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帝国余韵悠长

   一

 

杏花开时。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乱云飞渡,伊斯坦布尔乍暖还寒。拜占庭如此,君士坦丁堡如此,今天,依然如此。尤素福陪着丫头和我,去托普卡帕宫的后花园,享受一日里难得的宁静。

 

阴晴不定的上午,串街的风四处旋转,散播着料峭寒意。时间尚早,老城区的小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有轨电车开过,里面坐着三五乘客。去王宫后花园是尤素福的意见,因为,别的地方反正是没有宁静的,而那里的宁静也不慷慨,并不能随时享有。

 

尤素福是我们的导游,大约四十岁的年纪,一米八的身量,洁白细润的面皮,鲜明地衬托出黑亮浓密的短发和青青的刮净了的大胡子遗迹,倒不是我想象中突厥人的模样。从旅馆到托普卡帕宫步行短短的五六分钟里,我按捺不住好奇心,想摸摸他的短发到底有多硬。尤素福爽快地低下头,原来和我的头发差不多,并不如想象的那么硬。尤素福笑着说,可惜早晨刚把胡子刮掉了。丫头则想弄明白尤素福在哪里学的中文,他的普通话说得十分流利,比我所见过百分之九十的华人说得都要标准。原来他起于自学,后来随叔叔在厦门做生意而得地利之便,不过我觉得,天分还是不可或缺的,因为,除了普通话和土耳其语,他还能熟练使用另外六种语言。因为我的不矜持,尤素福比刚见面的时候活跃多了。

 

王宫花园果然幽静,树木繁茂浓荫覆盖,几株杏花和郁金香点缀其中,唯有风的声音时起时落,间或几声鸟鸣。尤素福忽然想起什么,引我们到一片高大乔木下,说,你们看,上面的鸟窝。果然,树的上端密布数十个鸟巢。尤素福说,那是鹤。我们仰面观望,确实有大鸟的身影。等了一会儿,有鸟飞来巢中,原来是灰鹤。尤素福说,这是雄鸟觅食回来,雌鸟在窝里孵蛋呢。我曾在德国的火车上见过灰鹤在田间走动,鹤巢却没有见过,竟是意外的收获。

 

尤素福有电子工程硕士学位,工作了几年以后,受他叔叔邀请,常驻厦门从事土耳其高档大理石对华出口业务。妻子也是大学毕业,结婚后便不再工作,一心养育三个女儿。一个多月以前,她送小女儿去澳大利亚读书,竟喜欢上了澳洲的环境和生活方式。尤素福正盘算着带剩下的两个读中学的女儿去澳洲与妻子团聚。做导游是他的第二职业,有空有合适的客人,他也愿意有些额外的收入,而且还能学习许多东西。所以,他当导游倒是有几分从容,一般不带大团,不着急不催促,时间长短全凭客人兴趣。按照旅行社排出的项目,他就这么像个当地朋友一样陪着我们慢悠悠地边聊边逛,颇合我的心意。

 

蓝色清真寺和索菲亚大教堂就在托普卡帕宫左近,算是名闻遐迩的所在。清真寺的建筑有标准规制,不同清真寺的差别除规模大小外,主要在宣礼塔的多少。如蓝色清真寺,以顶格的六座宣礼塔地位在其他清真寺之上,逼得麦加那个寺院不得不再造一座宣礼塔,以七座宣礼塔来巩固其伊斯兰教圣地的尊荣。当然,归根结蒂蓝色清真寺的地位还是由它的建造者奥斯曼帝国苏丹艾哈迈德一世的权势和财富决定的,它的正式名称就叫“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索菲亚大教堂则不同,虽然它的规模小了不少,但是它特别的历史命运赋予它更高的文化价值,倒是不能不看。与天主教堂相比,清真寺通常装饰上较为简单,或许是教义的约束。我见过的清真寺以卡萨布兰卡的哈桑二世清真寺最为富丽堂皇,但其宗教地位倒是有限。

 

站在索菲亚大教堂和蓝色清真寺之间的广场上,尤素福指给我看那些大大小小带穹顶的建筑。原来这些外形相似的建筑,带宣礼塔的是清真寺,不带宣礼塔的是坟墓,这是个冷知识。我顺着话题问他,你是个虔诚的穆斯林吗?他笑笑说,从小就跟着父母信了;我又问他,你要求你女儿们信吗?他说,不,我尊重她们自己的选择;我再问,你会干涉你女儿们的婚姻吗,譬如必须嫁给一位穆斯林?他说,我自己就是自由恋爱的;我继续问,现在的年轻人多数都信教吗?他干脆地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信科学了。最后他补充道,当然这是在大城市,东部乡村会保守得多。这些和我去年在埃及得到的印象差不多,年轻人的思想是更加自由的。

 

转过索菲亚大教堂,就是托普卡帕宫,如今作为博物馆对公众开放。看博物馆是丫头和我的一大爱好,这些年,我们跑遍了欧洲英国美国的各大博物馆,去年又去了新建成的埃及大博物馆,这次来托普卡帕是我们选择土耳其的主要目的之一。丫头希冀的是这里的元青花,至于我嘛,看见什么便是什么。

 

托普卡帕宫由奥斯曼帝国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始建,作为苏丹生活工作和休闲娱乐的所在,是奥斯曼帝国王权的象征。宫苑范围广大,幸亏有尤素福在,使我们少走了很多不必要的路,避免了探头探脑地消耗时光。尤素福一面完整地讲解前朝后宫的运作方式,一边带我们仔细地看了苏丹的议事厅,太后王妃的澡堂子和黑人太监的小黑屋。在议事厅门口,聚集了一大群肃然而立的人,正在听一个老者说话。尤素福悄悄对我说,这个老头是土耳其非常著名的历史学家,原先也是导游出身,并没有历史学的学历学位,这样的历史学家在土耳其有好几位。我挤过去恭敬地看了一眼这个胡子老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问尤素福,他现在是当导游呢还是历史学家?尤素福笑了,他现在就是历史学家当导游,他们都喜欢这么干,有空就来当导游。看来,在土耳其当导游也是一种社会责任。随后我们来到了丫头朝思暮想的御厨房——设在御厨房的瓷器展厅。但是,可惜啊,元青花瓷器却不在这里,据说是因为太贵重,不作公开展出。

 

御厨房的瓷器陈列分为中国和欧洲两个部分。中国瓷器主要是明清青花和彩瓷,而特别吸引我的是元末明初的龙泉青瓷,难得一见。奥斯曼苏丹特意在一些清代彩瓷小件上加贴红宝石钉,可见当时中国瓷器地位的崇高。我和丫头边看边议论,忽然发现尤素福在悄悄地做记录,他笑着解释,这些知识很有意思,以后可能会有用。

 

离开御厨房,尤素福故作高深地引导我们到一个人头攒动的地方来排队,他神秘地说,最大的钻石就藏在这里头,这是托普卡帕宫的珍宝馆。这个时候已是艳阳高照,不但热了,我还走得累了,便委托丫头挤进去拍几张照片给我看,自己则在外头坐地休息。北京紫禁城的珍宝馆我也懒得进去呢。不多久丫头就从另一个门挤出来,原来她也只是胡乱走了一圈。她受我的影响太大,这可能不太好?

 

最后尤素福带我们到王宫东南侧的高台,俯瞰马尔马拉海,金角湾和博斯普鲁斯海峡三水交汇处壮观的景色。这个时候,风是凉爽的,阳光是灿烂的,海水是碧蓝的,水面上大小船只来来往往生机勃勃,我敢说,这里是眺望伊斯坦布尔全景的最佳位置,怪不得苏丹把王宫择址于此。尤素福说,不仅如此,这里还是把守水道的要塞,“托普卡帕”本来就是大炮之门的意思。

 

我们的计划行程是自伊斯坦布尔始,在伊斯坦布尔终,后面还有几天时间,可以细致了解这座连接欧亚的历史名都。当晚,我们就要飞往小亚细亚的核心地区——卡帕多奇亚了。

 

                        二

 

卡帕多奇亚地区位于安纳托利亚半岛——古称小亚细亚——的中央地带,东邻波斯,东南面向两河流域文明的发源地,更多地保存了传统突厥文明的印记,和伊斯坦布尔强烈的欧洲文化浸润现象有鲜明的差异。其核心的格雷梅周边特殊的地质条件,深刻影响了这里人们的生活方式。

 

到达格雷梅小镇已是子夜。旅馆据称是岩洞旅馆,这正是当地历史民居的特色。房间在地面以下,四周墙面和天花都是斧凿痕迹,但是现代旅馆应有的设备一应俱全。进门放下行李,丫头就四下端详仔细研究了一番,最后的结论是仿岩洞,只是效果而已。不过也好,如果是真的岩洞,未必能有这般舒适了。

 

这一带的奇异地貌,是由于数百万年前火山剧烈喷发所带来的深厚火山灰和火山熔岩沉积,经过风雨侵蚀,未被熔岩覆盖的松软熔灰岩逐渐流失而形成。这也为后来人类构建住所提供了一种特殊可能,只要凿开表层岩石,内部熔灰岩极易挖掘,伟思说,你用黑曜石在火山岩上凿开一个洞,一个人一天就能挖出一个房间。

 

中年突厥汉子伟思是我们在格雷梅的导游,一眼看去,那就是个山贼。中等的身材结实有力,黑红的皮肤渗透了火山灰,闪烁着土黄的颜色。潦草的头发牵连着长短不齐的络腮胡子,风尘仆仆的深色西服衬得胸前的导游证显得格外洁白。伟思完全不需要我倚老卖老地来活跃气氛,上来就亮开他的老烟枪嗓子说个不停。他们家祖祖辈辈就住在岩洞中,直到他十几岁才迁出岩洞。他父母有十三个孩子,他就是那第十三个。当地住民有许多这样的大家庭,四五个孩子就算是少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大家住在岩洞里,夜晚降临无所事事,那么娱乐的方式就只剩下一种。

 

丫头最关心的还是他怎么学会的中文。伟思说,他没有老师,全靠在网上自学。他会三种语言,有大学导游学院的文凭。丫头问他想不想去中国实地学习,他便叫起了撞天屈,我们土耳其都给了你们免签证待遇了,你们的签证却这么难搞,太难搞了!好像我和丫头应该负一点责任。

 

伟思带我们看了古老的岩洞民居之后,又去看火山灰流失后形成的成片岩柱森林,他称之为“仙女烟囱”。他告诉我,岩柱顶端那片遮蔽雨水的灰黑色岩盖一旦被风吹落,岩柱很快就会溶塌,“像一只土耳其冰淇淋”。我对“烟囱”一说有些异见,我觉得更像是一只杏鲍菇,你看那岩盖和杏鲍菇的菇盖多么神似,何况岩盖下火山灰沉积的颜色也和杏鲍菇的菇柄完全一样。伟思可能没有学过“杏鲍菇”这个中文词。

 

这里真正的奇迹是地下城,人类把这里特殊的地质条件利用到极致。伟思带我们来到凯马克利地下城,是最著名的两大地下城之一,地下回环连接构筑总八层,目前开放了六层。洞穴由地道连接,地道的高度常常仅只一米余。伟思在前照顾丫头免得她掉到随处出现的窟窿里去,我则在后蹲地而行艰难追随,一路碰头磕脑,直到遇见一位大块白人卡在洞中挣扎,我才觉得不算太委屈。如此这般游行完了六层地府回到阳间,我双腿颤抖几乎不能直立了。

 

关于卡帕多奇亚地下城的构筑年代,当今说法并不太一致。伟思说始建于六千年前,另有说是建于赫梯帝国时代,而有比较充分证据证明它的使用年代在拜占庭帝国时期,用于躲避战乱和宗教迫害。地道的出口开在各家各户,“村与村户与户地道连成片”,其中粮仓酒厂水井伙房教堂马厩柴草等等平日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可供万人躲藏数月,比“李向阳”们的地道宏伟多了,只是地道低矮,令我耿耿于怀。我忽然想到,怪不得在街上看到的本地居民多是中等偏下身材。

 

行车的时间是闲扯的最好机会,丫头问伟思,伊朗那边的战争对这里的旅游影响如何?伟思立刻激动起来,“两个脑子坏掉的老头,一个脑子坏掉的特朗普,一个脑子坏掉的内塔尼亚胡”,今年的游客少了很多。随即拿出一本册页,从希腊到罗马到拜占庭到奥斯曼,土耳其的疆土如此辽阔,脸上荡漾起自豪。我更关心眼下的日子,问他从洞里出来以后的房子是什么样的。伟思说,他买了一层楼,一百四十个平方米,有三间房,夫妻住一间,大儿子和小儿子住一间,女儿住一间。还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座八成新的四层小楼说,就是这个样,一户一层。

 

到了格雷梅,我就注意到这里的房子普遍比较新,鲜有破败的,即便田间农居,也是整洁宽敞。伟思告诉我,人们都是全款买房,如果钱不够,自有父母亲戚帮助。因为他是老十三,所以买房很简单。他的房子折合大约十万美金,而他自己的收入也很不错。现在政府也开时推动抵押贷款,最高可以贷给房价的百分之二十,但是要付利息。“我还你钱,还要给利息,这明明就是犹太人的无耻勾当!”

 

丫头问伟思,你儿子要娶媳妇,是你去选定的吗?伟思说,现在也不一定了,如果小孩有朋友来说,哪里哪里有个女孩,我觉得很好,儿子就偷偷去看。如果喜欢,我就发动亲戚朋友私下去打听。如果大家都说是个好人家,儿子就会拿一枝花去找女孩。如果女孩也愿意,就回去和她父母说,她的父母也会悄悄来打听。如果也满意,女孩就传话过来,儿子就上门要求和她父母面谈。然后决定结婚。他带口音的普通话说起来活灵活现,充满喜感。丫头接着问,你要给彩礼吗?伟思听不懂,丫头解释就是男方要给女方家钱。伟思说,也不一定,有的女方不要,有的要,可以给钱,也可以是一头牛,给多给少要看女孩有多漂亮。丫头说,你儿子结婚一定没有问题,漂亮女孩都在悄悄打听你们家呢。伟思哈哈大笑,开心极了。在格雷梅的第一天完满地结束了。临别时伟思说,你们旅馆边的山顶上有个观光台,看日落和夜景非常不错。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从台上远眺太阳渐渐落在对面山梁上,金红的光芒撒向空中,慢慢暗去。而小镇灯火亮起,璀璨如珠。

 

中午吃的瓦罐牛肉,味道醇美,就是有点咸。晚上我们在闹市区找饭食,商量着如果有一碗热汤面就好了。正议论时,抬头见一家北京餐馆,上楼推门进去,问是否有热汤面,店主华人老头说有的,便拿来菜单。我见阳春面要六百五十土耳其里拉,折合二十多加元,随口说,比伊斯坦布尔不便宜哦,老头面露不悦。老板娘跑上前来,倒是热情。我想既然来了,贵就贵吧。坐下不一会儿,面条端上来,我的是一小碗阳春面,有点酱油,撒点葱花,看着肯定吃不饱。丫头那碗鸡丝面倒是大碗,显然是吃不了的,价钱还便宜一百多里拉。我就笑了,我这碗清汤小面怎么反而贵呢?老头冷冷地说,你那碗的面条细。这是什么道理?反正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老板娘在边上坐下,说经营如何之不易,后厨雇了四个人,跑堂的有五个。土耳其政府规定最低工资是月薪两万八里拉,而且员工不交所得税,所有税费由雇主负担,压力太大。因为是中餐,调料只能从中国进货。这个我是相信的,阳春面里肯定有方便面的味道。

 

第二天我们安排的是随便走,先去换点里拉现钞,再去露天博物馆看看。找到一家兑换店,却没有开门。问隔壁地毯店的老者,他说应该很快就会来的。等着无聊,丫头就和老者闲聊,老者努力想推销一块地毯给她。说着说着,丫头跟他走进店里,欣赏他那些确实不错的土耳其手工地毯。我在兑换店外等候,忽然觉得腹中异动,来势汹汹,思忖着须得料理,否则不是耍子。便走进地毯店,问老者哪里有可方便处。老者说我这里就有,领我到里间,有一个小厕所。穆斯林人家的厕所确实干净,解了我燃眉之急。收拾停当,却找不到冲水的开关。左右端详,见侧边一个按钮,我伸手一按,竟从马桶里喷出水来。自是我迅即放手,也喷了一些在地上。赶紧找工具擦拭干净,颇觉尴尬。最后还是在一块挂毯后头找到开关,了结了这段官司。出来和老者说了,他赶紧表示歉意,应该先告诉我的。这让我更为感激。

 

兑换店始终没有开门,我们决定不等了,告别老者去露天博物馆。老者送出门来,仔细指点路径。这时路上经过一辆小卡车,上面拉着一个折叠好的热气球和挂篮。我们曾预定了前一天早晨的热气球飞翔,由于天气原因取消了。这正合我意,我本不喜欢拿性命去博取一时快活,只是丫头跃跃欲试,我舍命相陪而已。

 

露天博物馆主要是几个洞中教堂,门票套门票,区域里人山人海。我们草草挤了几支队伍,觉得已经没有了昨日的兴奋。出来过了马路,见一大片“杏鲍菇”那里没有多少人,便走过去就近张望。

 

不曾想,这里竟比收门票的露天博物馆有趣得多。我们爬上一座排列众多“杏鲍菇”的低矮山梁,惊见山梁后面还有更大片的“杏鲍菇”连绵到远处。透过那片“杏鲍菇”林,是一座长长的高台地,面向我们的是如科罗拉多大峡谷那般的赤色峭壁。丫头立刻雀跃起来,横七竖八地拍了许多照片。我则被两片“杏鲍菇”林之间峡谷中一条曲曲弯弯的小路所吸引,彷佛看见小路上行走着一位长袍老者,随行童子抱一张琴,另有一头小驴驮一个小包袱,我心随之矣!于是我执意要寻找入口,进入这个峡谷。丫头陪我绕着山梁走了许多路,始终未能找到可入峡谷的道路。因为我们下午就要离开格雷梅,没有更多的时间了,否则,我或也不知有汉了。

 

回到镇上,又经过地毯店门口,老者还在门前站立,我再一次表示谢意,彼此道珍重,然后别过。丫头把先前和老者的谈话复述给我。原来老者并不住在镇上,因为租金太贵,镇上工作的人多住在周边小村落。他和老伴离了婚,没有孩子,经营一家小店,生活不算艰难。每到冬天游人绝迹了,他便收拾行李去南方也做游人。他觉得无牵无挂终了此生,是个不错的选择。

 

经过一条小街的街角,有一家小小的吃食店,经营的都是本地饭食。我觉得有些饿了,又不想另费周章,就停下在这里垫一下肚子。店里无客,老板在为一些外卖打包,伙计迎上来问候,我就要了两份牛肉卷饼。土耳其饭食中最常见的是科巴勃和都纳,前者是烤肉串,后者就是肉卷饼,有牛羊肉的,也有鸡肉的。科巴勃总是太咸,我扛不住,都纳倒是很合我的口味。老板从烤肉柱子上割下肉来,一会儿就端出两个肉卷饼,但是鸡肉的。小伙计赶紧对老板说错了,老板就不停地道歉。丫头过意不去,说没关系,我们也能吃,不要浪费了。老板说一分钟,只要一分钟,重新做出来,那两个他和伙计可以吃。

 

吃饭的时候和伙计攀谈,小伙子眉清目秀灵活乖巧,英语说得比我们俩流利许多。丫头又掏出她的老问题,哪里学的英文?原来也是自学,在网上学,不但学英文,还学俄文。吃完了结账,价格竟只有伊斯坦布尔同样分量的三分之二。离开小店,丫头一直叹息,这么聪明努力的孩子,投胎真是门大学问啊!

 

去机场的路上,望着车窗外那些顶着岩盖或者已经失去了岩盖的“杏鲍菇”,我心中充满惆怅,若干年后它们都会如土耳其冰淇淋一样溶化于地,只留下雨水冲刷后的纵横沟壑。另一想,如果以我们的东方智慧,人造一些灰黑的水泥岩盖钉在那些菇柄上,是否能保它们万年不坏呢?我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觉得挺古怪。

 

 

土耳其地中海沿岸地区与北方卡帕多奇亚直如两个世界,安塔利亚蓝天碧海林木葱翠,令人的魂魄简直就要挣出躯体飞奔而去,尤其是刚经历了加拿大漫长冬天的我。

 

早晨起来,站在旅馆的阳台上,俯瞰面前平静如镜的安塔利亚湾,阳光和着微风抚弄在身上,让人神清气爽,积日的劳顿已经烟消云散。西面海岸托罗斯山脉连绵,顶着皑皑白雪,有云气如烟如岚揽在山腰。左边小丘上红瓦白墙的小小楼房参差络绎。我们到安塔利亚的目的就是休息,洗去身上紧紧裹着逾半年的加拿大冬天。半年前我们从东地中海南岸的亚历山大遥望北方,今天我们站在东地中海的北岸的安塔利亚远眺南方,如梦如幻,难以言表。

 

安塔利亚是土耳其南部大都市,兴旺于拜占庭帝国和奥斯曼帝国时期,曾是最大的港口。安塔利亚湾西侧是长长的美丽海滩,新城区向那个方向发展,而东侧便是老城,饱含了历史的光阴。土耳其沿海地区受希腊文化的影响非常深刻,站在老城的小巷里,浑如身在雅典的老城。我们特意选择早晨,是为了那里的宁静。经过昨晚的洒扫,清晨又无行人,虽是寻常巷陌,处处清爽整洁。永巷寂寂,门户幽幽,阳光斜照,明暗处一只路过的小猫,回身凝视,如怨如诉。墙上挂着的壁盆里,探出红绿花草,与基石上斑驳痕迹,相呼相应。哈德良门的基座,已经沉入地面四五米,证实了这个城市罗马时代的辉煌,而微风中瑟瑟有声的枇杷树,又唤醒了我眼耳鼻舌身意的现实知觉。只是,我必须提醒后来者,如果你们舍不得床上的舒适,如果你们待到艳阳高照,那么,小巷两边众商户店门大开,活动摊位连绵不绝,小街上人流滚滚万头攒动,那么,宁静的美丽便就一分也没有了。

 

其实,即便是老城里,也有衮衮游人并不驻足的地方。老城沿海岸的峭崖上有几个小公园,是朓视城市和海湾对面托罗斯山脉的绝佳位置,而如甘泉般清澈的海水,阳光可以直射水底再反射出水面,形成道道如游动的闪电般的波光。我们在老码头边崖岸上的克西里公园徘徊良久,不忍离去。

 

公园不大,有一个栏杆环绕的观景台,向左是大海,向右是城市,向前是托罗斯山顶苍苍白雪,向下是港湾里细波粼粼。环顾四周,公园里只有丫头和我。正在我们来回欣赏赞叹不已的时候,小路上来了一位卖芝麻圈的老头,头顶一个大匾,里头是摞得高高的芝麻圈,行走时候并不需要用手扶持。土耳其最普通的街头小吃,有烤栗子,有烤玉米,再就是烤出来的芝麻圈,是我在土耳其每日必吃的最喜欢的食品。还有一种土耳其特有的小苹果,香甜爽口,也深获我心,尽管模样毫不起眼。那天在旅馆的自助早餐时,丫头给我拿过来一枚,我随口说,“小小的苹果呀,你滚到哪里去呀,要是滚到契卡手里,你就别想回来啦”。丫头以为我又发痴,我便知道她没有看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本小说。

 

老头在我们对面坐下,目视我们,脸上带着微笑。丫头大感惊奇,便去和他攀谈。老头能说一点英语,告诉丫头早晨出来的时候芝麻圈比现在能多一倍,已经卖掉许多了。他们说话时间,有两拨由导游领着的旅行团上来拍照,基本上停留三两分钟便即离开。老头要去别处卖芝麻圈,也即告别,端起大匾顶到头上。丫头心里一动,想和老头拍一张合影,老头爽快答应。待我拍完照片,老头摸下一枚芝麻圈,一定要送给丫头品尝。丫头连忙谢绝,老头收起芝麻圈,头顶大匾摆开双臂,大步向前走了,矫健又洒脱。

 

从老城区的崖边看日落在托罗斯山后的晚霞,是安塔利亚的一大胜景。我们早早去到事先选定的一家餐馆,因为那里是公认的绝佳位置。这是个意大利风味餐馆,我们自以为来的很早,却不想竟然客满了,游客们都是争先恐后的。当我们正犹豫是否要另寻地方,老板出来叫我们到下一层更靠近水边的平台去看看。我们下楼,见那一层平台也是客满,唯有一张位置最佳的桌子,上面放着预订的小牌子。这时服务生过来,拿开小牌子让我们坐下,我们还在迟疑,小伙子说,坐吧,就是为你们预留的。我相信这是个善意的小谎言,也是老板的精明。丫头笑着对我说,今天不点几个大的菜,就对不住那老板了。

 

时间实在还早,吃饭是不行的,我先喝啤酒。丫头也要了一瓶,假装喝酒,最后肯定都是我的。一会儿小伙子端来啤酒,轻轻地问我,你们是韩国人吗?我说是中国人,从加拿大来。他笑笑点头走了。我心中便生出疑惑,我一条山东大汉,误会成韩国人已经勉强,丫头一个江南女子也要被误会,就离了谱了。等小伙子过来给邻桌上茶,我唤住他问,为什么会把我认成韩国人?他略显尴尬地回答,这里韩国人来得比较多,又补充一句,韩国人都比较有礼貌。真是个短见识的小鬼,没见过粗鲁的韩国人吗?不过后来这个小伙子对我们这一对“加拿大来的华人”夫妇服务的十分仔细周到,我也就不再怪罪他。

 

夕阳斜下,远处托罗斯山脉渐渐有云气升腾,山顶的白雪渐渐地背向阳光,不再像方才那般耀眼。山根的阴影向上升起,七重山峦由近及远逐渐淡去,显得虚幻又空灵。这样的层次感油彩不易表现,而水墨却能传神。丫头和我落入了同一境界,因为她问我,什么是氲,什么是岚?我笑答曰,团团是氲,缕缕为岚。丫头若有所思,我笑问一句,下次画画,能有所进境否?她竟嗤我以鼻。

 

日薄西山,空中片片白云都染成了金红,山形已经灰暗却镶上了一道金边。菜肴齐备,肚子也饿了。良辰美景,玉馔珍馐,我忽然发现,土耳其姑娘,不论带不带头巾,都是柔情绰态仪静体闲,着实可人。问诸丫头,她也同意。美丽世界,岂止在山川风月草木花石而已耶!

 

                          四

 

安塔利亚向西,沿海盘山的D400号公路是条非走不可的路,但是不要自驾,凝神驾驶是自误,东张西望就是害人。因为,它的艳丽夺人心魄。

 

这条公路蜿蜒崎岖,左边是地中海的碧波,右边紧贴绵延千里的托罗斯山脉的陡坡。地中海在这一带格外平静,水面只有细密的小波纹,岸边竟见不到浪线。今天万里无云,也许是反天光的缘故,海水格外地蓝。我想起四十年前,苏炜从希腊拍回了一些照片,向我炫耀“天蓝得非常希腊”,靠近土耳其岸边的许多岛屿如今仍然是希腊领土,难道希腊的蓝也会传染?而山的一面也让我颇有心得。

 

地中海沿岸地区,地块构造运动活跃,山体岩石挤压碎裂,所以,山形完全不像班夫的落基山脉,整块岩石构成山体,峭然陡立,大气磅礴。托罗斯山脉山形线条柔和起伏,不显雄壮,但由于这里夏季酷热,冬季多雨,水土难以保持,向海一面风蚀严重,植被也难以生长。能见到的多是裸露的碎石缝隙中艰难挣扎的矮小灌木。近看斑驳陆离,而远看呢?这就是我的发现,我对丫头说,古人诚不我欺,这样的碎石岩面正是小斧劈皴的由来,而散落的灌木也就是苔点的依据。所以,皴法和点苔并不只是点缀,不只是写意,也是写实呢。这一次丫头竟然不反对。

 

一路盘桓走走停停,一边看一边议论。司机虽然不懂英文更不懂中文,只能通过谷歌翻译沟通,但是服务非常贴心。过午时分来到卡什小镇,直接进了一家中餐馆。突厥老板说,他的大厨是中国人。但我私下里问老板女儿,她告诉我,大厨的师傅是个中国人。这样看,炒菜肯定不行,我们便要了炒饭,据实说,味道还是不错的。而这老板的女儿,虽然肤色稍深,但杏目细眉直鼻小嘴,可谓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举止落落大方言谈略带羞怯,丫头都觉得很喜欢。

 

突厥土耳其人有比较明显的两类,一类是与中亚突厥语民族相近的较为纯正的突厥人,另一种是经过与欧洲白人和高加索白人长期混血而成的白人突厥人。我的猜测,伟思属于前者,尤素福属于后者。土耳其地中海沿岸向西北直到黑海,几千年的人种杂交,促进了当地人生理和容貌的演进。所以这一带的土耳其人男子健壮女子美艳,女孩可谓丹唇外朗皓齿內鲜,明眸善睐修眉联娟,戴上头巾,倒使得面部俊秀更为突出。想我华夏大国,人道是下江多美女,因为北方有蒙古人种南方有马来人种,长江流域是两大人种浸润交汇处。丫头是学遗传的,常以此来占上风。

 

一天的行程止于费特希耶,爱琴海的滨海小城。有一条长长的滨海大道,道边最大的建筑好像是一个警察分局。走了几步,丫头就在想热汤面的事。我们旅馆的不远处找到一家中餐馆,见小老板正在打扫,因为冬季停业,五一以后重新开张,其他店员还没有回来。店里已经有两位华人姑娘,低头掐着手机,正在等待上菜。小老板介绍说厨子的师傅或者师傅的师傅是中国人。我想,吃碗面条应该问题不大。两位姑娘已经等了些时候,估计我们的面条还需要更多时间,于是还是和小老板闲扯消磨时间。

 

丫头说,在土耳其的城市里没有见过有无家可归的人,也没有乞丐,是不是没有穷人?小老板略一沉吟,说,穷人还是有的,只是政府有救助,富人也要出钱,不允许有露宿街头的人,新冠疫情以前土耳其经济是很好的。我想起伟思曾经说过,《古兰经》要求人们互助,富人必须帮助穷人,政府还有兜底,日子不会陷入绝境。我问,那么你们对政府很满意吗?他晃晃肩膀,好像说不准的意思。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埃尔多安说如果内坦尼雅胡胆敢进攻叙利亚,土耳其将扫平以色列,小老板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的,土耳其这些年在军备上花了大钱,飞机导弹什么的,以色列实在太小了,何况以前本就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我问他,你这里平时来的中国人多吗?他说不多,过去俄国人多。我觉得奇怪,虽然我在安塔利亚见过有俄国人,在这里基本没有见到。小老板说,乌克兰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最多,逃过来躲避当兵。后来普京断了他们的海外支付,他们就忽然不见了,说着还把双手向下一剪:“Suddenly!”这时候两位姑娘的菜已经端上来了,黑乎乎的几盘子。

 

跳岛游是我们来的目的。第二天一早,游船公司派车来接上我们,再去接另外客人。半道上上来两位姑娘,前头个儿高的说了句话,我没有留意,丫头接口说是中国人,你们从哪里来?原来是上海的。高个儿姑娘非常爽朗,这就打开了话匣子,原来她们是绝不肯背上“牛马三件套”的职业女青年,带着电火锅和转换插头来土耳其自驾游,有机会就买点鸡蛋番茄面条,土耳其的饭菜实在吃不惯。我回头看看,这不就是昨晚吃黑乎乎炒菜的那俩姑娘嘛,你们吃得那么认真,都没有注意到边上喝面汤的中国老头。

 

说是跳岛游,其实上岛的机会并不多,去了一个蝴蝶谷,其余就是游客下水游泳。我在埃及吃过亏,这次坚决不下水,丫头则怕冷,就和我一起看海水。可能由于不同海域水深和海底情况不同,几个岛子周边海水颜色差别很大,或是深蓝,或是靛蓝,还有孔雀绿,对应蓝天白云,非常艳丽。海水一如别处,清澈见底,偶尔有小鱼游来。中午在船上享用了水手当场烤制的海鲈鱼,味道竟远胜岸上那些意大利餐厅。回到岸上,和两个上海姑娘道别,丫头专门提醒她们,D400公路有许多路段没有数据信号,电话也不能用,自驾千万小心。

 

我的下一个关心是此次旅行的重点,以弗所遗址。中间要去棉花堡,反正是路过,譬如当譬如吧。早晨出发,直奔托罗斯山脉深处而去。

 

许多人赞美D400公路的沿途风光,却没有人说到这条深山公路,风光绝不下于D400。当我正看着眼前山坡上“小斧劈皴”和“苔点”浮想联翩,车已经翻过第一道山顶,眼前景色瞬间变换,成为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这里背对地中海,风的侵蚀明显弱于南坡,并成为北面群山的天然屏障,山体水土流失情况显著改善。我忽然想起,早些年在摩洛哥翻越阿特拉斯山脉,一边赤地千里一边古木参天,原来这种现象并不罕见。

 

车一会儿上到山顶,一会儿下到谷底,山顶奇松异木应接不暇,树木造型千变万化,即便古人刻意寻求,笔下也鲜有所见。谷底则有农居零落散布,小块田土上绿意盎然,似乎是麦子正在成长。另有果树参差,除如雪的梨花映日开放,还有许多尚未抽芽,看树型似是苹果。路上来去车辆极少,更无行人,好一幅桃花源景!

 

到了棉花堡,果如我所意料,不能不来也不必再来。四下里大致看过,远处两所废墟太远,不想过去,唯有小丘顶上一处古剧场遗址可以看看,并非它有多么特别,而是它在高处,可以俯瞰天下。先前在卡什,饭后司机带我们去了小镇边上一座古剧场,居高临下面对大海,确实赏心悦目。

 

正向坡上行去,对面来了一大群小学生,欢乐雀跃。看见我们俩竟齐声大呼“可尼齐哇”飞奔而来,举着平板电脑围着我们纷纷要求和我们拍照。我猝不及防,告诉他们我们是加拿大来的中国人,他们并不在意,改用英语说话。两位女教师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我向老师致意,她们表示可以拍照。一阵纷乱后,都拍完了,我问孩子们是本地学校的吗?几年级了?孩子们高声回答,是的,五年级。丫头趁乱把我被孩子们簇拥的情形也拍了下来,我觉得我的脖子上就差一条红领巾。老师见照片都拍过了,便微笑道别,招呼孩子们继续前行。我和丫头一时回不过神来,这里这么多东方面孔,就我们俩很显眼吗?离开棉花堡到了库萨达斯,结束一天旅行,可以休息了。这是座滨海小山城,唯一一家亚洲餐馆稍有些远,只好再去吃烤鱼。

 

                           五

 

戴维今天领我们去以弗所。出城以前,先去海边几处驻足,首先是鸽子岛。这里是个古炮台,可以封锁海湾,主要是防御希腊人的入侵。戴维说,他是半个希腊人,母亲是希腊裔,父亲是卡帕多奇亚的土著。戴维三十多岁,不到一米八的身材,有栗色头发,刻意胡子拉碴,体型保持得很好,一眼看去差似李奥纳多· 迪卡普里奥。

 

来回走了一圈,有几只小猫尾随而来。戴维从裤兜里摸出个小塑料袋,倒一些猫食在石板上。小猫们围上来,我觉得很是有趣,问他,你常来喂猫吗?他笑笑,这些猫都有名字,我给起的。戴维掏口袋时,我见他后屁股兜里皮夹子探出一半在外,便问他这样安全吗?他笑了,这里不是欧洲,土耳其是很安全的,如果有小偷,穆斯林首先不会放过他。随后来到一处看台,更近那些希腊岛屿。边上一座楼房,戴维说是家公立医院,这个位置特别好,凯末尔也来住过。

 

凯末尔是土耳其共和国的建国之父,在土耳其历史上有着极高地位,土耳其全国各地有大量他的塑像,许多民居也把他的画像和土耳其国旗一起悬挂,并非政府安排,可见他在民间极受爱戴。我问戴维土耳其医疗服务质量如何,他说,土耳其是全民公费医疗,效率当然是个问题,但是也有私立医院,收费不算贵,据一些国际组织评价,土耳其的医疗服务排名还在加拿大美国之上。我后来查过,即使考虑通胀因素,土耳其的人均GDP和中国也不相上下。联想到尤素福说过,土耳其有全民养老保障,伟思说过富人必须帮助穷人,上海老板娘说政府最低工资标准将近三万里拉每月,而员工不需要交个人所得税,中餐馆小老板说过政府和富人为极端贫穷人口兜底,土耳其在我心中的印象与十几天以前已经完全不同。

 

小猫们还没有吃完,戴维就拉我们到海边礁石前,指给我们看,说,瞧,海胆。果然,围绕礁石有许多海胆趴在水下。戴维说,我常去海边捞上来吃,很肥的,这里的人从来不吃。戴维的弟弟在深圳做无人机生意,为土耳其政府企业甚至军方进口无人机,戴维去深圳住过一年,对中国的饮食十分倾倒。我问他,看见猪肉怎么办?他说,我吃猪肉啊,我才不信教呢。库萨达斯边上有一家店买猪肉,他经常光顾,尤其喜欢吃猪蹄。我说你们土耳其女孩很漂亮啊,他表示同意,但是他说,土耳其人的生活方式太糟糕,抽烟喝酒高油高盐高糖高淀粉,又不肯锻炼,所以不长寿。他的爸爸是个警官,五十多岁就死了。至于女孩,结婚以后既不工作也不锻炼,很快就胖得不成样子。就像他姐姐,结婚以后成了水桶,他弟弟结婚以后脑袋就成了地中海,最后坚定地放下一句话:“所以我绝不结婚!”比起尤素福那样的开明中产,伟思那样的保守中年,戴维就是个反叛青年嘛。

 

以弗所古城是希腊人在这里建设起来的一所大城市,罗马时期更加繁荣鼎盛。其规模虽不如古罗马广场那么壮观,但随地形曲径通幽,也十分引人入胜。艳阳高照天气极佳,戴维领着我们仔细观看各处,中间不停地掏出他的小塑料袋,在各处撒下一些猫食。这里的猫他都认识,猫们也认识他。为证实所言不虚,他朝远处“Bzbzbz”唤了几声,五六只猫从草丛石缝里窜出来。它们也都有名字。

 

走到图书馆遗址,过去的一幕又重演,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小学生,一样喊着“可尼齐哇”,围住我们要求拍照。这次我有了经验,和他们一一合影,还让戴维给拍了集体照。他们也都能说英语,虽然这一群才只有四年级。戴维问他们,今天又不是周末,你们跑来干什么?孩子们七嘴八舌:到这里来我们就不用上课不用做作业!边上女教师就朝着我们挤眼睛。最后,戴维教他们用汉语说再见,孩子们就欢呼着“再见”走了。我把在棉花堡的情形告诉戴维,问他是为什么。他说,我们从小的学校教育都反复讲,我们突厥人来自东方,所以大家看见东方人都觉得亲切,和见到欧洲人不同。我的心深为触动。孩子们分不清中国人日本人还是韩国人,真希望他们以后能够见到更多友好礼貌的中国人啊。

 

离开以弗所,戴维邀我们去一座小山村,品尝土耳其咖啡和桑葚汁。山村是由希腊人建立的,奥斯曼时期,希腊人被驱逐回希腊,换回来的土耳其人住了进来。所以建筑风格是希腊式的,多建造了几座清真寺。坐在咖啡馆的阳台上,俯瞰村落的屋顶和小街,让人心旷神怡。顺便说来,这里的小猫也都认得他。

 

我问起戴维以后有什么计划,他说等到冬天再去中国住一阵。他现在当导游,每月也有两三千美金的收入,在土耳其已经是很可观的了,还不用缴税。他在库萨达斯和依兹密尔各有一套小公寓,都是现金买的,有泳池和各种健身设施,他就喜欢这样的生活。还有一台车,来往两地非常方便。我听了顿生感慨,尤素福,伟思和戴维,虽是不同的生活方式,但都是那么的真实和踏实,他们都是这个国家的中产阶级,但是他们似乎没有中产阶级普遍存在的压力和担忧。为他们庆幸,也为他们祝福。

 

                             六

 

经历了十天,我们对土耳其这个陌生的国度有了一点粗浅的了解和真实的感受,现在我们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布尔。博斯普鲁斯海峡上空依然乱云飞渡,横跨金角湾的大桥上乍阴乍阳。和十天以前相比,气温升高了一点,街上的人却增加了数倍。我们准备用剩下的时间,从细微处来体会这座城市。花一天时间把上次来不及去到的著名场所浏览一遍,再花一天时间走街串巷,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游历一番。

 

我们回到先前住过的旅馆,一侧是托普卡帕宫的后花园,一侧是伊斯坦布尔老火车站,从这里出发,可以横贯欧洲直到法国加莱,波洛就是从这里启程,刚跑到罗马尼亚就侦破了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可惜车站正在整修,只能从外边一探尊容。著名的大巴扎里,已经只能看见肩膀和脑袋,掉了东西你都没法弯腰捡起来。于是我们过桥去。

 

加拉塔大桥横跨金角湾,桥上有很多人钓鱼,长长的鱼线垂到海里,不是我那种“蛛丝钓寒江”意思,而是完全的真实。钓起的沙丁鱼直接卖给桥下的海鲜餐馆,这是伊斯坦布尔一大景观。时值上午,有些人的渔获不多。有些人却已经钵满盆满,看来运气这个东西也不能无视的。丫头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品评着谁的运气好谁更倒霉,花了快一个小时我们才走完这座不算很长的桥。然后气喘吁吁爬上加拉塔石塔,再走独立大道,算是完成了今天的必修课。然后就开始乱钻小胡同,这是我爱干的活。东顾西盼最后还是迷了路,只好回到独立大道。丫头说,去看看阿加莎· 克里斯蒂住过的旅馆吧。在阿斯旺我们去看过一个旅馆,这里再去一个,丫头总是追着阿加莎跑。

 

很容易地找到那座旅馆,进去看了一圈,古色古香的很对我们胃口,于是决定坐下来喝杯咖啡。旅馆有两个咖啡厅,一个在街边窗前,和别的咖啡馆并无二致;另一个在后堂,雕梁花窗深红金丝绒的窗帘,灯光幽幽,桌椅散落各处,宽敞而幽静。就在这里吧。结果服务生说下午有私人预定,不对外营业。我们正准备转身,又有人出来说计划改变了请你们进来。随他去吧,我们捡一个满意的位置坐下,我要了一大杯鲜啤酒丫头要了一杯爱尔兰咖啡,我心想这是要拼命,爱尔兰咖啡是要搀威士忌的。果然这杯咖啡最后一多半还是归了我。坐在这里一面享受着宁静的气氛一面想像当年阿加莎坐过那个座位,在哪里写她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据说这里的格局和当年是一样的。坐了一阵发现来这里凭吊的人还真是不少,竟有导游带人来在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的。不作为庸从众为俗,我向来不愿从众,今日为丫头所误矣,思古之幽情由此减去半分。

 

下午乱走,离旅游区远了,到了当地人的居民区。街巷略见简陋,小店里的生意也冷清不少,来往都是土著居民。转了一会儿,看看差别不大,天色向晚,肚子也有些饿了。正想找路回老城区去寻饭食,忽见边上弄堂里一家肉卷饼店,门庭若市,桌子都坐满了,似是当地的打工大众。丫头拉着我说,网上都说应该去当地人吃饭的店里吃东西,我们便走进门去。店里食客似是有些诧异,这两个东方人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只见伙计们在台前忙活,烤肉香味四溢,价格牌上的标价,同样分量只有老城中心的三分之一。赶紧点了两个卷饼,伙计擦出一张桌子引我坐下。丫头好奇,靠近去看老板在烤肉柱子上切肉。老板很是高兴,把刀竟直塞在丫头手里,让她亲自体验切肉的感觉。一个伙计迅速过来,接过丫头的手机拍录像,其他几个伙计都围过来笑看丫头笨拙地拿刀。大家高高兴兴地把两个肉卷饼做出来了。

 

回到旅店,丫头和我都觉得这次旅行非常圆满。夜里躺在床上,我横竖睡不着,这十几天的所经所见一股脑浮现在眼前。既然睡不着,那就把前后经历感触所思所想梳理一遍,用这夜的时光重走了土耳其的南北东西。世界就是这么斑斓多彩,土耳其人用独特的精神寻找属于自己的道路,在这斑斓的画面上抹上了令人无法忽视的一笔。

 

 

 

二十六年五月,是日阴晴不定,樱桃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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