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談:四十九「聖人常無心」
楊道還 2/9/2026
《老子·四十九章》
聖人常無心,以百姓心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第四十九章和第五十章是前面幾章的峰迴路轉。前面講不可為的前因後果,得到無為的結論,這一章講無為之用,即已經去心得性的人,其心如何安放。沒有這一章,前面所講,就真的只有不出戶之用了。
第五十章講生死,是接第四十四章的得與亡孰病而講的。嚴遵講:「身者,知天之淵泉也。觀天不由身,觀人不由家,小近大遠,小知大迷。去家出戶,不見天下;去身窺牖,不知天道;其出逾遠,其知益少。」身又是是前面所講的先天感性(priori perception)的基礎。「觀天不由身」,就會「小知大迷」。得莫大於得身,亡莫大於亡生——這一章將此重要問題提出來單講。
(一)聖人常無心,以百姓心為心
其心特未定
人的自稱,言人的性,稱為吾;言人的心,稱為我。嬰兒本無心,其生機存在於性,有天真而無心,無忌也無邪,此時只有吾在。心與我共生。也就是說,道與人的吾屬於一個層次,萬物(外物,包括他人)與一個人的我屬於一個層次:性與道通,德在我心。講道,是講道與吾之關係,講德,是講萬物與我之關係。
老子講,能嬰兒乎?即是返歸到吾,也就常無心,即恆無心。
莊子講,在至德之世,人沒有我,也沒有心:「是故禽獸可系羈而游,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莊子·馬蹄》)這時的人無君子心,無小人心、無我、無他。《列子·黃帝》篇講一個人每天與鷗狎玩,不分彼此,即是無心,因而忘掉了形的差別。又如,《西遊記》中,石猴出世:「與狼蟲為伴,虎豹為群,獐鹿為友,獼猿為親。」
《莊子·大宗師》中講:「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這是返歸於無心。以人自己的我為界,其他所有萬物、外物、包括其他人,都是這裡所講的「非人」。「入於非人」,是講離開了自己的吾,而開始有自我的界。「未始入於非人」,即沒受點染過的天真狀態。
以百姓心為心,是講如何生其心。生心之後有我,開始有德。人終歸是人,不以狼蟲虎豹或牛馬生其心,而以人類的其他人,百姓,那樣生其心,才算是「其德甚真」。然而百姓異心異德,其心特未定,所以以百姓心為心,也就是不偏執於一隅。類似於《金剛經》所講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以百姓心為心,此心非我所有,人的吾只是那個觀心、生心、滅心者。心之生滅對吾來說,就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水。
成心
《莊子·齊物論》中講:「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柰何哉!」
人間世的種種是非爭執,往往處於成心,以此心的成見互相爭論。人常有成心之見而不自知。莊子這段話,即是針對這個問題而講的。「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成心好像那些有學問的人才有,其實不然,「愚者與有焉」,愚者也有。那些所謂的學者跟愚者在這一點上是一致的,不自知成心、不自知自己的偏見。美國人講笑話:「愚蠢是愚人的一個獨立特性,這個特性與他的其他性質豪不相關。」這一句話用在這裡,再合適不過了,成心就是這樣。「雖有神禹」,對這種成心的情況也無之奈何。
愚人有成心而不化,就會認為自己永遠正確。但愚人被他的所謂正確所役使,成為了成心之奴。信奉各種主義、思想、學說的人,無不如此,與之辯論是非,就如於一個揚聲器對話。
網絡時代的新名詞「信息繭房」,迴聲室效應(Echo Chamber)等,即是成心所造。人有成心,網站投其所好,使其作繭自縛。破除繭房的狹隘,只能從自己的成心入手,這就如「解鈴還須繫鈴人」。抽絲剝繭,需要殺死蠶,外人投鼠忌器,因而無能為也。
成心所造,所在皆成樊籠,即如《莊子·徐無鬼》中講的「濡需」:「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長毛,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不管是什麼學說、主義、經典,以至於語言文字等等,有成心,所在即成樊籠:現代人追求人工智能的「智慧」,是如此;認為思維只能靠語言進行,也是如此。樊籠,佛家稱之為窠臼。
《莊子·養生主》講:「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雖然在樊中可能神氣活現,但不善,澤雉不取。樊如彀,《莊子·德充符》:「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樊中可清掃,亦可洗腦,被射中與不中,只在於如何被操弄。用數字時代的話講,只在於算法。樊外,始能得自由和自在。雖然這樣說,人的生物性本能會驅使人尋找樊而居,而不是像大鵬那樣逍遙遊。誘人入彀者眾,所以人分為樊彀中和樊彀外兩種,不可避免,古來如此,無法避免,無法強求——出於樊外,能者為之,也是古來如此。
有成心的人也會成為有意役使他的人之奴。孔子時代,就有「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這是利用好色、好樂心。到了宋朝,又有趙匡胤投其所好事:「宋祖聞唐主酷嗜佛法,乃選少年僧有口辯者,南渡見唐主,論性命之說。唐主信重,謂之『一佛出世』,由是不復以治國守邊為意。」(馮夢龍《智囊》)這是利用好佛心。
《韓非子·外儲說》中,對此有個歸納:「慎而言也,人且知女;慎而行也,人且隨女。而有知見也,人且匿女;而無知見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女無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無為可以規之。」(注1)韓非所講,不是讓人隱藏自己的好惡,那種更容易被窺見的人役使。韓非所講,是無成心,無欲則剛。
韓非懂得不可有成心,而要循道、循規矩、循理,按照具體情形而生心。《韓非子·解老》中有:「周公曰:『冬日之閉凍也不固,則春夏之長草木也不茂。』……故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張,國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賞罰。是以智士儉用其財則家富,聖人愛寶其神則精盛,人君重戰其卒則民眾,民眾則國廣。」天下是這樣,是成心去?呢,還是張?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是使人一窩蜂地去重財、重神、還是重戰呢?只能以百姓心為心,無為而使其自成。現代人在「下必甚焉」的一窩蜂上猶勝古人,所以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仍有所必然。
對於普通人來說,有成心,即被成心所累。《論語·子路》中記孔子言:「君子易事而難說(悅,欣樂之意)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類似地,《莊子·山木》中講:「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君子應該無心,避免成為季桓和李煜那樣的人。小人反之,互為狼狽,因成心而互相投其所好,以互相利用,因而甘若醴;君子之間卻無成心而只能淡如水。君子之人對此有所認識,常以此處世,最後所餘的朋友就都是君子。這即是為友之道。
「親賢臣,遠小人」,就成為政之道。但此道即便唐太宗也還有所欠缺。《大唐新語·諛佞》中記載:「太宗嘗止一樹下,曰:『此嘉樹。』宇文士及從而美之不容口,太宗正色謂之曰:『魏徵嘗勸我遠佞人,我不悟佞人為誰矣,意常凝汝而未明也。今乃果然。』士及叩頭謝曰:『南衙群臣,面折廷諍,陛下常不舉首。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順從,陛下雖貴為天子,復何聊乎!』太宗怒乃解。」
《智囊·遠猶》記李沆事:「沆又日取四方水旱、盜賊及不孝惡逆之事奏聞,上為之變色,慘然不悅。(王)旦以為:『細事不足煩上聽,且丞相每奏不美之事,拂上意。』沆曰:『人主少年,當使知四方艱難,常懷憂懼。不然,血氣方剛,不留意聲色狗馬,則土木、甲兵、禱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見,此參政他日之憂也。』沆沒後,真宗以契丹既和,西夏納款,遂封岱、祠汾,大營宮殿,搜講墜典,靡有暇日。旦親見王欽若、丁謂等所為,欲諫,則業已同之。欲去,則上遇之厚,乃知沆先識之遠,歎曰:『李文靖真聖人也!』」
李沆防微杜漸,是有鑑於人性之「易說(悅)」,反小人之道而用之。王旦名相,但他也要「經驗」之後,方能理解。趙普講「半部論語治天下」,豈虛言哉。這個例子,也很好地體現了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老子·40》)和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老子·64》)。
(二)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
大善與小善
善者,不善者中的善,指的是有成心的善,比如說既定的社會倫理道德、禮儀等。德善中的善,則是以道審視的善,因其與人的先天的性有所「合」,成為人的一部分,所以是德(內德),而不是得(外得)。
與此類似,《莊子·外物》篇中講:「去善而自善矣。」為清楚起見,前一個善字,可稱為小善,後一個可稱為大善。善者和不善者中的善字指小善,德善中的善字指大善。
用比喻來講,舞刀弄棒的人,其刀棒即如小善,可能很有力量、學問、技巧。但拘於一道者,當手中有刀棒時,能保護自己;一旦赤手空拳,就手足無措,這樣的舞刀弄棒,也不成其為武藝之德。人間世的善,往往如此,屬於小善。
嚴遵講:「可道之道,道德彰而非自然也。今之行者,晝不操燭,為日明也。夫日明者,不道之道常也。操燭者,可道之道彰也。夫著於竹帛,鏤於金石,可傳於人者,可道之道也。」這句話的意思是,可道之道的善,屬於小善,如秉燭而行,那樣的道德彰明,只是蠟燭的明。得到道德自明之意,就像白天行路,不需要蠟燭。這樣的明,是真正的明,然而明而不彰。
天之道無善惡
天之道中本沒有善惡,人之初,性禀之於天,因而沒有善惡。人的先驗因而也沒有善惡,只是道法自然。勉強地去為之名,只能說「人之初,性本善」。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實際的生殺,不能以善惡衡量。正如「冬日之閉凍也不固,則春夏之長草木也不茂」所講。
又如:「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群鶯之飛,在人看來是亂的,不善;但它們各有所趨,自有因果,是善。曲終人散,也是如此,各有其去處,不是亂之道,而是散之道。雜花之雜,在人看來不美;但各有來自,禀之自然,是美。歐洲人的花園從中國得到了錯落有致,始知小美之上有大美(注3)。畢加索有名言:(Pablo Picasso):阿尔塔米拉洞(岩畫,公元前1.2-3.5萬年)後,一切皆墮落(After Altamira, all is decadence)。顯然,畢加索講的是質樸的大美與溺於成心所好的小美之別。
善本是通的意思。《莊子·天道》篇講:「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道通為一,可說是萬善皆備。帝道和聖道應該以此為法,而不造作,自然就大善。先秦典籍中,不乏將道理講得通,稱為善的用法。(注4)這大概是善字脫離了字形,被賦予新的意義之後,賦予的意義反客為主。阻塞、壅滯、橫逆、錯訛、愚頑不化,導致不道早已,就不善。
因而可以說天道是大善。仿此而得帝道,如先秦《擊壤歌》所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詩經·大雅·皇矣》中有:「皇矣上帝,臨下有赫。」大概皇是天道中與人間世的帝對應的。後世的皇帝,雖稱為皇帝,但只是爭於智謀和氣力的勝者,徒有其名,名不符實。
仿此又可得到無位無名的聖人,如老子、孔子等人。以上這些都屬於大善。大善明而不彰,罕有人知,即「於我何有哉」所講。
善惡的層次分析
《中庸》中有:「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但人間世卻有很多相害和相悖,也就有很多惡。惡很容易分辨,但因為小善而導致的惡,卻很難分辨。也就是說,人間世有善,有惡,也有似善而惡或似惡而善,不是陷於二元邏輯的人所能認識的。
從天道到人道來看,是先有善,然後才有惡。也就是說,善為惡之基:惡的定義和發生,要參照於善得到。無所謂善與不善的事物,也就無所謂惡。而善有所本,知道那個本是德善之所由。其餘只能稱為「得」善。
前引《莊子·天道》篇所講,有天之道和人之道之分,其中人之道又分為帝道和聖道。天道本來非善非惡,非美非醜,從人之道看去才勉強講天道有大善、大美。人之道分為人道與民道,以下分別討論之。
帝道對應於民道,其關注的對象是一個個的民。民道是民本主義和馭民之術的來源。民本主義和馭民之術在不以人為人,而以人為民上,沒有本質差別,其體都是基於化人為民,格式化之的知識和技巧,而在用上有所區別。從用來講,前者可說是善者,後者可說是不善者,認識到這兩者的共同來源,德善——對善之道有所心得。在民道中,始有人為的善惡的標準,脫離了天然的參照。
聖道對應於人道,其關注的對象是一個個的人,是人本和狹隘的個人主義的來源。這兩者的體用與上段所講類似。前者可說是善者,後者可說是不善者,認識到這兩者的共同來源,德善。在人道中,有天然的人倫為參照。高級生命,無不有生長老死的循環,這個循環的理路,可以稱為生命倫理。這裡倫字是輪轉之象,不是封閉、重複的循環的意思。理解成後者,就成死之理。人群的生命也有輪轉之象,其中的理路可稱人倫倫理。對於一個人來說,其個人的生命之體的善惡,需以生命倫理為參照;其個人生命之用的善惡,需以人倫倫理為參照。
現代人往往將聖道與帝道混為一談,因而認為儒家所講是帝道的一部分。現代人又往往不知參照與規定的層次差別,誤以為儒家所講是一種規定。這說來也不奇怪,基督教雖然有「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寫在《聖經》裡,仍然有政教合一的發生。在原始儒家,如孔子所講的「父父,子子」,甚至不能算是規定。這句話是說,父子關係中,父要有父之德,子要有子之德,即,需要正己有德,本立然後道生。「父慈子孝」有其常,因其常,可作為一個參照。「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是因為怪力亂神不足以為參照、不常、不可為例。
現代很多人試圖從各種畸形的人倫關係中尋找規定性,提出各種各樣的理論,其效果又如何呢?如功利主義,主張以「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作為衡量行為、法律及政策的道德標準。然而如被稱為黃金手臂澳洲人,其血液可治病救亡。他若不自願獻血,可以強迫他嗎?類似地,大概半個世紀前,有人反駁功利主義,問:一個健康人如果顯出器官,可以救十個人,該殺死他麼?功利主義是符合邏輯的惡,似善而惡。遑論比功利主義更等而下之者。這些末,不足以為本,不可以將善惡建立於其上。
《禮記·大學》中講:「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裡的至善,即是生命和人倫的至善,即是本書前一篇的中庸。何為至善?可參見嚴遵所講「故法象莫崇乎道德,稽式莫高忽神明,表儀莫廣乎太和,著明莫大乎天地」。子夏講的「學而優則仕」(《論語·子張》),其中的學,即是「大學之道」的學、聖道之學,與現代人所講的知識學問,幾乎沒有一絲共同。否則,子夏接著又講「仕而優則學」,何解?現代所有對「學而優則仕」的引用,幾乎都是誤用或惡意曲解。
嬰兒從天之道來,所以非善非惡,含德而無需德善。一個人從知善知惡開始,就既有天之道的部分,也有人之道的部分,開始有善惡。如何德善,是釋道儒試圖解決的的核心問題之一。這三家的入手進塗有類似之處。
李宗吾講,釋道儒皆以返本為念:儒家返回到知善知惡的孩提,道家返回到嬰兒,釋家返回到從未生之前到無限輪迴的本來面目;釋道儒發出的議論,皆是從各自的本發出的。因而,從涵蓋之廣來看,釋家源頭最遠,因而最廣,道家次之,儒家再次之。至於那些以公民、階級、人種、主義、思想、甚至科學實驗等等為本的學術,都是偏狹的,因偏狹而導致反人道。從利害來看,排序是相反的,上述公民、階級等等更切實際。但有大利者,也有大害;越有利,殺人也越多。此類問題離、離本甚遠,茲不深論。
釋道儒所講的善惡,因為所本不同,其間有區別。這裡只講道家與儒家。從道家看,儒家所講,尤其是荀子以下的儒,是小善。但從儒家來看,道家不切實際,大道已廢,得道者稀,因而以人道為本,從親到疏的人倫倫理,可以保全人道,使人群能夠世代延續。在這一點上,釋家和道家不得不採用儒家辦法:沒有人倫循環的保全,小和尚和小道士從何而來?人之不存,一切將焉附?!現代有人認為可以在人倫外,「科學地」批量造人,但有實驗表明,此類嘗試有大概率將會導致殘酷後果。(注5)
人倫是人道之自然,是天之道在人的部分,因而有天倫之樂的說法。人倫是社會道德的參照,只有以此為參照,才能定社會道德的善惡。那些基於民的善惡,一旦有違人倫,即全是惡。如王陽明的四句教所講:「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生命倫理超越善惡而非善非惡,人倫倫理是善惡的參照。道家所講,多在生命倫理,如身、生等問題;儒家所講,多在人倫倫理。
所謂良知、良能,即是對人倫倫理的參照能力。良心這個能力是天賦、先驗的。正如眼是與觀色對應的功能,良心是與觀善惡相對應的功能。善惡的衡量,最終要回歸到這個先驗的感性能力。在文學經典名著中,良心屢見不鮮,往往意義重大,導致情節轉折。良心有所匱乏正者,很難寫出此類的作品。
道儒所講的生命倫理和人倫倫理,是中國文化的底蘊,與世界各民族都不同。中國文化的底蘊寓於士,由士傳承,非帝王、非宗教、亦非民眾,這一點也與任何其他民族都不同。
墨子、法家、荀子的儒家,以及西方的種種學術,都屬於民道,控制人民、公民、教民、市民等等的道,其實質與人道關係不大。先秦這幾個人的學術雖然有流傳,但不入中國傳統文化的正統。道家批評儒家,主要針對儒家民道化的僵化趨勢。
朱熹批評老子,認為老子對人倫和民道的既有秩序或是個大威脅,這裡「既有」是關鍵。在這一點上,朱熹沒有真正理解道。李宗吾講,世人皆誤以為朱子是宋代理學家的代表,卻不知朱子不足以代表,邵雍和程顥才足以代表。(李宗吾《中國學術之趨勢》)李宗吾指出的是明以下中國學術誤入歧途的關鍵。(注6)
德善
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這一句中,老子所講,是對有先驗能力的求善之士而講的,而不是對最基本的善惡不分者,要先定義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才能開始討論者而講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類似地,是對求信之士而講的。
人間世的善惡之爭中的善者和不善者,往往是根據某種規定、人為的小善而爭。這就像一根繩上,牽著兩個螞蚱,兩個螞蚱各奔東西,誰也勝不了誰。但德善者從它們之間的繩子,得知如何能解開紛爭,使兩者能夠自由地各行其是。孔子講:「我叩其两端而竭焉。」(《論語·子罕》)
但在更複雜的情形中,善者和不善者可以互相轉化,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又有是非善惡多端,「叩其两端」不足以竭,如兩小兒辯日、盲人摸象的寓言。
現實的情況多是複雜的,《莊子·天下》篇已經講:「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曲之士也。」古希臘人多神而好辯。現世的人多元、多方、多專業,各自拿著自己的「一曲」去生搬硬套、疊屋架床——分析者如毛,綜合者如角。在這樣的情形下,力不能久勝常。這就像壁中安柱,牆頹柱朽。「休乎天鈞」而靜之徐清,其結自解。《莊子·齊物論》中講:「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所以說到底,用而足的解決,只能是無為而行中庸之道。然而惟有同於道者,能行中庸——中不是那些中間派、騎牆者、鄉愿者能達到的,而只有能立於天鈞和道樞的人才能真正地得其中。天之道周流無已,蔓延無盡,因而同之者常無心,表現為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
二十七章中有: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這是大善之用,道在天下,用善人,也用不善人。
信者
善之後講信,而不是美、真,是因為這一章還是在談先驗的內在性,講美或真,就外在了。德善,還需要能行善,這就需要信。
信是人認知的基石,是人日用而不知的一種先驗能力。人類的經驗和個人的經驗,都是有限的,因而任何人都還依賴信來處理未知。不管一個人如何宣稱自己客觀理性,他總還有未知,總還會遇到未知,也就有個信。
信也可以像善那樣,分為大信和小信。小信屬於經驗範疇,因為經驗而信。大信屬於先驗範疇,以至於超驗。以直覺為例,直覺之所以稱為直覺,是因為直覺必然是跨過了經驗未及的未知域,否則不能稱為直覺。直覺跨過未知的部分,是信維持的。有人認為直覺並不可靠,這是將後天的錯覺與直覺搞混了。錯覺跨過未知的部分,是其他經驗得來的小信維持的,而小信不足用。這樣依賴經驗的所謂「直覺」,是偽直覺。
可以說,直覺因信而生,是人重要的先驗感性能力。《莊子·逍遙遊》中講:「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那些排斥直覺的人,試圖封閉人知覺的心靈之眼,是惡的。
守株待兔的人的經驗,是簡單的事實,由此的得到的信是小信;他用這個小信來守株待兔。現代人的小信可能不小,有廣泛的經驗支持,因而其守株待兔就更複雜而隱蔽。一個專家、成功人士的守株待兔,大多數人可能誤認為是智慧,如「有錢能解語,無錢語不聽」所講。「錢能解語」並非是一種褒貶,而是一種現實,從某名人、要人、財閥、甚至文藝人士說了什麼,佔據新聞版面的比例,即可見一斑。
牟宗三講依賴小信的後果:「我們想知道對象﹐對對象有所了解與認識﹐是很麻煩的而複雜的,……越研究越專門﹐結果只有專家才有一點點的知識﹐我們一般人則一點也沒有﹐實際上一無所知﹐所以要有那一方面的知識就要向那一方面的專家請教﹐這樣一來其實都推諉給專家﹐這不是一無所知嗎?所以知識才是麻煩的﹐要得到知識是很不容易的。對知識要有清楚而明確的觀念也不是容易的。」(《中西哲学之会通十四讲》)牟宗三所講的現代人,正是王陽明「致知之外,更无学」的反面:很多所謂的有知識學問的人,其實卻一無所知,只是個應聲蟲、傳聲筒。這類人讀書是無用的,這類人讀書又生成噪聲,是有害的。至於那些試圖用數據、事實、或邏輯去取代「致知」的人,就更有害。
因為信的特性,從經驗去求信是徒勞的。這就如那個笑話,醉漢在路燈下找車鑰匙,卻不是在路燈下丟的。警察問他既然知道,為什麼還在路燈下找。醉漢說:「其它地方看不見。」現代人需要見到神蹟,才信神,即如醉漢。以驗去求信,又如莊子講的「擊鼓以求亡子」,敲着鼓去追逃亡的人,敲得越響,越追不上。這是老子講不出戶,不窺牖的原因。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對那些小信,和小不信,小信則小信之,小不信也小信之,知其信之所來以「致知」,德信。否定或辯論守株待兔的人的兔子,是徒勞的。牟宗三上述所言,是對科學類的認識,屬於對賽先生信仰的批評;對德先生的信仰也是如此。一個社會的文化、歷史、經濟、民主思想等等,專家尚且辯論不休,此時還要去依賴專家,信仰某先生,就不僅僅是愚昧的問題了。
信生力量。小信可能有很大的力量,但可以被摧毀。大信可能很微弱,但不可摧毀而生生不息。從這一點,也可區分小信和大信。大信也有深淺。這就如彼岸,有人以為身處浮世,那個彼岸才是實地,因而勤而行之;有人認為彼此都是實地,因而若有若無。至於那些認為只有此岸是實地的經驗論者,因此大笑之。
(三)聖人在天下,歙歙焉,為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
百姓
這一句所講,只是天下的人是什麼樣,就以其道處之。
《老子》中,用了人、眾人、民、百姓幾個詞。幾個詞大體都指向民眾。但這幾個詞的意義有差別,老子對此中差別顯然很清楚。
《老子》提及民的章有16個,其中民都是與國、侯王、或治理之道同時出現的。提及人的章數更多,多與天下,聖人或個人修養同時出現。提到眾人有三章,眾人的意見都是作為與道反的反面教材出現的。
天下的人,從微觀看是一個個的人的個體,從宏觀看是一個總體。但這個總體不是千人一面的,而具有自然形成,出於生命和人倫之中的形態。老子用百姓指對這個集合意味下的天下人。可以說,至德之世的民,即是百姓。百姓在《老子》,凡三見(5章,17 章,和本章),都是類似於至德之世,是在聖人治國的理想情況下,而不是侯王治國。百姓是自然形成的,可說是處於道法自然的、未曾有國狀態下,自由的「先民」——先於民。
前面講到人道和民道的區別。可以說,老子講到人道時,用人這個字;講民道時,用民這個字。人道是普遍的,不管在哪個國,其意義都適用。因而講人,就超越國界、民族、文明、時代等的差別,有普遍性。而民總是被這些範疇所約束的,因而總是偏狹的,需要具體對待的。
眾人與天下人不同,是那些對道和德無所得的個體的集合,是一些人、很多人、大多數人等的集合。眾人與民是按照不同標準的分類。
有人認為,《老子》因歷史流傳中,文本發生了改變,因而無法確切知道其意義。這種誤解是近代興起的邏輯刻板印象導致的。所謂文章,如紋而成章。一篇文章就像一幅畫面、一個捲軸,其中前後呼應、流動、佈局、氣象等等都是連貫的。畫上可能有小的污損、缺失,但不影響整體,也可由整體觀返回,來進行修復校正。言外有意,言如一個人的儀表衣帽,意如那個人,當人認識了這個人,不會因為他拿掉了眼鏡,就不認識他了。
以上的梳理,即是從意象進行的。《老子》有各種版本,可用這個方法觀之。對於那些一葉障目,不見森林的人來說,反正是斷章取義地曲解,《老子》原話如何,對他們來說並無差別。《聖經》的各種譯本、版本,也可作類似觀。
聖人在天下
聖人在天下,以天下為天下,無成心,也不自生心,順天下之自然。現代人喜歡講敬畏,意思類似,但敬畏是做作出的態度,是得,不是道之德。同於道的人,法其自然,不用敬畏,但絕不會輕忽或唐突;若敬畏,但無所敬、無所畏。
天下神器,不是任何人可以控制的。天下人之心、智、和力也都如此。《莊子·在宥》篇講:「汝慎無攖人心。人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
這樣的人心,人皆有之,怎麼可能控制?!絕大多數人,不知自己的心,如何能知道控制人心的方法?!
意識到人心不可控,也就知道天下人不可控,此時自然就會常無心。歙歙焉,或作惵惵,都是虛其心的狀態。為天下,與前文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相對而言,聖人之為,是知道不可為的所以然,然後有為,即輔自然的無為——無可道之道,也無轍跡。嚴遵講:「玄玄默默,使化自得,上與神同意,下與萬物同心。」
百姓皆注其耳目。注是用的意思,是集中精力的用,如注視、注意、專注等詞中的注字之意。渾其心,則渾然自得、渾然天成。嬰兒本無心,百姓的心,本來也是如此,渾其心,即使之回歸嬰兒、素樸而自行其性。近代有人熱衷於啟蒙人民、教育人民,不知其自信從何而來。頂着德先生牌坊來教育人民,豈非荒謬?!
《尚書·泰誓》中有:「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這句話的意思類似於聖人也常無耳目。但從義理上講,這是帝王的話;對於聖人來說,應為「天視自百姓視,天聽自百姓聽。」何以如此?聖人不出戶、不窺牖以得之,而其出彌遠者,其知彌少(視而不見)。聖人有百姓之注耳目,因而不見而明,而見一切百姓之所見。這是通往真之道,很微弱,卻不玄虛。那些自認比民和百姓更耳聰目明、看的更遠、更有理性和心機、算得更精者,是有力的,但卻不得其真,是真正地玄虛。障封百姓的耳目,不能為道;障封我民的耳目,不能為國;更何況等而下之的有成心,箝制人心,使民道路以目的那些人。
邵雍在《漁樵問對》包攬以上,講:「有一人之人,有十人之人,……有兆人之人。当兆人之人者,岂非圣乎!是知人也者,物之至者也。圣也者,人之至者也。物之至者始得谓之物之物也。人之至者始得谓之人之人也。夫物之物者,至物之谓也。人之人者,至人之谓也。以一至物而当一至人,则非圣人而何?人谓之不圣,则吾不信也。何哉?谓其能以一心观万心,一身观万身,一物观万物,一世观万世者焉。又谓其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工,身代天事者焉。又谓其能以上识天时,下尽地理,中尽物情,通照人事者焉。又谓其能以弥纶天地,出入造化,进退今古,表里人物者焉。噫!圣人者,非世世而效圣焉。吾不得而目见之也。虽然吾不得而目见之,察其心,观其迹,探其体,潜其用,虽亿万千年亦可以理知之也。人或告我曰:『天地之外,别有天地万物,异乎此天地万物。』则吾不得而知之也。非唯吾不得而知之也,圣人亦不得而知之也。凡言知者,谓其心得而知之也。」
現代人喜歡講,活在當下。卻不知,人的那個心不安定、不渾然而偏執狹隘時,即便耳目也不能專注,只能選擇性地看和聽。心一旦動起來,連眼前的大猩猩都視而不見,在西方心理學中被稱為「看不見視盲」。有多少人意識到自己的「看不見視盲」,有幾人知道如何去避免,又有誰能作到?不能避免「看不見視盲」者,如何能活在當下?莊子講,豈惟耳目,知亦有之。即便屋中有大象,也看不見,知不道——老子所講的眾人,大概即據此而言。
聖人皆孩之,即聖人以天下人為赤子嬰兒之意。聖人明了人道和民道之間的不同,從天之道和人道看去,人心無善無惡,譬若赤子嬰兒,也就以此對待他。此句與二十七章可以互參: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神明。
注
1
《史記? 季布欒布列傳第四十》中記載:
季布為河東守,孝文時,人有言其賢者,孝文召,欲以為御史大夫。復有言其勇,使酒難近。至,留邸一月,見罷。季布因進曰:「臣無功竊寵,待罪河東。陛下無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無所受事,罷去,此人必有以毀臣者。夫陛下以一人之譽而召臣,一人之毀而去臣,臣恐天下有識聞之有以闚陛下也。」
上默慙,良久曰:「河東吾股肱郡,故時召君耳。」布辭之官。
道還按:孝文帝至少還知道一點兒無為的道理。後世即便有季布,也無人能懂。
2
邵雍《無名君傳》
無名君生於冀方,長於冀方,老於豫方。年十歲,求學於裡人,遂盡裡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一二矣。年二十求學今鄉人,遂盡鄉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三四矣。年三十求學於國人,遂盡國人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學於古今,遂盡古今之情,己之滓十去其七八矣。五十求學於天地,遂盡天地之情,欲求於己之滓無得而去矣。
始則裡人疑其僻,問於鄉人,曰:「斯人善與人群,安得謂之僻?』既而鄉人疑其泛,問於國人,曰:「斯人不妄與人交,安得謂之泛?』既而國人疑其陋,問於四方之人,曰:「斯人不器,安得謂之陋?』既而四方之人又疑之,質之古今之人,古今之人終始無可與同者。又考之於天地,天地不對。」
當時也,四方之人迷亂不復得知,因號為無名君。夫無名者,不可得而名也。凡物有形則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則斯人無體乎?曰有體,有體而無跡者也。斯人無用乎?曰有用,有用而無心者也。夫有跡有心者,斯可得而知也。無跡無心者,雖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而況於人乎?故其詩曰:「思慮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誰?」能造萬物者,天地也。能造天地者,太極也。太極者其可得而知乎?故強名之曰太極,太極者其無名之謂乎?故嘗自為之贊曰:「借爾面貌,假爾形骸,弄丸余暇,閒往閒來。」
人告之以修福,對曰:「未嘗為不善。」人告之以禳災,對曰:「未嘗妄祭。」故詩曰:「禍如許免,人須諂福。若待求,天可量。」又曰:「中孚起信寧須禱,無妄生災未易禳。」性喜飲酒,嘗命之曰「太和」。詩曰:「不侫禪伯,不諛方士,不出戶庭,直際天地。」家素業為儒,身未嘗不行儒行。故其詩曰:「心無妄思,足無妄走,人無妄交,物無妄受。炎炎論之,甘處其陋。綽綽言之,無出其右。羲軒之書,未嘗去手。堯舜之談,未嘗虛口。當中和天,同樂易友。吟自在詩,飲歡喜酒。百年升平,不為不偶。七十康強,不為不壽。」此其無名君之行乎?
道還按:邵雍此文,可以與這幾章《老子》互參。這裡第一段即是為道日損,大德不德,第二段即以百姓心為心,第三段講無常心、無成心,最後一段,即如此章所講的德善。
3
參見楊道還《An Inquire into the Origin of Sharawadgi》。
4
參見楊道還《善》(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9209/202308/678.html)。
5
參見維基René Árpád Spitz條,Harry Harlow條。
6
這一點吳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