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轨道(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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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塑造我的那些大力时,我意识到它们并非都来自于同一个方向。一个例子是我的另一个“原生家庭”。在我出生大约四个月后,母亲要上班,把我寄养到附近一个农民家庭,每天早上上班时送去,晚上下班时接回家。那家人的主妇当时大约六十岁,我称为奶奶。奶奶虽然是农民,也不识字,但性格与受过教育又在高高的衙门里做事的母亲对比鲜明。

深嵌于我儿时记忆中的有两双眼睛:一双是闪着惊恐的母亲的眼睛;一双是总在微笑、慈爱中透着一种坚毅的奶奶的眼睛。

奶奶家每天各种亲戚和邻居盈门,大家有什么事都来找她诉说,奶奶俨然是村里的意见领袖。我记忆中最早的儿时画面之一就是奶奶家灯光昏黄而欢声笑语的屋子,炕沿和地下的长凳上坐满了左邻右舍。虽然奶奶不懂得什么儿童教育理论,但她做人做事的态度我不可能不看在眼里。

奶奶的儿女们曾经跟我母亲说,奶奶喜爱我胜过喜爱她自己的亲外孙、外孙女们。可能这话有一点夸张,但我能真实地感觉到我与奶奶之间有一种奇特的祖孙缘,或许是儿时的我的某些性格特质让奶奶在下意识里把我看成了她的生命的延续。

我受到奶奶的宠爱,自然也就受到她的孩子们和所有到她家串门的客人们的宠爱。我五岁上幼儿园后不再每天去奶奶家,此前的事我有一点模糊记忆的就是奶奶家所有的人 – 包括家人和访客 – 见到我、逗我说话时开心的脸。

我在上幼儿园和小学的很多年中每逢周末和假期都要去奶奶家玩,奶奶每次见到我时双眼中放出的欣喜和慈爱的光我至今记忆犹新。

有时候母亲会跟我一起去拜访,每次去时都要拿一点礼物,通常是某种礼品式的食物,这在一台调幅收音机就算是奢侈品的年代算得上是较为贵重的礼物。母亲把礼物递给奶奶时,奶奶会板起脸说:你样子可多了。这是我们那里的方言,如果在严肃场合说出来,其意思是你这个人活得不真实,总在做表面文章,但在这里更多是表示一种客气。

我之所以至今还记得几乎是半个世纪之前听来的这句话,可能是因为我从这话里听出了对母亲的一点负面评价,而且好像还真的是那么回事。在那之前我从未听过任何人对母亲有过任何负面评价。

母亲听了这话似乎也并不以为意 – 至少我没有看出来;而且她在家里提到奶奶时从来都是只有由衷的感激和赞叹。

现在再想起这句话来,我除了仍然感到这话里的确有对母亲的性格的真实观察,还感到奶奶说话的艺术:既表达了对母亲这点心意的感谢和客气,又婉转地表达了对母亲性格中一个侧面的一点点不认同。这句话是我至今记得的两个对我生命早期影响最大的女人之间的唯一的一句对话。

总的来说,奶奶喜欢母亲这个人,否则她也不会接下照看我的工作那么久,而且也不会喜欢我到那样的程度。

我相信一个人生命的前五年是塑造其世界观的最关键的时期。在这五年中,我每天白天在一个给我以充足的关爱和安全感的家庭中度过,晚上与焦虑而控制欲旺盛的母亲和似乎不存在的父亲在一起,两个环境有许多反差,只是我日日在其中,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正常。

我猜想奶奶对我的影响很难被我后来的生活完全抹去。我一直对生活抱有积极的心态、总是相信明天会更好;即使在年轻时那些灰色的日子里也从未失去过希望 – 我猜想这至少有一部分是来自于奶奶的影响。

我回到父母亲身边后,虽然父母亲被职场上的漩涡捉弄得晕头转向,也不懂得要与孩子平等的道理,但他们从未用居高临下的眼光对待他们周围的弱势人群。我小时候,他们经常要接待从农村找上门来求帮忙的穷亲戚,许多都已经隔了三四辈开外,我根本搞不清跟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亲缘关系,但他们从来都是和颜悦色。

虽然官方媒体中不存在敌人与自己的平等,共产主义毕竟是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碾碎了不平等的旧社会、建立了他们所谓的新社会的。我小时候看的电影和读的书中有许多小人物被旧社会体制欺压、然后奋起反抗的故事。他们是故事中的英雄,也是小小的我心目中的英雄。

我猜想,这些后天影响,或许再加上某些遗传因素,塑造了我对人与人之间的另一种关系的向往。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我最有共鸣的人物不是忠肝义胆的关云长、神机妙算的诸葛亮或上天入地神通广大的孙悟空,而是“腹内原来草莽”的贾宝玉。他对所有人的态度 – 不管是对严厉的父亲、对他钟情的黛玉、对他不那么钟情的宝钗、对丫鬟下人、还是对那些俗不可耐的男亲戚们 – 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平等的态度,是这种态度最吸引我。

宝玉之所以能平等对待所有人,在我看来是由于他没有旺盛的物欲,而有颠扑不破的安全感。

我进一步猜想,林贾、梁祝、牛郎织女这些故事说的都是人冲破等级门第和物欲虚荣的束缚、追求平等的关系的故事,而它们之所以能在中国流传不绝,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平等关系是许多人内心深处的向往。刘宾雁说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小毛泽东 – 我想他的意思是每个中国人都想要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当皇帝,叫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完全听从自己的摆布 – 我想也可以说每个中国人心中都有一个小贾宝玉。

在我的这两种互相矛盾的价值观之中,基于不平等关系的价值观的声量大得多,它来自我的父母亲、学校、周围众人、报纸、收音机,从我的前后左右上下团团包围了我。它是我年轻时信奉的价值观。我要到了中年开始之后才慢慢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平等关系是与我更为亲近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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