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之间的对话 (2023-07-23 08:58:13)
其实我并不喜欢学霸这个词，因为过于世俗，透着功利与谄媚，若是用来自称（我确实在生活中听到有人如此自称，那个自称为学霸的人恰恰并没有那么学霸，却把这个词理直气壮地安放在自己身上，让人哑然），除了浅薄的炫耀并显示出自身的媚俗之态再无其他。尤其还有一个与其相对应的学渣，两个词语放到一起看，怎么看都觉得当今的人真是浮躁又短视，其实但凡有点人生经验都会知道，这些关于课本知识的分数高低对一个人漫长的一生来说，实在不值一提。
大约人们还没有意识到，如此世俗地分类人群，人为地增加学习优秀的人的心理优越感，和学习不那么出色甚至很糟糕的孩子的自卑感，其实负作用很多，优越感和自卑感都可以不知不觉地毁掉一个人，尤其是尚没有正确的自我认知和分辨能力的孩子。
然而我还是选择姑且这样媚俗一次，之后永久弃用这两个词。
从小到大三个孩子里在学习上我操心最多的是尘儿，尘儿既非学霸也非学渣，只能算中等偏上的智力，数学几乎是我一路帮他补习上去，现在上了大学，我终于完全帮不上了，只能靠他自己。因为深知这一点，我对尘儿也几乎没有给出过压力。不过勤能补拙我是相信的，即使连尘儿自己也觉得自己思维迟钝，不像他口中的那些天才同学反应那么快，但是他的努力的确帮助了他不少，所以迄今为止，成绩也都还不错。
凡儿和爱儿的学习则几乎不用我操心。当然偶尔遇到不会的数学题，还是需要我辅导一下。前些天他们两个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十一年级的凡儿平均98分多，九年级的爱儿平均99分多，用时下的话讲，两个人应当都算是“妥妥的学霸”了，难得的是他们都还挺低调。
那天，我在厨房里做饭，凡儿和爱儿在厨房里聊天，平日里各忙各的少有时间能够好好聊个天，我就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不去打扰他们，但是留心听着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两个说话从来都是中英文混杂，为了方便阅读，我就直接翻译成中文了。
先听到凡儿崇拜的声音，崇拜得几乎有点甜腻了，但又显得完全发自内心，极为真诚。这种声调只有在凡儿有求于我的时候我才能从他的嘴里听到：“哇！妹妹你的数学100分？这怎么可能？！真是难以置信啊！妹妹你真是太厉害了。你是我们家最厉害的。你以后肯定会混得非常出色的！”
我在一旁笑得打跌。
凡儿这个看上去酷酷的小木头脑袋原来这么崇拜分数啊。我是这样教育他们的吗？
凡儿之前一直没有怎么关注妹妹的学习成绩，他好像天然就知道，小学中学的成绩根本不算什么，那都是玩儿的。但他关注着哥哥的成绩，跟哥哥比，凡儿就像个小天才，机敏，思维锋利而活跃，尤其可以从数学上看出来，因此估计他一直自我感觉挺好。然而妹妹这个仿佛突然出现的满分让他惊讶了。凡儿数学虽然很好，但是他太马虎，从来也没有拿到满分过。
这样夸还不够，凡儿显然也意识到了，妹妹的优势绝不止于数学好这一项。停了一会儿，只听凡儿冲我喊，“妈妈，以后妹妹的未来肯定是我们家最耀眼的，英语好，数学好，科学也好，妹妹的小提琴和钢琴还都那么好。“
“还有，还有，妈妈你看妹妹画画都这么好，妹妹的画比那些在网上秀的画好多了，完全可以放到YOUTUBE上赚钱了！”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凡儿把爱儿随手的涂鸦端给我看。
确实不错。
我一直觉得爱儿继承了父亲的绘画天分，她随手简单勾勒几笔，就是一个灵动的形象。但是灵动归灵动，如果单单从艺术角度说，凡儿的画则更有艺术气质，那种不受规则和条框约束的不羁奔放自成格局在凡儿的画里显现得非常清晰，大约左撇子的人眼里的世界都是天然的别具风景。可是凡儿好像很看不上艺术家似的，并没有发挥特长的打算。
眼下凡儿从学习成绩到绘画，无一不崇拜妹妹的优秀，而且这种崇拜是非常真心的，没有一点点敷衍，更没有一点点嫉妒，让我感动不已。人的命运真是不公平，从小到大，我的哥哥怎么从来也没有夸过我什么呢？要是有一位这样会鼓励人的哥哥，哪怕是真诚地鼓励一句，我会不会跟现在不同？
再看爱儿，已经被哥哥夸得脸红了。即使平日里也搞怪调皮，活脱脱像个小假小子，但是一说到正经事，爱儿就还是一个爱害羞的小女孩儿。爱儿从我手里拿走她的画，嘴里谦虚着，“我画得一般啊。”
但是既然承受了哥哥那么用力的夸奖，爱儿显然也要有所表示：“哥哥你的成绩也很好啊，你是十一年级啊，老师打分数应当比我们九年级严格。但是你不是也有一门功课是100分吗？（这倒是真的，凡儿有一门计算机课拿到满分，据说是那位老师教学以来的第二个满分，凡儿为此得意极了。）我的计算机课只有99分。而且你的数学97分已经很高了啊。我的英文也才考了97分，我听说高年级的同学以前有拿过100分的，我都不知道，早知道我就好好对待英文考试了（这也是真的，爱儿跟我说，她考英文跟玩儿似的，压根儿不用准备）。”
但是一旁听着的我渐渐感觉到一种类似肠子转筋的钝痛。
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仿佛变回了14岁时那个超级学渣的我，在偷听一个我不熟悉的世界——难道这就是传说的学霸之间的对话么？彼此恭维，彼此羡慕，彼此追捧，彼此矫情的谦逊——原来学霸们在一起说话这么杀人啊！还能不能给学习不好的人一点活路呢？
要知道我那时数学考过21分啊。想来那个14岁的我，大概怎么样也不可能交到学霸朋友。我们真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这些学霸会对每次看到成绩单都心灵颤抖的学习不好的同学有一点同情心吗？
我觉得我需要打断他们的对话了。
“你们的分数呢是很不错，不过是不是老师给的分数都很高啊？”
我故意那样说，是想压压两个人的得意。那时成绩单还没有出来，还不知道中间分是多少，不过后来知道他们几乎每门课都比中间高了十几分。
爱儿先就有点急了，反驳我：“哪儿啊妈妈，不是每个人都是满分的，我的朋友数学她就只考了69分。”
我知道爱儿的那个朋友，她的父母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关注她的学习，而她自然地也就沉迷于电脑游戏里了，让人在一旁看着着急，却又无能为力。
“啊，这不算什么。妈妈高一时数学考过21分呢。告诉你的朋友，只要她少玩游戏，好好学习，也会考到很高的分数的。”
爱儿瞪大眼睛，“啊，21分？妈妈你是怎么考的？”
爱儿吃惊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精心打造的学霸形象瞬间坍塌了。
爱儿竟然不知道我的21分的过去吗？可能我为了鼓励尘儿一直只在跟尘儿念叨我的不堪的过往了。
我喜欢这样教育孩子：当他们学习很好，我会跟他们说，妈妈比你们更好，继续努力吧，就好像我在前面带着他们飞，有一个永远向前向上的目标。但是如果像尘儿学习不那么出色，我就喜欢在他后面托着他，告诉他我比他曾经差更多，但是没什么，只要努力，只要不放弃，最后你也一样会出色的。
我有时候会暗自庆幸，我做过最差的学生，也做过最好的学生。这种跨度，让我能轻易理解那些学习不好的孩子——不，他们一点也不比那些所谓的好学生笨，他们只是关注了别的事情。
我只好硬着头皮跟爱儿解释：“即使21分，那也是妈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考出来的啊。有时候不是不想学，是做不到，种种原因让你对学习无能，但并不是真的无能，因为后来妈妈真正把灵魂都放进学习的时候，我就都学会了啊，那些曾经的难题原来都容易得不得了。要知道我们那时候学习可不像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我们那时候数学不会做的话，简直都没有人可以求问，我是自己把所有考试题都吃进肚子里才开了窍。”
爱儿好像并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她继续瞪大眼睛看着我。爱儿只知道我大学里的第一，并不知道我高中时分数有多低。最终爱儿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大概这个21分在爱儿眼里实在太让人无语了，她又舍不得责备妈妈，就转头跟哥哥继续他们之间高分段的对话去了。
那一刻我却有一阵恍惚，记得爱儿小时候曾经甜蜜蜜地对我说过，她很想跟小时候的我做朋友——如今满分的爱儿还会跟21分的我做朋友吗？
那天晚上临睡前照常给爱儿按摩眼睛的时候，爱儿又问起这个21分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我们的智力和灵魂一样，有种种原因会处于休眠的状态，不加以开发的话，也许百分之零点零一的智力都没有真正使用过。而让一个人处于休眠状态的原因太多了：压力，争吵，贫穷，蒙昧，抗拒，沉迷于不该沉迷的事……
我想着或许以后有机会我要向爱儿解释，有时候成绩的好坏就像出身的高低一样，完全是一种运气。但是，一切都是暂时的。
假如你现在是学霸，那么别骄傲，人生的考试远远没有结束，如果不善于领悟消化，学霸也不过是一个外表可见的装满凸凸凹凹的书本的布口袋而已。而假如你现在是学渣，那也没什么，只要别放弃自己，人生的美妙在于未知——漫长的时间里你会有无数次机会逆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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