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背后的圣人》
对十字若望（St. John of the Cross）的深入了解，展现了一位生命不仅由苦难与沉思塑造，更由对天主那份矢志不渝的爱所驱动的神秘主义者。
专题报道 | 2026年9月6日
今年，天主教会正在庆祝亚西西的圣方济各（St. Francis of Assisi）。为纪念这位备受爱戴的方济各会圣人逝世800周年，各地举办了朝圣、庆典及各类纪念活动。
然而，2026年对于另一个修会——以及另一位名字或许不那么广为人知的圣人——来说，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年。
对于加尔默罗会（Carmelites）而言，2026年是纪念十字若望的禧年，标志着他被封圣300周年以及被宣布为“教会圣师”100周年。
这一禧年通过新书出版、讲座及研讨会，让人们重新关注十字若望。加尔默罗会研究中心（Institute of Carmelite Studies）旗下的 ICS 出版社持续向读者提供他的著作及相关研究资料；与此同时，西班牙今年举办了多项重大活动，包括在阿维拉（Ávila）举行的“十字若望：临在与形象”（Presencia y figura）国际大会，以及在塞戈维亚（Segovia）举行的“圣若望大会”（Congreso Sanjuanista）。
对于许多天主教徒来说，十字若望最广为人知的或许就是那句名言：“灵魂的黑夜”（the dark night of the soul）。然而，这位西班牙加尔默罗会士的生平远不止这几个字所能概括。
若望于1542年出生在西班牙，自幼饱尝贫困之苦。他在孩提时代便丧父，母亲独自艰难抚养他和兄弟姐妹。青年时期，他一边在耶稣会学校求学，一边在医院照料病人。
后来，他加入了加尔默罗会，并在萨拉曼卡大学（University of Salamanca）攻读哲学与神学。他正准备离开加尔默罗会转投加尔都西会时，遇到了阿维拉的圣特蕾莎（St. Teresa of Ávila）；特蕾莎说服了他，让他加入自己改革该修会的行列。
两人携手成为后来被称为“赤足加尔默罗会”（Discalced Carmelites）这一改革运动的核心人物。
这场改革招致了激烈的反对。1577年，若望被未参与改革的加尔默罗会成员逮捕，并被囚禁在托莱多（Toledo）一间狭小的牢房里。在长达九个月的时间里，他饱受与世隔绝、食物匮乏和反复殴打的折磨。
正是在这段囚禁期间，若望创作了他最伟大的几部诗作，其中包括《灵性之歌》（The Spiritual Canticle）。这些诗作构成了他主要灵修著作的基石；通过这些作品，他探讨了灵魂对天主的渴望以及神圣之爱所具有的转化力量。
逃出牢狱后，若望继续投身于加尔默罗会的改革与灵修指导工作，创立修会团体，并引领那些寻求更深层祈祷生活的人。他于1591年去世，但他的著作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持续塑造着基督徒的灵修传统。
超越“黑夜”
对于那些研习并践行加尔默罗会传统的人来说，要真正理解十字若望，就不能仅仅局限于人们常与他联系在一起的“黑夜”这一概念。
若望在16世纪的西班牙语诗作《黑夜》（Noche Oscura）——该诗以“En una noche oscura”（在一个黑夜里）开头——及其附带的论述中，都谈到了“黑夜”。然而，人们熟知的“灵魂黑夜”（the dark night of the soul）这一说法，其实是后来英语世界的一种表述，并非若望本人的原话。
来自华盛顿会省的赤足加尔默罗会神父、同时也是《通往喜乐的攀登：十字若望精选集》（The Ascent to Joy: Selected Writings of John of the Cross）一书作者的马克·福利神父（Father Marc Foley），将黑夜描述为“天主的奥秘与人性的奥秘之间的一次相遇”。
“我们看不见光，但我们能看见光所显露出来的事物，”福利神父说道。
这种显露的过程可能是痛苦的。一个人可能会意识到自己此前未曾察觉的种种依恋、软弱或欲望。然而，他指出，这一过程结出的果实，是人在天主面前变得更加谦卑，以及减少对他人的评判。
华盛顿会省的赤足加尔默罗会神父、加尔默罗灵修学者史蒂文·佩恩（Steven Payne）提醒人们，切勿将“黑夜”简单地视为一种固定的心理状态。圣十字若望曾在多种语境下使用这一术语，其中包括“信德的黑夜”和“神灵的被动黑夜”。
在当今这种将灵性体验转化为临床诊断或自助式“灵丹妙药”的文化氛围中，这种细微的差别往往会被忽略。佩恩神父指出，只要搜索“灵魂的黑夜”这一词条，便不难找到诸如“身处灵魂黑夜的五大征兆”之类的文章，随后往往还附带了如何摆脱这种状态的指导建议。
“这并非某种可以通过自助手段解决的问题，”他说，“我们必须让天主来成就这一切。”
然而，“黑夜”的意义远不止于“被剥夺”了什么。在圣十字若望看来，灵性上的空虚感恰恰指向了对天主更深切的渴望。
苏珊·穆托（Susan Muto）是位于匹兹堡的“显现陶成灵修学院”（Epiphany Academy of Formative Spirituality）的院长兼执行主任，该机构致力于提供基督徒灵性方面的教育与陶成。她认为若望的当代意义体现在“了解信仰”与“允许信仰转化个人”之间的鸿沟上。
“他并非从理论出发，而是从实践出发，”穆托说，“他不是在做凭空推测，而是源于亲身体验。”
人们往往试图通过财产、成就、享乐或消遣来满足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结果却发现没有一样是够用的。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空洞，”穆托说，“因为我们是按照天主的肖像和模样被创造出来的。”
若望对这种空虚感的解答可以在超德（神学三德）中找到。“这条神秘主义道路并不一定包含非凡的境遇，”位于威斯康星州圣泰蕾丝（Holy Hill）的赤足加尔默罗会神父迈克尔-约瑟夫·帕里斯（Father Michael-Joseph Paris）表示，“它的核心在于投身于信、望、爱。”
他指出，这些美德在人的内心开启了一个“无限的空间”，使人在其中能够继续成长，“即使身处黑暗、干枯和贫乏之中”。
“特别是在当下持续进行的‘礼仪之争’中，我认为若望帮助我们斩断了争论和个人偏好的各种杂草，”帕里斯神父说，“直接走向一切的核心，那就是将我们与天主的关系视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爱情冒险。”
对于英国牛津波尔山加尔默罗会团体院长兼加尔默罗应用灵修中心（CACS）主任亚历山大·埃泽丘库神父（Father Alexander Ezechukwu）而言，这种爱是理解若望苦修主义的关键。
“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对天主充满激情的人，”埃泽丘库神父说，“他是我们的引路人，向我们展现了天主之爱呼唤我们走向的深度。”
因此，若望所描述的牺牲与净化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让人获得足够的自由去更充分地接受天主之爱的手段。
“作为引路人，若望向你展示了基督之爱的深度以及活火之爱的力量——那也就是圣神，”埃泽丘库神父补充道，“一旦一个人领略到了那种境界，你就再也无法对所见到的视而不见了。”
他指出了将若望的智慧介绍给当代受众的各种努力。今年7月，CACS 举办了年度灵修峰会，主题为“默观创造力与人类福祉”，以此向若望致敬。他补充说，通过该中心的工作和祈祷课程，希望能将若望的神秘智慧重新引入现代人的生活。
如今，社交媒体和源源不断的竞争声音让人难以抉择该信任什么。佩恩神父说，若望提供了一种方法，让人能够从这些声音中抽身出来，并记住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是天主。他指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在诸多动荡之中，你该如何紧紧抓住天主？”
在若望看来，这种动荡并不一定意味着天主抛弃了这个人；相反，它可能是天主用来净化和转化灵魂的过程。
“行动的人”
然而对于若望来说，灵魂的转化并不会局限于内心生活。
捷克帕拉茨基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十六世纪西班牙历史背景下圣十字若望的先知神秘主义》（St. John of the Cross: His Prophetic Mysticism in the Historical Context of Sixteenth Century Spain）一书作者克里斯托瓦尔·塞兰-帕甘·富恩特斯（Cristóbal Serrán-Pagán y Fuentes）认为，若望灵修的特点在于默观转化为行动的方式。
“神秘主义者不仅是一个孤立的人，或者整天独自关在牢房里祈祷的人，”他说，“而是一个从灵魂最深处的中心伸出手去……以便帮助和服务他人的人。”
这种模式贯穿了若望的一生。他在修道前照料病人，后来成为灵修导师，协助特蕾莎建立改革后的加尔默罗会团体，并在改革运动中承担了大量的行政职责。
“他是一个行动、爱、服务和慈悲的人，”塞兰-帕甘说。若望还以朗诵诗歌、给身边的人唱歌和讲笑话而闻名。塞兰-帕甘表示，他是一位“能够将自己所有的知识用于更好地服务天主的基督徒人文主义者”。
他的囚禁经历或许提供了最清晰的例证。
若望在托莱多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被关押了九个月，遭受了例行的鞭笞以及深刻的心理与灵性孤立。“如果你身处一间6x8英尺的牢房里，身体上无法离开，”福利神父说，“你在精神上要如何解脱出来？”
他建议，《灵性之歌》的辽阔胸怀可以被视为若望在身体受限时所发现的内心自由的体现。“她在寂静中生活，在寂静中筑巢；在寂静中，唯有挚爱引导着她，”若望这样写道，描述了获得“在天主内的精神自由”的灵魂。
因此，若望的诗作或许是认识这位在注释文章中乍看严肃且难以把握的圣人的最佳切入点。
这种丰富的人性也有助于解释他对后世圣人的影响。里修的圣泰蕾丝（St. Thérèse of Lisieux，小德兰）深刻汲取了若望的灵修思想；而教宗圣若望保禄二世（Pope St. John Paul II）则撰写了关于若望信德思想的博士论文，并在其一生中不断回归他的思想。
在1591年纪念若望逝世400周年的1990年宗座牧函中，若望保禄二世称若望为“我们身处历史十字路口的同行者”。他敦促教会和所有寻求天主的人“听取他关于信仰和福音生活的见证”，并像若望本人一样，“被天主之美和挚爱基督之爱所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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