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75西海大荒

这天,队伍继续在荒凉的戈壁中前行。

不论是远处兀立的风化奇石,还是沙土中偶尔露出的野兽骸骨,都会让条和趐放慢脚步,好奇地多看几眼。就这样,等过了正午,本就跟在队尾的两人又和往日一样,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忽然,刺眼的阳光暗淡了下来。

条抬起头,只见西北天边不知何时腾起了一片浑黄的尘晕。起初那尘头只是模糊了地平线,可没过多久,那片黄晕便快速地翻滚膨胀开来,紧接着,烟尘就变成了一堵遮天蔽日的高墙,滚滚而来。条心中大骇,喊了一声“不好”,便拽住趐发足狂奔,想赶上前面的西海同伴。可此时一眼望去,灰蒙蒙的天地间哪里还见得到半个人影?

转眼之间,四周就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大风卷着沙尘怒号着,充斥天地之间,叫人喘不过气、睁不开眼。夹杂在风中的沙砾抽打在脸上,就像是荆条扫过,剌得人生疼。条一边扯起衣袍,尽力遮住头脸,一边死死攥着趐的手。趐瘦小的身躯在风中站立不住,整个人缩在条的身侧,用胳膊勉强掩住口鼻。两人紧紧抓着彼此,艰难地向前移动,每一步都要使出平日几倍的气力。

也不知挨了多久,渐渐地,两人都没了力气。条拖着趐,踉跄着坐倒在一个土坡背面。两人紧靠在一起,无法说话,耳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风裹挟着沙石发出的狂暴呼啸,心里只剩下听天由命的念头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小了。

浓重的沙尘缓缓散去,天地间露出灰蒙蒙的亮色来。条费力地睁开眼,干裂的嘴唇几乎粘在一处,用舌尖一舔便是一股淡淡的腥咸。条拉起趐,两人各自拍落身上的沙尘,庆幸自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中活了下来。

可当两人再细看周围的景物时,却立刻傻了眼。

天空灰暗,黄蒙蒙的四周变得全然陌生,没有一处景物是之前记忆中的样子。地上被风沙扫得干干净净,不久前经过的干涸河床和那两棵枯死的低矮胡杨此时也不见了踪影。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全是荒凉而粗粝的戈壁,同伴的脚印早已荡然无存。

两人慌忙跑到土坡顶上,四下张望,却说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趐心中害怕,眼巴巴地望着条。

条极力装出镇定的样子,努力回忆着两人来时的方向。风沙虽然小了,可是空气中的扬尘并未散尽,整片天地依旧昏黄,远处仍是模模糊糊的一片。条看了看头顶,隐约有一团光亮漫射开来,在周围形成黯淡的光晕,那该是偏西的太阳吧?

“哎——”

“有人吗——”

“亚圉——”

条接连大声呼喊,可回答他的却只有一片死寂。

条记得之前队伍一直是在向西北行进。他再三察看了太阳的方位,然后抬手一指西北,说道:“那边,咱们快点儿走,天黑前赶上亚圉他们。”

条和趐在荒原上奋力疾走,一刻也不敢停留,直到天黑了下来。

风停了,浮尘散去,空中变得透亮,可四周目力所及只有风化的岩石和沙丘,既没有人影,也见不到篝火。昏黄的太阳已经沉入了西边的地平线,天空先是变成一片幽暗的蓝紫色,接着,浓黑的夜幕落下,罩住了一切,稀稀落落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头顶。

条和趐停下了脚步。

他们怔怔地站在原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明白,自己终于还是和西海人的队伍走散了。

在这荒凉的瀚海石碛中,迷路、落单、走不出去,那只有一个结果:死亡。

两人漫无目的地登上一块大石,颓然坐了下来。

趐早已筋疲力尽,他索性在大石上躺平,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过了多久,趐再睁眼时,却惊奇地发现,头顶的夜空竟不再是之前的那一片幽黑,而是有无数闪亮的光焰如龙蛇般飞舞漫卷,布满了整个天穹!那流转的光焰长短不一,忽明忽暗,有的呈蓝绿色,有的呈紫红色,一时横亘千里,飘飘荡荡地划过天边,像一条巨蛇蜿蜒游动,一时又拔地而起,直插黑沉沉的穹顶,如风中摇曳的巨烛,时而亮得炫目,时而又于倏忽间暗淡下去,就这样反反复复,变化无穷。他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已浮在半空,随着那些光焰舒缓地舞动起来。

趐不由得一阵恍惚:这是在做梦吧?难道是上天的兆示?或者,这就是传说中将死之人的飞升?

忽然,趐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他一转头,看到一旁平躺的条也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夜空。

条的脸被变幻的光焰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而镇定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异和敬畏。条感到难以置信,他揉了揉眼睛,喃喃地说道:“我们北土有个古老的传说,北冥之地,有寒泽,结不释之冰。极阴不见日,有烛龙在天,光照万里。想不到,这烛龙,这烛龙竟是真的!”

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激动,边说边坐了起来。白天汗湿的衣服紧贴在后背上,方才躺着时还不觉得什么,这一起身,被夜风吹过,他顿感冰凉刺骨。

趐也起身,这才感到肚子里早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两人在大石的背风处生起了火,取出背囊里的干粮,一边吃一边继续看夜空中的烛龙飞舞。

过了良久,条忽然轻叹了一声,道:“想不到我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烛龙,却再也回不去河洛的家乡了。”

“我想阿妈,还想朱鹭。”趐像个小大人似的跟着念叨起来。他两手抱着膝盖,眼睛望着篝火,瞳仁里火光闪动,似乎正透露出少年的心事。

看着趐,条也想起了灵山的少巫姑。他搞不清为什么自己总是忘不掉这个女子,虽然他们两人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少巫姑的眼神总是淡淡的,看条跟看其他人并没什么两样。可条偏偏就能从中品出一种穿透万物的清澈,看了第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如果上天再给我机会,我一定去找你阿妈。”条把一块肉干撕开,递给趐一半,没头没脑地说道。说完,条自己也不觉一愣。这心底最深处的话就像是自己冒出来的,顺嘴便说了。

趐似懂非懂,他从来没见条说过一句丧气的话。条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会有办法扛的架势,可方才条的语气里却有太多的后悔和不甘,这让趐觉得,怕是真的没希望走出大荒了。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荒野之中格外宁静,只有那将熄的篝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两点火星飞开,瞬间便湮灭了。

忽然,扑通一声闷响从大石后的暗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上。

条浑身一震,忙起身张望。

趐眼尖,立刻指着黑黢黢的暗处喊了声:“有人!”

条拔出腰间的骨匕首,小心地朝那暗处摸去。

来到近前,才发现竟有一个人倒在地上。

这是个年轻人,身着兽皮衣,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昏死了过去。

两人将那年轻人抬到篝火边,这才看清,此人身材健硕,不像是西海人。他裸露的胳膊、腿和脸上满是奇怪的纹饰,有的像石斧和弓箭,有的像走兽和飞鸟。火光下,那暗青色的线条粗犷而流畅,充满力量。

条见此人嘴唇干裂,便拿出背囊中的水袋,拔开塞子,凑到他嘴边。清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流进,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发出了细微的吞咽声。

不一会儿,那人缓缓醒来,看到条和趐,便断断续续地说了两句什么。

条和趐却完全听不懂。

那人见两人一脸茫然,便挣扎着要起来。看着那人急切的样子,趐突然想起可以试试用西海话相问。那人听到二人半生不熟的西海话,神情一振,喝了两大口水,忙不迭地连比带划又说了起来……

三人费了半天劲,才大致搞清楚了彼此的状况。

原来,这个年轻人叫勃乌,是鬼族人,住在西海的北边。勃乌和族人们也是来大荒中找寻天保的。三天前,他们遭到一群长人族人的袭击。那些长人族人个个身形高大凶猛,勃乌的鬼族同伴被杀,只有他一个人拼死逃了出来,正要回部落报信。他已经断水断粮三天了,要不是遇到条和趐,他肯定是走不出这荒原了。

条和趐说起自己遭遇沙尘暴、掉了队,又迷了路。

勃乌沉默了片刻,便道:“这里离西海太远,现在就算是不迷路,你们沿来路也不可能回得去西海。不如先一起回到我们鬼族部落,我和族人再想办法帮你们回去。”

条和趐两人不认识路,原以为只能在大荒中等死,忽然间有了生的希望,自然是一口答应了勃乌的提议。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勃乌带路,条和趐紧随其后出发了。

勃乌的脚步飞快,显然,他对这片荒原非常熟悉,能根据每一片沙丘和乱石辨认出距离和方位。三人向北走了两天,脚下沙土的颜色已渐渐起了变化,植被也多了起来,甚至偶尔能见到小片枯黄的野草贴着地面蔓延生长,间或还有几簇开着细碎白花的矮小灌木倔强地挺立在碎石之间。

又行了半日,目力所及的远处出现了横亘的大山。起伏的山顶上覆盖着经年不化的白雪,在阳光下分外耀眼。山脚下的缓坡不再是光秃秃的灰色,虽然只是枯黄,但毕竟展露出了大地的生机。

不久,前方的坡地上出现了一片碎石阵和几根兀立的石柱。

三人来到石阵,条和趐好奇地把几根石柱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些石柱有半人多高,有的粗陋,有的细致,而石柱表面都刻有深浅不一的各种图案!部分刻痕被风沙侵蚀,磨去了棱角,变得模糊,可细心观察,依旧能分辨出鸟和鹿的形态。那粗犷流畅的线条竟和勃乌身上的纹身极其相似!

条看着勃乌,摸着石柱上的角鹿图案,心想,这该是到了鬼族的地盘了。

果然,经过勃乌的一番介绍,条和趐二人得知,石阵就是鬼族人驻扎的营地。

鬼族是游猎部族,他们不像西海人那样定居在水泽边,也不像河洛和云梦之地的氏族那样一年到头守着田地和村落。鬼族人在大地上游走,追着兽群的踪迹随季节迁徙。他们会在不同的地方留下类似这样的石阵,以便日后回来时再使用。这些石柱叫鹿石,上面刻画的鸟、鹿等纹饰多是鬼族各部落的族徽和信仰图腾。而眼前这个石阵正是勃乌的部族所建。

三人正说话间,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啸声。

条和趐不由自主地仰起头,却被正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

勃乌却像早有预料一般,不慌不忙地起身来到石阵中央的空旷处,向空中挥动着手臂。条和趐随着勃乌向空中望去,只见高高的蓝天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儿在不断盘旋,变得越来越大,竟是一只黑色的鹰!很快,那苍鹰兜了一个大圈子向石阵俯冲下来。勃乌站在原地,抬起裹着厚厚兽皮的手臂,那鹰展翅滑翔而来,稳稳地落在了勃乌的手臂上。

勃乌托着鹰,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胸羽。那鹰偏了偏头,一双黄澄澄的眼睛机警地打量着条和趐,它似乎在享受主人的抚摸。勃乌从腰间摸出一节系着骨珠的皮绳,在那鹰腿上打了个结,然后一扬手,那苍鹰再次振翅而起,向远山飞去,很快就又变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儿。

条奇道:“勃乌,这苍鹰竟认得你!难道它会给你的族人传信?”

勃乌自信地一笑,道:“嗯,族人看到我的绳结便会跟着猎鹰找来这里了。那皮绳上有我的记号,他们一看便知是我。有猎鹰的引领,明天天黑前,族人们就会找到我们了。”

在蜀山见到朱鹭家养狗,趐就已经觉得很是新奇了,却怎么也没想到鬼族人竟能养鹰!而且还能用来寻人、传信和引路。想到可以与自由飞翔的鸟儿为伴,那该是多么美妙和神奇啊!趐打心底里对勃乌羡慕起来。

三人稍事休息,吃了些干粮,又继续朝着鹰飞去的方向赶路。

越往前走,离大山越近。这里已经不再是荒漠,而是草原了。勃乌的脚步变得更加轻快,条和趐则暗暗庆幸终于活着走出了瀚海大荒,三人的说笑也随之多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他们又看到了猎鹰。那猎鹰一直在他们头顶的高空盘旋。

快到正午,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迎面来了一队人。

勃乌一边招手一边大喊,对面的人闻声奔来。

条和趐看到这些人都带着石矛和弓箭,腰间别着骨刀,身上的皮衣、纹身也和勃乌的相似。他们脸上戴着皮制面具,只露出口、鼻和眼睛,人人身形矫健,动作敏捷,显然都是鬼族中善战的勇士。那些面具上涂有黑红两色的条纹,画着各种狰狞的图案,着实令人胆寒。

勃乌见二人神色,便笑道:“不要怕,这是族人来接我们了。”

 

勃乌部落的营地在山脚下的一个石阵里。

几根粗大的鹿石之间搭有一个巨大的兽皮帐篷,那是族中议事的地方。四周较小的皮帐都与大帐隔着一定的距离,并将大帐拱卫在中间。营地里挤满了人和羊群。

一到部落,条和趐就发现勃乌并不是一个普通的鬼族青年,他在族中的身份非同一般。也正因如此,条和趐受到了特别的礼遇。鬼族人为他们单独腾出了一个小皮帐,铺了厚实的干草和柔软的羊皮,还送来了热腾腾的汤和烤肉。勃乌还专门为二人找了个能说西海话的老者相陪。

这老者胡子卷曲,眼窝深陷,肤色较浅。

条和趐从老者嘴里得知,鬼族有很多人外表与这老者相似,还有一部分人是黑须黑发,肤色发红。和西海人不同,鬼族人打猎、采集,很少种植,即便有时撒种,之后也不再打理,收成完全顺其自然。鬼族人都是好猎手,养猎狗很普遍,但养猎鹰的只有大巫和族长。勃乌是族长的儿子,是族里数一数二的勇士,所以有自己的猎鹰。老者还告诉两人,鬼族崇尚玄鹿、玄虎和玄鸟。鬼族人的祖先一部分来自西北大玄之山外的大湖之地,那里大幽之国的人卷发深目,另一部分黑发红肤的则是从东北迁徙而来。族里平时由族长管事,但遇到大事则由大巫占卜,靠降神来传递萨神的旨意,以知吉凶。

经过了连日的奔波,条和趐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勃乌来了,告诉二人,他即将带着族人和猎鹰再回瀚海,去寻找长人族和天保。

趐一听说有猎鹰,忙道:“我也要去。”

条也请求道:“带我们去吧,希望神奇的猎鹰能帮我们找到失散的西海朋友。”

勃乌爽快地一挥手,道:“那好,一起去!”他转身对那个会西海话的老者吩咐了几句,便匆匆去了。

老者转告条和趐二人:“勃乌大人说,要你俩明早参加祭神,之后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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