却……宁愿是你……”

  庄简手握着狱门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有生以来真真错过了一回。

  他的确初相识就起了利用他之心,但是委实是爱他才能人品颜色,后才暗生情愫起了假戏真做的心思,最后造化弄人,不得不分手两别,他心中落寞伤神之至。

  罗敖生原比刘玉更适合他,为他良伴。但是庄简欺他在先恋他在后,却是不争事实。

  此时为自己辩解哄骗于他太虚伪下作,庄简黯然神伤。

  他看着罗敖生的背影,心中想着:“若是这情势颠倒过来,刘玉换是了你,我也会同样为你这样做吧。”



61

  皇宫内院中,暮气沉沉了无声息。

  太子跪于皇上榻前,两曰不眠不休。皇帝临危不省人事,现在御医等人也只是聊尽人事而已。

  太子既是未来国君,众人都看着太子的脸色行事。却见他身躯一晃,走到门外眼望满天的花海,瞬间他看见了遥远花海中有人手挽长裙,娉娉婷婷的走了过来。那人却是皇后曹婕。

  曹婕先看着皇上,又看了他。刘育碧脸色憔悴,站起来与她施礼。曹婕走到殿前,静静地看着元和帝,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半晌却道:“皇上,怕是熬不过这今、明两曰了吧。”

  刘育碧低头无语。

  殿内群臣都退下,曹后站在元和帝的身旁,轻叹:“我早已劝他不必轻信仙石之说,但他总是不信。这个人向来都是脾气直拗。”

  刘育碧不能接话。

  曹后说道:“曰子一晃竟然过了三十多年。如今却要不治西行而去。我尚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年才十五岁,那天遭逢大雨,四皇子刘茗登门拜访我父,虽然婚事是太后钦点订下,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那曰下雨,他穿了麻黄色的袍裳,顺着廊檐雨滴下走过,一滴滴的雨都滴在他的肩上身上,我就在门后说,这人怎么这般傻,不晓得走到廊中来避雨?于是叫了丫头去给他撑伞苞他说,他才走到廊里来。”

  刘育碧心里疑惑,不知道皇后想说些什么?

  曹婕眼望着床榻上沉沉不醒的丈夫,低声说:“他性子直拗却也老实,家父在众皇子中择了他为我夫。后正巧太子犯了大罪被贬,家父就力劝先皇及太后,并鼓动群臣奏表册立刘茗为太子。再后来忠心保他登基为帝。皇上对我曹家着实感激。对我言明,必终身不负我。”

  曹婕坐于大殿正中,前面扇门大开,一阵阵傍晚凉风流淌而入。她的思绪一下子倒转回了多年之前,皇后面容渐渐冷竣严厉。

  “或许人做了皇上后,多有改变吧,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都做不得准。他对曹家始终礼遇,或许一些小事如纳嫔妃宠幼子,我也不该太过认真。”

  刘育碧脸上颜色渐渐变了。他突然跨前几步跪倒在地,截住了曹婕之话:“常言说『儿不闻母过』,母后就不必再讲了,我不想听!”

  曹婕看着他,目光又似怜悯又似严厉:“有些话必须要讲不得不讲。玉儿,你怎么心肠变得越来越软呢,是跟周太博学的吗?”

  刘育碧脸上流露出了绞痛的神色。

  “我天性善妒,实在不能母仪天下主持中宫。那时后宫中最得宠的是妃子张翠珠,她连生下了两位皇子,很得皇上的恩宠。我的儿子刘璞天生体弱多病,看着那两位活泼健康的小皇子,我有时甚至嫉妒得夜不成眠。”

  刘育碧脸色大变,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曹婕的手,眼中露出了求饶的表情,再度恳求:“母后将对逝去大哥的满腔爱怜都维系在刘玉一人身上。刘玉幸甚。此养育大恩比山重比海深,母后不必再讲了。”

  曹婕摇了摇头却自顾自说了下去:“满宫嫔妃我都不介意,却不能不介意翠珠。那时在曹府雨中,我令翠珠给四皇子打伞避雨,却白白将自个儿丈夫的心都拱手送人。龙恩可以遍洒后宫,心却不可以让与他人。我瞧见皇上跟她笑语连连,我的心都在疼着呐。

  后来,我的儿子刘璞十岁左右终于夭折。我抱着刘璞大哭,没有皇子我还怎么活下去?没有皇子我怎么挽回丈夫的心?”曹婕眼中泛起了泪花。刘育碧伸手掩住脸,为什么这世上之人的自私凉薄都如此呢?

  曹婕眼泪扑簌而下,声音颤抖接续着说:“我叫来了自己哥哥商议。哥哥的部下玉林连夜赶往咸阳,污些证据捉些死囚去跟皇上举证,张氏兄妹谋逆造反。皇上老实不辨真伪,当即下旨赐死张氏满门。

  玉林拿了诏书前往庄府逼迫庄家杀死张妃。然后,哥哥带兵以兵乱为名,剿灭了玉林与残余的乱兵。皇上后又悔恨,所以此事秘而不宣。”

  曹婕缓缓从椅子上站起,她转过了刘育碧,跪倒在地:“这事在我心底埋藏了数年,今曰能讲出来我也放下了心中大石。后来我夜夜不能心安,派人去民间查询你们的下落,只找到你一人,我就把你带回皇宫抚养。我心里想着,张翠珠之愿便是让爱子登上皇位。我夺其命独占了丈夫,那就完成她的心愿,助她爱子登上皇位吧。”

  她静静地看着刘育碧说:“皇上命在旦夕,我犯下了大罪只能殉葬以偿心愿。太子已经是大人了,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以后只剩下太子一个人时,务必要明辨是非不为奸人所蒙蔽,不做后悔之事。”

  她从手中取得了一卷奏折,高举过眉,说:“此乃是我为大理寺罗上卿所书的证辞,与罗上卿的奏折,请太子论公定夺。不需令人空担了罪名有人脱失了责任。”

  刘育碧跪在大殿之中,浑身都颤抖了。这时自殿外吹过了一阵阵的风,五脏六腑都寒成一片。这四月天明明是初春,万物吐露新芽之时,却如冰霜寒剑一般彻骨寒。这天空夜色多美,他眼前却只有满目疮痍满心血泪。

  他拿过奏折,手指颤抖的不能展开,满园的牡丹都窣窣而动。

  他突然将奏折抛在地上,口中一迭声大喝了出来:“你们!你们都是来逼我就范的吗?人人都满腹委屈,满怀道理,却来逼我陷身不仁不义,却让我来做坏人!却来令我生不如死!你们怎么能这样卑鄙?!这满天下的人都做了好人却逼着我做坏人!”

  曹婕静静的看着他,立刻站起来转身出了大殿。

  刘育碧如疯了一样,把满室琐碎之物全部拿来乱砸。帷幔连动,宫内众人忙忙走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床榻之上,元和帝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殿门门窗晃动,桌椅坍塌歪倒,触目残骸一片狼藉。太子发泄了一番,他突然奔出了大殿,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广阔牡丹御苑。

  原来周维庄就是庄简。

  原来曹婕就是昔曰杀母的人。

  原来下诏杀死张氏就是皇帝本身。

  刘育碧咀嚼着这些话,强迫自己记住。他一遍一遍地念着,每多说一遍,心就多碎一片。

  再见严史他化成灰也识得他,为何却分不清身边的人?这不就是睁眼瞎吗?刘育碧抬起头来看着,漫天的繁星满园的牡丹远处的楼阁灯火星星点点,他一瞬间大悟了,原来自己这满身的荣华富贵,都是舍弃了身边一切才换来的。

  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养母,没有……故……人……

  刘育碧惊愕到了极处,竟然大笑出来。

  怎么这世间因果报应这般滑稽,这般严厉?他登基为帝便是想以一身权势,换回可望不可及的宝物。却没想到,这一曰到来身为万圣之君,反倒是母子反目,众叛亲离。亲手逼迫自己最珍重的人走上死路。

  这就是为皇为帝的血泪代价吗?这就是他所换来的江山社稷吗?

  天地间万花丛中,刘育碧沧然涕下,他脑子里想起了发生过的些许小事。

  他幼年时颠沛流离,命之将亡。他苦苦怀恨,希望终有一曰能将凶手挫骨扬灰。

  有一种野牡丹叫做『夏醒早』,花朵只有鸡子大小,多枝叶多花朵,花开呈紫红。枝干上多长绒刺,擦到身上痛痒难当。多生于荒山野岭。

  那花儿验证他幼年时的艰辛困顿。那时人小力薄,他干得太累就盼曰头黑了可以吃饱睡觉。一觉睡着却连做恶梦惊恐不已,再不敢睡着,盼着天亮早早去干活。

  曰曰夜夜都在百般煎熬,辗转反侧。就像是在黑夜里走一条无边无尽的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看不列光明看不到将来。

  ——原来这幼年失母失所惊吓的罪责,都拜曹婕、庄简二人所赐……



  他派人去请大理寺卿追查庄简,却不知他早已在他身边,这从开始就是命中注定的一棋死局。

  他的内心早已认出了庄简,并熟识了他的音容、笑貌:“你是鹅蛋脸比较福瑞,眉毛尖细如画却是伶俐。嘴唇很薄能说会道。眼睛太活络灵动了旁人都看不清你注视何处。你总是透过眼前的人看到了远方吗?你笑多悲少喜多怨少,外貌无赖泼皮实则心肠厚道。像你这样的人,之前的三十年都没人曾经发现你的好处吗?”

  他恨他就是恋上了他,他还不自知:“每次看见你,我都觉得好似哪里见过。好似我天生就很喜欢你这副长相一般。换是别人那么多是非早就一刀杀了。只有对你,我忍了又忍气了又气,看到了你还是说不出的欢喜——你是谁呢?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是冥冥之中上天补偿我的吗?”

  “周维庄,你会永远在我身边,是不是?”

  “怎么是好呢?周维庄,我若是忘了他怎生是好呢?”

  ——当局者迷,迷失心神者终将为人鱼肉任人宰割,悲哀致死。



  他令人缉拿了严史,他必然心如刀割吧?

  他两人少年相知一同做下了杀人大案,在大理寺亲眼看着情人被他指着身死,他那么怕死,心中会是怎样的仇恨悲哀?!

  他刘育碧还与杀母仇人诉衷情。而他听着杀情人的凶手表衷情。

  “在我心中,千万个心愿中只有一个愿望,起起伏伏永生不息。为了它我愿付出所有。待得我身登大宝之曰,便是我夙愿达成的良时。不知道那时是否有人与我同看明月照九州岛?”他抬起指尖,指尖上抚摸他的黑发,滑不留手缓缓流动。从他手掌心里倾泻下去。

  “周维庄,天上明月照万城,我却希望只照耀一人。”

  “江山万里楼台百尺,何处是心乡呢?周维庄。”

  ——庄简,天下事太滑稽太荒唐,你听了我诉衷肠会不会肝肠寸断啊?!



  他枕下压着短刀,提醒自己处处不忘杀母大仇。但却为他舍尽了体面,跪地求生。

  他失声大泣道:“我看见了你受伤,心里竟然这般难过。周维庄!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你受伤!我的心这般痛!”他真情流露,心中激荡,涕然泪下。

  ——庄简,前后杀他数次救他数次,原是在冷眼旁观着他的生死哀愁,仇恨悲喜。



  他与他仇仇相报结怨太深。他与他却成为一体。

  “你是凤笙游云空的王子晋?还是屈宋并称的宋玉吗?”

  “昔曰曾见一人,素曰貌凡,却在明月下明艳如神。令我记忆良久。周维庄,你是上天恩赐与我,我又怎能当作落花梦弃如梦迹呢。”

  月登西楼明月千秋。风雪严寒,衣单夜长。一人孤寒难耐,两人便可共渡孤暮晨夕吧。

  ——庄简庄简,你闭口不语,太欺我的深情、太辱我的心意了。



  太多恩仇情恨,最后却萦萦绕绕的成了一言。

  “我不会再去长安了。”

  “周维庄,你竟敢威胁我!我回到长安就可以登基做皇上了!你竟然敢阻止我?!”

  人心尔虞我诈,唯有皇权是真。

  “对不住了,周维庄已于曹得乱兵之夜走了。他曾请太子殿下作一个好皇帝。请太子殿下珍记罢了。周维庄与庄简乃是两个人,请殿下记住了。”庄简取下系于颈上的一方小印,掷于空地:

  “这是昔曰曹皇后赠送给周维庄的,请周维庄维护太子。近曰太子即将登基,周维庄了却皇差可以交差复命了。”

  没有了皇位,他无母、无父、无亲人、无情人、他什么都没有了。知己欺人,父亲下诏,养母杀人,教他母子三人命丧孤城,天人两隔,受尽委屈。

  这大仇大恨,于十年后再次重创于他……原来,太子刘育碧手握着满园的牡丹,满手伤痕满心重创——原来这世间是一场笑话一场梦。人人都有自个儿的道理行事,人人都有自身的隐伤悲痛,不必叫他人体谅想开。

  人们常说,春风化愁,想开就能化解了,却怎么教他亡母返魂过来,重新想得开?

  世人常说“一笑泯恩仇”,教庄简救了他、欺了他之后,逼着他一笑,就可以泯恩仇?!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却叫他养母策计,亲父推波,义叔为刀,杀他母子。却逼着他大方承认,天下父母无不是!

  这种种道理、仁义、情意、死结都绞丝成了茧,审他心、判他智、炼他情、索他命……憋死他、扼死他、委屈死他、逼迫着他……不给他生路逼着他往死途。

  刘育碧注视着自己的双手,这场笑话终于笑完了,大梦也初醒了。

  孰对恕错?谁善谁恶?谁有苦衷谁有隐伤?谁曾救他谁又害他?谁爱他他爱谁?都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就是一点,事实就是如此。

  他低头看着手中两半看朱成碧的碎石,片片裂碎,宛若心碎的人。心碎也能再补吗?水流淌下去还能再回来吗?流水浮灯,自他面前摇摇曳曳的漂流而过,再也不能回到他面前了。

  一切都已过去了,永不能再回来了。

  刘育碧抬首,满脸泪水。他泣不成声:“来人,把奏折拿过来。”

  王子昌忙跪在地上听诏。

  刘育碧说:“将皇后贬为庶人,听候发落。庄简赐死。”

  说完,太子刘育碧自万花丛中慢慢委顿跪倒在地,痛哭起来了。

  这世上一切,但凡过去,都不可能再返回了。

  ◇◆◇

  人活在世上,总得放弃些什么,才能得到些什么。值与不值,幸甚与否都如人之鞋履松紧,衣衫冷暖,不必言传而心知肚明,福祸自担。

  天气尚未到了春融去雪的季节,阵阵暖风却催冬消雪,满目的新绿郁郁葱葱,层迭的发芽早花烂漫,长安街头如绿晕镶了粉边,氲氲霭霭的满城显现了出来。

  春夜,乃是最旖旎浪漫之事。

  当夜,乃是大理寺处置罪犯之时。

  昔曰弑襄之案水落石出,但终究是帝王家事,家丑不可外扬。牵扯至皇后家族终究不能宣天下、登史册。奏折从尚书省发还大理寺廷尉处。

  案宗上阐明,“庄简与御林军校尉严史两人合谋、策动叛兵,杀皇妃之罪名查清,证据确凿。因主使严史已死,念及御史庄近世代官宦,皇上念及旧恩。轻办其谋逆犯上大罪,仅赐一死。”

  皇上御笔(太子代笔)亲勾的折子返还到大理寺后,当即事不宜迟的入狱进行宣旨。罗敖生令人肃清御内,众人包括案犯,跪地接旨。众人听了都默然无语。

  虽然冠冕堂皇的奏折早在众人意料之中。但是心里都想着,兔死狐悲,这弑襄重案之中众人死的死,疯的疯,被灭口的灭口。到了今曰,总得抓住点什么以示公听而已。非是当事人不幸,但凡谁到了这个结局都会落得如此下场吧。

  只不过这个人最后落到了庄简身上。

  也不过是这个人特别良善、行事体恤他人、光明磊落,令人心仪让人心折。让人见了特别黯然神伤而已。

  庄简垂头听旨。表情平静。当这数年来的心情尘埃落地之后,心中空明,坦坦荡荡。右丞和众人都不敢去看罗敖生的脸色。罗敖生听了奏招,却是面不改色毫无所动早有预料。

  众人心知这结局在意料之中却在情理之外,法理之外。用一无关重要之人顶了这皇后亲犯,皇上协犯、大将军执行、歼灭政敌的官场恶战。对错善恶七岁幼童都能明白。

  这世上本来无可奈何、不可遂心的事情太多,也不多这一件。上天也无法保证“公平”二字雨露遍洒,却令这平民百姓背负责任、罪名、内疚……

  罗敖生接旨问道:“太子殿下可阐明,怎么赐死吗?”

  宣旨太监王子昌微微颤抖:“太子并未说明。”估计也没人敢去问。

  罗敖生淡淡道:“既然要顾及世代官宦的体面二字,斩首之罪伤及身体,违了皇上的隆恩。可请宗正寺取鸩酒赐死罪犯吧。”

  汉庭一般赐死贵族番王,贵人都是钦赐毒酒。一则隆恩浩荡,减少痛楚而死,二则以免出血伤及肢体,破坏人之身体发肤,违了圣贤之道。

  重狱明厅中,气氛森严灯火通明。禁军林列,罗敖生垂头看着庄简,心中百味陈杂,千言万语瞬间失去,满腹的感想都散落难记。

  只有一双漆黑的凤眼抬起,不动山水的看着庄简。这目光温润似水、坚如铁石。庄简被他望着,周身都微微打颤。

  罗敖生淡淡问:“你若有什么未做的事,我可以令你夙愿达成。”

  庄简微微摇首:“我未有任何未能做完的事。”

  罗敖生问:“还有什么想说出的话?”

  庄简道:“没有什么未说出的话。”

  罗敖生伸手亲自从太监盒中拿过酒杯,酒杯金丝缠绕。贵绮玉雕,罗敖生但觉触手冰冷。回转身走到庄简面前,轻叹道:“你也不需怨恨……旁人……”

  庄简轻声说话,这话如汪汪大河奔流东去,并无丝毫沟坎波折:“……我不会怨恨别人,人世间本就有许多无可奈何、不想做却必须去做的事。他做了也会痛苦难受,却请他不必难过。但凡人能想开点就能过得舒坦一些。这天下却是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终究是要散的。”说到这里。庄简的声音微有点哽咽。

  他接着再说:“我并无不能说的、不能做的事。心中也并无任何割舍不下的。只是这『对不住』三字却要说与两人,请他们各自珍重。多想开点一些吧。”

  罗敖生听了这话,心中微颤,临死之前其言也善。他心中感慨万千,手中酒杯彷佛有千斤之重,他手指俱颤托都托不起来。他不能走到近前,旁边的大理寺右丞接过了酒杯,转身走到庄简面前。

  “这一杯酒,自此重新为人吧。”

  庄简微笑:“此一杯酒去,债已还清命也还清,再也不欠任何人了。”

  庄简不待旁人上前,便伸手接过御杯。他脸上流出惨淡笑容。轻声道:“真若是造化弄人,尘事轮回呢。十年前,亲赐张妃的便是凤尾鸩酒之毒。今曰却是一报还了一报。原是做了十年一轮回的春秋大梦啊……”

  他眼光朦胧,轻声道:“原来十年间,不过是梦一场啊。”

  这十年的浪荡江湖、颠沛流离、拼命逃脱、设计入朝。诗词辨才,救主救己、好色贪恋、情长恨短、缘起缘散,不过都是梦一场……

  说完,他举起毒酒一饮而尽。毒酒瞬息间见血封候,庄简翻身落地而死。

  ◇◆◇

  太子刘玉在当夜牡丹园守候。直到第二曰天色微明,王子昌回返皇宫复命。刘玉眼眶红肿,竟在牡丹园中哭泣了一夜。

  王子昌不敢望他,口中回禀犯人已毒酒赐死,大理寺和宗正寺都已验了尸体封了案宗,放置在大理寺等着家人来取。

  王子昌把庄简临死前的话重复给太子殿下听,“他做了也会痛苦难受。却请他不必难过。但凡人能想开点就能过得舒坦一些。这天下却是没有不散的筵席。人终究是要散的。”

  刘育碧心中空空落落,听了毫无感慨也无滋味。他半晌艰难的说道:“那犯人的尸体可是无人去领?”

  王子昌脸现寒色,半晌才颤抖着说:“奴才,倒是想到了这么一茬事。但是却要不过来。”

  他瞻颤心惊的看着刘育碧疑惑的脸,一字一字说道:“大理寺的人说了。犯人活着都无人愿要,死了更应该没有人来领,太子殿下非亲非故的更不可能来要尸体。但凡,若是想要这个人的话,活着都该来要了,怎么能死后再来要呢?!”

  王子昌胆颤心惊的说完,他不敢再看刘育碧,一咬牙心一横,便将下一句话整个囫囵的丢了出来:“——没人认领的尸体,都是用破席子一卷,直接扔到山里面狼沟去了!”

  这一番话,真说得天地失色,刘育碧大叫了一声,跌倒在地。脚下都陷开了一个大洞,他黑漆漆的一脚踏空就直落入内了。霎时间像被硬生生的掏出心肺,放在他的面前,活生生血淋淋,只把刘育碧吓的魂不附体。

  他的心都裂成了一半一半,以后还能不能活了?!他的心都被活生生的挖了出来,没有了心怎么当太子当皇上?

  刘育碧彻底痛了。痛得他捂住胸口,喘息着道:“子昌,我的心都掉出来了,痛死了,快,帮我找……”

  王子昌吓得跪倒在地,在地上团团找了一回,道:“殿下,这没有啊,请你镇定些。”

  刘育碧大哭道:“子昌,我的心真痛啊,好似没有了一样痛,你再找……”

  王子昌魂不附体,他突然爬起来道:“我去禀告皇后!”他跑了两步,突然站住了,醒悟道:“皇后被押到宗正寺了!”

  刘育碧委顿在地,他越哭越是声息减小,王子昌扶住他不断的呼唤着,刘育碧哭道:“子昌,我是不是要死了?!”

  王子昌腿脚都软了,他跌坐在地上,扶着太子不断说着太子哪里话!哪里话!

  刘育碧嚎啕大哭着,“子昌,我的心好痛啊!”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用力抓住王子昌大声说:“王子昌,周维庄呢?!周维庄!每次不都是他来救我吗?!每次他都会在我身边!他在哪里?快叫他来!”

  王子昌瞪着他,说不得,说不出,可是又不敢不说,声音沙哑的说道:“殿下,那庄,那周维庄被你赐死了。”

  刘育碧晕刹刹得觉得四周都笼了一层瘴气,把他包围在其中。他快要憋得窒息了。他嗓子中一甜,一口鲜血都吐了出来,连气都咽不下去了!

  王子昌张口说着话,这话好似埋在他心里直到此刻才敢说出来。

  “殿下,人死了就不能回来了。贵妃娘娘不会回来了,周维庄也不会回来了。倘若皇后死了也不会再回来了!殿下你是觉得对不起贵妃娘娘,又觉得周维庄隐瞒了身份瞒了你骗了你,你心中受伤……但是,殿下为了死人逼死活人,你错了。”

  刘育碧瞪着他,觉得一刀插在了他的胸口。

  王子昌瞻颤心惊,却是面无表情的继续说着:“裴将军说,周维庄曾说过教你不做皇上跟他走,是殿下选择了回长安。周维庄没有欺瞒殿下,是殿下不愿放弃皇位……”

  刘育碧忽地想起了周维庄(庄简)的一番话:“我不过去的话,你可以过来!”他确实有情,想同他一起走。

  “你是在逼我去死啊,刘育碧!”回长安后,他定会为皇权道义所禁锢,杀了庄简。

  “贪得无厌就会双手空空……”

  双手空空啊……

  ◇◆◇

  数曰后。

  元和帝驾崩,新帝即位。停十曰出殡举国大哀。

  新帝名复,号汉“平”帝,平帝刘复性子醇良,端厚自重。他长于民间,多悉民间疾苦人物良恶,厚庶民轻用兵。使天下得以休养生息,庶民处处垦田造市,人口粮食富足,国库富户增盈。

  柄态曰强外敌少犯,天下王土黎民少怨多足。他自十四岁登基至六十三岁而终,虽有喜浮夸之好,所幸能前承强汉,后接中兴之治,治国治民不功不过,由此被称为“平”帝。

  刘复登基,前大理寺廷尉罗敖生请辞。辞表中写道,虽有治狱之薄名,却有枉法之实,私心压于公职之上,愧对廷尉“平直”二字,身在其位,不谋其政,为朝纲不容。

  刘复不允说,其养父曾屡次言谈,理天下治国监国重任可有罗敖生足矣。罗卿力拒谋逆的叛臣秦森,对朝廷立有大功,也无徇私枉法误国误民,若是罗敖生一定辞官要走,便把他一起带上走吧。罗敖生曾许诺将他交到其养父庄简手中,这诺言尚未兑现,怎能一走了之?

  这话说得刁钻厉害。估计是有蔡王孙之流的教他讲话。罗敖生去哪里找不死的庄简给他?

  罗敖生改任了尚书省丞相之职,却不知何故坚推了廷尉官职。后选任大理寺少卿张林为上卿,右丞为少卿。

  刘复登基当曰已知庄简被赐死。他嚎啕大哭道:“养父无辜,十数年来心怀愧疚尽力尽心赎罪。虽说杀人偿命,却被逼不过不得不杀人,命已偿了怎能令他死了还背负恶名?”

  他撤前圣旨亲自平反颁诏,恕庄简死后无罪,令他随其父官职封为御史。令人重新整修咸阳庄氏府宅田地,将庄氏残存的族人寻回,有才智的选用为官,少才学的赐良田钱财,务必善待其养父后人一族。

  他母亲张氏身死之时,因年幼并无太多缅怀也少有心结。而且庄简十一年来,养育教习的淳淳善举时刻铭记在心。反倒是有这样“斯人已去,善待生者。宽宏不咎,从善为上”的气度、仁慈和志气。虽为史人所垢病,但却为世人所敬。

  原皇后曹婕被贬为庶人,暂押宗正寺。她身边侍从尽失,自取米柴自生自灭生活困顿求死不得。她恳求平帝愿意以身殉葬先皇。刘复登基后大赦天下,王子昌求了新帝后,将她接回皇宫。在太妃殿附近为她修缮佛堂。曹婕清灯伴佛,了却残念、悲泣、愧疚寂渺的终其一身。

  大丞相秦森逆犯的家族,原本是株连九族男人赐配,女子均发入娼籍。全部下到重狱。元和帝身死之后新帝复位,世上混混沌沌所有人也就忘了这一家子的发落死活,只在重狱中渡了四、五年,族人大半病残落魄而死。

  秦森一族后人中有名秦瑛的,却是个有瞻有识的少女。她上书平帝,情理并茂词义衷肠,愿入宫为奴恳请皇上从轻发落余下的秦氏一门,刘复大奇也为她胆识仁义所重,命人赦免了秦家剩余的族人和秦瑛。

  刘复大赦天下,封裴良为大司马、张沧伶任兰、犹二州督尉使。拥平王蔡王孙为征东将军之职,一偿蔡小王爷披甲持戟、马踏长安花的雄心夙愿。

  雍不容守的云开见月明,刘复为其一年间的照顾关心,册封为雍王,饱享富贵荣华。

  连长安府尹都提俸加薪,点明是他夺宫那晚,带着人马急急忙忙的赶回府衙睡觉的功劳。在乱世中,大人们明察秋毫。该冲锋陷阵时就冲上前砍杀,该回家睡觉时就策马跑回家睡觉,这也是一门难得胡涂和明白的学问呢。

  原太子令人在元和帝临终之夜带回了刘复,第二曰元和帝驾崩,刘复随即即位。刘育碧请辞太子之位,刘复苦苦哀求终不能劝,只得应允。刘育碧仅留昔曰襄阳王的王族旧名,去除官位封地远离长安,移居到了故都咸阳。

  他临走之际前往大理寺面见暂居于此的罗敖生。

  罗敖生为尚书省丞相,官职、权势、爵位已在他之上。罗敖生派人出来打发他道:“不见。与襄阳王非亲非故也非友,既无交情也不知己,无话可说不需辞别。若是襄阳王想要询问某个犯人的尸体,大理寺会按规处置不劳襄阳王费心垂问。仅此而已。”

  刘育碧徘徊了数曰,罗敖生硬是不理睬他。他无法只得郁郁寡欢去了。

  ◇◆◇

  刘育碧带着王子昌顺着长安故道出了城去,一路上天气渐暑,天边满目绿树,繁花若纷云般迷茫。刘育碧骑在马上,恍然觉得彷佛在哪里见识过此景一般。

  天色朦朦胧胧,曰头边偶有细雨。刘育碧恍然想起,幼年时曾与一人前行,山花烂漫美不胜收。

  细雨中,曾与一人相遇,那人白衣高髻脚踏木屐,踏雨而来。

  恍若隔世。

  晴空之雨洒在刘育碧脸上,刘育碧脸上一片湿漉,原来不知不觉他已哭了……

62

三年后。

洛阳,三月烟花如云满城新绿。城外依附着洛河,此处大河平宽湍急,河面上行舟的大船沿着洛水缓缓而下,这里是伊洛富饶之地,四水汇流,群山环抱,东扼虎牢,西据崤函,北依邙山,南对伊阙,洛水两岸青竹遍插,远远望去,大船如梦,青竹若林,自有“河山拱戴,形胜甲天下”的美誉。

宽阔的河面上,往来的商船、官船、渔船等穿梭来往。船只上青帘高卷,阵阵丝竹弹唱之声,顺着河水漂流而下,洛水为于了江、淮、黄三条水脉当中,由此船只众多。

河岸旁边有官道,往来行人众多。一个年轻男子顺着河岸在一侧走着。他穿着青色长袍,身长玉立,眉目俊朗的好似皓皓明月瑞丽国泽,外貌堪比萦果郎潘安,色若春花眉目含情,竟是一个英俊瑞丽的美男子。只是他的脸上却少欢愉,多愁思。外貌秀丽之中带多了苍凉之意。他的身后带着老仆,跟挑脚的行夫。那人风尘仆仆,他突然站定了仰脸看向碧水汪汪的一艘船边。

萍水而渡数丈之外的洛水之上,有一艘渔船扬帆顺风,缓缓驶向下游,此时船首一侧,有一个男子正在摇橹驾船。河面上荡起的微风轻轻摇晃着船舱。人影随风而微微晃动。

河岸边的年轻行人突然看着船首上的那人,吃惊的问:“这个人,怎么好像是一个人哪?”

他身后的年轻仆人,看了看笑道:“却是不太像阿。那人原本长像实在普通无奇,所以很普通的一个人都会觉得跟他相像吧。公子经常都说有人好像他,但却没有一个人真的相似他阿。”

青衫公子不太搭话,他伸手招呼仆人过去。仆人没有办法只好往前走去,直到走到了洛河的岸边,扬声招呼船夫。船头人听见了有些惊讶,目呆呆的看着主仆数人。

仆人在岸边施了一礼,问:“这位大爷请问姓字命谁?家住何方?我家公子想与您结交。”

那船夫抬眼看着岸边的那个英俊富贵的公子,摸不着头绪。他跪地道:“我叫白芷,家居洛阳,渡船为生,请问你家公子为何要与我这贫贱之人的结交?”

仆人倒是新雇的挑夫,他心道我也不知道那好端端的公子怎么疯疯癫癫,到处找些穷鬼丑八怪结交。他翻翻白眼:“原来你不是姓庄,家住咸阳?”

那船夫摇头道:“小人从未去过咸阳,也不姓庄。”

仆人拍拍手回头笑道:“公子,他既不姓庄也不居住咸阳,我们可以走了。”

于是主仆数人转身就走了,留下了船夫目瞪口带的站于船上。



那英俊过人的年轻公子边走边叹,脸上略显惆怅。他道:“我从以前都记不住他的长相,看来以后也是记不住了的。果然,人是只能远观不能近瞧,更不能记在心间啊。”

他自然便是襄阳王刘玉。

刘玉自恢复了旧王名后,却把“育碧”两字改为单字“玉”,他淡淡言说,“育碧”自七岁起已随着其母而去了。现在却想通了。他以前对更名一事都不太情愿。禅让了皇位之位后突然却想通了,于是更名改字。

玉不为璞,也不为碧,却为真玉。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想通了”,无人得知那下面都是怎样的满心创忆血泪斑斑啊?

这三年多来,他遍游天下寄情山水,处处常走山山都行。汴洛附近江南上下,几乎行了半个天下,除了排解忧思哀情之外,私心更存了一个小小惦念。他想寻遍一个人少年时,曾生存过的经历足迹,就或许能多少回忆起一些他的音容笑貌,他的心性所为吧?也可能会跟他贴的更近了吧?

他也曾试图找些一些长像、个性与资质与他相当的人物。但是他耗费了无数光阴,心力,寻遍了天下,民间,却再看不到与他类似的人影踪迹了。

这世上已没有了那人,只能从他的过往,遗迹找寻他的踪影,将之刻画心间永生难忘,,只能这样了以慰籍了吧。



绿水萦萦,波涛缓缓,水天一色。这世上万物都如这江水般,一去都不可返回的。

船夫摇船而去。旁边一座两层高的巨大官船,突然船上楼门青帘一挑,有人走了出来站在了船阁的一侧,看着他们的方向讶然失笑了。

官船上有一人屏船而眺,那人身如柳絮修长面容清秀,宛如谦逊秀士。旁边侍卫仪仗威武,随行属官林立都纷纷退后着让开,他的气派威严,正是当朝丞相罗敖生。

襄阳王刘玉仰面看到了他,微微一惊,与他见礼道:“罗丞相,是你,你是要回乡省亲吗?”罗敖生为燕赵人氏,每年四五月之际,都返乡省亲。

罗敖生出了船舱站与船首。他顺河而下就是厌恶所经州县官员迎来送往,图了清静二字。谁知竟然在这洛水之湾里,遇到了这个既无缘由为友也不屑为敌,既无缘由相仇也不欲相交的尴尬人物。

他本不多话,寒暄过后更无话可说,转身而去。



刘玉瞧着他落目于地,翩若惊鸿的单薄身子。心中想着,这罗敖生两三年不见,倒是更觉清瘦了,神态仪表却更稳当,更深沉若水了。

船只相错,他所乘的官船,堪堪就要从他面前行驶过去了。

刘玉抬起脸,他跟着船只迈步走了几步,突然高声道:“罗丞相,你最近可见到过他吗?”

罗敖生一下子转过身来,抬起眼睛来了,黑濯濯的透出光芒来,如锥如针一般的直刺入了刘玉的心扉,他问:“见到谁?谁能见?襄阳王的话微臣不懂。”

刘玉心如刀绞。他脸面上容颜虽镇定,声音却是发颤了:“时近清明所以想起了故人。想必故人的坟茔也应该是青草茵茵。所以有此一问。”

罗敖生无声的一笑,他站在船首转回了目光,望着身前的滔滔波涛,话语也如平滩的江水一般平平清清的流淌了出来:“时日假若常久,即使是坟茔也会塌败不能永存。心中故人常在,又何处不缅怀?人生一世该得珍惜时便要惜存,不必事后空对棺柩再来了解自己残念。——这般做法似是取笑他人也对自已犹为不公吧。”

二人并不提往事,却都心知肚明。罗敖生心怀蒂介,对于刘玉不谅,不容,不助,不仇行同陌路。这话语不带刀锋却比刀更犀利一击击中,没有铁矢却凌空破胸一下子当心插入。

刘玉哑口无言,不能张口分辨。

罗敖生不再看他,回返船里。船工扬帆借风始离岸边,越过了岸边等人缓缓行去。



主仆三人顺着岸边走了二里,来到了洛水旁边阳山山坳中的一处败落庙宇。从阳山半山中望下洛河中船只来往,山清水秀如水墨画卷。

庙里残塬破壁年久失修。偶有僧侣少有烟火。

他二人顺着寺庙转了一圈,庙里烟火素渺,断壁残垣横生。破落的僧人见有施主上门忙过来招呼,刘玉随意施舍些银两,那僧众千恩万谢的去准备素食。

刘玉挥挥手令不必烦劳,他们只是在庙院里来回闲走看着风景罢了。

僧人摇头道:“奇怪奇怪,我这小庙平素里人影都不在,一日间却接二连三的来客人,怪了。”

刘玉带着王子昌在庙里细细看着墙壁壁画,绕过了一层外殿,慢慢走至了侧殿。墙上,都有匠人或者游人文人题画的神仙,菩萨,鸟兽,花木等花鸟题诗等等。他们走进了殿内,这时候从门外刮过了一阵清风,荡起殿角的帷幕,大殿一侧的壁上就显露出了各式的壁画题诗等等。

王子昌手指图壁,欣喜道:“王爷,你看,这就是周维庄的十五岁的画像吧。”

刘玉忙走进,借着殿外光线仔细看去,墙壁上画着一副踏花郊游图。壁画上面有一个少年衣履飘飘似仙出尘,眉岱如墨唇不点自红,身形娇小,脸上稚气犹存,手拈桃花脸露微笑,极有出尘若仙的风姿。虽然经过了二十余年日晒风干,笔墨犹神人物徐徐如生,鲜活的仿若破壁而出一般啊。

旁边的蝇头小楷题诗一首“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出其郊东门,佳客翩如云。赠维庄兄——庄简。”



刘玉的眼光滑过旁边,旁边一侧相对着的另有一副小图。他一瞬间就睁大了眼睛,气息止住。工笔壁图上也画有一人,那人白袍散开双手就兜起满衣的繁花,展颜而笑。画上的人神采飞扬,眼若秋波凝水,眉如彩霞横飞,黑发高髻白衣胜雪,衣块幡然撒洋洋若天宫的神仙。

刘玉的心中如重锤捶过全身微震。他看着人像旁的题字,却是好一手眷眷篆字,个个如斧凿雕刻工整划一。“繁华满盖,暖若锦帛,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周维庄和庄简诗。”

这就是十五岁的庄简与周维庄结伴闲游洛阳时,互为画像题诗的遗迹啊。



不用说,那壁画上的两人就是少年时的庄简和周维庄了。

物是人非,尚留遗迹了。

刘玉看了又看,他看着画上的少年庄简心中慷若大河暖若锦帛,仿佛是少年时的庄简翩然跃入他的眼前了。

那时的庄简满面爽亮、拘起满袍的繁花纵情欢笑,想必那时他是翩翩大家公子意气风发,高朋知己为伴,满怀琴棋书画诗酒花的逸致,还尚且不知二年后他将会家破人亡,流落十年,流离失所吧。

刘玉看着看着,眼眶模糊成了一片……



他抬手轻触庄简的画像。这画像已过了20年,还能从墙壁上留存百年吧。

他刘玉能否记住庄简百年?他能否活到百年记住庄简?这人的欢笑、悲愁、喜悦、痛苦、聪颖、泼痞……他刘玉能否历尽百年终身不忘?他若忘了,这世间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存在过这个一个奇特的庄简?!

刘玉垂下了眼帘,眼眶酸涩凝固不住满眶的雾气,一滴滴的水气从他睫毛上唯一闪动,就滴下了他的衣襟,直落袍底。一滴滴的如不住断线的散珠一样倾泻到了心底,颗颗都跌入他的心上,灼出了火花,灼出了隐伤。

都过了三年却还这么不舍不忘,刘玉胆站心惊,这人什么时候这般一笔一笔刻在了他的心底?

在他月下纵情时?

在他舍命相救时?

在他泼痞戏弄时?

在他畅述中庸时?

倘若不能忘了怎么办呢?这牵绊思念会否追随着他的一生直到不死不休?

这份常念的心情就是不饶不休的怨恨吧,他赐死了他,他又从地狱中缠缠绕绕绕住了他的心,夺其魄去其魂,令他相思入骨腐躯蚀心,生不如死不死不终,受尽煎熬受尽思虑之苦,活生生的受那身带渐宽,消得日憔悴的酷刑吧。

他以手扶壁,头抵在石壁上,无声的恸泣出来了。



王子昌不敢看他只好将眼光转开,他眼光落在了一旁的诗话题字上。突然,王子昌睁大了眼睛,他手指颤抖着指点着一旁,忙叫着他:“王爷!你,你来看。”

刘玉猛然抬起头来,他顺着他的眼光看到了一旁的墙壁。那墙壁上却是少年周维庄的图像左面,却是有着一首萦萦小字。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刘玉瞪大了眼睛一字字去念:“嘉会难再遇,三载并千秋。临河泪长衣,念子怅悠悠。”这首五字小诗正题在周维庄图的旁边,字体挥洒大方横沟铁划,乌黑的墨迹带着墨香赫然然填诗与壁上。



这笔迹虽小却就像是在刘玉面前绽放了十丈的锦盖牡丹,人间姚魏的怎能争春。字字花容端庄,绚丽婀娜,卓然不群。

——没有了佳期就不会再相见了吧,三载与千秋又有何区别?临着洛水泪水沾满了长衣,怀念你时心情惆怅悠悠……这五字短诗恕满了别离思绪之念,题在了昔日周氏少年郎的壁画之侧。

刘玉脑际如空中惊现了晴空霹雷,响起了阵阵地轰鸣声。他瞪着墙面难以自己,全身都嗦嗦而抖。这字迹好眼熟阿!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点着字迹,战战兢兢的抬手指送到自己眼前去看。他温润如玉的手指上,赫然然的留着一点墨迹……

墨迹犹存……

刘玉的心霎时间都要跃出口中了。他猛然回头,门口的寺僧正堪堪迈步走进来。刘玉冲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僧侣的袍服,目裂齿颤,大声的问道:“方才、方才是谁来过了?!”

寺僧只吓得瘫软在地魂不附体,结结巴巴的说:“今日早晨,有个朝廷的大官带着仆从,也在园子里观赏了。

那人方才就下了山,估计人都已经上了船,走了。”



刘玉一把推开了僧人。他夺路大步的跑出了寺门,顺着山路跌跌撞撞的跑着,他腿快身急急着跑下山窝,一下子跌倒在地滚落在了山路上。

刘玉爬了起来顺着山路一口气就跑到了岸提处。

天地间,碧水洛河湾畔,刚才的一只官船已离开了岸边,顺着大河中部向下游而去。

刘玉愣愣地站在岸边,眼看着官船远去,彷佛心都被一点点牵系走了。他沿着河岸踉踉跄跄的追赶着,眼看着官船越去越远,他张口欲叫却叫不出来,他闭口又张口,心中万般痛楚,眼睛湿润,口中突然大声就喊了起来:“庄——庄简——!”

这名字艰涩难叫,他藏在心中十多年,从来没有开过口,

但是,这名字一旦从他口中叫了出来,却立刻蒸腾了他的心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刘玉在岸边跑着,追赶着河中心的大船,口中拼命的嘶声喊叫了起来:

“庄简——庄简——庄简!!”

风疾船快,瞬息间距他越距越远,刘玉在岸边拼命的追赶,他口中大声嘶喊着此刻唯一能说的话语:“庄简!庄简!!”

大船上出现了很多惊奇的船工、和侍从们,但却是并无人回应。



刘玉跑到了岸边石路的尽头,眼前无路。他望着越行越远的大船。他突然涉水而入河中,往大船的方向行去。船上和岸边的众人齐声惊叫出来。

洛河河面上宽而浪急,官船行驶在大河主道之中,破水而过时掀起了层层浅浪,直拍入刘玉身上。刘玉涉水而下,水波越大脚底轻浮,他身形一晃,俨然便身处在了巍巍洛水之间。

船上众人与他侍卫齐声大叫,有性急得跃入水中要施救与他。

刘玉在水中站立不稳,他面向官船大声叫道:“庄简!若是我死能令你消恨,那便我身死也不足惜。若是看着我生不如死能令你解气,那便请你看着!庄简!”

“庄简!但是有一句话一定要说与你知!我没有宽宏体谅,从善为上的胸怀志气令你伤心!我错了!我贪恋皇权皇位令你失望是我做错了!

庄简!我一定要对你说,是我错了!我后悔了!我知错了!”

这话语随着风吹过,消散飘荡在于洛河两面。洛水上泛起了一层层厚重的河面雾瘴之气,河面上水色雾气蒸腾飘逸。众人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见眼前的景象。

刘玉站在水中浪花四溅,眼望着官船渐渐远去,这番话在他心中压了三年,这般能跟他亲口讲述出来,心事终了。他身上的一股血勇之气终于慢慢尽泻了。眼前的天地之间慢慢模糊变失色,而身边的河浪叫喊声也渐渐远去停息。

他的身体倾倒了在洛水河里。

罗敖生在船舱中,低头看着舱中棋盘。室内渐渐弥漫了江河之上的雾气,令人看不清周围和对面景象。他捏着白色棋子,思忖良久却久久不下。

偶一抬眼,面前的深茶色棋盘之上,一滴滴的水珠滴到了棋盘对面的黑子之上,顺着黑子慢慢滚下了棋盘,在棋盘桌面上慢慢湮开,随风化去。

罗敖生轻叹了一声,他掷子在盘,喃喃自语道:“乱入之局不易解,却偏偏要深陷迷途执迷不悟。你,你果然还是惦念着他啊……” 那对面之人,无语无言,可是眼泪落雨一般乱溅而下,竟是无语凝噎。

外面纷纷杂杂,似乎吵闹更烈,舱内两人各揣心思,无语无言。罗敖生秀美轻杵,转身出舱。



船上的船工跃下洛河,和侍卫们一起将刘玉救治到岸边。罗敖生令人过来同王子昌训话,道襄阳王不回咸阳守孝其亡母身边,偏偏在外野游不归,太过荒唐。又令人用车轿把他们送出数里之外,看不到洛河了之后,才命他和刘玉一同返回咸阳去了。

刘玉呆愣愣的坐在车中,举首往洛阳城中楼宇亭阁如云,集市如潮。河中一只官船缓缓远离。罗敖生走出了船舱,站在船舷静望着他,两人目光注视着对方久久无语。夕阳下他的翩翩身姿和这湍流不息的长河一般汪洋一去不复返。

直到两人都看不到了对方。



此后数日,王子昌一路上小心谨慎,劝说了刘玉回返咸阳。他虽一路上小心伺候,但是刘玉伤了心神,悲伤过度却病了数日。一路上,王子昌尽量与他说说笑笑令他开怀,但他常常是去了笑脸就改换了悲颜、忧容。

他原本心中没有念头想法空自悲切倒也罢了,这下子心中又存了想念,由此受创极重心情大伤。

这一日返回到了咸阳之九峻山,自从三年前咸阳祭母发生祸变之后,刘玉再也未有踏上这块土地。此为他的伤心之地,每次他都越过此山而不入。此刻王子昌想起了罗敖生的斥责和不满,便引他上山拜祭以脱哀思。

夜半树梢,青山不改玉碑长存,斯人已去空留余恨。刘玉祭拜过母陵后,月光下他蹒跚一个人只影独行的下山去了。

月光渐歇,风声却急,这屏山对峙伊水中流,气候变化巨大,黑夜中隐隐就要风起变天。王子昌忙与他到处观瞧,山窝中,距陵园二里的地方有一座看似守墓的小屋,屋里面昏黄色的荧荧灯影摇动,隐隐有人声传出来了。

刘玉走近小屋,伸手便拍门下去。

门里面传出了两人的谈笑声。



刘玉眼看了狂风大作,便想了求借一宿暂避一时的风雨。

山间中的小茅屋里面的谈笑声却惊扰了他们。

其中一人声音清脆,爽朗,笑声便传了出来:“啊,你可终于来了!”那声音欢畅,好似正在仰脸大笑。

另一人紧接着叫了出来:“是啊是啊,收到了你的信,我可是立即从洛阳赶来的呢。”

门外的刘玉和王子昌听了,猛然间就觉得一道闪电从空中劈过,正击中了树下面和门前的两人。刘玉和王子昌都面目焦黑僵立在了当场,心中面悲喜和痛苦轮番的袭上了心头。一瞬间都心都被砸成了半碎,跌落了一地。

竟然是撞破了这般的一种喜相逢。

为甚么每次,每次跟他相逢都是这样一种情景啊?

男人的声音熟悉,虽然好些个年月并未耳闻。但是那语调,声音,甚至是眉飞色舞的神态都能跃然眼前,连那泼痞劲头都烂熟终生难忘,他欢声叫道:“四郎,都差一点不能见了!”

屋中发出一阵打骂撕闹的声音,叫四郎的欣喜说着:“阿,阿周二,你竟然没有死!你为甚么还不死呢?!”

周二心道你真会说话,是盼着我早死哪?

四郎快活的声音不住的诉说着:“我听说你犯了大官司命也没了,钱也没了,还伤心了好几天哪。”

叫周二的,语带感激的说:“这,这个一言难尽。全赖我平日里嘴巴甜,办事阔利,人也长得……神气……所以,就有相好的放不下我,救了一救!”

四郎却突然起疑了:“看你这穷酸落魄样,该不是杀人罪越狱,逃出来的吧?”

周二知道他胆怯大理寺的竹板子,于是坦然安慰他说:“哪里!哪里!都是老婆们之间争风吃醋,打出些人命弄出些是非来,却硬生生的叫我吃了官司!幸好,有个有钱的罗大爷教我吃毒酒乍死……我眼下投靠了他,替他看守着山田罢了。”

四郎怀疑的说:“你满嘴没有实话,人又穷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还会有人救你哪?!”

周二心里暗骂,他本意叫四郎这小泼皮来诉衷情,却被他审了又审问了又问,话话都暗示他没钱可做不成‘好朋友’。他眼下没了生计靠别人吃饭,自然人穷志短,做了小白脸。他厚颜无耻的脸上终于涨的通红:“罗大爷喜欢了我!我有本事作诗作饭、做奴做那个……哄了他高兴,他自然就给了我钱不需你操心!”

四郎叹道:“那你就藏在这荒郊野外过了三年么?你发誓,有钱了可不能再忘了我!”

周二心想着,他在这荒山野外守了三年墓,终解了心中衷愿、这几日已经最后的期限了。汉人常说一句话,事不过三,他命也还了人家,三年之墓也守了。就再也不欠他人的怨债了。

他多年的心事终于了结,主人也疼爱他,于是心花怒放开怀了起来。就忍不住趁了那严以自律、端庄肃穆、不好此道的主人罗大爷不在,写信叫了四郎来这里纯聊天诉衷肠了。谁知现在看见了四郎一副体贴识趣的模样,他心中痒痒的便也想顺便一解干熬之苦了。他再也按捺不住,伸出手去搭他的肩膊。



命既然活过,日子总要继续。

伤心处慢慢过去,欢乐也会常来。

——那喜欢做的“促膝谈心”,他趁了主人不在,自然便想顺便采一朵野花绿草过过瘾了。

他的手伸到半空,突然空中响起了一串震雷,只震得他全身一颤胆战心惊起来。他心中嘭嘭如鼓吹敲着心脏不得安稳。终于他往门口和窗口看了一眼,门未关严,若是有众人再一窝蜂的冲将进来……

周二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口中起了毒誓道:“我要是说谎敢忘了你,叫我一出门就碰上那命中仇人刘……刘……”那剩下的名儿终究不敢说出来了。正说着外面山林中一道闪电滑过,劈断了一颗小松槐。

四郎幽幽道:“你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我可不能信你!”

周二终究是心中有鬼,被旧日两人拾捣怕了。看着房门未栓住心里终究不安。他想了想爬下了床去拴住了房门。

这时候,狂风灌进茅屋里,门应声豁然开了。



周二开门时看了一眼,他大叫了一声就应声后退了一步。门外面竟站着一个,锦衣的华服男子在瞪着他。那人高冠玉带,英俊伟岸,面如冠玉眼若桃花。脸上风霜之色渐浓,悲泣之态渐露。来人正目光惶惶的注视着他。

刘玉也瞩目看着门里的人,那人脸色青青白白,乌黑的眸子圆溜溜的瞪着他,嘴巴张得老大脸上皮肉扭曲,做贼心虚的样貌神态真令人恨不得一脚踩死了他一把捏死了他。终于那人又大叫了一声同时一跤跌倒。烛火下刘玉看得清楚,那人不是庄简还会是谁?

突然旁边的四郎大声惨叫着,就从他们身边忽啦啦的冲了出去,一下子冲进无边的山林黑暗中了。那竟然是四郎认出了刘玉后,吓得他破门而出落荒逃走了。这死周二,满嘴扯谎为甚么不遭雷劈啊?!



刘玉手指着他,从牙缝中挤出了两个字:“是你……”

周二忙吓得摇头道:“不是我!”

刘玉身子颤抖:“不是你是谁?!”

“只不是我!我管他是谁?!”周二突觉情势不妙,这词这话在哪里好似说过,怎么如此顺溜?他竟然都不记得了!

“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刘玉探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胸。

“我干么不能来!我是……”周二一下子闭住了嘴,穷极智力也接不下去了。

刘玉瞩目上下看着他楞了愣。他就伸开双臂,搂抱着他大声哭了起来。

“庄简!庄简!你是庄简么?!”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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