殴打扒手 【往事追忆】

离开中国后,很少再看中国的影视作品,所以直到最近才知道,有一位后来名声很大的导演叫贾樟柯,早年拍过一部电影《小武》。那已经是差不多三十年前的老电影了。对很多事,我常常是缓慢地后知后觉。

《小武》的主人公是个扒手,最后被抓住了。抓住他的警察要去上厕所,就把他拷在路边的电线杆旁。很快来了不少路人围观,小武显得十分羞愧。这个情节,让我忽然想起了一段自己青少年时代的亲身经历。

那是差不多五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在我的家乡贵阳,扒手很多,也很招人痛恨。大家都穷,被扒去几元钱,对一个家庭就可能是很大的损失;有时被扒去的是证件,麻烦就更大。那时物资紧张,几乎买什么都要票证。

“票”和“证”是有区别的。“票”是周期性发放的,比如买肉要“肉票”,形如邮票,一年大约给每人发一大张,分成十来个小张,每张可以买一斤肉,买肉时就被收走了。“证”则不同,一户只有一本,若干年更新一次,比如“购粮证”。买米时必须出示,买了十斤米,工作人员就在上面记下某年某月某日、米十斤、余额若干。没有余额,就不能再买了。记得那时居民的定量大约是每人每月三十斤。可以想象,如果哪一家的“购粮证”被扒手扒走,麻烦就大了。

我父亲有一次被扒去了“户口簿”。那东西并不用来购物,只是领取票证时用来证明身份(那时没有身份证,只有工作证),还不算太要命。不久之后,那本户口簿被邮寄回了我家——户口簿上面有全家人的姓名和住址。于是大家反而众口称赞那个扒手“有良心”。

那时我很无聊——互联网自然还没有出现,电视机也是屈指可数的人家才有,书籍也极少——便常常在街上乱走,看大字报。有一天在市中心,也就是大字报最集中的地方,我看到一个扒手被一个便衣警察抓住了。便衣警察在当时的贵阳,被一些不轨群体称为“kū子”,意思是手铐。我的同学中不乏接近那类群体的人,所以我对这类词也有所耳闻。

那个便衣警察押着扒手,步行去不远处的市公安局,一群人便跟着看热闹,我也跟了去。到了市公安局,不知为何没有把那个扒手收下。便衣警察只好又押着他,步行去更远处的警备司令部——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武警。我和那群人也仍然跟着。

走着走着,人群中忽然有人向前跑了几步,站住,转身,等那个扒手走到他面前时,猛地跳起,朝他脸上打了一拳。那是个不良少年模样的人,尚未成年,个头也比扒手矮很多,显然是在试探后果。扒手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便衣警察也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于是又有几个人学样,走几步,朝他头上打一拳。不一会儿,扒手的脸上就开始流血了。他看起来很痛苦,却始终没有说过一个字。便衣警察也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似乎只是在完成一项并不感兴趣的工作,能省点力,就省点力。

后来到了警备司令部,便衣警察把扒手带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人群也就散了。我看到警备司令部的墙上贴着一张肖像,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那是前不久游行队伍里高举过的、刚刚“一举粉碎‘四人帮’的英明领袖华主席”。

那些打人的人,在我看来,跟那个扒手素不相识,也谈不上什么冤仇,更谈不上什么义愤;他们只是抓住机会从施暴的过程中享受到力量带来的快乐。

那段往事让我记忆深刻,算是我在学校和书本之外,上过的一堂社会学、心理学课。那时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人道主义,但我模糊地看见一些东西在那场街头戏剧中的身影。只是那时的我,还不可能知道它们的名字。多年以后,当我在书本上读到一些相关的概念和理论时,我在心里想:噢。这说的就是我在街头看到过的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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