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提了,任何一个中原王朝,礼制都是最重要的, 因为它关乎一个王朝的合法性和统治基础。在礼制中, 死人(祖宗)比活人更重要, 所以我们常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供奉祖宗的地方也比住宅地位高, 在住宅东(左)侧。 朱元璋编撰的《大明集礼》卷六《吉礼六·宗庙》 “品官家庙” 中,“国朝品官庙制未定,权仿朱子祠堂之制,奉高曾祖祢四世之主”。 所以明初用的的朱熹《家礼》中的祠堂之制。《家礼》卷一《通礼·祠堂》中说的很明确: “君子将营宫室先立祠堂于正寝之东”。 洪武六年(1373)明朝公布家庙制度,“诏定公侯以下家庙礼仪”。礼部官议:“凡公侯品官立为祠堂三间于所居之东,以祀高曾祖考,并祔位,如祠堂未备,奉主于中堂享祭。” 正德四年的《大明会典》, 卷八八《礼部·祭祀·品官家庙》开篇便说“国朝品官庙制未定,权仿朱子祠堂之制”。 所以明末宗祠还是用的《家礼》。
再看清朝, 清承明制,提倡士大夫修建家庙,规定品官于居室之东建家庙,一品至三品官,庙五间,中三间为堂,阶五级。(常建华:《明代宗族祠庙祭祖礼制及其演变》《清代宗族的自治与国家治理》)
《大清会典》《家祭》中也规定了:“凡王公家祭之礼,亲王郡王于正寝之东度地,立庙五间通为堂,左右各一间,隔以墙为夹室。”
所以无论在明朝还是清朝,宗祠都是在家居之东侧。但我们来看贾府宗祠:
(第53回)“宝琴是初次,一面细细留神打谅这宗祠,原来宁府西边另一个院子。黑油栅栏内五间大门。” 两旁有一副长联,写道是:
肝脑涂地,兆姓赖保育之恩;
功名贯天,百代仰蒸尝之盛。庚眉:此联宜掉转。
我们先不解释为什么贾氏宗祠由宝琴眼中写出, 这和荣国府在黛玉眼中展现是一个道理,这会在后面提宝琴暗指谁的时候不言自明。我们先来看看贾氏宗祠的位置。 首先, 它位于宁国府西边,无论是明朝还是清朝, 它都是违制的。宁国公的子孙, 把宁国公的宗庙建到了他们自己居所的西边。贾府作为“敕造” 的国公府,如果是曹寅家族,怎么可能建造出这种有违祖制和《大清会典》的建筑格局。这种违制, 在当时可是头等大事, 视为大逆不道都不过分。所以书中第1回虽竭力辩解, “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 但暗中犯忌之处,着实不少。第二,与荣国府相同, 它也有五座门。 我们在谈荣国府的时候谈到了大门的数量。为何书中会有多处隐晦的违制犯忌之处?其实作者是想点醒读者。
同时,如果此书真是曹寅家史, 作为朝廷外派官员,把宗祠放在委任地也很不合常理。通常, 宗祠会建在家族的发源地或祖籍地, 因为都是“流官”,很难确保自己不会再外派到其它地方(比如雨村)。即便是想建新的宗祠(极少),一般也都选择在京畿,那是因为知道自己还会回流做京官,在京畿至少家族不用随之迁移。所以, 如果曹寅只是在宅内供奉了祖宗牌位,这是合理的, 建宗祠, 就不合常规了。当然, 还是会有人说, 小说嘛,总有虚构和创造。如果处处虚构,写书人也不必强调 “实录其事” 了。
所以, 贾氏宗祠根本不会是真正的氏族宗祠, 而是明朝皇室的宗祠 - 太庙。
紫禁城太庙的格局, 出自《周礼·考工记》,记述了一套营建国都的规制, 相信很多人都会背:“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 “祖” 就是“宗庙”, 有功曰祖,有德曰宗。“社” 就是社稷,土神为社, 谷神为稷。太庙和社稷坛目前都留存。不管是作为国家祭祀场所的太庙, 还是后宫中皇帝家庭祭祀的奉先殿, 都是位于左侧东边。太庙的正门是前琉璃门, 正门有五个拱门,顶覆黄琉璃瓦,檐下装饰有黄绿琉璃斗拱和垂柱。我没有查到礼制有没有规定宗氏祠堂的大门数量有没有规定, 但贾氏宗祠的大门,和太庙却是一致的, 都是五门。
再看对联,明明是贾氏一族而已, “百代仰” 是没问题的,却偏偏要扯上“兆姓”, 即千千万万百姓。我们知道对联的重点都在下句,眉批“此联宜掉转”暗示,兆姓才是最主要的。谁能“保育兆姓” 呢?答案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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