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安处是吾乡(7)
蒋闻铭
(七)
刚搬进新房子,这么多的房间,袁磊心想这回倒真能圆了自己年轻时在南京的一个美梦。跟惠英讲,说这下子我该可以有自己的书房了罢?惠英说房间是有了,但是书房的家具,现在没钱买,你还是照以前,将就着在那张大餐桌上写文章比较好。你也看到了,在洛杉矶的那些东西,除了在中国城买的红木家具还看得过,其余都不能用。特别是主卧,床和柜子,摆进去没法看。我们现在银行里钱紧张,买家具要排个先后。你的这个书房等等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年多。一天惠英来电话,说好事情,刚跟托马斯谈了升职加薪。她接着说家里的家具摆设,这两年搞得八九不离十,可以轮到圆你的书房梦了,这个周末回家,给你买书房的家具。
袁磊后来开惠英的玩笑,给这个书房,取了一个遁吼斋的名号,还写了一篇《遁吼斋记》,顺手录在这里。
遁吼斋记
年轻时在南京读书, 文革刚刚结束, 风气未开, 自然找不到如今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的六朝金粉模样。然而毕竟是虎踞龙盘的古都. 要觅得几处可以附会风雅,登临抒怀的名胜倒还容易。偶尔亲友来访,中山陵,玄武湖,雨花台,是一定要陪游的。栖霞山,燕子矶,远了些,很少有心情一个人去。 兴致所至,倒是独访莫愁湖的时候多些。至今念念不忘的景致有两处。一处是石刻的郭沫若老先生的歪诗。诗曰:
古有儿女莫愁,莫愁哪能不愁,
如今天下解放,莫愁不用再愁。
此碑在大刹风景之余,自有其滑稽可喜之处。
这第二处景致就是胜棋楼。明朝龙兴开国的故事,流行颇广。但一般都令人倒胃口。无非是开国前杀敌人腥风血雨,开国后杀自己血雨腥风。太祖乞丐出生,农民意识,雄才神武之余,只在杀功臣、生儿子这两件事上下功夫。文采不只是略输,风流也何止稍逊。唯有这胜棋楼的故事,倒还透着几份雅致。开国元首于戎马倥惚,运筹帷幄之际,偶得宽闲,君臣登楼,烹茶睹棋。上得楼来,案明几净,临窗观湖,天高水宽,大有出尘世之感。吾人当此景致,蔚然太息,曰:此生愿得一处似胜棋楼者作书房,养气读书十年,足矣!
乌飞兔走,似箭光阴,现在写来,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这其间娶妻生子,油盐酱醋,事事不能免俗。然而在给孩子换尿布和陪太太逛店之余,养气读书的事倒没有全扔了。只是书房这一件,很是不易,身处异国,先是求学求职,居无定所。等熬到有了安定的居所,想要胜棋楼式的书房,也只能是在故国神游的梦中了。退而求其次,弄一间一般不过的房间,还是要费神交涉。原因不外乎是没有办法向太太解释为什么在闲置的餐桌上不能写好文章。好在本人锲而不舍,从不言弃,加上某一天太太心情大好,机会得宜,总算是有了现在的书房。三年之内,在其中很是做了些没人懂的学问,写了些没人看的文章。
几天之前,正在书房用功,忽而想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古今中外,名人骚客,写文章的人必定有书房,有书房还要有个好名号。何致于自己身在这书房之中三年,竟忘了给它起名。这念头一起,倒成了件头疼的事。既要雅,又要训,不仅要有出处,又不能太牵强。比方说倘若是江南水乡,池塘荷叶,“听荷轩”“听雨斋”,随手拈来,又合了李义山的“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只可怜图桑这地方,不要说荷叶难寻,就是想听雨声,一年之中也难得几回。
正在左右为难,咬文嚼字,患得患失之际,隐隐听到了太太的喊叫,赶紧出房间,原来是家里的秤出了毛病,太太站在上面,居然比预期的多了半磅。接下来,陪着到外面快走半小时那是逃不掉了。走到一半,灵机一动,书房已经有了好名字,赶紧向太太汇报:我的意思是将它命名为“听吼斋”, 取“遥听河东狮吼”的雅意。
太太听完汇报,大致赞成,但指示说书房取名,不可以不慎重,也不可以不贴切。事实上,是她每每一吼,我就逃进书房,所以用“逃吼斋”更近实际。本人自然是从谏如流,但“逃”字过直,改为“遁”,此房逐名为“遁吼斋”,此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