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5): 转运
人算不如天算(5): 转运
蒋闻铭
(五)
袁磊接到UCLA博士后的通知,惠英一天都不愿耽搁,立马辞职回家。你要是觉得她也许在芝加哥做得不顺不开心,就想偏了。惠英在学校也好在公司也罢,说话做事,八面玲珑,再加上贼能干,到哪里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她去辞职,老板说老九不能走,这么大一个程序包,你写了一半走人,我下面找谁去。惠英说我回家后可以接着帮你写。下面半年,惠英先回纳什维尔后去洛杉矶,同时做按小时收费的临时工,钱一分没少挣。
惠英辞职回家,接下来恭送袁磊爸回国,一家三口团圆,又是一段无比甜蜜的时光。UCLA实打实是一流的数学系,袁磊这还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不过这个天外飞来的好事,来得着实有些莫名其妙。克教授沙教授加夏同学,都以为是袁磊入了杨女士的法眼,惠英也问袁磊,他不知就里,大言不惭,说自然是因为你老公学问做得好。这个事扯上卡尔森,他做梦也想不到。
区区一个博士后,充其量不过是解了当时袁磊做学问面临的生存危机, 跟立业还是有不小距离。后面的路正长,革命尚未成功,袁磊仍需努力。然而对惠英,这可是大好的结果。惠英和袁磊走到一起,先结婚后恋爱,她嫁袁磊,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五迷三道不相干,说白了就是一个赌。她支持袁磊做数学,多少是不得已。聪颖如惠英,嫁袁磊这个赌,不指望能大赢,但是怕大输。最怕的,是老公从心理上到现实中,成为像袁磊爸那样的失败者。最后这一年,袁磊会不会失败,谁看着都玄。这一下谢天谢地,下面能赢多少不好说,至少不会大败亏输。
惠英到洛杉矶后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蛮有名的做汽车市场调查的公司。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是位白人女士,跟惠英一样的精明强干,工作中对她青眼有加,帮助提携。这一位的老公,一直在南加大做学问。不幸做了几十年,还是临时工,越做越没有。她的婚姻磕磕碰碰,到快五十,不得不离婚。惠英跟袁磊说起这个事,总是感慨,说从她的不幸里,映出了自己的运气。如果不是卡尔森送来的这个好运气,后面真不好说。
至于她自己,有在芝加哥的经历,去洛杉矶再找工作,想来也就是分分钟的事。她对袁磊说过不少次,她的人生理想,是找一份能挣钱的工作,最好是少花力气多挣钱,还能管上几个人。袁磊说你还真想得美,少花力气多挣钱的人生理想,听起来可不怎么靠谱。
接着又有好事。前面惠英去芝加哥上班。袁磊接着跟沙教授夏同学联系,请他们出面支持,申请美国科学基金会的博士后基金(NSF Postdoc)去西北。这个东西不容易,得到可以在简历里作为奖项写一条。惠英回纳什维尔不久,基金会回复,袁磊拿到了这个奖。好事成双。
问题是袁磊不能既要也要,这个科学基金会的博士后,就成了弃之不舍的鸡肋。夏同学说要不你请杨女士把UCLA的位置推迟两年,你先来西北。跟杨女士商量,她说不可能。接着说不过这个去西北的博士后,直接放弃有些可惜。要不你跟基金会商量,把两年的基金,降到一年,把我加进指导名单,钱拨到UCLA。UCLA的这个位置,三年改成四年。你先来这里,第二年去西北访问。来来回回一通电话,还真按她说的搞成了。
要不说人算不如天算,三年改四年,多出来的这一年,对袁磊又是说怎么要紧都不过份。虽然惠英后面在公司里做得风生水起,袁磊不再有谋生的压力,不过做学问立业的这道陡坡,还得接着爬。既然杨女士是他的博士后指导,他就渐渐跟她合作做研究,几年后终于做出了蛮有份量的结果。不过这个研究结果,到第三年文章才写完。如果三年内必须离开UCLA, 两年之后找工作,这个文章就怎么也赶不上。从UCLA出来,辛辛那提的博士这个负资产,算是揭过了,但几年没有好文章,又会是不小的毛病。没有第四年这个缓冲,就是大麻烦。
初到洛杉矶,惠英找工作还是有些难度。没有熟人朋友推荐,两眼一抹黑, 只能在报纸上看广告投简历。有两个月,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没回应。没回应就是坏回应。她一不顺,袁磊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动辄得咎,说什么做什么都能惹她不高兴,冲他发脾气。等待中的失望煎熬,袁磊自然是理解,劝解安慰,说老婆,找工作发申请没回应正常,有回应是例外。你发一百封申请,只需要一个例外。
理解归理解,但有时候,惠英的脾气突如其来,袁磊好坏有些挂不住,虽然不争执,总还是不高兴,脸上会现出些不虞之色。到这里惠英就不说话,跟着眼泪就下来了。
袁磊说你冲我发无名火,我理解,也没说什么呀,怎么就又哭了。
她说我委屈。
袁磊问我怎么委屈你了?
她说我凶你,你不高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袁磊回问说你凶我,我不能不高兴?
她说我没说你不能不高兴,不过我凶你你不高兴,我就委屈。
所以打这以后,惠英凶袁磊,他不能不高兴,必须面带笑听着。这个事后来约定俗成。不同只是惠英找到工作后,把凶袁磊的范围,缩小到只有开车这一项。袁磊开车,是惠英教的,所以一到驾座上,就得听她数落。无非是该刹车踩油门,该加速踩刹车,换车道不打灯,左转太快,右转太慢。数落袁磊开车,是她的特权。
惠英从一开始,有爱哭的毛病。这个毛病打这以后,渐渐就没了。
女儿不到十岁的时候,有一回在车后座上突然开口,说有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Mommy 喜欢 Daddy, 好懂。笑咪咪听数落的男人,难得。Daddy 喜欢 Mommy, 不懂。女人凶巴巴的好招人喜欢吗? 惠英说你爸欠我不少钱,七千块。袁磊忙说,大人的事小孩子整不明白。等长大了告诉你。再后来,丫头到十六岁学会开车。有一天突然对袁磊说,Daddy, 我明白了 Mommy 为什么总数落你开车。你这车开得,真不少毛病。把袁磊气得,说你生下来,就坐你爸我的车,你开车也有一多半是我教的,怎么能这么说话。小姑娘说以前不会开车,不懂,现在会就懂了。还跟袁磊讲,以后我们俩,车就归我开。从此只要她在,袁磊的开车资格取消。又问,七千块是怎么回事?袁磊告诉她是结婚前她妈帮她爸还的债。这丫头笑得,说 Mommy 真是聪明,老爸也是笨,七千块,套上了一辈子。袁磊说再想想,谁套谁呢?她反问说一个可以凶巴巴地数落人,另一个必须带笑听着, 能是谁套谁呢?
两个月后,终于来了面试。惠英一试就中,J. D. Power and Associates, 工资六万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