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铎王室风云录(四):童贞女王伊丽莎白(28)

上次说到到1589年4月英格兰舰队出征西班牙葡萄牙不利,6月份舰队返回英格兰后舰队主要指挥官德瑞克爵士、诺里斯爵士和埃塞克斯伯爵德佛罗都被女王暂时“打入冷宫”。

到1590年前后,伊丽莎白的宰辅、财相、掌玺大臣、海军大臣等主要职位还在老一辈人手里,伊丽莎白任命主要顾问也特别谨慎,朝中重职轻易不会换人,枢密院也一直是由宰辅塞西尔(塞叟)、国务卿沃辛汉和法务大臣哈顿(Sir Christopher Hatton)三足鼎立;但这并不影响女王在宫廷日常中青睐那些可以给她带来财富和娱乐的年轻人, 其中最耀眼的两位就是这位伯爵德佛罗(Robert Devereux,2nd Earl of Essex)和北美探险家华特·雷利爵士 (Sir Walter Raleigh)。随着她年纪越大,这些年轻一代越是变着花样赞美她,擅长写诗的雷利爵士赞美女王是一位“让时间都惊叹的女子” (a lady whom time had surprised),而奔六的伊丽莎白也很愿意听这样的话语。

德佛罗和雷利两人家庭背景迥然不同,前者出身贵族门阀,还是女王的亲戚,他的太外婆是伊丽莎白大姨母玛丽·波琳(伊丽莎白父王亨利八世的情妇);后者则出身于丹佛郡一个地方富绅家庭 。这两人的雄心都不小,在朝中也都有自己的追随者。

与这二人也形成三足鼎立的是老臣宰辅塞叟的儿子罗伯特·塞西尔(Sir Robert Cecil)。和他父亲一样,小塞西尔也是剑桥圣约翰学院加伦敦格雷法学院教育背景,1584年仅21岁便成为下院议员,代表伦敦西敏区,之后一直在父亲身边学习国家管理,塞叟一直想让儿子接班,而小塞西尔也不负众望,兢兢业业地帮助父亲把大大小小的国家事务整理得井然有序。

德佛罗幼年时父亲去世,女王指定塞叟做他的监护人,故此他和小塞西尔同窗共读一起长大,但他们的性格和追求截然相反。在凡事务实的小塞西尔眼里,打仗是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而对德佛罗来说,打仗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贵族游戏,军功带来的荣耀才是他这种人应该追求的。于是朝中年轻一代分成德佛罗、雷利、小塞西尔三派,各自为营。小塞西尔这一派当然是文官为主的世家子弟,而德佛罗这一派自然是武将为主的贵族门阀子弟,雷利则是朝中浪漫文人和有航海梦的年轻一辈楷模。

和高大英俊、气宇轩昂的武将德佛罗相比,文官小塞西尔其貌不扬。小塞西尔个头矮小,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平时还老弓着腰,进进出出总是手捧档案卷宗,脑子里装满国家大事,对人经常视而不见。据说他红头发绿眼睛,稀疏的山羊胡子,因此伊丽莎白给他也起了个外号,叫他“我的小精灵”(My Elf)或“我的小男人”(My little man)。小塞西尔在外貌上缺乏的,都从智慧上补回来了。他谙熟国家事务,为人处事稳重,颇有乃父风范,很快女王就像信任他父亲一样信任他。

而武将门阀出身的德佛罗,1585年继父莱斯特伯爵达德利被伊丽莎白派驻低地时[1],他就跟随一起出征荷兰。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打入英吉利海峡时,22岁的德佛罗也在军中。达德利去世后,伊丽莎白还将授予达德利的全英格兰甜葡萄酒进口专卖权转给了德佛罗。此时的德佛罗可以说是财运仕途双星高照。

但1589年德佛罗违背女王的旨意,私自随英格兰舰队出海,原以为可以挣下点军功回来向女王证明自己的能力,却没想到出征失败回到英格兰后就被束之高阁。

为了尽早能够回到朝中重新获宠,德佛罗将目光投向了国务卿沃辛汉新寡的女儿芙朗西丝·沃辛汉(Frances Walsingham)。

芙朗西丝是伊丽莎白一世宫廷仕女中少见的美人,16岁时嫁给一位贵族公子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他是我们之前在九日女王篇中提到的将简·格雷扶上王位的那位诺森伯兰公爵[2]的外孙。西德尼和德佛罗是朋友,两人一起在1585年出征荷兰,但年轻的西德尼1586年在低地聚特芬战役中阵亡,之后孀居的芙朗西丝带回女儿回到娘家。

德佛罗在1589年6月回到英格兰之后开始向芙朗西丝发起攻势,当然是瞒着女王的,到1590年初,两人奉子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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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芙朗西丝·沃辛汉和她的第一任丈夫西德尼爵士

但德佛罗想借岳父的支持培植自己力量的愿望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沃辛汉年事渐高,患有泌尿系统和心血管系统疾病,从1589年8月起就不断请医吃药。到年底沃辛汉向女王请求辞官,但苦于女王不允。进入1590年,沃辛汉频繁卧病在家,女王最终在4月初同意他辞官,但这个御批来得太迟了,4月3日沃辛汉突发中风,三天后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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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第2代埃塞克斯伯爵罗伯特·德佛罗

作为坚定的加尔文主义者,沃辛汉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英格兰和伊丽莎白女王,无怨无悔,恪尽职守,他是伊丽莎白重臣中唯一一个没有利用高位为自己和后代谋得世袭爵位的,到死都只有一个骑士称号,是沃辛汉爵士 Sir Francis Walsingham 而不是沃辛汉勋爵 Lord Walsingham。不仅如此,在沃辛汉建立英格兰情报网后,无论是女王还是议会,都没有预算给他,是以沃辛汉经常需要用自己的钱来养间谍买情报。

沃辛汉死后第二天晚上十点便在圣保罗大教堂按照他生前遗嘱低调安葬,“避免任何我的官位所因该享有的国葬礼仪”。女王未出席葬礼,只是将沃辛汉和国库互欠的款项抵消了。只有同朝为官几十年的剑桥老友塞叟为他的离世而兔死狐悲。

在那个用爵位泽被子孙的时代,以沃辛汉的能力,如果他想和女王讨价还价为自己弄一个爵位,应该不难。伊丽莎白也知道自己不能没有沃辛汉这双犀利的眼睛来保全她和英格兰的安全,但伊丽莎白却始终没有为他封爵,对他除了利用还是利用。沃辛汉对女王的这种鞠躬尽瘁,足见他对伊丽莎白这位女君主怀抱的是一腔深入骨髓、痛彻心扉、至死不渝的爱。

很多史学家把伊丽莎白未将沃辛汉进爵归因到女王一直不能谅解这位间谍大师和他的助手威廉·戴维森“骗取”了她在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尔德斩首令上的签字。笔者认为这一说法站不住脚,伊丽莎白不可能不知道她签的是玛丽的斩首令,她也知道为了英格兰的宗教稳定玛丽也必须死。但沃辛汉是女王的黑手套,为伊丽莎白做了很多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情,沃辛汉的加尔文主义信仰也是他不能被女王真心接受的原因之一。女王知道自己在国家事务上可以信任他,但在个人情感上无法接受他。

沃辛汉去世后,英格兰的情报资源落到女婿德佛罗手里,他也成了沃辛汉部下和追随者们的新领导;但女王并没有让德佛罗进枢密院,更没有让他替沃辛汉的国务卿一职,而是将小塞西尔加封索尔兹伯里伯爵(Earl of Salisbury )并任命他暂代国务卿。

伊丽莎白此举不仅仅是不想让德佛罗一方坐大,更是不相信他有治理国家的能力,毕竟国务卿需要理智的判断力、沉稳的性格和高超的国际谈判能力,而这些都是德佛罗所欠缺的。伊丽莎白女王识人用人能力向来犀利非常。

德佛罗接下来犯了一个大错误。他开始派信使与苏格兰国王詹姆士六世秘密接触,和他姐姐联名给詹六去信。信件中用的代号,56岁的伊丽莎白女王是金星Venus,英格兰王位继承人詹六是胜利者 Victor,自己则是一位向詹六奉献服务与忠心的“疲惫的骑士”。此时离伊丽莎白去世还有十三年。

虽然沃辛汉已经不在了,但塞叟父子在苏格兰宫廷的线人很快将德佛罗与詹六暗通款曲之事汇报到枢密院。德佛罗毕竟是塞叟养大的,看在父辈的情分上,塞叟和法务大臣哈顿决定向女王隐瞒此事。

政治游戏玩不转,德佛罗再次将希望寄托于沙场军功,便将注意力转移到法兰西还未结束的宗教战争。

1589年8月法王亨利三世被刺后,德佛罗就一直关注法兰西新教和天主教联盟之间的战事。亨利·波旁虽已继位成为法兰西国王亨利四世,但巴黎还在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大力支持的法兰西天主教联盟手里,亨利领导的胡格诺新教军队一度取得短暂胜利,但未能收复巴黎,反而被天主教军队压制在法国北方诺曼底沿海地区,到1590年被困在迪耶普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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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诺曼底大区(红色虚线范围)与巴黎、伦敦相对位置图,以及迪耶普(Dieppe)、利阿佛(Le Havre)二港口位置

为解救亨利·波旁突围,伊丽莎白同意借给他价值 22,000 英镑的金币和银币,外加 4000英格兰军队,过海帮亨利四世守城。伊丽莎白对英格兰军队的指示和1585年让莱斯特伯爵出征低地时一样,辅助守城,但保存实力[3]。女王将这 4000 人马的指挥权交给此前在荷兰指挥英军的威洛比勋爵(Lord Willoighby ),而不是德佛罗。

这位威洛比勋爵,1586年接替莱斯特伯爵指挥英格兰驻荷兰军队,成功游刃于复杂的荷兰局势中,与荷兰国会新领袖拿骚的莫里斯伯爵(Count Maurice of Nassau,1584年遇刺的奥兰治亲王威廉长子)配合作战,成功完成女王交代的英军只作为辅军帮助荷兰泽兰两省守城的任务。

威洛比的人马到达诺曼底时,亨利·波旁已经成功突围迪耶普。整个1589年冬天,在英军和荷兰军队的帮助下,亨利四世收复了诺曼底大区内数座城池。到1590年3月,亨利四世的新教军队打到巴黎西郊三十英里外,在3月14日伊夫里之战(Battle of Ivry)中重创天主教联盟,为收复巴黎打开通道。

作为反击,菲利普二世命令驻守低地的帕尔马公爵南下进入法兰西,帮助天主教联盟守卫巴黎。到7月底,帕尔马公爵的先头部队到达地底与巴黎中途的亚眠(Amiens ),两周后到达巴黎市郊。亨利四世和帕尔马的两只军队在巴黎郊外对恃一个月,到1590年9月,亨利·波旁不得撤退,巴黎在天主教联盟的控制中,帕尔马的军队也准备返回低地。

就在这时,形势突变,帕尔马的 3000 人马并没有北上,而是突然沿卢尔瓦河往西朝着英军驻守的不列塔尼(Brittany)方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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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不列塔尼与英格兰、爱尔兰相关位置

帕尔马公爵的到达,让天主教联盟很快夺回在诺曼底失去的几座城池。而不列塔尼在金雀花时代就一直是英格兰的属地,如果被帕尔马攻克,那么西班牙舰队从这里可以不进入英吉利海峡而直接登陆爱尔兰,再从天主教爱尔兰过海入侵英格兰。

这种局势下,德佛罗觉得自己领兵打仗的机会又来了。实际上,他在威洛比勋爵出发之前就已经与亨利四世联系,并与法兰西新任驻英格兰大使让·德拉芬(Jean de la Fin)保持密切往来,打探消息。到1590年11月,德佛罗开始正式向女王申请要求去法兰西打仗。伊丽莎白一直未置可否,因为女王对法兰西宗教战争考虑的出发点和的德佛罗的完全不同。

伊丽莎白知道亨利·波旁的目标是通过一场决战彻底击败帕尔马的军队,夺回巴黎,因为只有拿下巴黎他才能真正成为法兰西国王。而伊丽莎白则将英格兰在法兰西战场的角色看成是英格兰与西班牙之间持久战的一部分,她想要的是不让英吉利海峡对岸的一连串法国港口落入西班牙控制。因此,伊丽莎白向亨利·波旁建议增派英格兰军队过海帮助亨利夺回诺曼底和不列塔尼。

到1591年4月,伊丽莎白任命约翰·诺里斯(Sir John Norris),就是1589年和德瑞克爵士以及德佛罗一起去打葡萄牙里斯本的那位陆军军官[4],带领 3000 人马去不列塔尼增援亨利四世。这三千人,大多是1585年出征荷兰的将士,熟知应该如何与地方军联合作战。伊丽莎白还派出另外600人,由罗杰·威廉姆斯(也加入了1589年那场失败的英格兰舰队行动)带队去亨利·波旁的指挥部协助。

之后伊丽莎白同意为亨利四世提供另外3400人军队,帮助亨利夺回亨利的战略重地鲁昂城(Rouen)。在塞叟和哈顿的不断提议下,女王终于同意任命德佛罗为中将(Lieutenant-General),带领这4000人去法兰西作战。女王同时给英格兰驻法大使昂吨爵士(Sir Henry Unton)去信,让昂吨监督指导德佛罗,防止他鲁莽行事,并及时将情况报告给枢密院。

伊丽莎白接着亲自用熟练的法语给亨利四世写信,解释她任命德佛罗为中将指挥官的理由,说德佛罗虽然有点鲁莽,是有点少年轻狂,但只要在正确的领导下,他还是能打仗的。

为了这个好大喜功不省心的表外孙,女王也真是操碎了心。

女王同时建议亨利四世在英格兰和荷兰军队的助攻下,在帕尔马公爵的主力部队折返之前尽快攻克天主教联盟控制的鲁昂。

德佛罗到达法兰西后,和法军、英军、荷军一起加入1591/1592年鲁昂会战。这场围城战从 1591 年 11 月 11 日开打,由德佛罗打前阵,城中天主教守军顽强抵抗到来年4月,撑到帕尔马公爵率领西班牙军队折返助战,亨利四世于4月20日不得不放弃攻城。

1592年1月,鲁昂会战结束之前,德佛罗就向亨利·波旁请辞,离开法兰西回到伊丽莎白女王身边。让他去法兰西带兵,实际上是伊丽莎白给他的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测试。德佛罗希望在法兰西战场打造自己的武士形象,虽然这次出征再次为他挣得勇敢的名声,但他最大的弱点,即勇猛有余沉稳不足的毛病没改,还是一样的政治幼稚。

德佛罗回到伦敦后,发现自己派系在宫廷的影响力已经被小塞西尔的能力比了下去,这一对少年同伴之间的矛盾也因此更深。而这两人之间的竞争本就不在同一个层次上,德佛罗在外追求军事荣耀时,小塞西尔在伦敦心无旁骛地为女王打理各种国家事务,他才是女王能够信任的朝臣。小塞西尔之后加入枢密院,取代其父成为伊丽莎白在位最后十年内的首席大臣,并是1603年都铎时代向斯图尔德时代安稳过度的主要负责人。

但1592年,伊丽莎白女王还不知道,她对自己这个表外孙的宠爱最后会演变出怎样的后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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