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2026年9月25日,星期五。现在是下午五点。我继续做毕汝谐口述历史。题目:毕汝谐中秋节感恩2017年诗人孟浪摄影师黄文海
今天是中秋佳节。在这个时候,我格外地怀念两位可敬、可尊敬的朋友。但是遗憾的是,他们一位已经作古了,而另一位也离开了这个繁华世界,出家了。
有时我特别想念他们。他们都是在2017年我精神上最苦闷、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了我无私的臂助和提携,使我永远无法忘怀。
第一位朋友是诗人孟浪。他的本名也姓孟,是三个字的。他是1961年生的,比我小11岁,可是他却早早地走了,我心里非常难过,也非常遗憾。
说起来,我很早就知道孟浪,孟浪也很早知道我,但是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见面。
2017年,有一次非常偶然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动了一个什么心思,心血来潮,突然想去吃水饺。那个时候法拉盛有一家专门卖水饺的店,叫“百饺园”,自称有一百种饺子。我那天特别想去吃各种饺子。
我很少有这种兴致,那天特别奇特。所以有时候,命运的奇妙安排是使我们无法理解的,好像在冥冥之中,真的有造物主精心设计。
我坐在百饺园一个最边远的角落吃水饺 。最远处的另一个角落有一桌人,突然有一个人说:“那不是毕汝谐吗?”
我一看,都是纽约文化圈里的朋友。我就朝他们点头、招手,也没有太在意。
后来,那些纽约文化圈的朋友散了以后,有一个人过来坐在我身边,他就是诗人孟浪。
他说:“毕汝谐,今天见到你太高兴了。”
我说:“孟浪,我也特别高兴。我以前看过你的诗,也很喜欢你的诗。而且据我所知,你是学机械的,你同时具有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这两种思维能力,真不容易啊。”
我说的都是老实话,我不喜欢阿谀奉承。孟浪也是个实在人。结果我们俩越谈越投机。
老在百饺园里坐着也不是个事儿,我们后来又移师咖啡馆,继续开怀畅谈,一连谈了好几个小时。
孟浪说第二天他还在法拉盛。我说:“那明天我请你吃饭嘛,明天咱们再继续聊聊。”
第二天我们又聊聊,还是先在饭馆聊聊,然后又去咖啡馆继续聊聊。
当时是2017年,我内心正处在一种极度的自我怀疑、极度的精神危机之中,因为我搞不清楚毕汝谐是谁。
自从2006年我出版了60万字的长篇小说《太阳与蛇》以后,我逐渐地认为毕汝谐不是人才,而是天才。这个新观点,我不断地在朋友中散播,但是也不断地得到朋友的反驳乃至嘲笑。
2006年,我的60万字长篇小说太阳与蛇问世;这是以中美间谍战这样一种国家情欲("国家情欲"这一提法,首见于黑格尔的名著《历史哲学》)为经线、以性虐待这样一种人类情欲为纬线的、 两种情欲交织而成的鸿篇巨著。
小说是作家的昼梦(daydream);在名为太阳与蛇的漫长昼梦中, 毕汝谐 不仅准确臆测山东半岛以及黄海地区的战术配置,而且震耳发聩地超前预言美中两国将从蜜月期坠入交恶期的战略走向——
毕汝谐在《太阳与蛇》里,超前地借小说主人公博士之口,道出盛世危言:"美国的国家情欲极其旺烈(世界警察!),而崛起后的中国也必将张扬其国家情欲!如果中美两国和平相处,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两轮太阳;如果中美两国兵戎相见,就是二十一世纪的两条蛇!"
同一年——2006年(!),美国哈佛大学著名经济史教授尼尔·弗格森提出“中美国”(Chimerica)概念,意指中国和美国的互利互依关系,强调中美经济关系联系的紧密性,声称中美已进入共生时代(质言之,是将暗存异志的中国纳入“中美国”这个新型经济共同体的低端位置,使中国成为“中美国”这个命运共同体的从属物)。
于是乎,中国朝野醺醺然鼓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中美夫妻论;岁月静好的催眠曲,一时间成为中美两国的主旋律,洋洋乎盈耳!
举世皆醉,唯毕汝谐独醒;毕汝谐的金玉良言,无人理解 (甚至,毕汝谐的前妻芭芭拉刘也挖苦说 毕汝谐是大战风车的堂吉诃德);长篇小说太阳与蛇与美中两国主流社会南辕北辙,故而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毕汝谐以一己之力对抗美中主流社会,犹如燕人张翼德独挡百万曹兵。
所幸,历史母亲知我惠我,次第为毕汝谐的超前预言慨然背书——
2010年8月6日,美国宣布航空母舰"华盛顿号"将赴黄海参加美韩联合军演,京畿地区为之震动 ;中国随即在山东半岛举行针对性极其明确的军事演习;此前,大批军机曾编队飞越青岛市上空,以回应"华盛顿号"将赴黄海参加美韩联合军演的传言。
如此,毕汝谐的超前预言在战术层面得到证实。
2010年8月6日, 毕汝谐 无意间瞥见电视上的这条新闻,呼吸紧促,不能挪步,激动地对自己道:伙计,你不是人才,你是天才!
早在2002年,毕汝谐便超前地认定黄海及山东半岛必将是未来中美发生战略利益冲突的所在;遂据此构思《太阳与蛇》的基本故事框架(滨海市即青岛市,滨海舰队即北海舰队,S半岛即山东半岛),预言美国航空母舰有可能进入黄海。
为此, 毕汝谐与发小薛蛮子有过如下对话——
毕汝谐 洋洋得意地道:毕汝谐 料事如神!一次两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N次,只能说是特异功能!
薛蛮子反驳说:毕汝谐,你不是天才;毛泽东才是天才,他懂帝王术,还会打仗。
毕汝谐 笑道:天才就像衣冠鞋袜一样,有大中小号之别;毛泽东是特大号天才,而毕汝谐则是特小号天才;毕汝谐是作家而非政治人物,长于形象思维而拙于逻辑思维;但是,毕汝谐比当代所有政治人物更具有前瞻性! 毕汝谐用以想事的方法与任何人都不一样,毕汝谐不是人才。
薛蛮子冷笑道:反正我不承认你是天才。
毕汝谐 信心满满地道:没关系,我可以坐等历史母亲的裁断。
2010年,友人池慧撰文章鱼保罗式的预言作家毕汝谐,美国之音中文、德国之声中文相继播出此文。
与此同时, 毕汝谐的一个发小姚小平 ,是《光明日报》的资深记者,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才子毕汝谐 》。而毕汝谐却说:“你这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呀?我认为毕汝谐不是人才,我认为毕汝谐是天才。”
姚小平听了哂笑不已。
不管朋友们怎么说,我越来越隐隐约约觉得, 毕汝谐身上有某些神秘主义的才能。二这种才能不是一般人才所具有的,正是天才所具有的。
这个问题长期地压在我心上,让我很痛苦。
到了2017年,这是所谓的“黎明前的黑暗”。人们都知道,在黎明之前有一段时间是最黑暗的时候。2017年的时候,正是我处在黎明前黑暗的时候,我那时候我开始怀疑, 毕汝谐的几个重要政治判断究竟是先知先觉还是荒谬之言。
第一个,是 毕汝谐2006年所做出的关于“中美交恶的历史必然性”这样一个重大判断。那时候,海内外没有人做出这样的判断,只有毕汝谐一个人做出这样的判断。
第二个,是2015年毕汝谐提出习近平主席“或者称帝或者死于非命”这样两种结局的判断,也没有任何人相信。
所以毕汝谐就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我错了?我可能并不是天才,而只不过是一般人才。
这样,2017年,我心里非常压抑、痛苦。
现在好不容易遇到孟浪这样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我从小就在《战国策》上读到两句名言,叫“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就是古人说,有很多人从小交朋友,交到白头,还像刚认识一样,没有什么真正深入的内容;可是有的时候,在路上偶然碰到一个陌生人,因为古代的人坐车,车上有盖子,两个人把车盖掀起来,说了一会儿话,就像遇到老朋友一样。
我和孟浪就是一见如故,就是“倾盖如故”。
孟浪对我说的很多事情没有表态,但是有一点,他说:
“我认为你是天才,这是没有异议的。仅仅凭你二十岁就写出中篇小说《九级浪》,就可以进入中国文学史。这就不是一般人才能做的事情。”
孟浪说了一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他说:
“毕汝谐,你曾经领一代文革地下文学之风骚。”
关于其他那些事情,孟浪都没有表态。关于“中美交恶的历史必然性”,还有习近平“或称帝、或死于非命”这两个判断,他都没有表态。
我当时跟他说, 毕汝谐苦心孤诣地写了几个关于习近平题材的剧本,这是全世界上各个语种的作家中,唯一能够把习近平作为文学形象写到小说和剧本里的。全世界没有第二个人。如果能把毕汝谐的这些习近平题材作品推上舞台的话,可以像过去中国演“折子戏”那样,这台晚会有一个总的题目叫《习近平主席之夜》,那就好了。
孟浪听了笑笑,也没有表态。
但是孟浪认为,仅仅凭中篇小说《九级浪》就可以作为毕汝谐是天才的一个证据。这使我得到了非常大的安慰。
而且,孟浪不是嘴巴说说而已。他是真心地希望我好,提携我,希望更多人了解毕汝谐 。
孟浪主动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叫黄文海,是香港摄影师。他给一系列持不同政见者拍过单人的纪录片。比如说,他最近刚给李锐——毛泽东的那个秘书李锐——拍了个人的纪录片。我也会把你推荐给他,让他给你拍纪录片。”
我意外地说:“真的吗?”
我一听特别激动。当时我还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他给李锐这样的大人物拍纪录片。我以前说过, 毕汝谐从小就对这种八级以上的高级干部怀有一种天然的敬畏之心。真能够把我和李锐放在一起吗?”
孟浪肯定地说:“可以的, 黄文海一定会给你拍纪录片的。”
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孟浪反正不住在纽约,他住在别的城市,好像也是一个云游四海的人,经常去这个地方、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孟浪的家到底在哪个城市。我们好像根本没有谈及这些生活上的问题。
毕汝谐以前也经历过很多人与事。也有人说要推荐毕汝谐这个、推荐毕汝谐那个,往往都是说说而已。口惠而实不至。
但是孟浪就是不一样。
孟浪很快就把我和黄文海联系上了。
2017年年底,孟浪告诉我,说那个香港摄影师黄文海就要到纽约了,他把联系方式给了我。结果我们一下就联系上了。
我找到黄文海以后,发现他也是一个非常热心的人。他比孟浪还年轻一些,我认为他当时不够五十岁。
我们约好了时间,黄文海就给我拍摄纪录片。
黄文海事前让我做了一些案头工作,他非常老练地向我提问题。有些问题就属于英文所说的 leading question,就是他引导着我的思路往前走。
这个采访拍了几个小时,是个人访谈片。
让我特别感动的是,后来我们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他还在路上继续拍我走路的样子。
他说:“你就这样走路吧,我把你在大街上走路的样子也拍下来。”
哎哟,我不好意思地说:“毕汝谐好像没那么重要吧?”
他说:“不,这个很重要的。我拍李锐他们也是什么都有。他们平时在大街上走路,也都拍了。 毕汝谐,
你就自然地走路,不要管我,我就拍了。”
黄文海就这样一路拍片子。
因此我感动得不得了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了。
因为2017年那个时候,是我最不自信的时候,是我所谓的“黎明前的黑暗”。孟浪黄文海这两位却正经八百地把毕汝谐当成了一个人物。
后来我们分手的时候,黄文海还告诉我,说他过一两年很快就要到哥大做访问学者,我们又可以见面啦。
我说:“那太好了,咱们那个时候再见面吧。”
后来黄文海还把纪录片的样片片段寄给了我。
可惜因为疫情, 黄文海没能再来纽约。
更可怕的是,我的这个一见如故的伯乐孟浪,因为肺癌突然走了。
有一次孟浪去参加台湾的一个诗歌活动,下飞机以后突然呕吐起来。医生们找不出原因,后来才发现,孟浪已经是癌症晚期了。
哎呀呀!我闻讯一直替他捏着汗,希望孟浪能够好起来。
我还经常和黄文海通电子邮件。
最后,我得到孟浪逝世的噩耗。
不到六十多岁啊!不到六十多岁。好像还没有到六十岁?这个还得查一下。
哎呀!
黄文海说:“哎哟,没有想到孟浪的病这么恶重。现在他能走,也算是一种解脱了。”
我心里特别难过。
因为像孟浪这样真心帮助我、提携我、肯定我、爱护我的伯乐,委实屈指可数。
孟浪的突然离去,使我受到很大的损失和打击。
第二年,也就是2018年,我感到“云开日出”了。
我的两个重大的政治预言,其中一个——中美交恶的历史必然性——已经开始显现出来。中美开始打贸易战了,有了这样一个端倪,后面的历史演变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感到非常自信,也非常自负了。
第二个政治预言问题,也是在2018年,习近平恢复了事实上的终身任期可能性。这样,我原来关于“或者称帝,或者死于非命”的判断,也开始得到一些人的称赞。
从2018年开始,就不断有人公开称赞毕汝谐是天才。
最先一个公开站出来,提出我是“天才作家”的,是著名民运领袖徐文立先生。
他是我的一个新朋友,但也是一见如故。
后来到了2023年,又有作家兼律师刘路先生撰文认为毕汝谐是天才。
毕汝谐对此感恩不尽。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私下告诉我,他们认为毕汝谐是天才,只是公开站出来为毕汝谐站台的人还是不多。
对此,我能理解,我非常理解。
今年夏天,我在法拉盛图书馆意外地见到了诗人贝岭。图书馆里不能说话,我们俩只能在走廊里说。
在这之前,我和贝岭只是一般朋友。但是由于孟浪走了,我见到贝岭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他了,高兴得甚至有点手舞足蹈, 一个不小心,把旁边一个盆景给踢翻了。 这种热情让贝岭都有点奇怪了。
我赶紧把盆景扶起来,说:“贝岭,见到你太高兴了!毛泽东时代有一首歌叫《见到你们格外亲》。我之所以见到你格外亲,就是因为我老是怀念孟浪,怀念他对我的提携。孟浪我见不到了,今天见到你,你也是孟浪的好朋友,所以见到你我也觉得格外亲。”
这一天,我和诗人贝岭也长谈了很长时间。
然后贝岭去了波士顿,我们还通了电子邮件。
最后我问他一个事情。
我说:“孟浪的好朋友、摄影师黄文海给我拍摄过个人纪录片。我想跟他联络, 黄文海现在在哪儿啊?”
贝岭的回答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吓了我一跳!
他说:“文海出家了。”
我一听大叫一声:“My God!”
就此缄口,再无一言。
世界上就这么几个提携我、爱护我、帮助我、推举我的伯乐,又少了一个!
黄文海已经告别了万丈红尘,走入了四大皆空之地。
我当然尊重黄文海的选择。
只是我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我要说一个细节。其实,黄文海也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甚至我猜测, 黄文海是一个很热爱性生活的人。
因为他给我拍纪录片的时候,他刚刚吃完早餐,手里拿着一把枸杞子,过一会儿就放到嘴里嚼,然后吞咽下去。
通过这个生活细节,我认为黄文海是一个非常热爱世俗生活,甚至非常热爱性生活的人。
因此,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出家。
我尊重黄文海的选择,但是我无法理解,我心里非常难过。
今天是中秋佳节。
首先,我非常想念远在天国的先父母。
同时,我也非常想念那位已经在天国的伯乐朋友——孟浪;也非常想念那位已经告别万丈红尘的好朋友——香港摄影师黄文海。
今天是中秋佳节,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寂寞之感。
如果孟浪还在人间多好啊。
如果黄文海还在俗世多好啊。
我坚信毕汝谐是和氏璧,世人识与不识,都不能动摇我的这种自信。
我每每想到,曾经有孟浪黄文海这样好的伯乐爱护毕汝谐 、帮助毕汝谐 ,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咬紧牙关向前走,走出一条举世无双的毕汝谐之路。
OK,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