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3): 倒忙
蒋闻铭
(三)
一个月一晃而过,惠英要去芝加哥,袁磊这边准备着接爸妈过来帮忙。不成想惠英离开前,老妈来电话,说和你爸一起去办签证,自己被拒签,但是你爸的签证办到了。袁磊一听,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回问老妈我爸怎么说?问这个话,是存着老爸自觉,自己不来的指望。
老妈说你爸拿到签证到现在,逢人就说他要去美国,就差没到县政府门前贴告示。她说这个事要我说,我没法去他也就不能去。惠英不在,你要自己照顾儿子不容易,他去只会给你添麻烦。但是这个话,我不敢讲。你爸的脾气你知道,我如果讲这个话,下面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惠英听着没怎么当一回事,说有人帮总比没人帮强,来就来呗。
结果惠英去芝加哥上班,每两周回来一趟,袁磊既要照料儿子,又要伺候老爸。学问还是要做,但是教书做学问,就严格限制在周日早上八点半到下午四点。早上八点离家送儿子去托儿所,四点离开学校接儿子,回到家做饭,吃完饭刷碗刷锅洗衣服,哄儿子睡觉陪老爸聊天。学问有多少进步不好说,做饭的水准长了不少。两地分居,惠英两星期回家一趟,来去匆匆,回到家,还得应付这位裹乱的老爸,两人自然都是满满的不方便。
这一段也是袁磊和惠英成家后,第一次的失意难受。这些年在辛辛那提,从成家到爬立业这道坡,包括帮惠英做作业拿博士,自己做学问,甚至在环境压迫下到计算机系拿硕士学位,接着来范德比尔特,他不管做什么,都是精神气十足。这一回大不同。五年的形影不离,惠英这一走,袁磊从心理到日常,空缺了一大块。 而且惠英去芝加哥,是不得已。归根结底,是因为立业这一项自己搞不定。
不过要说难受,最难受的不是袁磊,也不是惠英,而是袁磊爸,不过他难受,不是因为跟袁磊惠英不好处有矛盾。惠英对这个添乱的公公,自然是不满,但是她明白袁磊已经够不容易,如果她再跟他爸起冲突,袁磊会更难,所以回到家,虽不如回国探亲时那样温良恭俭,但是对袁磊爸和和气气,丝毫没缺了礼数。袁磊更不用说,对老爸能哄则哄,能迁就就迁就。袁磊爸难过,是闲得难过。人这个东西,其实是忙不难受闲最难过。
袁磊最后一年在辛辛那提,一边读计算机系的硕士帮老婆写博士论文,一边和麦克磨那个猜想,再加做助教,还要去预备学院打零工挣外快,忙得不亦乐乎。跟克教授说自己真是忙得悲催。克教授说你扯什么呢,人最幸福的事,是有得忙,越忙越幸福,最悲催的事,是闲着没事干,越闲越悲催。
袁磊回应,说照你这么说,为什么大家都想着财富自由提前退休,说退休了就可以自娱自乐,干这辈子想做但没有时间做的事。克教授说好吧,设想一下你现在买彩票中了大奖,不用教书,不用做数学,也不用生孩子养孩子,你要做什么?什么是你过去想做没时间做的事?是天天钓鱼呢?还是每年去周游世界?袁磊想想也是。现在偷空去钓半天鱼,或者有几星期的假去旅游,偷得浮生半日闲,是幸福是享受,不过天天钓鱼年年周游世界,单听起来就有些古怪。
克教授接着说其实没人想退休,说退休后真享受,是骗人的鬼话。忙,说明社会需要你,你的爱人家庭需要你。一退休,你就退出了人生这个舞台,你闲下来的时间里,不是享受是没事干。袁磊心说这倒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退休就是唱罢退场。
袁磊周日早上八点离家,到下午四点半回来。每天这一段,他爸纯闲着,这么长的时间可不怎么好打发。他老人家自己烧水泡茶,都能把茶壶烧化了,所以不能让他做家务。那个时候卫星电视没普及,互联网刚起步,上面没中文,他白天除去到楼下打转抽烟,真不知道要干什么。电视都是英文没法看;超市商店,都不在能走到的距离;周边没有山青有水秀,风景倒是秀丽,不过什么都有,就是见不着人。
袁磊后来想的办法,是给他爸订一份《世界日报》,再买几个超大的绘画本加剪子胶水,让他读报剪报。这样不但他白天有消遣,到晚上袁磊回来,两人也有聊天的话题。不过报纸这个东西,又乱又脏。乱是因为袁磊爸东西从来都是随处扔,脏是因为报纸的劣质油墨。袁磊每天回到家,第一件是收拾满地的报纸,收拾完一手黑。他爸回国的时候,带回去厚厚的好几本剪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