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一)

来源: 2022-09-26 11:58:35 []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6257 bytes)

人活着的时候,所能做的其实有限。死了之后,一切物理和精神约束都消失了,“成就”或不可限量。

地主作为一个阶级,在中国已经被消灭几十年了,其间不乏腥风血雨。著名的刘文彩,最初也是在死后定位为罪恶累累的大恶霸地主典型的,现在又有人翻案成原来是个天下少有的大善人。大变死人真能让活人失重。有人出来说:恶霸大地主也许有,但善人大地主也可以有的。。。现在网上笑话如是说:怎么知道有人被收买了?一定是那个“我来说句公道话”的家伙。

独特的历史环境,规定了做一个恶霸是大地主的必要修养。水平高的也许能“做人成功”,“富则独善其身”,将“大恶霸”的功能和名声转移给一个或多个“狗腿子”去承担。当年中国的国情,用经济学的时髦语道来就是:在资源和生产力双重约束下的囚徒困境。。。如果经济学不好懂,可以改成天下兴亡,大地主有责!中国历史的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兴衰循环,其实就是大地主阶层的从生到死的更新替换过程。在工业化之前,是不可能走出这个轮回圈子的。

国史可以这么总结:东亚一隅的汉人,唐朝已经把适合农耕的地域占完了;宋朝把森林砍光耕地开完;到明朝土地自然肥力基本耗尽;清朝人口永久性超过了土地承载力。这个局面就是,土地和人口的关系紧张,人一多地就不够。没有可新开发的土地,没有公共用地提供薪材,没有多余的地可以饲养大牲口;土地没条件轮作。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土地短缺逼着精耕细作,精耕细作导致土地肥力更快衰竭。一个农户在缺少畜力的限制下,能够耕种的面积有限,劳动剩余更少。这个局面,导致自耕农和小地主,只能维持简单再生产,想靠农业积累向上走基本不可能。在没有完成积累前,就被天灾人祸搞破产了。每次人口一过临界值,就重新洗牌。

进入了极度绷紧的状态后,一切都晚了。这个状态下,农民随时可能造反,政府成了惊弓之鸟,社会基本无改良操作的回旋。这个状态还无法支持工业化,因为没有剩余可作原始积累;也无法实行法制,因为剩余太少无法支持法制所必须的成本。英格兰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的人作海盗或海外殖民;玛雅人遇到这种情况,把王国放弃迁徙了。欧洲大陆基本没有遇到过(感谢黑死病?)。日本遇到了,几百年军国主义,一代一代人折腾作死,直到侥幸打赢了甲午战争。只有中国人,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马尔萨斯循环,无处可逃。

中国这块土地,能承载多少人口,是随着耕作方式、农具、作物品种,甚至气候,不断变化的。比如明末的美洲高产作物的引进,本来可以极大地提高产量的,可惜遇上了小冰河期。在一定的生产力水平前提下,是有上限的。我估计在晚清和民国时期,这个上限是一亿五千万到两亿人口。在这个范围内,可以保证大部分人口吃饱饭,还有一定的抵抗灾荒能力。耕地的肥力不会一直恶化。政治稳定性较好,社会有改良的余地。可在所谓的“康乾盛世”中,中国人口永久性地推过了这条红线。从乾隆后期开始,这个农业经济和社会,一直都在最“紧约束”的边界之外运行和生存了。

超出了这个约束,按理说就该崩溃。但中国由于在长期历史中积累的生存经验和政治智慧,靠中央集权和宗法社会的奇特组合,每次都能在崩溃前维持很长一段时间。无例外这段时间内普通农民的生活,会是非常悲惨的。社会的大部分人会长期处于饥饿或营养不良状态,寿命减短。时间一长这种状态会被当作正常标准普遍接受。成为“东亚病夫”不是偶然的,自己并觉察不到。社会没有积累,一遇自然灾害,每次必然赤地千里,易子而食。天下动荡,强制减少人口。

这种社会绷得如此之紧,对严重短缺的基本资源的竞争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任何一个人想过的富足一些或奢华的生活,前提是必须有许多人去过更赤贫的日子。而且,在这种社会中,土地成了唯一的生产资料,财富来源。想要过富足的生活,必须拥有大量的土地。土地价格会上涨,地租奇高。为了生存,佃农们只得别无选择地接受慢性自杀般的地租条件。而大量的赤贫佃农的存在还冲击了自耕农,因为地主的劳力成本出奇的低压制了本来是短缺的农产品价值。

中央集权的国家根本无力管理这样冲突严重的农业社会,必须依靠以地主为首的宗法制度来维稳。但另一方面,国家发现因为地主的剥削,个体农户日益丧失了作为国家财政(税收)来源的能力,从而国家与地主的冲突会加重。地主唯一能对抗国家的途径,就是越做越大。土地兼并必然会越来越严重。到最后不是国家出面把大地主灭了,地分给农民;就是农民造反,把国家和地主一起灭了。

在这种越界并紧绷的社会中,对农民来说是地狱,做个地主也风险极高。小地主想要避风险,必须要成为大地主。成为大地主,必须有外快或者非正常途径才有可能。最大的可能,就是做个恶霸,仗着权或势,剥削抢夺。现实容不得半点犹豫和心软。又想做个善人,又想做大地主,我的结论是绝无可能。对此,“公道人”们肯定会不同意,说你是建立在上面一堆空洞的理论分析上的,并不符合实际的“极端”推理。这次我不和你们争“公道”,还发一个大红包。来讲一讲,做为大地主的“我爷爷”的“活着”。

(待续)

所有跟帖: 

发旧帖支持冯墟。不用恼火别人不相信你说的。但每个人每一家都是特例。既不能以普遍否定特例,也不可以简单将特例推广到普遍。。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03:20

谢谢你的好心。但是恐怕我不能接受你的支持。因为质疑是关于事实的,你了解围绕我成长历程的事实吗?你不了解又如何支持?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117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4:51:27

好像只有肖庄一个人曾经质疑过吃糠。农村里以前煮粥掺糠是经常事,到七十年代就很少见(除了忆苦饭)。大部分人并不质疑你家发生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24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6:14:38

突然停止吃糠还与稻米加工有关。人工(包括畜力水力)脱壳不干净也不均匀,筛出来的细糠含米较多,好吃点。用了机器后不一样了。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174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6:48:30

60年代中期我吃过一次糠,是麦麸子兑玉米面,麦麸子是麦粒的薄皮,不是麦子的外壳。 -老生常谈12- 给 老生常谈12 发送悄悄话 老生常谈12 的博客首页 老生常谈12 的个人群组 (63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7:05:53

你是何等地自已为是!! -冯墟- 给 冯墟 发送悄悄话 冯墟 的博客首页 冯墟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8/2022 postreply 20:37:11

北方地主很多是省吃俭用,出门背着粪兜,善于经营和种植。解放前受土匪绑架,解放后被踩在底层。在大学期间和同学交流的共同结论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12:36

那你认为是地主的生活比佃农差,还是认为大家普遍宁愿做佃农,也不做地主?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19:18

佃农有可能仅靠租种地主的地省吃俭用成为地主吗?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23:01

革命啊~ LOL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28:06

因为省吃俭用,积攒了钱就买土地,解放后被划成地主的,肯定后悔。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27:32

也有地主拥有武装看家护院,欺压百姓,勾结官匪,作恶多端的。 -老生常谈12- 给 老生常谈12 发送悄悄话 老生常谈12 的博客首页 老生常谈12 的个人群组 (197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29:03

你知道划分地主,富农的标准是什么吗?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32:30

我只知道 -老生常谈12- 给 老生常谈12 发送悄悄话 老生常谈12 的博客首页 老生常谈12 的个人群组 (63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58:08

闯关东早的还能开荒。内地就没有这个条件。毛泽东的父亲是参加湘军到东南抢了一把,回来后才买地成为富农。。。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3:13:03

还放高利贷。我写过一篇:“人无横财不富 马无夜草不肥”的帖子,上过城门。。。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3:31:30

各地标准是不一样的。但基本上,只要本人不下地干活再加雇佣长工(不是季节工)就会被划成富农。地主一般是按照多少亩地划分的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512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3:28:45

老金你枉为理科生。一个人能种几亩地,地主的地难道不需要人来种?照你这么说,当初斗地主的时候,台上挨斗的要比台下人多得多了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3:41:57

老金的意思地主都是好劳力,特别能干,一个人种一百亩地没问题。 -为人父- 给 为人父 发送悄悄话 为人父 的博客首页 为人父 的个人群组 (167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4:12:58

老驴,建议你看一部高满堂的《老农民》,冯远征和牛莉主演。好像就是讲你们山东的故事。我觉得比较真实,但也隐晦一些敏感话题 -金笔- 给 金笔 发送悄悄话 金笔 的博客首页 金笔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4:15:00

这种划分地方差异大。即使是上海,譬如宝山和嘉定,很不一样。-:) -有言- 给 有言 发送悄悄话 有言 的博客首页 有言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7:58:33

这个框架的解释力非常强。 -stonebench- 给 stonebench 发送悄悄话 stonebench 的博客首页 stonebench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51:02

这是我从小就琢磨不透的问题。后来学了经济学,勉强找到一些理论框架可以解释,但还是不很满意。。。。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3:15:31

罗马帝国时期,欧洲的粮食也不够吃,而北非就是罗马的粮仓。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是环地中海地区,之所以要漂洋跨海 -为人父- 给 为人父 发送悄悄话 为人父 的博客首页 为人父 的个人群组 (396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2:52:58

古雅典也是,没有殖民地的粮食就撑不下去。这是为什么她的海军是重中之重。。。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3:10:43

看样子人口多少是关键,如果土地越来越不能养活人,为什么人口会越来越多? -一灯可除千年暗- 给 一灯可除千年暗 发送悄悄话 一灯可除千年暗 的博客首页 一灯可除千年暗 的个人群组 (42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6:02:10

综合因素。马尔萨斯定理在农业社会有效。美洲高产作物引进导致了清朝人口爆炸,全民亚健康(饥饿)状态,只要不影响繁衍人口就涨 -FarewellDonkey18- 给 FarewellDonkey18 发送悄悄话 FarewellDonkey18 的博客首页 FarewellDonkey18 的个人群组 (223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6:26:45

马尔萨斯定理只总结了表面现象 -一灯可除千年暗- 给 一灯可除千年暗 发送悄悄话 一灯可除千年暗 的博客首页 一灯可除千年暗 的个人群组 (75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6:56:29

记得哪里看到一种说法:马铃薯。-:) -有言- 给 有言 发送悄悄话 有言 的博客首页 有言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8:00:47

會不會是粮食出産周期與人類生命周期不對稱造成? -中间小谢- 给 中间小谢 发送悄悄话 中间小谢 的个人群组 (197 bytes) () 09/26/2022 postreply 18:46:21

哇,没走两步就找到了第一篇,算我运气好吧:) -snowandlotus- 给 snowandlotus 发送悄悄话 snowandlotus 的博客首页 snowandlotus 的个人群组 (209 bytes) () 09/27/2022 postreply 19:12:53

有道理 -dong140- 给 dong140 发送悄悄话 dong140 的博客首页 dong140 的个人群组 (0 bytes) () 10/05/2022 postreply 15:4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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