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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阅读历史时,我不断注意到一个现象:宗教在其信徒身上激发出的巨大能量。从基督教历史上的使徒、圣者、传教士,到儒者海瑞、方孝孺、曾国藩,到佛教高僧玄奘和印度教虔诚信徒甘地,到奋不顾身浴血疆场的太平天国将士,都是舍生忘死,把其信仰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在我的身边看,宗教对我的父母亲的影响也不可谓不巨大:佛教几乎是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三观、也改变了他们几十年来互相之间的关系。我很难想象除了宗教之外还有别的任何力量可以对他们产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由此我也想到,一些我所熟知的主义、组织和运动虽然不以宗教为名,但对其追随者们有同样巨大的感召力,如中国共产党早期的那些英雄烈士同样也是舍生忘死、把自己的信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于是找到学者们对宗教的几个定义:
第一个是心理学家詹姆士 (William James) 的定义:宗教是一个人独自面对他心目中的神圣秩序时的情感、行为和经历。
第二个是人类学家泰勒 (Edward Burnett Tylor) 给出的简洁定义:宗教是对精神的存在的信仰。
第三个定义是社会学家涂尔干给出的:宗教是关于神圣事物的有系统的信仰和实践;神圣的意义是它高于世俗生活、完美无缺、不可反驳;奉行这些信仰和实践的一群人一起组成一个道德共同体。
三个定义各有侧重,但有一个共同之处:都没有把超自然力量的参与作为宗教的必要因素。这与我从前对宗教的直观理解不同。
从前我不认为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共产主义信仰是宗教,也把自己当作骄傲的无神论者。我也没有认为儒教是宗教。但现在,它们的忠实信徒的所感所行 – 其情绪之神圣和庄严、为一种精神而赴汤蹈火的行事原则、其组织和群体的道德色彩 – 都让我感到它们是宗教。我的父母亲的前半生就是前一种宗教的最虔诚的信徒。
用我对宗教的这些的新理解来看,养育我的文化中的很多成分虽然不以宗教为名,却也有宗教的特征。如我从小耳濡目染的忠孝文化:忠孝是神圣的价值、激起庄严的情感;忠孝文化对我有强大的约束力,让我不敢质疑父母亲教育子女的缺陷;历史书中那些烈女和孝子做的那些在后人看来非常极端以至于匪夷所思的事都有强烈的宗教色彩。
我从小到大,受了许多这样的不自称为宗教而或许是更极端的宗教的影响:共产主义信仰的非黑即白和权力崇拜;儒教的否认物欲;忠孝文化的不敢质疑父母或挑战有权者。我曾经嘲笑别人的宗教信仰是迷信,其原因可能是我自己是入戏更深的那一个。
虽然是生长于同一片土壤之中,共产主义信仰与儒教也有不同。儒教已经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共产主义信仰比起它来是昙花一现,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我的父母亲都是从识字开始就受的是共产主义信仰的熏陶,日日不间断,持续半生之久,其信仰看起来不可谓不牢固,却还是被他们在年近退休时悄悄抛弃。我在大学校园里那种对未来的悲观也可以解释为这种宗教信仰的破灭的结果。
太平天国和义和团也跟共产主义一样是短寿的宗教,来时轰轰烈烈,然后很快如泥牛入海。
两种宗教的不同对我来说似乎在于其生命力的指向。短寿的宗教生命力向外,崇尚权力,被怒气驱使;长寿的宗教则生命力向内,更看重个人的提升。后者或许与信徒的“暗物质”中的价值更为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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