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7): 订婚
(七)
袁磊出国不久,白洁和李卫宁成婚。后面一段,他自然是不可言喻地伤心难过。不过袁磊也明白,事情已经到这一步,郁闷消沉不是选项。有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他渐渐地从起初的心灰意冷里走了出来。人生豪迈,不过是从头再来。于是他振作发奋,接下来回复常规,娶妻生子做学问。袁磊的妻子甄惠英,是他在美国的研究生同学。天涯何处无芳草,姻缘天定。他在惠英那里,找回了平静,也找到了爱和归宿。
有关江小燕,袁磊被问得最多的,是当初你喜欢她什么。这个问题,第一个问的是小燕自己,第二个是袁磊妈,白洁后来也问过。袁磊答不上,王顾左右而言它,说喜欢就是喜欢,那里来的为什么。这话本身没错,但拿来做这个问题的答案,等于什么也没说。
袁磊起初喜欢小燕,其实是喜欢她举手投足间的一股子利索。他看女生的眼光,有些与众不同。让袁磊看不上的,是女生的娇柔做作。不幸漂亮的女生,都不免有些嗲嗲的做作,所以袁磊跟漂亮女生无缘。小燕白洁惠英,都是随处可见的长相,和漂亮不沾边。女生对得上他的眼缘,让他喜欢着迷的,是一股子不让须眉的利索劲。这个利索劲,不怎么好定义,和聪明能干搭边,但不全是聪明,也不全是能干。遇到白洁之前,袁磊周边小燕最利索,白洁比小燕利索,惠英又比白洁更利索。惠英明白这个利索劲是什么,平日里跟他半开玩笑,总说世上没有比自己更利索的女生,所以袁磊这个老公,她用不着紧看着。
袁磊是六二年生人,出生地是苏北的一个小县城。县城没城没墙,有的是一条蛮阔长几千米的东西向主街。夹街两排梧桐树,两边有人行道。顺着人行道,有不少还算整洁的门面房,一半新一半老旧。整条街有三个十字路口,依次是东十字路口,中十字路口和西十字路口。在东十字和中十字之间,一条河横跨主街,跨河的桥,叫新东桥,是主街的一部分。
离开主街向外延申,有无数南北向的小巷,越往巷子深处,越是脏乱,公共厕所一般在巷尾,那里总有些臭气熏熏的。每一家的小院,都有排污的阴沟口,巷子的墙根下,隔一段也有一个。男人小解,特别是夜起小解,就在阴沟口随意。
袁磊家坐落在离县城东十字街口不远,大街北侧的一条巷子的巷口,外婆家在紧靠着中十字的一条巷子的巷尾,巷尾连着另一条东西向的巷道。往西二百米的样子,是江小燕的家。外婆家是三间的旧屋,座北朝南。中间是堂屋,东边一间老人家自己住,西边的房间,前些年归了袁磊。江小燕在和袁磊有婚约的几年里,也是这房间的半个主人。
对袁磊和小燕的婚约,很多人误解,以为是父母包办一类。其实不是。他和小燕,是实实在在的少男钟情少女怀春两情相悦的初恋。江小燕小他一岁,自幼丧母,父亲没有再婚,小燕是她爸带大的。她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两人正式恋爱,是在袁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袁磊爸和小燕爸,是十几年的好友。那年头小城里普通人家的娱乐,也就是几个朋友,晚上聚在一起抽烟打扑克。两人小的时候,袁磊爸和小燕爸他们聚到袁磊家,小燕跟着。大人们会开小孩子的玩笑,说袁磊好好带着妹妹,以后她是你媳妇儿。
袁磊和小燕正式做男女朋友交往,两家大人都反对。袁磊爸妈从小喜欢小燕。如果儿子没有高考时的那个摇身一变,后面大概会巴结小燕她爸,撮合他们两个。但现在有了这个摇身一变,就怎么看怎么觉得小燕配不上他们儿子。小燕她爸,也觉得这个事不靠谱,不许两人交往。不过这个时候,袁磊爸妈已经拿他没招了,宝贝儿子一根筋的脾气上来,只能照他的意思办。
小燕爸那里有些难度,袁磊就去探他的口风,说如果我们正式订婚,可不可以。上了大学,跟在原地有婚约的女朋友悔婚,那几年在小县城里有几例,无一例外,是女方到学校闹,男的被发配回原籍。所以订婚,看起来对袁磊是大约束。小燕她爸,其实拧不过女儿,只好顺水推舟,说如果订婚,必须办得正式,找双方的朋友保媒,给女方送订婚礼,会亲和订婚宴,一样不能马虎。袁磊说好,回头跟爸妈说。爸妈既然同意了他们俩,订婚是自然的事,办得正式,也是给老朋友面子。
接下来,就是诗经里的《绸缪束薪》:今夕何夕,对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如此良人何呢?干柴烈火,自然是在袁磊的房间里那个什么。折腾完,被窝里小燕轻轻咬着吻着袁磊的耳朵,说我这几天像是在梦里。从小起大人们就说我是你媳妇儿,现在真就成了你老婆,自己都有些不敢信。袁磊搂着她,笑着说是不是我老婆,要不要再证实一下?小燕也浅笑着,说让我看看,手往下摸,摸着了,款款地说随便你,你想怎样就怎样。顿了一下,接着又说:要是你以后亏心,我就把这东西咔嚓了。袁磊回答说不至于。你可以到学校去告,把我闹回家。
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在最是缱绻缠绵的时刻,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老天爷大概是有耳朵听着的,几年后一语成谶。
逃出生天(8): 别恋
(八)
袁磊悔婚,是移情别恋。这个移情别恋,是惠英后来帮他理顺的。他当时竭力否认,不但欺人而且自欺。他和小燕订婚两年多,小两口之间,矛盾口角难免,但是起大争执,是在白洁出现之后。袁磊读博士,和白洁读易老师的硕士同步。师兄妹之间,接触自然不会少。没多久,白洁看袁磊的眼神,就透出了些爱慕。她知道袁磊有未婚妻,所以日常交往中,对他反倒是刻意回避。不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神思恍惚,不由自主,欲盖弥彰。
订婚两年多,袁磊和小燕照理该谈到结婚。可是袁磊家里穷,照当地风俗娶老婆的这个花费,他爸妈一时间无论如何拿不出来。这个婚,他结不起,除非一切从简。这个从简,小燕和她爸,都不能接受。剩下的选择,只能再等两年,到袁磊博士毕业后再说。
这么等着,小燕难免怨望。这两年多跟着袁磊,在别人眼里她是高攀。但在现实中,她不但没得着一点实惠,反而受了不少委屈。当时袁铭也在外地读大学,袁磊研究生每月五十四块的收入,有二十块支持弟弟,这对小燕就是委屈。以前对这些委屈,袁磊多的是理解安慰。
问题是袁磊这个时候,心里慢慢也喜欢上了白洁。 有白洁这样的参照,袁磊再看小燕,感觉就和以前大不一样。理解安慰,换成了不理解不安慰。不但不安慰,还对小燕起反感,觉得她庸俗不识大体。
寒假袁磊回到家,没几天就跟小燕起了矛盾。这个矛盾,起因是小燕不经意间的什么话,惹了袁磊妈的不高兴。以前类似的事,袁磊说几句好听的哄一下,小燕会顺着他给准婆婆陪不是。这一回袁磊没了哄她的心情,事情就僵在那里。后来不知道怎么弄的,过春节又把两家家长都扯进来,演成了两口子之间从没有过的争执。这个争执,到袁磊寒假结束回南京,都没能缓下来,话赶话,就说到一拍两散。这个事,说袁磊有意挑起争端,扩大事态,有些冤枉他,但是事情搞成这样,说到底是因为他的心,已经不在了小燕身上。
到这个地步,小燕意识到袁磊可能是移了情。但这只是猜测,没法放到台面上。在这个节点,事情其实有挽回。青梅竹马的初恋,几年的恩爱,袁磊情开始移的时候,小燕如果做得和缓些,把这个情移回头,不是不可能。就说结婚从简这个事, 小燕不能同意,是因为如果从简,在别人嘴里,就成了她为嫁袁磊,连起码的脸面都不要。这个脸面要不要,其实没什么要紧,不要,改主意立刻跟袁磊成婚,袁磊一感动,这个情说不准就会被移回来。
不过小燕的性格刚强,不退不让。回南京就回南京,不理睬就不理睬,看你下面怎么着。这个事小燕不是没有道理,但她想得不对。这样耗着顶着,是变相给袁磊心理解脱,让情移得更快。人变了心不念旧情。结果耗不到两个月,袁磊直接就给她写信悔婚。这封信,小燕还是不理不回,不知不觉中又是两个多月,到了暑假。
前面说过孙先生劝袁磊出国留学。出不出国这个事,袁磊是有考量的。当时大家都热衷出国,袁磊周围聪明出众的同学,第一选都是考公派留学。袁磊的想法,是这些人都出国,他留在国内,就没了竞争。他对自己的研究方向,国外名人的工作,多多少少了解,那个时候自我膨胀得厉害,不觉得做这些人的学生,跟自己读他们的文章做研究,有大分别。他读书一根筋但不是书呆子,有蛮强的交际能力和组织天赋。留在国内,这些是优势,但去国外,说话都不顺溜,这些优势用不上。
他的交际组织能力,这两年开始发酵。系里研究生搞活动,大都是他发起主持。后来发展到借易老师的势,请系里出头学校出钱,组织全国同行的研究生夏令营。这个夏令营,上一年在北京办得很成功。这个夏天接着在西安办,全国的高校天文台,有近百人参加。
夏令营在陕西天文台办到一半,白洁那边出了情况。以白洁那个清朗纯真的性格做派,周围自然会有男生对她生好感。接下来,就有人直接向她表白。这一位是回国探亲的留学生,参加夏令营,是来找女朋友的。袁磊当时,心里已经满满的都是白洁,听到这个事,找到白洁的闺蜜,说请你去告诉白洁,我已经在处理江小燕的事,几个月前就写了信跟她解除婚约。不过这个事没有处理干净,需要再过一段,不会太久。
闺蜜把这个话传给白洁,白洁随后找到袁磊。她说既然你已经给江小燕写过信解除婚约,我就没有再回避的道理。我明白你有顾虑,但是我不要让心机算计,给我的爱蒙上灰。从现在起,你情我愿,你是我的男朋友。后面如果真有什么麻烦,我们一起面对。袁磊说好,听你的。
事情演变成这样,做这样的决断,在白洁是率性而为,但在袁磊,就是冲动加自私。两个月后,小燕来南京找到系里,接待她的是系总支书记,姓许,袁磊骂易老师的信,交到了许书记手里。
逃出生天(9): 整人
(九)
南京大学天文系,当年在中国的天文界,是碾压式的存在,从学生到教授,卧虎藏龙。先说学生。后面这些年里,中国政府在学术界搞的事情,顶有名的,先是千人计划后是长江学者。第一批长江学者,全国一共三名,两名是袁磊的同班同学。
天文系的教授上层,更了不得。这个了不得,不是学问是领导才能。说到领导才能,九十年代初,小小一个天文系,四大金刚,曲苗孙许,把南大包圆了。这几位后来搞得风生水起,SCI为纲,一抓就灵,一时间南京大学的总体科研实力,超过了北大清华。四大金刚里的孙,是前面说过的孙先生,许,是许书记。孙先生后来是院士,研究生院的院长。许书记后来是常务副校长。
天文系分三个专业,天体物理,天体力学,天体测量, 袁磊的专业,是天体力学。天体力学易老师是领军人物。说起学问,天体物理讲宇宙结构恒星物理,比较理论有些空,天文学实实在在的传统,现实的应用,还得是天体力学。哥白尼开普勒牛顿,行星的运动轨道,都在天体力学的范围内。到了现代,人造卫星,阿波罗登月,也是满满的天体力学。一颗人造卫星,用火箭送上天之后,第一件要算轨道。人造卫星的轨道计算,袁磊在大学里,上过一学期的专业课。阿波罗登月,轨道设计是大学问。那个时候,易老师作为学科的领军人物,很有权威影响。
小燕如果没有那些信,到天文系拿悔婚告袁磊,翻个小浪花都难。袁磊是只小虾米,有易老师在,谁也不会对他动干戈。不过有这些信,就值得大动干戈了。不过大动干戈的对象,不是袁磊是易老师。
第一步,找袁磊核实,这些信是不是你写的。信放在那里,没有不认的道理。下面接着,问信里是不是你的真心话。袁磊总不能说我那是跟自己的媳妇儿胡说八道。在这个节点上,袁磊蠢了。他应该回答说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跟易老师后面又相处了一年多,自己已经意识到,信里的话不对头,写这样的信,是自己误会对不起易老师。如果这样,易老师至少还有个回应的机会。但是他嫩,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信对易老师可能的后果。这个谈话,直接坐实了信里说易老师徒有虚名,不学无术的话,是他对易老师的真实评价。
当然易老师是不是不学无术,不能单凭一个学生的几封私信。这样太过草率。 下面证实这件事,办法是找教研室的副教授讲师,一个一个问他们对袁磊的看法,特别是问袁磊的学问如何。这些老师,知道袁磊悔婚来了麻烦,第一反应是说好话保他,大家回答,说袁磊的学问确实好。这个结论直到袁磊被教委树作典型,也没变。他是学问超好,道德品质超恶劣的典型。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系里能处理。报给研究生院,研究生院也没法弄,接着上报学校。易老师的以后,就没有了以后。学校没给他什么处分,但是假期一过,他在校内校外的那些有权没权的职位,全部取消。天体力学教研室的领军人物,换成了孙先生。至于袁磊这只小虾米,怎么处理,这个时候大家其实都无所大谓。许书记孙先生知道袁磊如果留在南京,下面自然是出国留学,以后可能会有些变数,干脆,把他发配回原籍,断绝他出国翻身的路。
这个事说起来,有几分滑稽。利用袁磊的私信扳倒易老师,做得有根有据,有板有眼。但是发配袁磊回原籍,道理反倒不好讲。拿悔婚做理由取消他的预备党员没毛病;用这个理由取消他的博士生资格,就讲不通。不过这个事顺理成章,用不着找理由。处理完易老师,去问他,这个学生,你还要不要,易老师总不能说还要。没了导师,博士生资格,自动取消。
不过接下来回原籍就讲不通。发回原籍,是逼迫他和江小燕复合。八六年不是八二年,两人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学校还逼他们复合,就是不讲道理有意整人。袁磊剩下的错,是辱骂导师。但这个错,一来依据是私人信件,二来跟回原籍也接不上。
南京大学那个时候,已经把悔婚这种事,归到了私人纠纷的范畴,校方的原则,是不介入不处理。用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做依据处置学生,袁磊在全国性的高校,后无来者,是最后一起。于是对这个回原籍的处理,袁磊就可以顶着不接受,找许书记找研究生院找学校,一层一层申辩。白洁的父亲,在这件事上也有了找关系帮他的空间。不过刚刚申诉到学校,他就被倒霉的李鹏,顺手拿来做反面典型。一巴掌给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