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次见到蕾丝是在一个社区小公园。我和她正坐在野餐桌旁，一起瞥向正午烈日下的小儿童游乐场。因为我们都有孩子在那里玩耍，而且我们都在等待同一个即将开始的小会议。
我没话找话地问她有几个孩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答曰：“加上肚子里的，共五个。”我顺着她的眼光落在她的肚子上，这才发现她已经身怀六甲。
“我也有五个孩子！”我有些兴奋，感觉找到了我和她之间的共同语言。她却依然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四个孩子不是我的。”
我当场愣了一下。因为我们即将参加的会议是小学两届教师家长协会的交接。我和蕾丝分别是下个年度新一届协会的财务和秘书，将要离任的旧财务将把工作交待给我们。出席会议的还将有一位新协会的主席。我们之所以有资格在协会里任职是因为我们有孩子在这所小学读书。旧协会的三个妈妈之所以不能连任则是因为她们的孩子这个学年结束都毕业了。
蕾丝敏感地看出了我的困惑，马上解释道：“他们是我的继子女。我刚结婚，跟我老公过两三个月会搬到旁边的城市，但他们的亲妈住在这个小学附近，所以其中三个还要在这里读书，另一个在附近读初中。”
蕾丝一直一副面无表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但详细的回复又让人感觉周到耐心。她留着齐整的过耳短直发，戴着方形黑框眼镜，貌似三十出头。她明显白人长相，举止言谈却像严谨的东亚人。
我们这届新领导班子可谓来之不易。这个学年快结束时，时任教师家长协会主席的学生妈妈曾发信来问我是否愿意在下一届任职，主席、财务和秘书三个职位随便挑。我感觉受宠若惊。我不过作为一个志愿者妈妈帮她们搞了一个活动而已，英文还不是母语，何德何能受此重用。看旧主席言辞恳切，考虑到她们三人都将卸任，找人困难，但自己又不想太花时间，所以我选了个埋头干活的财务做。
直到学年快结束时，另两个职位都没人主动填，旧主席只好在最后一次协会例会即将表决选举下届领导时，硬推平时也常来志愿帮忙的来自墨西哥的胖妈妈当了新主席。我们两人都感觉像被赶鸭子上架勉力而为。这个学校的家长当志愿者很不积极，常来参加例会的只有老墨妈妈和我两人，所以秘书职位还空着。后来听老墨妈妈说，秘书是后来蕾丝自告奋勇要当的。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蕾丝。
虽然我和老墨妈妈来美多年，英文书面和口头交流都完全没问题，但有一位像蕾丝一样英文为母语的家长进了领导班子，同为移民的我俩还是松了口气。可如今发现蕾丝即将临盆并第一次真正当母亲，我不由开始有些担心起来。
二
两个月后，在教师家长协会领导地区培训时，我再次见到了蕾丝。她的怀里已经抱着新生儿。她的预产期应该还有一个月才到，她却说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了，刚从医院早产儿的暖箱里出来两个星期。
蕾丝襁褓之中的小男婴睁着大眼，瘦骨嶙峋，哼哼唧唧的。我从未见过两个月大的婴儿像这么皮包骨一样瘦，记得我的孩子们两个月时都像气球被吹起来一样圆鼓鼓的。不过也许早产儿特殊一点。
我提醒蕾丝孩子是不是饿了，蕾丝依然那副板着脸的表情说刚喂过。我让她拍拍孩子，或许孩子吃了奶胀气没排出来。蕾丝淡淡地说拍过。我于是强忍住一个亲手带大五个孩子的妈见不得孩子受苦的指手划脚的冲动，闭住了嘴。
培训开始后，坐我身旁的蕾丝怀中的孩子开始用羸弱的小猫一样的声音哭起来。蕾丝伸手把放在过道里的婴儿车车座上倒着的半满的奶瓶立起来挪到边上，把孩子放倒平躺在车座，对我说会去把孩子交给外面的老公，就推车走了出去。不久后她便回来坐我身边，接着听报告。
“你老公真好！还专门陪你来开会！”会间我向她夸赞。“哦，他可以远程上班。”蕾丝依然不为所动似的，面无表情。
其实这个培训一年会搞两次。虽然暑期这次培训对开学就将上任的各学校协会领导们很重要，但并不是必需，完全可以在几个月后的下一次补上。蕾丝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显然她把这份责任看得很重，照顾一个早产新生儿的麻烦根本没有妨碍到她似的。
三
蕾丝的名字跟英文“懒惰”的发音很像，所以乐呵呵的老墨胖主席妈妈不时用“懒惰”叫着蕾丝开玩笑。蕾丝也不恼，虽然她一点不懒，甚至可以用“勤奋”来形容。作为一个新手妈妈和四个孩子的继母，她的负荷堪比超人。
开学后见到蕾丝时，她说她和老公已经搬到了附近开车半个小时的城市，每周他们除了全时照料自己的新生儿，还要负责照顾继子女们四天，剩下三天由老公的前妻管四个孩子。也就是说，她有三天需要从附近城市来回花一个小时开车接送四个继子女上下学，以及他们的课外活动。再加周末一天陪伴孩子们。而且她除了在我们的小学教师家长协会任秘书，还在学校的另一个家长志愿者组织任职，同时她也加入了继女初中的家长协会。这些挂职至少都要花时间去开会的，被拉去搞活动也是常事。
这个工作量连一向自诩精力旺盛的我都自叹弗如。我刚生下老五时，虽然推掉了所有外界应酬，专心管家和孩子们，但都偶有力不从心之感。何况蕾丝的新生儿不光早产，还有点毛病。虽然孩子大些后可以用手术矫正，但对父母的心理压力不可能没有。
作为协会秘书，蕾丝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每月的例会。但我们三个除了本职，还要一起筹划并参与全校范围的大活动。蕾丝完全没有拖后腿，每件事都完成得很认真。
蕾丝提议搞的“零钱捐款比赛” 极其花时间，我们三个和家长志愿者们轮流在学校坐阵收钱。因为关乎钱的事，我们三人每次必须有一人在场。并且这所学校家长志愿者很少，所以我们那一个月耗在学校的时间相当不少。蕾丝几乎从未找借口推脱。
她虽表情寡淡，做事说话却也热心。她第一次安排会议时，忘了排我向会员们做财务月报。我给她指出，她二话不说，立刻纠正过来。有时老墨主席发言时，某个词想不起来看向她，她不动声色地接声补上，一点也不违和。
按照规定，作为财务，每次我为协会收到钱，不论多少，都需要在另一个协会领导成员的陪同下，当天一起去把钱存到银行。有时仅仅收到几块钱的会员费，都要跑一趟银行。主席不在或有事不方便时，我只好叫上蕾丝，她都从未推辞过。
四
蕾丝的卖力离不开她老公的支持。她老公的好我们都有目共睹。
第一次开例会时，蕾丝老公就坐在教室最后面，一边用电脑上班，一边照看身边坐在婴儿车座摇篮里的儿子。后面很多次例会也都如此。蕾丝因此可以心无旁骛安心开会。
她老公高大挺拔长相俊朗，温和有礼。看上去比蕾丝年轻，与我脑中油腻离婚男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
蕾丝说话经常把老公挂在嘴边，老说“我和老公“会怎样怎样，仿佛要给人他们夫妻形影不离恩爱和谐的感觉，虽然说这些话时她还是没啥表情。
我们搞活动时，她老公有空就来当志愿者支持我们。
我有一次与她老公近距离接触。 那是我们搞的一场全校狂欢募捐活动。正式活动当天，我负责和一位志愿者家长在门口收钱。刚开始那一段时间，她老公坐我身旁，跟我一起收钱。
我们收现金和信用卡，但临时借来的便携信用卡机器我从未用过，所以当有家长用信用卡缴费时，蕾丝老公很体贴地边用边教我。他言语舒缓，既热心又耐心。
高大英俊，挣钱顾家脾气好，好一个宝藏老公！难怪蕾丝老姑娘初嫁，也不在乎老公有四个拖油瓶。
可她老公前妻为啥要放弃这么优秀的老公呢？这个疑问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毕竟我并不认识这个前妻，蕾丝虽不爱笑，给我的整体印象还不错。
五
学期快结束时，我们搞了一次为老师献爱心的活动，由家长志愿者们聚在一起为老师们准备午餐、为老师们剪贴教学辅助材料等等。一多半家长都来自我家孩子的六年级资优班。妈妈们边做边聊天。我们三个协会领导到处补缺帮忙。
资优班的妈妈们很快都聚到一个做手工的小组，而且大家貌似都在关注同一个妈妈说话。我走过去帮忙，只听到那个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的妈妈正在向周围的妈妈们表达谢意，说自己和老公正在拜访婚姻咨询专家，全力修复婚姻，争取不离婚，好让四个孩子一如既往地生活，好好长大。但她说自己也在找工作，以便万一离婚之需。听了半天，她半个字都没透露她和老公的婚姻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一个地方意外碰到那位被关注的妈妈，她显然也认出了我。打了招呼后，我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好奇心，终于开口问：“冒昧问一下，你和你老公的事是不是与另一个女人有关？”
矮个妈妈叹了口气，给了我肯定答复。她说那个女人带着两个不知道爹是谁的孩子，他老公就像中了邪，对亲人朋友们的劝诫阳奉阴违，对那个女人极其着迷欲罢不能。她说她老公也向她保证回归家庭，她为了孩子们可以既往不咎。但在最近她女儿的生日聚会上，她老公居然把那个女人带来家里，正式介绍给她孩子们，还要她女儿当面向那个女人的出现和礼物道谢。她感觉已经无法容忍了，她说自己当初因为怀孕终止了学业，如今决定先从低端工作干起，抽空返校深造，将来独自把孩子们养大。虽然依照法律，她老公有义务赡养她和孩子们，但未必靠得住。
与这个妈妈谈完，唏嘘之余，我脑中竟莫名勾勒出从未谋面的蕾丝老公前妻的形象。
六
最后一次与蕾丝见面，她陪我去银行办账号交接，因为很快又到了确定新一届教师家长协会领导的时候。老墨妈妈将连任下届主席，我因为孩子毕业卸任。我问蕾丝是否还接着干，毕竟下一学年她还有继子女在这所小学念书。
她说：“不干了，我太累了！你知道吗，我还拥有一家运动馆，时不常还要去管管。”
我真不知道，原来蕾丝还是个老板女强人！她冷漠的外表有这层加持，魅力陡增。
她接着说：“我还要备孕，争取明年生我和老公的第二个孩子。”
她的第一个孩子还不到一岁，因为早产比正常孩子发育迟缓了不少，又刚做了手术不久，蕾丝竟然又在计划生第二个。联想到她这一学年在继子女学校到处挂职奔忙的辛劳，她牢牢抓住优秀老公全力维护这个婚姻的意图显而易见。
如果蕾丝真是拆散别人家庭的小三，这个小三也太努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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