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是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西方人，都有年纪；只是传统的中国人与西方人，对年纪的态度却大不相同。
中国人好像对“老”很骄傲，称呼别人“老张”“老李”，往往带着一种亲热与尊重。老头子们动不动就要告诉人：“我今年五十了”“我今年七十了”。如果你问一个老妇人：“您老人家多大年纪了？”，她多半会爽快，甚至有些自豪地回答：“噢，八十了。”
西方人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如果有人问一个女人：“How old are you?”，她八成会把你当成个不懂礼貌的人。在西方社会里，女人的年纪常常像是某种需要回避的话题，最好不要被直接点破。
我从中国来到美国，亲身体验过这种年纪观念上的“文化冲突”。我在美国念研究生时，系里有一位在全国颇有声望的老教授。我上过他的两门课，在第一门课上表现很好，几次考试都是第一。课程结束后，我顺势请他作我的导师，他也答应了。
第二门课将近结束的一天，我们在课后继续讨论问题。他在黑板前写写画画时，不慎失手掉落了手中的笔。由于年纪大了，他弯腰拾笔显得有些吃力。我本于自小养成的敬老习惯，下意识地替他把笔拾了起来。结果他却勃然大怒。我当时被吓得不知所措。此后在课程结束前，我刻意避免再与他单独接触，自然也不再提请他作导师的事了。
事后回想，我才慢慢意识到，在他的文化语境中，那样的举动或许并非出于体贴，而是在无意中提醒了他正在衰老、正在失去——这是他并不愿被他人点破的事实。
究其根源，可能是中国人与西方人看待年纪的角度恰好相反。中国人自古就知道人生无常，“夭折”“短命”并不罕见；若能一路活到老大年纪，本身便是一种幸运，值得庆幸、满足，甚至骄傲。年纪在这里，往往与“福”“寿”，乃至某种人生阅历与德性，隐隐相连。
而在西方现代社会中，人生往往被默认为理所当然地可以“完整地”展开。年纪一天天增长，却更多地被感受到为某种递减：生产力在下降，吸引力在减弱，尚可把握的机会也在变少。年纪于是更像是一种消耗的累积，而非一种获得的积累。
简单说来，中国人看的是已经得到的——既然已经得到的很多了，便可以心安理得地满足；而西方人更习惯于看尚可得到的——当发现还能得到的不多了，焦虑与不快乐也就随之而来。
当然，这样的区分并非绝对。哲学家罗素就曾非常欣赏中国人那种乐天知命的态度，认为那是一种难得的哲学境界。反倒是今天的中国人，在许多方面学会了“洋规矩”，渐渐也开始回避自己的年纪，不太愿意正视“老”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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