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自我(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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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许多年中我不断回味马斯洛金字塔,又有一些新的体会:

首先,我在马斯洛理论中没有读到的一点是:一个人怎样才能让自己的每个匮乏需求得到满足。只有对于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人似乎有什么时候是饱、什么时候是暖的客观标准的存在。除此之外,其它的匮乏需求什么时候是个满足都没有客观标准。有人身无分文却乐天知命,有人家财万贯却心中打鼓。很多革命家和野心家的权力欲永远没有够的时候。于此我的感受是:如果我只是在匮乏需求中打转,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这些需求何时才能得到满足。事实上,如果不是那时得到《习惯》等一些好书的帮助 – 读书是我为了满足成长需求而做的事 – 我恐怕永远都无法意识到我可以简单地选择一种心态来满足自己的安全感需求。

在我的前三十年,不管周围的环境如何风平浪静,我都能找到事情让我焦虑。而在我知道了如何对付恐惧和焦虑后 – 这是通过智力需求的满足而得到的 – 我很少再有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即使我的生活环境与从前相比并没有本质的变化。

又过了多年后,我更发现,我的成长需求得到的满足越多,我的匮乏需求就越少、越容易满足:我的安全感在与日俱增、我越来越享受没有社交的独处。所以人并不是只有在满足了所有的匮乏需求之后才能关注成长需求。

马斯洛自己也认为,人只有在匮乏需求得到满足之后才能关注高层需求是一种过于简化的说法。

其次,我对成长需求的追求也不过是在顺应自己的天性。一棵树只有在得以充分成长之后才能结出足以传宗接代的健壮的种子,我想一个人也只有在成长的路上走得够远才有可能成为合格的父母和对他人有助益的人。改变了我的生命的那些书都是出自心智最成熟的智者。

但我在长大成人时,匮乏需求抢得了先机,占据了我的绝大部分视野。并且在我目力所及之处,匮乏需求的能见度比成长需求高得多:世上的权力、财富、地位、名望在我每日生活的各个角落闪耀着光华、我想看不见都做不到,而某个人读一本书时得到的心智的启发和美的感受不会被别人注意到。所以成长需求虽然也是我的天性,但要在匮乏需求的茂密阴影之下获得生长的机会并不容易。如果我过分专注于匮乏需求,我就无法静下心来去滋养我的成长需求 – 解惑、感受美、了解自己、对他人有所助益。

要想让这些小苗得到成长,我只能有意识地偏爱它们。如果我想老老实实搞清楚一些我最感兴趣的问题,我就必须在一生坐冷板凳与作社会大机器中的一个体面螺丝钉之间作出选择。如果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追求安全感,我的成长需求就没有机会生长,我的生命就是一具只有身体发肤的空壳。如果我想抽出时间来读自己喜欢的书或去感受大自然的美,我必须减少为名利奔波的时间。

第三,能满足我的匮乏需求的那些东西是无生命的:我无法与我的食物、房子、存款对话,也无法与我的社会地位对话。能满足我的成长需求的那些东西 – 书、音乐、艺术 – 则是有生命的,是有能力与我对话的伙伴。

我赚的第一个一百元和第一万个一百元长得一个模样,而我学到的每一点知识都是新的认知、体验到的每一点美都是新的体验,我的世界因此而扩展,这就是我的成长。我的每一点新的认知和体验都在与我已有的认知和体验进行着对话,这我想就是我可以独处而不觉得孤独的原因。

对成长需求了解得越多,我就越感到它们对我的价值。我想我对自己的期望是在满足成长需求的考试中得一百分,而在匮乏需求的考试中只要得六十分即可。

最后,虽然我对自己的了解可以归为智力需求的一部分,但它与了解外部世界的智力需求似有不同。后者是我最熟悉不过、是我从小就一直在做、也好像做的不错的事。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的智力需求则是我在进入中年后凭着偶然的机缘才得其门而入。

我感到,在了解外部世界时,只靠意志力即可走得很远,而要了解自己的内心世界,机缘的作用要大得多。我年轻时总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些不对劲 – 经常失眠、慢性头痛、经常升起无名的焦虑 – 我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对自己的想法、兴趣、价值观没有一个准确的把握。如果我知道我想做的事是什么,那么我只要醒着就会去琢磨它、摆弄它、给它添砖加瓦。做累了,自然就睡着了。虽然我如愿以偿地上了名牌大学攻读自然科学,学的是自己选择的专业,但我心中那个靠幻想撑起来的小世界在与外部的真实世界接轨时出了故障:我那时以为我对自然科学有浓厚的兴趣,但回头看去,那兴趣经不起推敲。我猜想如牛顿那样的人,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用来工作都嫌不够,睡不着时正好起来接着工作,哪里会有被失眠烦扰的问题。在上大学的那些年,在晚上睡不着的那么多时间里,我从没有像全身心扑在科学上的科学家那样去思考过科学问题,这已经最清楚不过地说明我跟科学的缘分并没有那么深。可惜我当时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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