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妒英才，斯人已逝：
怀念与周曙东的棋缘
姚进 780
编者按：本文是78少姚进为室友周曙东撰写的悼词，追忆他们在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岁月和半个世纪的友情。盘盘棋局，流淌着智慧、笑声与默契，镌刻下青春的光影与卓越的风采；字里行间，少年温润的品格与弥足珍贵的友情在文字中轻轻回响。如今棋盘犹在，落子间的沉思与笑语，再也回不来了，也提醒我们珍惜少年岁月的纯粹与温暖，以及再也无法重来的相聚时光。
作者写的两个挽联:
少年秉殊智，心念通驰，洞彻文理全域
此际化飞星，神魂远逸，再探宇宙无垠
灵台有慧，稚惊人杰，一生事业全无悔
命数难期，遽归仙阙，半世情谊终难忘
我和周曙东最早认识是1978年，在安徽合肥，中国科大少年班，到现在快半个世纪了。多年来，我和曙东的人生轨迹不断相交，他是我来往最久、最密切的朋友。
跟许多少年班同学一样，我和曙东共同的爱好是下围棋。多年来，与他的对局数肯定超过几百。
我在四岁的时候，玩斗兽棋，觉得没有够，后来迷下象棋。还是不过瘾。五岁左右，在商店柜台看到围棋，大概两块钱一付，不敢求家长买，因为刚弄丢了家长让拿着的两块钱，心里害怕。那时生活困难，两块钱很多了。虽然没有买，但心里一直有围棋。
谢彥波，周曙东，邱岫，崔春实，黃慈萍
12岁的周曙东获江苏省中学数学竞赛一等奖
考上少年班后，要上科大，家里给了一些钱，我用其中的五块钱买了一副围棋，带去科大。因为我年龄在少年班最大，汪惠迪老师让我和最小的同学们一个寝室，以便照顾他们。其实我连自己都不会照顾，因为社恐不敢问开水房，头两个星期喝自来水。当时住在四牌楼，周曙东12岁，是江苏省数学竞赛冠军，在我看來不可想象，应该是免试进入少年班的。他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之一，而我比他年长三岁。与我同寝室的，还有谢彦波，张亚勤，可能还有干政，他們當时都不到13岁。
班里除了皮洪，都还不会下围棋。见我带了一付，大家都有兴趣，你方战罢我登场，有点没日没夜地下棋，吃饭也不停，让别人去食堂打好带回。大半年以后，虽然没有人教，每个室友的棋力，也都升到了大概业余初段左右，除了皮洪，谁也打不趴谁。 只是棋子丢了多一半，没法下了。我就每个室友收一块钱，凑了六块钱又买一付。
后來我和周曙东、谢彦波和干政被分到近代物理系，我们几个搬到银行干校，不住一个寝室了。 宁铂当时和我们住二楼同一层，他特別聪明，围棋拿过科大冠军，赢了物理系的黄克，而黄克有专业实力，曾经平下战胜过丰芸九段。那时每天的课余大戏，就是大家围得水泄不通地看宁铂下棋。他通常的对手是韩雪飞，让两三个子下。我水平不到，轮不着与他对局。周曙东好像是和韩雪飞一个寝室常对局，水平提高很快，不久我就再也下不过他了，即使让我两子，我也输得多，我就不和他下了。他的桥牌水平更有名，我就不在这里说了。
从左到右：赵卫平、魏幼成（被挡住）、卫浩然、陈林、陈永聪、周曙东和王凯宁
后来曙东先毕业去了南京紫金山天文台。据说是宁铂想去的地方，上级不允许，说“既来之，则安之”。曙东在那里遇到他的理想伴侣，文理兼修、聪明优雅的张常宁，学数学的女生又才貌过人，非常稀罕，很多同学都羡慕曙东。
左→右 （不包括拉琴者）： 前排女生：魏幼成、庄卫平、汤全、邱岫、高云霄、方东萍、赵卫平、陈海燕、崔春实；后排男生： 胡升、陈曦、章明、姚进、吳向东、符浩、高峰、王永，陈永聪、周曙东。
又过了差不多十年，我去伊利诺大学香槟分校念博士，周曙东学术上卓有成就，恰好也去了那里做天文学博士后，我们就又开始来往，经常见面，有一次搬家还借住过他家一阵。记得他的女儿小月就是香槟出生的，我还和他的数学博士太太比赛过算24点。棋肯定又和他下过不少盘，只是记不得输赢了，感觉是我的段位追上一些。当时出了卢刚的事情，让我知道天文的职位特别难找，一年可能不到一个空缺，还替他担心过。
又过十年，我来到旧金山湾区工作，再遇到他，他已转行去了高科技公司。他是数学天才，自然无滞无碍，得心应手，职业生涯一路畅通。在湾区二十年，我去过他Fremont家里多次，聚餐打牌，总是快乐时光。他仍然下围棋，不过主要的业余兴趣是打牌。我在牌上没感觉，棋力却自觉长了不少，因为把吴清源名局打了多遍，在湾区也算一条江湖好汉。棋力似乎超过了曙东一些，能赢但咬得很紧。
前排: 袁卡佳，秦禄昌；后排：周曙东，陈雷，王化军
曙东
曙东
后来新冠疫情开始，就不常走去他家了，只是在少年班同学聚会时说些话。还有一次是吴向东来湾区，在卫浩然家见到的。后来听说曙东得了癌症、有点吃惊。又说康复了，也没有太在意。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崔春实的新家。我把围棋带去了，与他下了一局，差点输掉。印象是病魔再凶恶，也减损不了他的智力，他的直线算路，还是比我深，令我心生敬佩。没有想到这是和他的最后一次对局。再后来，虽有好几次见面的机会，但是我的工作压力变得很大，就没有赴会。
我（左）和曙东最后一局
我因为社恐，朋友不多，吴向东和周曙东算是与我最相厚的。 现在他们都不告而去了，实在伤感。他们都是始终如一的正人君子，学习不止的睿智之士，更是我的品格榜样。与之相识相知，是我终身的幸运。
左→右：高云霄，乔希（高云霄先生），杜太太，吳太太、张常宁（曙东太太）、汪恵迪老师、周曙东、 黃洁萍、姚进、斯蒂芬（崔春实先生）、卫浩然、杜立、吳彥、崔春实。 最后一次少年班在崔春实家聚会
我们学物理的可能有共识：世界的本原是信息：时间空间是信息表演的舞台。曙东有绝顶的天赋，他在天体物理和电脑科学的成就，是人类智慧出类拔萃的结晶。他的一生，用非凡的创造力，为人类做出了不可磨灭的信息探索，完成了一部精彩绝伦的交响剧。曙东离开了我们，他的谢幕，沉静而优雅。我们不能再从局域时空中感知他的存在。但他对人类进步的影响，将不会消失。从这个意义而言，他达到了永生。
曙东
科大78级近代物理系回忆录
曙东在780微信群最后的发言
最后，让我代表科大78级少年班和汪惠迪老师，读一首袁卡佳同学的诗，表达此刻大家的共同心情：
【重阳节忆故人】
by 袁卡佳 780
西风萧瑟，秋色如旧，故友玉折，悲从中来，赋此以寄。
清秋独立雁声哀，往事萦心不忍开。
浊酒无情总入泪，寒菊有意伴成灰。
风吹夕照山川冷，月落空阶梦寐回。
一岁重阳今又是，白云何处寻东台？
安息吧，曙东！
谢谢大家！
编辑：许赞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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