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体育没什么理解力。偶尔去看职业球赛时,印象最深的不是场上球员的炫目球技,而是我周围的观众的疯狂情绪:不停的嘶喊、为己方得分欢天喜地;不停的咒骂 – 对方球员犯规、己方球员不给力、裁判低能胡判耍猫腻。
我也注意到一些华人第一代移民在参与美国民主时的狂热程度与职业球赛看台上那些嘶喊咒骂的球迷有一比,对政治见解不同者挖苦、讽刺、贬低,给他们取外号,仇恨似不可谓不深。
我自己试图表现得文明一点,但在不少年中也认为那些与我政治见解不同的人有道德问题。
这几天读荣格学派心理学家史丹的《英雄之旅》(The Principle of Individuation, by Murray Stein),给这个现象找到了一种解释。
荣格学派认为,人生的终极理想应该是“个体化”(individuation),就是发现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成为的那个样子,然后在生活中活出这个样子。心灵鸡汤经常说的“做你自己”也是试图达到类似的目的。
这里的问题是:到底什么才是人想要做的那个“自己”不是那么显而易见。
在荣格学派看来,要想成就个体化,人要过两个关口。第一关是与自己的人格面具 (persona) 分离。人从小到大生长在父母、老师、学校、社会的期望之中,必须要装扮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样子 – 即荣格所谓的人格面具 – 才能被环境接纳、得到饭碗、得到提升、得到地位和荣耀。久而久之,人就会以为自己每天出门时戴上的这个人格面具就是真实的自己。要想做到个体化,首先要辨认这个面具到底是否就是自己内心深处想要活出的那个样子;如果不是,就要开始疏远这个面具。
人的人格面具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压制自己潜意识中那些与社会规范不符的本能和欲望。但这些本能和欲望并不会因此而死亡;它们只是在人自己意识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积蓄力量。那么当人开始疏远自己的人格面具时,一个自然的结果就是潜意识中那些常年被压制的声音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会如火山般猛烈爆发。
这些被压制的声音是不是人真正的自己?对于有些人来说碰巧是这样;对于另一些人来说不是这样。于是后一群人就“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刚刚摆脱了人格面具的控制,又被潜意识中那些出笼的猛虎驾驭、附体。我自己就有过这样的经历。荣格学派认为人要过的第二关就是要摆脱这些出笼猛虎的驾驭和附体,然后真正的自己才能显现。
华人,尤其是在大陆出生长大的人,在母国时从未有过自由表达政治信仰的机会,这个声音被自己的人格面具强力压制。在移民到有自由表达意见的地方之后,被压抑太久的这些声音可能会猛烈反弹。我猜想一些华人第一代移民中那种政治狂热或许与此有关。
至于我自己,虽然也许没有他们那么狂热,但这些年来对选举的关注度也算够高。每到总统大选或中期选举季节,我在看新闻上花的时间就明显多起来,情绪也会被选举结果左右。
我现在意识到,关心这些政治候选人和政治主张不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事、与我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我当谨记孔夫子的教诲:“夫我则不暇”。
我现在试着与自己这些出笼小猛虎疏远。我的办法是劝自己:或许我看选举时可以跟看职业球赛时一样,少掺入一些自己的情绪。我并不是赞同我支持的这一方的所有政治主张,也不是反对我不支持的那一方的所有政治主张。我之所以选择支持一方,与其说是出于理性,不如说是出于信仰。既然是出于信仰,那么别人有不同的信仰也无可厚非。
一个政治主张之所以能被其支持者设计出来、摆在大家的桌面上,本来就需要经过一个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把苹果跟橘子作比较、把不同领域的因素靠人的主观意志分出主次轻重的过程。这就一定会产生反对者。有反对者的存在,这主张才能在辩论中成长、优化、折衷,最后以某种修改版的形式变成现实。
其实美国的选举活动本来就有点像球赛。如果对手不存在,一个球队再出色也没有存在的意义。美国政治也是如此。当然世界上也有很多地方还有不存在对手的政治。对此华人应该都很熟悉。
球迷与他支持的队之间有源远流长的缘分,多数球迷似乎都是从小就支持某个球队,终生不渝,中途易帜的人不多。多数选民的政治立场也有源远流长的历史,经常被地域因素决定,很多人是从小就形成,中途红变蓝或蓝变红的人也不多。大家的政治主张与其说是出于理性,不如更多说是出于文化传统。
球迷支持某个球队不是认为这队完美无缺,每年都稳拿总冠军。即使他们认为自己的球队不佳、很烂,即使他们对它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们还是幻想着奇迹能够发生,它能一路赢下去,直到举起总冠军奖杯。多数选民支持自己的政治候选人也不见得是认为他/她完美无缺、是弥赛亚下凡。他们即使认为己方候选人不怎么给力,仍然希望他们能赢。
最狂热的球迷虽然音量巨大,但在球赛看台上似乎还是少数。选举季节时座驾后面贴满政治标语贴士或插着迎风猎猎飞舞的两杆大号美国国旗、自家前院草坪上插满候选人小牌的狂热参与者似乎也是少数。
我对球赛结果的影响力与我对大选结果的影响力几乎相等,都无限趋近于零。
我对两党政治主张的实际理解力大概也没有我自己想象的那么高 – 我不过是看看新闻、偶尔读一两篇评论文章、听一两个政治秀节目 – 恐怕与我对球赛的理解力不相上下。
美国的选举与球赛还有另一个相似之处。球赛双方在表面的敌对关系之下有基本的共识:游戏规则至高无上;在这个规则之下,进球多的球队赢球,不管是自己队还是对方。选战对手之间在互相不待见的表面现象之下也有共同的信仰:诚实计票,得票多的获胜。换句话说,对于多数美国选民来说,自己与政见不同的那一方可以说是在小异之下有大同。在这些共同信仰之下,竞争的双方实际上是一种合作的关系,与孩子们一起玩跳格子、下跳棋是一样的。
假如在未来的某一天,一方中的多数人不再认为对手有参与权、甚至生存权,不以靠小动作赢得选举为羞耻,这个游戏就玩不下去了。这个社会的立足之本就出了问题。
希望我的新心态能帮助我在通向个体化的路上走得稍微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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