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宜兴的人
谈到宜兴，自然不能不谈宜兴的主体 —— 宜兴人，特别是“大腕”。坦率地讲，宜兴地处太湖一隅，相对偏僻又相对平静而富足，自古自今宜兴人安恋本乡渔樵耕读的多，去乡远走开拓进取的少。尽管如此，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成就了一番大事业或大学问而名书竹帛的宜兴籍忠臣，名士，文豪，也不在少数，颇费了一些“南山之竹”。下面我们一起来撷取宜兴历史上的若干“风云人物”。
请诸君翻开《三国演义》，第九十六回“孔明挥泪斩马谡，周鲂断发赚曹休”。其中的周鲂，就是宜兴人，时任东吴的鄱（音“po”）阳太守。这里说的就是周鲂用计诈降魏国大司马（国防部长）曹休，而大败魏军的故事。事后吴主孙权见周鲂没有了头发，就安慰他说：“卿断发成此大事，功名当书于竹帛也”，于是封周鲂为关内侯（《三国志》）。如果你不熟悉周鲂，那么一定知道他鼎鼎有名的儿子 ——周处。周处斩蛟的故事近人皆知，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南朝刘义庆所著《世说新语 . 自新第十五》就是专门讲述这个故事的（有兴趣者可参阅拙作《渔樵啜饮品世说（之三）》）。后来他受诲于东吴名士陆云，从此洗心革面，励志好学，成了一个忠臣孝子。周处在晋朝官至“御史中丞”（监察部长），以公正正直，不避权贵著称。后被封为建威将军，征讨反叛的西北少数民族氐羌，战死疆场，马革裹尸而还，被追封为“平西将军”。据说其碑文《平西将军周府君碑》为陆机撰文，王羲之书写。周处的长子周玘（音“qi”）在西晋末年发动乡里义兵“三定江南”，稳定了江东局面，为南北士族支持下的东晋政权的建立铺平了道路，因此被晋元帝封为建威将军、吴兴（今湖州）太守。“义兴”之名也因此而来。周氏一门，俱英豪也。
自从隋炀帝废除由世袭制，推举制和“组织考察”制（九品中正制）任用官吏的制度，首创科举取士以后，“学而优则仕”成了天下读书人的出路和寄托（说句题外话，这也是隋炀帝对中国文官制度的一大贡献；若干年后唐太宗看见鱼贯而出的新取进士，曾得意地说： “天下英雄入吾彀（音“gou”）中矣！”）。宜兴学子也有很多由学而士，甚至入阁拜相，一路做到宰相（大学士）的，如唐宣宗，懿宗时担任过太子太傅，宰相的宜兴芳庄人蒋伸；曾任南宋孝宗年间的副宰相（知政事）和宰相（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的宜城人周葵和杨巷人蒋芾。明朝宜兴宜城人徐溥，进士出身，历仕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帝，官至宰相（武英殿大学士，礼部尚书，户部尚书），人称“徐阁老”，为政清廉，众人拥戴，还著有《谦斋文集》（谦斋为徐溥之号），《文靖疏稿》等文稿。明朝另一个宜兴籍宰相是崇祯年间的闸口人吴宗达，官至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与吴宗达同期，还有一个宜兴张诸人卢象升。卢读书人出身（进士），却一直领兵打仗，抗击入侵的清军和李自成农民起义军，曾任宣（府）大（同）总督，兵部尚书。崇祯十一年，清军亲王多尔衮和贝勒岳托分左右两翼破长城而入，朝野震惊，崇祯帝诏令京师戒严，以宣大总督卢象升督天下兵，赐尚方剑。卢率军分道出击，坚决抵抗。但当时崇祯已经有和议的意愿，卢的行动受到真正掌控兵权的大学士杨嗣昌和监军太监高起潜的阻挠。卢象升名为总督天下兵马，但只能统领宣（府）大（同）兵二万，根本调动不了其他人的兵马，最后被清兵包围于（河北）距鹿，与清军血战到底，直到弹尽粮绝，死时才三十九岁。后被追谥忠烈，忠肃，建祠奉祀。
历史上宜兴出过多位进士（包括状元），但真正以文章学问而名满天下的鸿儒名士，却不很多。其中最有影响的当属 明末清初宜兴高塍人氏陈贞慧，陈维崧父子。陈贞慧与冒辟疆、侯方域、方以智，合称“明末四公子”。其父陈于廷，是无锡东林党人，官左都御史。陈贞慧文章风采，著名于时。其文婉丽闲雅，兼擅骈散两体，著有《雪岑集》、《皇明语林》、《山阳录》、《书事七则》、《秋园杂佩》等。比陈贞慧名气和影响更大的是他的儿子陈维崧。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少年时即作文敏捷，词采瑰玮，享誉江南，被称为“江左凤凰”。陈维崧是清初（康熙年间）杰出的词人，著有《迦陵词》三十卷，与另一诗词大腕朱彝尊（也是他的朋友）齐名，人称“陈朱”，是 “阳羡词派”领袖。民国词曲研究权威苏州吴梅先生（参见龙剑先生《介绍任中敏先生》，吴是任中敏的授业导师）在其《词学通论》中对陈维崧的词推崇备至，称“清初词家，断以迦陵为巨擘”，又说陈的词“情词皆胜，骨韵都高，合苏（轼），辛（弃疾），周（邦彦），姜（夔）为一手矣”。列入吴梅先生《词学通论》的宜兴清代词人还有史承谦（著《小眠斋词》四卷），任曾贻（著有《矜秋阁》词一卷），以及南宋的蒋捷（著有《竹山词》），所以吴梅先生说“宜兴多彦”。
民国以降，西风东渐，西方科学和民主思潮在古老的中国生根发芽，国人学习科学的热情日益高涨。聪慧勤奋的宜兴学子也纷纷脱颖而出，出现了周培源，潘菽，唐敖庆等一批科学巨匠；徐悲鸿，吴冠中等一批艺术大师； 及储安平这等人格独立的民主勇士。
周培源是宜兴芳桥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我国近代力学和理论物理奠基人之一，曾任清华大学教务长、北京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副院长。潘菽，宜兴归径人，中国科学院院士，是中国现代心理学主要奠基人之一。历任南京大学教授、校长兼心理系主任，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所长。与胞兄潘梓年、堂弟潘汉年并称著名的宜兴“潘氏三兄弟”。唐敖庆，宜兴和桥人，中国科学院院士，著名理论化学家，曾任北京大学教授，吉林大学校长，晚年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主任，今年夏天去世。徐悲鸿是宜兴屺亭人，中国现代美术事业的奠基者之一，杰出的画家和美术教育家。徐悲鸿自幼承袭家学，研习中国水墨画。年轻时有幸得到寓居上海的名流康有为先生这个“大伯乐”的大力推荐，得以在上海立足并赴日本留学。后来又被另一个“伯乐”——— 蔡元培慧眼相中，由“乡村画家”而被聘为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后又得到公费资助留学法国。徐悲鸿在法国，德国和比利时游学八年，忍饥挨饿，如饥似渴地在各大博物馆观摩西方艺术，又进入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学习，呕心沥血，筚路蓝缕，打下了坚实的西方绘画基础和技能，成了一代宗师。1927年回国后，历任上海南国艺术学院美术系主任、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北平艺术专科学校校长。徐先生是把西方油画引入中国的先驱，开启了中国美术的新纪元。后人也有质疑悲鸿先生坚持艺术为大众服务的“现实主义”思想，以愚观之，这与先生所处的现实社会有很大的关系。徐先生回国后不久，就经历了日寇侵华，河山蹂躏，生灵涂炭的惨痛现实，大大地激发了他民族自尊和报国效民的忠心。这在他赠《骏马图》给台儿庄大捷的将军李宗仁白崇禧一事上，体现无遗。另外，徐先生后来创作的大型油画 《九方皋》，《田横五百士》，《愚公移山》以及根据屈原的楚辞《九歌》创作的《国殇》，都充分体现了他“以民为任”的现实主义思想。老渔以为，这并没有影响悲鸿先生追求艺术的完美，反而彰显了其高尚的人格，与唐代大诗人杜甫的现实主义诗作异曲同工。杜甫被后人尊为“诗圣”，悲鸿先生不亦当代“画圣”也？宜兴闸口人吴冠中，是继徐悲鸿之后又一个画坛巨匠，曾就读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回国后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和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吴先生的如椽画笔，蜚声中外。此外，他还著有《吴冠中谈艺集》，《吴冠中散文选》，《美丑缘》，《生命的风景》等文集，以及自传《我负丹青》。另一位值得一书的当代宜兴名人是储安平。储出身於宜兴望族，其伯父储南强是民国首任宜兴县长。出生後六天丧母，十四岁丧父，依赖祖母和伯父抚养，生活节俭，1932年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英文系。先后担任《中央日报》编辑，复旦大学教授。四十年代在上海创立《观察》半月刊，抨击时政，被当局查封。四九年后曾任民主党籍（九三学社）宣传部副部长，《光明日报》总编辑。1957年，储安平大胆进言，在《光明日报》发表《向毛主席、周总理提些意见》，说毛泽东有“党天下”思想，石破天惊，动撼朝野。此后，储安平被作为右派典型和反革命迅速打倒，至今不知身首何处。储安平人格独立，不畏权贵，仗义直言，也堪称当代“士大夫”。
“宜兴多彦”，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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