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整个院子都安静了。连那射师在内,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忘了喝彩。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赞叹:“般少君真乃神射啊!”
众人回头,才看见院门口处站着两人:一个是身材魁梧的鸟师统帅大欵,另一个是含笑点头的柏亮先生。这两人不知何时到的,但显然已在门口看了许久。众子弟和那射师连忙上前向二人行礼。
大欵大步走进场中,目光落在般的身上,满是欣赏地笑道:“有般少君这样的少年英雄,我少昊氏将天下无敌!”
般心中得意,却一改往日的不羁,规规矩矩地躬身道:“欵帅过奖了。”
“要本帅看来,过不了多久,般少君就可以来我们鸟师军中了。哈哈哈哈……”大欵笑着,伸手拍了拍般的肩膀,那力道却让尚显单薄的般身子一晃。
柏亮也笑着附和道:“从没见将军这样夸赞过人哦!般少君,你可要努力啊!”
一旁的同学们此时也都很兴奋,纷纷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向般祝贺。
柏亮笑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招了招手:“倍伐,颛顼,你二人来,跟我回城里去见帝君大人。”
倍伐和颛顼对视了一眼,不知何事,忙跟着柏亮去了。
原来,就在当天,轩辕之丘的信使来到小颢,告知了嫘祖和云帅力牧去世的消息,同时还带来了轩辕氏大巫左彻提出的请求——希望封帝君之子倍伐去西土,娶陶地有虞氏的族女为妻。
倍伐和颛顼来到城中的议事大屋,两人路上已从柏亮口中得知了消息。进了门,只见青阳坐在帝君的主位上,眉头紧锁,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大夫人鸿风面色郁郁,眼眶微红,坐在青阳下手。缙云氏夫人低着头,陪在鸿风身侧。
拜见完帝君和两位夫人,颛顼努力保持着平静,轻声道:“帝君大人节哀。奶奶已是高寿,此时归去,免了疾痛之苦,此当是上天允了她老人家生前所愿。”
青阳闻言,心中顿感安慰。
他轻舒一口气,看着颛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来缓缓说道:“倍伐,西土的汾水之滨,有一处陶地,那里的有虞氏需要一位帝子为首领。”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沉声道,“帝子外封是历来的传统。当初,你昌意、玄嚣两位伯父,还有苍林叔父也都封在西土,这是历代帝君的子嗣必须要承担的责任啊!”
此时,大夫人鸿风望着儿子,虽然一直强忍着没有出声,可眼泪却已经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一旁的缙云氏夫人见状,默默地伸手扶住了鸿风的臂膀。
青阳绷着脸,望着儿子倍伐,声音却柔和了许多:“这次同来的亲卫中有你伯父大君休的人,封你去西土,这不只是大巫和西土人的请求,也是你奶奶的遗愿。倍伐我儿,为父和你母亲已经商量过了,你就去那里吧。”
倍伐瞥了母亲一眼,神色坚定,向青阳躬身道:“孩儿遵命。”
祭奠了嫘祖,又送走了大哥倍伐,颛顼和养院的同学们都情绪低落。
倍伐是众子弟中最年长的,他性情温和,平日里总是关照着大家。同学中起了争执、闹出别扭,也常由倍伐出面调解,就连性情桀骜火爆的般,在倍伐面前也总是规规矩矩的。所以倍伐一走,养院里立刻就像是少了些什么似的。颛顼更是伤感。以前,他每年总要去轩辕之丘住一段时间,陪着奶奶,可今后却再也见不到了。
黎平时虽然表面上嬉闹,却早就把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这天,他拉着颛顼来找柏亮。
“柏亮先生,”黎笑嘻嘻地行了个礼,“咱们在养院待了这么久,天天不是观天就是数术,我脑袋都快僵了。”
柏亮看了两人一眼,故意问黎道:“你又有什么点子?”
“嘿嘿,”黎依旧一脸讨好地笑道,“小子想,是不是也该出去走走了?比如…… 打猎。”
“嗯,你们这些子弟,来养院确实也有些时日了……”柏亮沉吟了片刻,微微点头道,“这样吧,我去和帝君说,让你们各回各家,歇息一下,待秋收过后,再回来继续学业。”
黎没想到柏亮答应得如此痛快,先愣了一下,接着便喜形于色。
可一旁的颛顼却忽然抬起头,轻声道:“柏亮先生,小子不想回家。”
“哦?”柏亮转头看向他。
颛顼躬身说道:“先生常说,‘知行相合方能成事’。听说这几日族中的易货船队要西去广桑,并南下泗水,小子们能不能跟着去看看?好涨涨见识。”
柏亮捻着胡须,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看,想去的该不只是你二人吧?”
这一下,连颛顼也尴尬地笑了:“小子……小子们没想瞒过先生。”
“此事我虽同意,但还需得帝君应允。”柏亮板着脸说道。
颛顼和黎立刻连连称谢。
他们知道柏亮先生表示同意的事情,在帝君那里多半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果然,养院很快宣布,让子弟们回各自族里休息一段时间,秋收过后再回来。而颛顼、重、黎、和般四人也争取到了随少昊氏船队出行的机会。
几天后,载着麻布和陶器的船队,顺着泗水向西出发了。
东土的制陶技艺精湛,尤其是那薄如蛋壳的黑陶,原先只有太昊氏才能烧出,现在当然就是少昊氏的绝活儿了。这种高级的黑陶不论运到哪里,都是贵人和长老们喜爱的抢手货。广桑和南边的淮泗之地多产稻米酒和竹器,但东土人最爱交换的却是他们那里的水牛角和水牛皮。
少昊氏的船工们都是久走水路的汉子,他们皮肤晒得黝黑,一边撑篙摇橹,一边唱着东土的歌谣。
黎没出过远门,一路上看着两岸的山林和原野中不时现出的村落,一直兴奋地问这问那;颛顼虽然走过大河、洛水、济水和汶水,但对于黎的多数问题,他们还是得时不时地求教于老船工;重则是默默地看着,听着黎、颛顼和老船工的对话;般虽然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他和黎却不一样,新鲜劲儿一过,他便觉得一篙一篙地撑船索然无味了。
来到亢父,周围是大片的沼泽,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时沙沙作响。这里是货物从东土到广桑各地的中转地。船队的部分货物在亢父上岸,改走陆路,剩余的船只则继续向南。过了亢父,泗水转向东南,水面渐渐开阔,东岸是连绵的山林沼泽,西岸是一望无际的平野。
船队的目的地是薇地,再往南,便是共工氏的地盘了。
薇地的码头是东土人、广桑人、与共工氏人共同的易物地点。码头上堆满了各地运来的物品,有成捆的竹材,码放整齐的陶器,简易的草棚下存放着米酒和毛皮。各族掌管易物的长老们、来自各地船队的领头们是这里的主角,他们穿梭其间,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寒暄问询,或讨价还价,忙得不可开交。
那少昊氏带队的易物长老经验丰富,他总是货比多家,同时和几家分别谈了又谈,却并不急于成交。颛顼几人跟着,转来转去听到的多是场面上的行话,那易物长老心中的算计却总是不方便当场予几人明说。码头上半天一晃就过去了,年轻人哪有这般耐心,没过多久,连颛顼和黎都开始烦躁起来。
般更是觉得无趣,恨不能早早离开。他终于忍不住道:“这里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咱们去打猎吧!”
黎顿时眼睛一亮:“好啊!”
黎拉了重一把,两人一起看向颛顼。颛顼乐得点点头:“行!反正船队明天才走。”
四人跟船队的头领一说,那易物长老也不好拗着他们,毕竟知道这几人身份特殊,尤其是其中还有帝君之子。
于是,四人招呼一声便上了西岸,往南边的树林而去。
般和重都是射箭高手,几人进了林子,如鱼得水,没多久便已猎得一只野兔、三只雉鸡和一只狐狸。
“要是能碰上个大家伙就好了。”般嫌那猎到的狐狸太小,不满意地嘟囔着。
“大家伙?”黎笑道,“野猪和野牛可不好惹,一箭射不死,它能把你顶飞起来。”
说笑间,颛顼正想提议往回走,不料走在前面的般忽然猫腰停住脚步,回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几人定睛一看,不远处的芦苇丛中,竟有一头玄鹿!
那鹿体型巨大,毛色深灰近乎黑色,正低头在水洼中喝水。几人蹑手蹑脚地接近,那玄鹿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临近,忽然警惕地抬起头,竖起耳朵,朝四人的方向张望过来。
此时,般半蹲在芦苇丛中,紧盯着猎物,手中的大弓早已拉开。
就在那玄鹿后腿一弯即将跃起的瞬间,只听铮的一声弹响,般的箭已离弦激射而去!那玄鹿肋间中箭,跳动的身形在落地时一顿,第二支箭飞来,再次嵌入它的肚腹。鹿疼得四蹄猛蹬,反身一跃,般的第三支箭只射中了它的后腿。转眼间,般连着射出了三箭,有两箭正中要害。
可那玄鹿体型巨大,虽血流不止,却并没立刻倒下,而是带着箭狂奔而走,眨眼间就钻进了树林。
“追!”
般哪肯罢休,提着弓飞身追了上去。
重喊了声“小心”,便同颛顼和黎一起紧跟着追去。
四人循着草叶和树枝上不时出现的殷红血迹,穿出树林,追过芦苇荡。般脚下生风,将其他三人远远甩在后面。
不多时,又穿出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般一奔出树林便看到几个汉子手执竹矛和木棍,正围着那头玄鹿。那鹿已跑得失血力竭,被那几人连刺带打,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在了地上。几个汉子立刻欢呼着围了上去。
般往前急奔几步,晃着手中的大弓,大叫道:“这是我打的鹿!”
几个汉子这才惊异地朝着般的方向望了过来,其中一个粗壮的黑衣汉子,将手中的竹矛从那鹿的脖颈上拔出,确认那玄鹿已经死透,这才转头瞪着大步跑来的般,两眼一翻,断喝道:“怎的?你小子要来抢老子的鹿吗!”
般见那黑衣汉子蛮不讲理,也不惧对方人多,高声道:“我射中这鹿,才追到这里,怎是抢你的!”
说着话,般已来到了近前,指着鹿身上插着的羽箭道:“看,我的箭还在呢!”
不想那黑衣汉子冷笑一声,俯身拔下那三支箭,随手丢在一边,翻着眼说道:“现在呢?”
“哈哈哈哈!”一旁几人顿时哄笑起来,“咱们可没看到你射鹿!这鹿明摆着就是被咱用竹矛戳死的,哈哈哈哈!”
般气得脸涨得通红,血往上涌,后退了一步,伸手便向身后的箭袋摸去。
那黑衣汉子脸一沉,端了竹矛,一招手,几个人各抄起手中的棍棒和竹矛便围了上来。
“老子今天便是要连鹿带人一起打,你小子又能怎样!”黑衣汉子阴恻恻地说着,杀气腾腾地向前逼来。
“慢着——!”
随着一声大喊,颛顼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一个箭步挡在般身前,一边把般往身后推,一边向那黑衣汉子露出笑容,用讨好的口气说道:“这位壮士,息怒,大人可是共工氏的头领?”
那黑衣人上下打量着颛顼,见他穿着不似普通人家子弟,说话却和气中听,便将竹矛拄在地上,斜着眼道:“你这小子倒像是个长眼懂事理的,”说着,他伸手指点着般和颛顼,轻蔑地说道,“共工氏爷爷今天放你们条小命,快滚远点!”
双方说话间,重、黎二人也赶到了。
共工氏几人一看对方只是四个小青年,自己这边却有七个,也就没把颛顼四人当回事儿,嘴里叫骂着“快滚,快滚”,随即松懈了下来,有的人已将注意力转向了地上那白白得来的玄鹿。
般气得眼中冒火,手却被颛顼死死按着。
颛顼在身后用力握了般的手臂三下,同时向重递了个眼色。
重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黎看在眼里,向前凑了两步,手搭在颛顼的肩头叩了两下,然后又跨前半步,笑嘻嘻地朝那黑衣汉子躬身说道:“这位共工氏的大人息怒,小子们人生地不熟,多有得罪,大人您千万莫怪。”
颛顼心下明了,忙跟着上前一步,满脸陪笑,躬身说道:“是啊,大人息怒。”说完,他直起身来,忽然抬手一指黑衣汉子背后方向,扬声叫道:“哎哟,快看!”
共工氏几人闻言,都不约而同地顺着颛顼手指的方向回身去看——
就在这一瞬间,颛顼和黎两人已经一起从腰间拔出骨匕首,扑向两步开外的黑衣汉子!
那黑衣汉子回头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顿觉有异,想要应变,却已经晚了——身后一股劲风带着颛顼的匕首已直刺入他的腰腹!黑衣汉子吃痛,大叫一声,下意识地一拳挥出,正砸在颛顼的脸上。
颛顼被打得眼前一黑,向后翻倒在地,脸上顿时鲜血横流。
黑衣汉子不及收拳,致命的一击已接踵而至——那是黎全力刺出的匕首,由下而上,直接洞穿了他的咽喉。黑衣汉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嘴里冒着血泡,被黎带着全身的冲力扑倒在地。
几个共工氏人这才反应过来,转回头,刚举起手中武器,只听连续的弓弦声响,重和般的劲箭,几乎同时射出!
重的箭正中一人胸口,那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般则是三箭连发,箭箭取人要害,转眼间,又有三人应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共工氏人一时愣住,竟不知是该上前一拼还是该转身逃走。此时,颛顼和黎已从地上跳起。颛顼满脸是血,却紧握着匕首,恶狠狠地盯着敌人。两个共工氏人回过神来,转身就跑。
可箭矢飞得更快。
重和般的箭从背后追上了他们,两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颛顼四人几乎依然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一地的尸体和死鹿,面面相觑。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颛顼和黎动手,到重和般射杀最后两人,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此刻骤然停下来,四人都觉得眼前的景象太不真实。亢奋过后,更多的却是后怕。
尤其是颛顼和黎。
颛顼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骨匕首,上面全是那黑衣汉子的血。颛顼看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他感到心咚咚跳得像是在擂鼓,甚至有些喘不上气来。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黑衣汉子,那人眼睛瞪得老大。黎不由得向后挪了一步,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黎?”颛顼看到黎衣服上的血迹,失声叫道。
黎听到叫声回过神来,抬眼看见颛顼满脸是血,慌忙问道:“你如何?满脸是血!”
颛顼伸手抹了一把,只觉得满嘴腥咸,才意识到自己的鼻子和嘴唇都破了,那黑衣汉子的最后一拳,力道着实不轻。
“疼不疼?”般上前来问道。
颛顼摇摇头,又点点头,噗的一声,和血吐出一颗牙来。接着,他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般看着颛顼,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声音却有些发颤,“他们活该!抢老子的鹿,还要杀人!”
只有重没有说话。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听着风声。
确认四周再无其他人,重才沉声说道:“快走,这里是共工氏的地盘。”说完,他迅速走到尸体旁,俯身拔出箭矢,在敌人衣服上擦拭干净,才放回箭袋。
四人意识到处境危险,哪敢多做停留,连忙收回箭矢。
般盯着地上的玄鹿,仍还有些不舍,却被重低喝一声,一把拽走。
四人转身退进树林,接着一路向北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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