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系列,已经不能算裹脚布,起码该是木乃伊的绷带那么长。我写得累了,大家读得也厌了。点击数越来越少。奉完这圈茶。驴要去冬眠。过几个月再来聒噪你们。
很多权威都说,汉语是诗的语言。不敢不信。其实我真的是不知道。因为我根本不懂诗,输在了起跑线上。。。三字经千字文什么的没学过。现代幼教都背诵的唐诗宋词的,从小也没被灌输过。上学不久,俺爹就坑了我一把。他说,其实天下没什么文字值得专门去背诵的。如果你真觉得好,读过也就记住了。如果因为别人说好就去背,反而不清楚是因为好才记得,还是因为会背就觉得是好的。如此,我的语文成绩还能好了吗?我有资格说汉语是诗吗,即使说了,心里也犯嘀咕莫不是否仅仅因为汉语说得流利?我都分不清什么算话什么算诗。套用石之美者谓玉,大概话之美者就是诗吧。
后来得知至圣先师教育儿子:不学诗,无以言。吓了一跳,赶紧也读点。不过,又闻子曰学诗可以“多识草木鸟兽之名”。顿时兴趣索然。这诗经里的这些“名”的字,不认识,还和今天说法都不一样。其他地方根本用不上。罢了,的确不值得一背。所以我读过的诗,只零星记得东一句西半句的。当年诗三百还是诗三千,都是唱的。会唱的人记起来可能容易多了。成吉思汗时蒙古人没有文字,传达军令时,信使为了记住都会先编成歌。临行跪在大汗面前唱一遍,核实无误上马出发。到地点再唱一遍算传达。那么多古人几千年说了那么多话。我们能记下来的,也许是听起来像诗歌的部分。我常听人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这该就是汉语充满诗意的铁证。
单说诗插不上话,化诗为歌,谁都可以说几句。可说起唱歌,又想起刘欢同学,不免伤感。我的心充满惆怅,不为那弯弯的月亮,只为那今天的村庄,还唱着过去的歌谣。香草美人是中国诗歌传统意象。如果心中还念着阿娇,怕只能唱当年歌谣。否则,这张旧船票上不了船。天子呼来可以不上船,阿娇摇橹则乐陶陶。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阿娇同舟。。。对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什么还唱着两千年前的歌?
中国人是不是一直都在唱着古老的歌谣?看起来不像。中国官方画了个线在五四。不过,我觉得是填了新词唱旧曲。毕竟歌的精华在旋律和节奏,形式才是我们感觉舒服,也就是体会到美之处。古老的歌谣特点是舒缓悠长。离骚特别加了许多“兮”、“夫”、“羌”等词,以求“容与”。即使到了现代快节奏,极端的到了“大跃进”,还是全国搞农民赛诗会,人人是李白。亩产万斤,只是将农民世世代代的梦想,纳入了造假宣传中。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粟单粒重很小,一亩地也要用六斤种子。扣掉出苗率鸟虫害间苗,打个七折,一粒万颗就该亩收四万斤,正好是58年湖北麻城放的卫星。诗若当真,李绅就是亩产万斤的始作俑者。更别提,安得广厦千万间,大批按揭寒士俱套牢。
骂人话多不美,可也必须是诗。文革语言能算诗吗?其实你应该问文革还说汉语吗?砸烂xx的狗头,与壮志饥餐胡虏肉同样气势。我读大字报,学到很多诗。开始这些作者各显神通,后来不敢了,专引毛泽东的诗词最安全。不算毛的诗词,记得最常见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真诗);一唱雄鸡天下白(有点形变);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更像歌);多行不义必自毙(好像句诗);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算诗吗?具体而微),横眉冷对千夫指(不够古)。抒情的也有,比如“亲不亲,阶级分”。这不就是“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的形变么。不奇怪,子也曰诗可以怨么。
其实,汉语就是一部亿万人大合唱的同一首歌。我们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声部。虽然不知道全貌,但遇到我们熟悉的那一段就会脱口而出。中国的汉语,是一独特的没有阶层分割的语言。欧洲语言一直到近代还是上层和下层完全分离的。看《窈窕淑女》(My Fair Lady)可知一斑。而中国有几千年的阶层流动渠道。皇帝可以来自三教九流,大臣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更重要的是,中国的知识文本不是用什么希腊文拉丁文写的。最高指示来自《书》或称《尚书》。据说非常难懂。但你仔细看,那些可能是真的记录下来的,都是些简短的口语政令。长篇大论的才读来佶屈聱牙。而后者基本是儒生们后世编造的,为的是垄断知识。但他们编造的基础是什么呢?是《诗》。远古流传下来的,只有诗了。写手们多用诗的语言结构,添加些生僻字,就能卖自己的观点,又能卖独家解释。所以,论汉语的总源头,当属《诗》。
《诗经》,本来就是歌集,还民间小调居多。去掉那些生字和古名称,都不难懂。《论语》就是口水话集,今天读都不需译注。《春秋》虽是乏味断烂朝报,可《左传》用大白话讲得好故事。这些故事又多化为更好记的成语流传。成语为什么多四个字?这就是古诗的主要句型呀。所以,中国的知识体系非常友好于平民,只要识得几个字,都不难理解。中国的知识是全民扩散的。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这得多早得事。朝堂田舍双向流动。状元为官四十年告老,只要乡音未改,与老农谈古论今当无碍。两代帝师翁同和,罢官后闲居。隔日写个纸条“豆腐干四块”。到店家赊吃的。书法爱好者出高价收购,店老板硬是一张不卖。
科举起了极大的推波助澜作用。从唐到清,大部分时间考试要写诗。《诗》为五经之首,也是其中相对容易的。大部分考生选攻《诗》也可理解。如此音韵是童蒙的重点。读经也从《诗》开始。即使那些只读了几年没够得上科举的,这方面也不耽误。所以,能唱和诗词成了读书人的第一道门槛。科举让全国人只要有条件总想去读书。但实际上能靠科举做上官的,万分之一。剩下千千万万半 吊子,生活在民间,起到了承上启下的作用。他们读的是同一套经典,所以说着同一套语言。因为他们“知书识礼”,成为平民的模仿对象。从而让整个国家的语言越来越统一。蒙古人来了,科举不成。一时读书人都去填曲写戏。戏曲对民族语言的形成作用无法低估。若无莎士比亚,今天英语完全不一样。而中国文人写的戏曲的历史和普及程度,远非其它任何国家能比。
论重大贡献,不该忘了这一位。“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说是不懂,其实无论长衫短裤站着坐着的全都懂了。之乎者也,无非是些解尴尬的语气词。感谢孔乙己,我们都知道了回字有四种写法。感谢孔乙己在酒店普及之乎者也。如今客有歌于电视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亿人;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亿人;其为《阳春》、《白雪》者,国中属而和者,不过又数亿人。
可如此一来,读书人的体面何在?无妨,可以手持斯蒂克,嘴里唱道:“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