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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些方面,我的学校跟家庭有相似的气氛。在家时,我与父母亲之间的关系是不平等的:他们只感兴趣我乖乖听话、他们设置的秩序完美无缺;他们不知道我还需要感到安全、需要感到被尊重、需要感到不孤独。在学校里,我与学校和老师们的关系也是不平等的:老师们只感兴趣学生们乖乖听话、他们设置的秩序不被挑战;他们不知道孩子们还需要感到安全、需要感到被尊重、需要感到不孤独。
所以在与老师的关系上,我从家里到学校的过渡也很自然:我在家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意愿,所以在学校也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意愿。更准确地说,我压根不知道有我自己的独立意愿这么一个概念存在;周围所有的人都是我的法官,我要乖乖听每一个人的宣判。在家里有问题时,我不知道要去寻求父母的帮助,在学校里有问题时我也从未想过寻求老师和学校的帮助。我在家里已经习惯了当一个把一切都埋在心里的乖孩子,所以在学校里也继续这样的角色。
但在与同学的关系上,上学给我的冲击很大。我感受到的孩子世界是残酷的:嘲笑别的孩子的生理缺陷;给别的孩子起绰号;个头大的欺负个头小的。这些跟我在家里感到的气氛完全不同。虽然在现在的我看来,我的父母亲带孩子的方式有缺陷,但我一生下来就在这个环境中,对此全无知觉。并且父母亲对我的确也是尽了他们最大所能地呵护。我感到的孩子世界则是没有任何防护的丛林。
记得那时我非常羡慕大人之间说话时那种彬彬有礼的样子,渴望早日变成大人,这也从反面证明那时孩子们之间打交道的方式没那么彬彬有礼,让我非常不适应。
孩子迟早总要从家庭的温室出到寒冷的大世界中,我心目中称职的父母会帮助孩子准备这个冲击。我没有得到这个待遇 – 我的父母亲想不到我有这样的需要。
在学校里,除了校方和老师设立的秩序,还有另外一种秩序:霸凌者们设立的秩序。到了自习时间,老师一走,教室里就成了他们翻江倒海的天堂,在各个角落之间大呼小叫,遥相呼应,以羞辱弱小的孩子来取乐。这些人是少数,但多数孩子对他们都敢怒而不敢言。他们与其他孩子之间的关系很像是几只狼围猎一大群羊的情形:狼虽然数量少,但是有分工合作、有高效的组织;羊虽然数量多,但各顾自己逃命。在我的教室里,霸凌者虽然数量少,但是有组织;其他孩子人数多,但各顾各,无法组织起来跟霸凌者抗衡。狼一眼就能发现一大群羊中最没有抵抗能力的那一只。我那间教室里的霸凌者也善于这一手。
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就是那群羊中最没有抵抗能力的一只。
现在回想起来,我注意到那段经历的几个特点:
首先,那时我以为这几个霸凌者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世界上没有人比他们更厉害,我到哪里都逃不过他们的掌心。后来读到许多关于霸凌的文章后,才知道这是被霸凌者常有的一种错觉。在老鼠看来,猫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动物。人在恐惧中时,也会把自己害怕的那些对象的威力想得无比巨大、把威胁的严重性无限放大。
心理学家们认为,人对无限浩瀚的外部世界只有非常有限的理解能力,其余要由自己的想象来补齐,而这些想象都是基于自己的过往经历。这就是投射。俗话说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一种心理投射。人在被恐惧攫取、被欲望充满时看到的世界与心境平和时相比还要更扭曲。我的经历告诉我,我的情绪、欲望和利益会加倍放大想象和投射。我小时候和年轻时有成百上千让我害怕和焦虑的事,后来我发现它们其实都不存在。所以,如果我不了解自己的价值观、情绪和欲望,我对世界的理解就会漏洞百出而没有得到纠正的机制。
其次,我本该寻求父母的帮助,但是没有。虽然在学校被霸凌把我的整个生活都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我对它的处理方式是不去面对它,把它当作好像不存在。我从未跟父母说起被霸凌的事,我想一方面是因为我遇事守口如瓶的习惯,另一方面是我很怕他们对我的怜悯。他们本来就认为我懦弱、没有生存能力,如果我告诉他们我在学校被欺负,就等于承认了我是个废物的事实。求助就等于被羞辱,而我不能忍受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废物,我想要保有我的自尊。
当然,我那时理解的自尊实际上是一种心理虚弱,自己无法独立,所以要依靠他人的认可才能站立。
我那时也没有寻求老师的帮助,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在我的心目中,老师跟父母亲一样,都是跟我的所思所想没有任何重叠的高冷的神明。
我想人与他人的交流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人经常会被自己一厢情愿的想象牵引得无限远离现实,而他人的反馈可以把自己拉回现实,让自己更准确地理解自己面对的世界、定位自己面前的挑战。孩子本来认知能力薄弱,对世界的认知严重失真,如果无法与父母交流,他们对世界的严重失真的认知就没有机会得到修正。
可以说,我在物理世界中还紧紧拉着父母亲的手,在心理世界中却早已跟他们走失了。围捕羊群的狼一眼就能认出哪只小羊跟母羊走失了,学校里的霸凌者也有同样的眼力。
我从这些回忆中得到的教训是,称职的父母会让孩子愿意分享自己软弱的一面。或者说,称职的父母让孩子感到的不仅有身体上的安全感,还有精神上的安全感。
第三, 霸凌者这样明目张胆欺负别的孩子,但校方和老师们似乎与他们相安无事。我想到两个原因:首先,老师只关心孩子听话,并没有孩子们还需要心理健康的概念,所以在他们不在场时作案的霸凌者对他们来说人畜无害。其次,霸凌者们有极高的丛林智商,对谁强大谁弱小极其敏感。他们在强悍的男老师的课堂上表现乖巧,只在镇不住场子的女老师上课时和在没有老师在场的自习课上大闹天宫,如鲁迅笔下的猫,以凌虐老鼠为乐,然后转过脸去对着人时显出一副媚态。我怀疑那些被闹场的女老师跟我的想法差不多,觉得去报告校长就显得自己无能,而霸凌者们敏锐地嗅出了这一点。
在事后看起来,与父母交流、向他们告状、让他们出手帮助是最简单而有效的解决霸凌问题的办法,而我并没有去做,这只能归因于我与父母在和睦的表面现象之下没有任何真正的情感交流。
如果有父母或老师的支持、有一些好朋友的声援,如果我跟他们哪怕有一点点交流,霸凌者貌似强大无比的肥皂泡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由于这段经历,后来我看新闻时,每次看到有孩子被霸凌的事总是会特别留意,看那孩子是不是与父母有沟通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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