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处是吾乡(13)
蒋闻铭
(十三)
收到升职信,袁磊给杨女士打电话,说谢天谢地这一关总算过去了。不想杨女士回答,说你这一关,暂时算过了。我这里的一关,过得去过不去,现在不好说。袁磊没听懂,问你那里的一关,是什么意思?她说前面两个月,知道你心理压力大,日子不好过,没跟你说这个事。
她说后面写信帮你的三位,有一位写完打来电话,说这个事没那么简单。这一年多,说卡尔森的理论,整个不成立的,远不止宾州州立的这一位,你不知道吗?杨女士说不知道,还有谁?他说我当面就听西奈讲过,不是正式场合,但也不全是私下,周围有好些人。他可不是简单一句不成立,而是说哪里哪里错了,言之凿凿。杨女士问这个事, 难道是西奈在主导?回答说是,西奈讲的具体,没人听得明白,不过他到处讲卡尔森理论是错的,已经有了一阵子。杨女士说那这个事就严重了。对面说不是一般的严重,是非常非常严重。
杨女士接着对袁磊,说下面我去找西奈,不是打电话写电子邮件,而是直接去普林斯顿找他当面谈。西奈说这个事发酵,已经有了几年,起头的是你在UCLA的同事瑞某。他满世界到处讲卡尔森的文章里有重大错误,开始我没怎么在意,后来他找我讲详细,我有些听明白了,把卡尔森的文章拿来来回翻。的的确确,瑞某说得没错,错误明摆在那里。我还奇怪,为什么这一年,我到处讲这个事,但是卡尔森不找我,你也一直没反应,我以为是你们心虚,有意在回避。
瑞某的事,又得回过头去讲。袁磊在UCLA的时候,系里做动力系统的,除了杨女士还有瑞某。瑞某是雅库斯的学生,来UCLA是在雅库斯得了菲尔茨奖以后。这一位刚出道的时候,是有人吹有人捧的青年才俊,看起来前途无量。他到了UCLA,开始也得卡尔森的青睐,自我感觉超好,颇有些不可一世的模样。不过后来雅库斯读不懂卡尔森,拖着他的文章不接受不发表,卡尔森等不及,去和别人做交易,捧巴西的魏某,魏某于是声名鹊起,就远盖过了瑞某。
袁磊在UCLA的最后三个月,杨女士搬去库郎所,她每周动力系统的讲习班,交给了瑞某。瑞某当时跟袁磊关系不错,说起数学,特别是说到巴西的魏某,有很多共同语言。袁磊跟瑞某讲,魏某发表在《数学学报》上的成名作,就是一个扯。说到这个,袁磊自然有很多细节。瑞某听着听着,来了兴趣,跟袁磊说你能不能在每周的讲习班上,系统讲你们这个重建的卡尔森理论。袁磊说没问题。下面驾轻就熟,讲起来都不怎么要准备。
一步一步,从第一部分讲到第二部分,开始还有其它人,后来就成了一对一。到了第二部分,袁磊自然就讲到了卡尔森这个文章的漏洞。他接着告诉瑞某,这个漏洞,杨女士和自己已经给补上了。卡尔森文章里的错误,瑞某倒是能听明白,不过如何纠正这个错误,有很多的细节,瑞某就怎么也听不明白。接下来,他就满世界说卡尔森理论是错的。这个事杨女士和袁磊有耳闻,都没有认真对待。 后面他说服了西奈,卡尔森理论错了这个结论,在一批有相当影响力的同行那里,就成了共识。最荒唐的,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居然没人告诉杨女士。要是这么看,宾州州立的那一位,倒是做了件好事。
杨女士听完西奈的话,立刻明白了说来说去,还是袁磊当年看到的那个漏洞。她跟西奈讲,这个漏洞,我的文章里,已经给补上了,不过这个解答,有很多细节,要不我来你的讨论班,一点一点讲。西奈说好。袁磊收到升职通知给她打电话,她在那里刚讲了一半。
这个故事里,自然不能少了卡尔森。不过他的事袁磊知道得很少,从杨女士那里听来的,是后来有一天,出乎意料,她接到卡尔森一个电话,说自己文章里的这个漏洞,可以修补。接下来就跟她讲如何修补。杨女士听完,回应说完全正确。卡尔森说既然你也说正确,我改天写个十几页的文章,送到《数学年刊》去,让他们找你审发出来。杨女士回答,说你刚说的这个解法,我五年前就详详细细写下来发表了。我们重建你的理论,你也可以理解成就是为了补这个漏洞。要不你翻看一下我的文章?卡尔森听了,明显出乎意料,说那这个文章我就不写了。卡尔森2006年,得了阿贝尔奖(Abel Prize),发奖后面的学术讲座,杨女士成了主讲人之一。后面她飞黄腾达,袁磊理解,多少跟这件事有关。
杨女士在普林斯顿,讲如何修补卡尔森的文章。大家不带情绪,一路讲完。她讲自然胜过袁磊讲,西奈的理解力,也远非瑞某可比。所以到最后,她好歹把西奈讲明白了。
杨女士回过头来,告诉袁磊大功告成。袁磊就问后面呢?杨女士说还有什么后面?袁磊回答,说这一年他满世界说我们是错的,大家都听了信了,这个负面影响,必须想办法消除吧。杨女士笑了,说他不再到处讲我们的文章是错的,就谢天谢地了,指望他主动去消除这个负面影响,你想什么呢。袁磊回答,说他这样的人物,对数学的态度,应该比一般人严肃很多。搞这么大一条乌龙,如果有既不让他难堪又能更正的办法,他应该乐于接受。
具体如何让西奈既不难堪,又能给自己们恢复名誉,袁磊想出来的招,是把杨女士和自己重建卡尔森理论的文章,改头换面再写一遍,送到《数学年刊》去。当时西奈已经取代麻教授,做了《数学年刊》的编辑。这个新文章如果能在那里发表,就是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当然这篇文章,也许上不了《数学年刊》,但只要能发出来,即使在低一级的地方,也会有类似的效果。
当然重写怎么写,是大讲究。数学理论,空间的维数很重要。前面讲程某的故事,他做了三维夸张说自己做了高维,尽管解决问题,三维高维差别不大,但别人就能认定他是弄虚作假。袁磊和杨女士五年前重建卡尔森理论,一个重要的考量,是空间的维数。黑龙映射是二维,所以杨女士主张做二维。袁磊说这个事做高维,没有本质的困难,不如直接做高维。杨女士回应说二维写起来都这么难,写高维是画蛇添足。在这个事上,当时杨女士绝对是对的,所以他们只写了二维。袁磊说现在我们可以写高维。
不过这个高维的文章,写起来是真要命。老规矩,袁磊写第一稿,杨女士重写定稿。文章写了一年半,最后写到小一百五十页。写完送给西奈,一年多审稿接受,再过一年正式发表。这一篇论长度,是《数学年刊》上有史以来发表过的最长的文章之一,自然也是袁磊这辈子,最能拿出来吓山狮的雄文。不幸这个东西,真实没什么新鲜在里边。袁磊写了一辈子的数学文章,自认为够格上《数学年刊》的,倒有几篇,讲客观,怎么也不该是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