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诗云：“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天下游客熙熙攘攘留连杭州，浮光掠影中舞蹈于滚滚红尘。但至归期，去便去了，不曾有些牵挂。纵使“未有期”的，也终须一别。唯杭州游子，辗转他乡历尽春秋，缱绻徘徊，到底此意难平。我曾自况，“魂生齐鲁，身成吴越”，而于齐鲁的感情，还是不足与杭州论，于今尤甚。此老之将至也歟哉？
向时年轻，每归家行色匆匆。近年则不同了，一是时间从容许多，再是心性也有些变化，总在火树银花中去寻觅旧时痕迹，只是所存不多。然每得一二，也心生涟漪，意绪缱绻，不能于一时终。前年秋末，回杭州料理些私务，花不少时间勾留于水草街巷之中。虽断桥苏堤人势汹汹，但稍向梧桐深处，即游人罕至，大约是“抖音”“小红书”的不曾说道，也便无从“攻略”起。
杨公堤北起向南不数步，右有一小径，以小石拱桥相连，曰“流金桥”，过桥向前即是赵公堤，南宋临安知府赵与筹督建。旧时西湖面积远大于今，西可达九里松洪春桥一带。赵公堤所在为金沙港，船行可至，可惜如今淤了。流金桥北环水相绕一座小岛，草木葱翠。我曾于此遇一女子临水吹奏黑管，便驻足聆听，后见她不甚自在，便即离开。水过杨公堤直入曲院风荷水域，名“小西湖”，后经岳湖入西湖。这些年人工疏浚，水流畅通了许多。
流金桥右边一个小院，号“燕南寄庐”。粉墙黛瓦，极是幽静，这里是京剧名伶盖叫天先生故居。我曾在此徘徊数回，竟从来都是孤自一人，恍如世外。院落不大，回廊连接前后屋宇，堂间和西侧小厢如原样陈列开放，除桌椅摆件之外，数条字屏都是后来物件，有何水法的字，也见人书俱老。我少年时，何先生已经声名流播，更有画作颇得好评。院中小小天井，曾是盖老课业子孙的地方，现存许多照片，可以一窥当时情景。
盖叫天本姓张，名英杰。先生辞世时，我在山中煤矿的子弟小学读书，他在文革中的遭遇都是在我随父回杭州后听说的。先生的“未亡人”薛老太君——我父尊之为薛先生的——和我的母亲颇有一番过从，坐在一起整半日地说话。我若在家便能听得许多，有些忘记了，有些还记得。老太太面容清癯身材高挑，梳一发髻丝毫不乱，每次过来闲话，都有个小孙女陪着，身形瘦削面目清秀，极是安静的。她是先生第三子张剑鸣——老太太称他“三鹏”——的女儿。三鹏时在苏州，后任苏州京剧院的院长，专留女儿在杭州与老人作伴。每次老太太起身告辞，扶着小丫头款款而行，我心里总是生出些古书上看来的词句。老太太年轻时也曾艺名隆盛，家中布置清雅，两张古琴挂在墙上，制式似乎较常见的略长。只是屋内光线过于幽暗，倒也给我留下记忆。老太太为盖叫天先生的平反日日奔走，最念念不忘的就是“学到老”——先生的陵墓的发还。我上大学前，老太太嘱小张来送我一件毛衣，敲开门，她问，“没有人吗？”我一愣，回道“我是人啊？！”她把毛衣往我怀里一塞，转身走了。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听见她说话。
出燕南寄庐，左前是一石板桥，横跨一溪碧水。小溪两边花木葱茏，我以贾宝玉的两句诗来写照，最为贴切：“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过了石板桥，就是杭州花圃。
杭州花圃与杭州植物园一南一北，最是杭州清静的地方。植物园因为家近，放学之后骑上自行车，一拐腿就到了。花圃稍远，便不常来，只是后来与丫头躲清静，过来草地上坐坐。如今的花圃已全非昔日景象，草木培植管理十分精致，小道迂回曲径通幽，可盘桓整日亦无人打搅。
花圃隔水向南的茅家埠，是个著名的所在，边上山丘茶田是正宗的西湖龙井核心产地。一湾清波，有一个小码头。这里古时候是香客们从城里乘舟赴灵隐寺进香的要道，也曾善男信女络绎于途，今日已少人光顾。我在这里遇见的多是“摄徒”，因为这里树影波光水鸟出没。
茅家埠不只以茶名，也以人名，这里是都锦生故乡。都锦生号鲁滨，活动在光绪年间至抗战胜利前。他创建的都锦生丝织厂是杭州的荣耀，也是中国织锦艺术的一个代表，尤其是织锦风景画和人物肖像，无出其右者。我至今藏有都锦生制绸伞一把，为我母亲所遗，也有七十年了。都公去世后曾归葬于此，后又他迁。如今留有故居及其他亭榭院落小桥曲径，大可徜徉。临水亭上有钱法成先生题写的楹联匾额，甚可观得。
钱先生也是现代杭州文化界一贤者，酷爱书法。我大学毕业后在杭工作，一以后学一以公务，尝去先生的办公室说话，遇先生正伏案挥毫，印象深刻。后我曾查找先生墨稿，与楹联又是别样风格，不知所以。旧有刻工改变墨书的说法，恐怕其来有自。
自赵公堤至茅家埠，区区二里之地，风回水转柳暗花明，可以孤步自赏可以二三同契俯仰其间，留连缱绻以消永昼，不亦乐乎。
二十六年五月，是日密云不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