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往事(680)

来源: FormatRun58 2023-07-14 20:02:23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113164 bytes)

裸辞开面馆,回本遥遥无期

2023-07-10 16:3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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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南山秋

理性乐观派, 用自己的方式与自己和解

 

引子

 

从2020年下半年开始,柯薇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开始一点点陷入泥潭。在这家公司工作了10多年,从职场小白做到大区营销总监,没什么野心的柯薇对自己的职位和薪水都挺满意,无论是下属、同级,还是集团管理层,都对她的专业度和工作能力颇为认可。

困境的来临就像日落,黄昏的太阳缓慢而柔和,先让人丧失警惕,然后在突然的一瞬间,黑暗就笼罩了下来。柯薇说不上职场的变化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最起先,是上司梅总开始对她频繁地吹毛求疵,一点点小错就能把她训到抬不起头;接着,她完成的大部分工作都被梅总以各种原因反复要求返工,常常“回炉”十几次也不能让梅总满意;

再之后,她手头上的重点项目一个接一个被挪移到另一个同事的手上。柯薇能感觉到自己被一点点架空。最后压垮她神经的,是一场述职汇报。那个项目由梅总挂名负责,实际上是柯薇全程跟进落实。大半年里,柯薇熬了许多夜,花了不少心血,可最后在那场述职汇报上,梅总一连感谢了数位“为此项目贡献了才智和力量”的同事,却独独不提柯薇的名字——其实,在述职的全程中,柯薇的名字一次都没有被提及过。

柯薇真动了离职的心思,简历投出去不少,通知她去面试的公司却没几家。那几次面试,每次都非常顺利,气氛好到柯薇以为下一秒对方就要给自己发offer了,却总是莫名没了下文。柯薇有个朋友做猎头,话说得很直接:“(工作)不好找的。现在好一点的公司、好一点的岗位,乌泱泱全是人冲上去。985、211的年轻血液不香吗?能加班、要价低,人家为什么要你?40多岁,加班嫌累,工资还不肯将就,家里大概还会时不时有一大摊子扯后腿的事儿。”几番挣扎后,柯薇淡了“换工作”的心思,开始一心想着“自己能做点什么”。

可找身边几位创业中或者创业过的朋友深聊了好多次后,她意识到自己过往的大部分工作经验并不足以支撑起原本设想中的“创业”——没有足够强大的资源和人脉,还想在如今的市场环境中杀出重围,听起来实在显得分裂和荒诞。

 

 

1

2021年春天,有朋友介绍了石总给柯薇认识。一眼望去,这个中年男人十足的精气神中带着一股掩不住的草莽气息。朋友向柯薇介绍:“石总很厉害的,当年靠着路边的一个门面做餐饮起家,现在已经是拥有6家分店的老板了。他的公司现在正在放开加盟线的业务,你们可以聊一聊,看看有没有兴趣。”

慢慢聊下来,柯薇了解了石总更多的情况:

他来自省城周边的农村,从小不爱读书,勉强读到初二就辍学了。闲荡数年后,他来到省城想谋个生路,便找到一家餐馆做了帮工,边做边学。在数不清洗了多少个碗、削了多少个土豆后,他终于从帮工做到了帮厨,再做到主厨。翅膀硬了,他便动了自己单干的心思,和妻子秀芬从摆路边摊开始做起,一点点攒钱,租下一间门面,终于告别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他店子的经营范围几经更换,最后主打品种固定在牛肉面上。自此,他身为厨师和生意人的天赋开始展现——面的配料和味道在他的反复琢磨和调和下,得到了食客们的青睐,回头客越攒越多,慢慢又开了好几家分店。生意大了,他就注册了公司,买房买车,算是在省城扎下了根。

听完石总的发家史,柯薇盯着他身上Burberry的毛衣有些出神。刚才楼下碰面的时候,她扫了一眼石总的车,一款50万左右的奔驰——这车让柯薇不禁对石总高看了一眼,她原本以为开几家小面馆挣不了多少钱呢。 

石总那段时间外出见人的目的,就是想拓展加盟业务。口才颇佳的他给柯薇描绘出了一番诱人的前景,还带着柯薇参观了自己的2家店面。临近中午用餐高峰,几家店里熙熙攘攘的客流显得格外热闹。

柯薇并没有轻易被石总的描绘和实地考察所见的场面打动,她详细地询问了加盟政策、投资预算等信息,就拿着资料册子回家了。身为一个营销精英,她一向并不热衷于加盟制,在她看来,现如今市场上的“加盟”,乱得像小时候的十字路口,没有规范的管理,大家都横冲直撞,除了少数品牌的部分加盟商能侥幸挣到一些钱,大部分投资者都是“被割的韭菜”。更何况石总的面馆,品牌都没有形成什么气候,轻易谈“加盟”,“就是往坑里撞”。

不过柯薇的丈夫葛辉倒有些心动。跟葛辉商量时,柯薇灵光一闪,去网上搜出了石总那几家门店的资料,细心地记下了几家石总没带她参观过的店面地址,然后对丈夫说:“这样吧,改天我们分头去这几家店,看看经营情况到底如何。”

周六早上6点多,柯薇就去了一家面馆。一开始她守在店外不远处默默数着进店的人数,过了一会儿又扮作顾客,点了一碗面,厚着脸皮耗在店里坐着,偷偷记下客人们大概的点单情况。待到观察中午那一波消费情况时,怕引起店员的怀疑,柯薇只能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连眼睛都不敢眨。初春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身旁没有遮挡的柯薇,背上微微渗出了汗水,好容易守到下午2点半,见门店的人流明显稀松了起来,柯薇才揉了揉已经发麻的小腿。她看了一眼手里小纸片上记得密密麻麻的数字,心情复杂地回家了。

那天,柯薇和葛辉分别去“驻守”的,是天寰店和名庭店。天寰店表现平平,名庭店的数据略微好看一点,但也远不到亮眼的程度,这2家店和石总之前带柯薇参观的那2家店相比,营业额可谓大相径庭。按照石总给出的预估毛利率,柯薇和葛辉算了算账——如果按他们观察、估算的营业额推算,除去房租人工等开销,一家面馆的利润远远不及石总吹的那么耀眼,只能算比“保本”强一点。

至此,柯薇对葛辉说:“要不就算了吧。”

葛辉也点点头,夫妻俩就此再不提面馆这个话题。

2

人的心思一旦活络起来就很难平静,柯薇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掉进了“要自己开一家店”的执念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接触了不少开店的小项目,但细细考察下来,又都被她逐个否决了——疫情的阴影悬在半空,大部分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市面上颇有百业凋零的景象,她思来想去,认为相较于其他实业,还是餐饮这类必须到店体验的行业,相对有抗冲击能力一些。

不过,时不时的封控,以及消费者将手头的钱攥得越来越紧的情况,让餐饮业不好做,柯薇眼见许多前几年门庭若市的餐厅日渐凋落,直至挂上了关门转让的牌子,于是她的心思又回到了面馆这里。她拉住葛辉讨论:“如果一定要开一家店的话,我倒是觉得牛肉面是相对不错的选择。门槛低,投资成本也低,品类又相对刚需,你说呢?”

葛辉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我们去蹲守的那2家店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并没有石总说的那么好。更何况你我都是门外汉,从来没接触过餐饮,怎么弄?还有,你不是最不愿意做加盟的嘛,怎么又改变了主意?”

“这两家店不行,我们不确定具体问题是什么——也许是选址,也许是管理——但是我们都吃过他家的面,味道确实过关,是不是?我觉得,只要产品OK,就解决了最基本的问题,其他的问题,应该可以通过营销和管理解决的。更何况,那几家生意好的店,我也是实实在在看到了的。”

见丈夫没有反驳,柯薇就一口气说了下去:“至于你说我们不懂餐饮和我不想做加盟,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我想去和石总聊聊,看看我们能不能和他合作开一家店,这样,他有股份在里面,对这家店就会用心,而不是只想着‘割韭菜’,而我们有股份,也就有话语权。”

葛辉忍不住笑妻子的天真:“你以为人家的公司是你家菜园门,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别人有自己的加盟模式,咋会因为你想合作就开一家‘合作店’?”

柯薇不以为然:“像石总这样规模的店,一切都没成气候,摸索阶段其实是没有固定模式的,无非是怎么挣钱怎么来,灵活性很强的,我觉得不是完全没可能。再说了,什么事无非就是沟通嘛,能沟通好就更好,谈不拢也没关系,又不损失什么,可若是不去尝试,就肯定不可能啊。”

葛辉被柯薇说服了。

 

之前柯薇留了个心眼,一直没主动和石总联系,石总也沉得住气,一直没有再找柯薇。两人的心理战僵持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介绍人来找柯薇,问她对加盟石总的店还有什么顾虑。柯薇见时机成熟,这才约了石总出来聊聊。

见了面,柯薇始终不和石总聊加盟的具体事宜。两人说了些题外话暖场后,石总切入正题,先是向柯薇承诺,作为第一家加盟店,他将给出极具吸引力的优惠政策,然后又翻出几家门店的日营业额给柯薇看。柯薇正好接住话题,笑眯眯地问石总:“我能看看天寰店和名庭店的营业额吗?”见石总明显愣住,柯薇立刻乘胜追击,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和我老公前阵子去天寰店和名庭店,考察过一番了。”

石总说话的节奏明显有些乱了,柯薇没有留给他反应的时间,很快牵过谈话的节奏,开始和他聊起自己对运营、加盟和品牌的理解。她口才本就不错,这些话又在来的路上反复推敲过,石总听着听着,脸上很快露出欣赏的神色。

深聊了一个多小时后,石总爽快地表示,如果柯薇能找到让彼此都满意的门店,他可以考虑“合营”的模式。柯薇心中对石总的爽快和聪颖也很欣赏,合作的念头在不知不觉中强烈了起来。

分别时,柯薇和石总重重握了握手,石总叮嘱柯薇尽快找到门面,以开始“愉快的合作”。

3

柯薇和葛辉开始利用闲暇时间选址,但柯薇很快发现,这事比想象中要难:热门位置的门面,要么早就名花有主,要么价格高到让她难以接受,好容易碰到几个能列入考虑范围的铺子,喊上石总去瞧一瞧,石总又不认可,他直言,那几间铺子,若是柯薇他们做加盟店可以用,但是他开店的话,就不会考虑。

这样寻寻觅觅了个把月,始终找不到合心的门面,直到突然有一天,柯薇将目光放在了自己曾经“蹲点”过的天寰店上——这家店是石总开的第一家面馆,已经有5、6年了,它地处市中心的二环,背依居民区,马路正对面是购物中心和写字楼,柯薇一直很看好这个位置。但天寰店也有明显的硬伤:门面年岁久了,疏于维护,环境看起来很糟糕,店里墙面不少污渍,桌椅和台面也显得陈旧黯淡,完全没有其他几家新店的现代感和精致感。

柯薇对天寰店的兴趣被石总看在了眼里,他一改之前随便柯薇自己折腾的样子,更积极地与柯薇讨论起开店的事情。石总很坦诚,直言天寰店如今就是自己的心头难题:“若是盈利,那就没什么好说,若是亏得厉害,我也可以一狠心将它关掉,可是就这样,一个月微赚,一个月微亏,偶尔勉强保本,实在是让人不知怎么办。”

两人正儿八经地讨论“合作”天寰店的可能性。柯薇分析,门店的地段和食物口味都是没问题的,就餐环境不好和服务员态度欠佳,才是造成用餐体验不好的首要因素,若这两方面改善了,营业额应该能有一个提升。石总连连点头,顺势提出了他的合作方案:对天寰店重新装修、升级,费用由柯薇负担,算作柯薇的投资额,面馆重新开业后,柯薇占股49%,石总占股51%,支出和收益都按此比例计算。

柯薇把石总的方案说给我听,我俩都觉得,这样的合作方式,她显然有点吃亏。但是她想得很清楚:“和石总谈合作,我实际上是没有多少筹码的。他最看重的点,是觉得我很能干,职业素养高,认为我能给他店里的规范化管理带来一些思路。但是实际上,他请一个职业经理人,也是能达到效果。反而是我,没有餐饮经验也没有单独开店的能力,在资源不对等的情况下,我若是不愿吃亏,那合作就没有可能性的。”

至于石总选择跟她合作的理由:“很简单,他现在拿天寰店没办法,想改造又担心重新装修完了依然半死不活,投入打了水漂。这时候冒出一个人,给他分担风险,让他不费一分钱就能把店面装修升级,他何乐而不为?”

我见柯薇想得透彻,只追问一句:“真的想好这样合作了?”

“我看过天寰店过去一年的营收数据,基本还是能保本的。升级改造之后,环境变好了,营业额理论上是应该有提升的。我也跟石总说好了,之后我在店里盯着现场管理,怎么样也不会比之前更差了。”她的声音轻下来,“你是不知道,我真的一刻都在公司里面待不下去了。”

 

天寰店闭店装修一个月,重新开业前夕,石总把账单拿到柯薇面前——之前预估费用是15万,但实际费用远远超标,装修加上设备、桌椅、各类杂七杂八的费用,花了20万。

虽然之前每项大额费用出现超标时石总都会提前与柯薇沟通,但柯薇接过账单后心头仍然涌上了一丝不快——她翻翻明细,开业前店长陈兴请员工吃“开工饭”的花销,也赫然在列表里。类似的费用还有好几笔,柯薇本想和石总说,这些应该算在后期运营费用里,而不是算作前期投资由她承担,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进了肚里,“20万都花了,这几千块的,也无所谓了”。

不过柯薇还是仔细瞟了一眼“开工饭”的发票——天寰店生意不好,之前陆续开了好几位员工,现在店里算上店长陈兴,一共就3个员工,这顿“开工饭”,倒是吃了不少钱。

柯薇对陈兴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这个个子矮矮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在柯薇那次“暗访”天寰店的时候,好几次在店里扯着大嗓门和煮面阿姨聊天说笑,喧哗的声音让不少食客微微皱眉。食客吃完离开走了,他宁可慢条斯理地在收银台晃悠,也不会第一时间帮着忙不过来的阿姨去收拾桌面,使得店里显得凌乱邋遢。后来在面馆准备重新开业前,柯薇见店里忙作一团,主动说想帮帮忙,陈兴倒是毫不客气,噼里啪啦给她安排了一大堆事情,连道谢都没有。柯薇手脚麻利地忙完事情,却发现陈兴看似忙里忙外、焦头烂额,但手头的事进展非常缓慢。

柯薇那时就想,等到自己正式去到店里了,就先从陈兴的工作方式整顿起。

4

2021年开年不久,有一股资本涌入了餐饮界“粉面”这个赛道。当时在考察开店的柯薇敏锐地发现,自己身边迅速冒出了许多品牌连锁小面馆,它们大多开在写字楼底商或购物中心里,门店明亮宽敞,装修精致,颇有调性,服务员也都是年轻漂亮的姑娘和小伙子,训练有素,彬彬有礼。这些粉面店里,一份牛肉面配上一瓶饮料加一点小食,基本上要30到40元左右,但它们的生意都很不错,刚开业的时候甚至要排长队。待到热度减退时,柯薇时常在中午去这些粉面店里解决自己的工作餐,她一边吃一边抬眼观察,就餐的大部分都是白领或者以家庭为单位的食客。

她在事后回想,自己之所以饶有兴致地想跟石总合作,也是因为这些品牌小面馆带给她的良好印象。在天寰店重新装修的时候,她之所以面对预算超标尽量忍耐,就是希望精益求精,让面馆摆脱过去那种街边苍蝇店的感觉,要能让人觉得这是一家精致的品牌店。

这也是柯薇对未来的期待——她期待以天寰店为契机,摸清面馆经营的各个环节,打理好盈利模式,以后能和石总开出更多的分店,“我所想的,从来不止一家小店”。

装修完工时,柯薇看到焕然一新的面馆,很是满意:大块的落地玻璃窗让整个门店都明亮了起来,与之相衬的,是特意挑选的榉木桌椅,全墙的高档漆面,还有现代感的配色和软装。柯薇站在门口,拍了一张店里的全景图给我,语气里透着兴奋:“我觉得这家小店有种重生的感觉。”

可惜的是,期望越美好,挫败感就往往来得更猛烈。柯薇在开业不到一周之后,就飞快地明白了:这家店大概很难达到她所设想的小面馆的模样,它之前生意不好,远远不是环境的问题。

 

开业头三天,为了攒人气,店里做了低价促销,一时顾客盈门,忙得脚不沾地。柯薇也去助阵,虽然此前从未做过收银,但凭着开业前的突击培训,她操作起来也是像模像样了。她一边收银一边推销新品,还要介绍充值办卡,早餐的小高峰过后,嗓子就已经嘶哑得说不出话了。

买单的客人稍少一点时,柯薇才能把目光从收银台挪开,抬眼看一看店里——这一看,她顿时觉得自己的血管都要爆了:就餐区已经乱得不像样,桌上堆满了吃完没收的瓷碗和乱七八糟叠在上面的一次性饭盒,桌面和地上全是横七竖八淌开的汤汁,再沾上用过的纸巾,整个店堂像是狼藉的战场。柯薇瞧向明档的操作间,店长陈兴和煮面阿姨徐姐还在忙着预备食材,准备迎接下一波客人,负责打杂洗碗的阿姨李姐,却悠悠闲闲地靠着墙休息。

“李姐,谢谢收一下碗!”柯薇喊了一声。声音很响,李姐肯定是听到了,但她全然没有理会,只瞥了一眼柯薇,继续靠在那里不动。柯薇压住火气,又喊了一声,语气也不太客气了,李姐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向用餐区,慢悠悠地游来逛去,每次就收拾一两个碗。

眼看着店外又有客人要进来,柯薇顾不上置气,只能急匆匆赶去就餐区,风卷残云般收拾出几张桌子,收碗拖地,才清理出一点客人可以落脚的地方。地还没拖完,眼见着又有客人走到收银台了,她又赶紧丢下拖把冲回去。待到柯薇给客人结了账,李姐还在磨磨蹭蹭,桌面和地面又是汤水涟涟了。

柯薇一直忍过了中午的用餐高峰,才把陈兴拉到一旁,询问李姐的情况。陈兴一脸不以为然:“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受不得累。人一多事一忙,她就崩溃了,不肯做事了。”

“你是说她一直就是这样?她在店里做了多久了?”

陈兴挠挠头,想了想:“快2年了吧。”

柯薇沉下脸:“2年一直是这样的工作状态?你没有和她沟通一下?做这一行哪有不累的?怕辛苦可以去做别的行业。做餐饮这样的态度肯定是不行的,你看看早上店里乱成什么样,她居然可以事不关己地休息?”

柯薇越说越气,瞟了一眼李姐,正看到李姐靠在调料台旁边剪指甲。柯薇立刻瞪圆了眼睛:“怎么可以在调料台旁边剪指甲?指甲崩到菜里了怎么办?”

陈兴却笑嘻嘻地和着稀泥:“好好好,我去和她谈一谈,但是她的性格我了解,估计谈了也没什么用。”

柯薇觉得自己的不满已经无法掩饰了:“我不要听到说‘谈了也没什么用’,她必须做出改变,不然就不要做了。”

陈兴抬头看了柯薇一眼,没有接腔。

5

不知道陈兴找李姐聊过没,但李姐的工作态度始终没有变化,几乎每天都有客人气冲冲喊过柯薇,拉着她看面碗里的头发,也有客人投诉说:“老板,你看看你家的碗,怎么洗的?还有干了的菜叶子留在碗边。”

面对气愤的客人,柯薇最开始更多是惶恐,忙着给对方赔礼道歉,叮嘱徐姐重新煮面或者给客人免单。但当投诉越来越频繁时,柯薇觉得不能再忍受了,她找来陈兴和李姐,沉着脸问李姐是怎么回事。

李姐毫不在乎,先是说自己帽子忘在宿舍了,所以掉头发没法避免,柯薇反驳她后,她就开始耍无赖:“怎么能认定就是我的头发呢?不是徐姐的吗?”

柯薇被激怒了:“徐姐是短头发,你是长头发,你看看这么长的头发,可能是她的吗?”

李姐撇嘴不说话了,陈兴却接过话头:“其实也有一种可能哈,柯总你没做过这行,你不懂,有不少客人耍赖,借这种理由来逃单的,不能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柯薇明白,陈兴这既是在推脱,也是在发难。她来了这么久,陈兴仗着自己店长的身份,话里话外挂着“柯薇是外行”的说辞,柯薇明白,这是陈兴不满自己凭空而降却能对他的发号施令。

柯薇整理了一下思绪,忍着恶心,拿筷子挑起留在碗里的那根头发:“李姐你看看这根头发,半截的地方染了黄色,长度和你的头发是一致的,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再翻翻别的头发,也可以等下次有客人投诉时我们现场比对。”

接着,柯薇把目光转向陈兴:“就算我之前不是做这一行的,没有你所谓的餐饮经验,但是基本的判断能力是有的。你说客人是为了讹钱,那么我告诉你,我接手的这好几起投诉,没有一位客人提出退款的,甚至好几位都拒绝了我再给他们煮一碗面或者免单的提议。你如果一直把客人放在假想敌的立场,就会把辛苦攒下的回头客轻易丢光。”

柯薇本来还想问陈兴,他的这番质疑和发难,到底是冲着客人还是冲着自己?想一想,还是不愿把关系弄得太僵,忍住了,只给陈兴下了要求:3天时间内,希望李姐的工作态度和方式能有一个明显的变化。

 

3天后,在柯薇准备发飙之前,徐姐趁店里没人,偷偷和她说:“柯总,没用的,陈店长不会去和李娇说狠话的。”

柯薇等待徐姐继续说——徐姐做事勤快,手脚麻利,为人也很真诚,柯薇对她印象不错。

徐姐犹豫了一下,才说起一些往事。她说自己和李姐一直互相看不顺眼,时常争吵,但是陈兴却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维护李姐,让她很委屈,好几次动了辞职的念头。去年有一次,她撞见李姐趁店里没人,躲在明档下偷吃店里的牛肉,“我抓到她时她嘴里包得鼓鼓的,碗里还有十多块,不知道之前吃了多少”。她把这事告诉了陈兴,陈兴却依然和稀泥,说李姐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待到她调出了监控后,陈兴也只轻描淡写说了李姐一句“以后别吃店里的东西”,然后就转过头来却训她,说她应该好好和李姐说话,不应该和李姐吵架。

时隔许久,徐姐说起这事仍是委屈得眼眶泛红。柯薇就奇怪:“为什么陈兴要这样处理?”

徐姐叹口气:“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什么事情都是和稀泥。他知道我性子软好说话,也知道我不敢轻易辞职,李娇性格强势,他就不敢得罪,怕李娇不干了。”

柯薇没有出声,心下却忍不住有些恻动。她原以为的那些职场的弯弯绕绕只存在于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此时才意识到,哪怕一家小到不能再小的面馆,也有着躲不开的是非纷扰。

 

柯薇又观察了一周,催促了陈兴两次去找李姐谈话,陈兴一如既往地推诿,“等等,等不忙的时候”。

于是,在又一次招呼李姐收拾桌子被拒绝后,柯薇冷冷地开了腔:“李姐,你是不是以为店里没有你就开不下去了?”

李姐愣住了,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暴怒着跳起来:“哼,柯总,那你是不是以为我离了你的店就找不到工作了?”

柯薇轻轻笑了声:“那我们试试吧,看你离开后,是你先找不到工作,还是我的店先关门。”

李姐气得脱下工作服就冲出了面馆。柯薇也不拦,只冷眼看着,陈兴急得直跟柯薇求情:“柯总消消气,再给她一个机会吧,不然店里现在这么忙,少个人就忙不转了。”

柯薇不满地看着陈兴:“其实这也是你的失职,我说了多久让你去和李姐沟通?你始终逃避。李姐的问题不是现在才有,你早就应该对她进行管理或者重新招人做好准备,而不是一直纵容她这样。而且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也是对认真工作的徐姐的不公平。”

陈兴却完全没有把柯薇的批评听进去,只一直喃喃自语:“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一时半会怎么招人啊?”

考虑到店里确实忙不过来,柯薇确实也没打定主意,是真的要辞退李姐,还是吓唬一下后再给她一次机会。当天晚上,她给石总打了一个电话,讲了这事。石总非常生气,这么久以来,他虽然知道李姐有点小脾气、爱偷懒,却没有意识到问题居然有这么严重。

想了想,石总对柯薇说:“这样吧,李姐这样子是没法留了,今天我就打电话让她走,明天我找其他店调一个阿姨给你们救急,你们再慢慢招人。”

柯薇道谢,心里松了一口气,暗想这事就这样解决了。

6

柯薇没料到的,是陈兴对开除李姐的反应。第二天她去到店里时,陈兴见她就一直没好脸色,几番不理不睬后,陈兴竟然对她吼了起来:“你辞退李姐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柯薇看着脸涨得通红的陈兴,觉得莫名其妙:“首先,辞退李姐,我跟你提过很多次的,是我们的意见不一致,所以暂时搁置而已,绝不是从没问过你;第二,你不愿辞退李姐,无非是怕店里少了一个人,但是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第三……”柯薇想了想,忍住了没说出口的话,只腹诽道:“陈兴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店里谁说了算?不管怎么样,我算是半个老板吧。”

柯薇不想和陈兴把关系闹僵,耐下性子又和陈兴沟通了几次,又说了一些软话,两人关系才算有了表面的缓和。但之后陈兴对柯薇说话时总是夹枪带棒,有时柯薇问他几句餐饮方面的事情,他要么不冷不热地回:“柯总这么厉害,怎么还需要问我?”要么就烦躁地回:“这事我跟你说不清楚,行业里就是这样,你不懂!”柯薇气得半死,她偶尔向石总投诉陈兴的态度,只能换得石总安抚她几句;更多的时候,她也只好忍着。

柯薇向我发牢骚:“我本来以为就大公司里这些破事多,想着小店可以单纯一些,没想到,哪里都一样。”

我就觉得奇怪:“这陈兴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如此这般说话做事,太不通人情世故了吧?”

柯薇苦笑:“他才懂咧。”

柯薇这才告诉我:原来,陈兴是石总夫人陈秀芬唯一的亲弟弟。姐弟俩早年丧母,陈秀芬把这个弟弟当儿子一般养大的。

我只能说:“你这可是跌进一个坑了,你那个店长看起来就不聪明的样子,难得调教的。没想到还是个皇亲国戚,看来不好办啊。”

柯薇轻笑一声:“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他和石总的关系的吗?我到店里的第一天,他自己就绕着弯子主动又含蓄地告诉了我。你说,他在想什么还不清楚吗?他老实吗?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见招拆招吧。别的不用管,我出来就是求挣钱的,那些乌七八糟的裙带关系,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柯薇其实还是有些懊恼,怨自己之前大意了——她应该在跟石总合作前再多打听一下,毕竟,小餐饮企业,家族模式是极为常见的,若是能更早知道陈兴和石总的关系,她大概会对天寰店的投资更为慎重一些。

在短暂的混乱后,柯薇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思路。一方面,她开始频繁地和石总沟通天寰店存在的问题——大概是出于对小舅子的信任,石总一直很少到天寰店来,对这家店的现状和小舅子的管理能力是缺乏直观的感受的;另一方面,她打定主意,要自己多操心店里的日常运营管理。

柯薇自信,自己虽然从来没有做过餐饮,但好歹有着10余年的营销、经营和管理的经验,做好一家小面馆,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7

柯薇一直都并不太满意店里员工的精神面貌,2个阿姨都是年近50岁,卫生意识不强,即便穿上统一的工作服,也没有很好的观感。她们经常隔空大声聊天,扯下口罩唾沫横飞,让店里显得闹哄哄的。即使是老实勤劳的徐姐,在不忙的时候,也常常搬着食材大剌剌地坐到店门口择菜,残渣堆在地上,进门的客人都得侧身。

我去过柯薇的店,对她所说的也颇有感触。这家面馆给我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从门店的装修来看,应该是一家精致、现代的品牌店,可一走进店内,店员的随意、懒散、敷衍,桌面地面擦不净的油渍,表明这里仍是个杂乱的街边小店。坐到那扇曾让柯薇喜欢的大落地窗旁,我发现窗边已经堆满了杂物:装满一次性饭盒的纸箱,摆着玻璃瓶饮料的塑料箱子,花花绿绿,叠得老高,让我担心它们会随时倒下,不由得往里座挪了挪。

柯薇忙完过来陪我说话,我问她怎么窗边堆成这样:“尤其是从街外往店里看,看不到食客吃饭的场景,只能见一个个摞起的红红绿绿的塑料箱,太影响观感了。”

柯薇叹口气:“没办法,陈兴为了减少进货频次,这些耗材每次都进好多,后厨堆不下,就只能堆在这里了。”

不过这个问题此时已经不太能占据柯薇的注意力了,她最关注的是招聘——石总借调来的阿姨只能解一时之急,那家店长隔三差五就找柯薇问什么时候能把阿姨“还”回去,柯薇只能加快招聘步伐。

“我去石总其他的店观摩了一下,阿姨的精神面貌问题,不是我们店独有的,每家店都是这样。我想可能和石总本身就不太在意店员规范化培训有关吧。所以,我想我这家店,第一步先从招人开始入手,招几个年轻的店员,好好培训一下,规范一点,嘴甜一点,放在收银台,能推销会接待,工资开高一点我也愿意。”

柯薇向陈兴打听往常的招聘方式,陈兴指指门外:“我们一般就打印一张招聘启事,贴在临街的玻璃上,一般会来这里找工作的都是住在附近的人,看到招聘启事就会主动进来问。”陈兴还略带得意地补充了一句:“而且,就算没人来问,贴着招聘启事也能让过路人觉得这家店生意兴隆,忙不过来。”

柯薇让陈兴赶紧张罗打印招聘启事,又到一些本地的生活平台发布招聘信息。令她失望的是,启事和信息发出了好久,前来询问的人寥寥无几,几个主动问询的,细聊之后也都不了了之。

那阵子,柯薇招人几乎到了魔怔的地步,有次我们一起聚餐,她就直愣愣地盯着店里年轻的服务员,抓住我喋喋不休:“你说,为什么这些店里招得到年轻漂亮的小哥哥小姐姐,我的店却招不到呢?”

趁着服务员上菜的机会,柯薇和一位小姑娘简单地攀谈了两句,然后神色黯淡了不少。我们吃完饭,她又在人家店门口盯着易拉宝上的招聘启事沉思了许久,才跟我说:“我所想象的招一个年轻姑娘做收银员,大概是很难实现了。”

在那家饭店的招聘启事上,每一个岗位的工资都比柯薇面馆里的定位高上1000元左右,每月的休息时间也多出不少,“刚刚那个小姑娘告诉我,店里还给她买社保呢,这在我那里,可能是很难实现的了”。

必须承认,因为柯薇的这个面馆,我才知道餐饮行业的辛劳远超过一般人的想象:做早餐生意的,每天5点就要开门,这意味着早班4点半就要开始。做正餐或者宵夜的虽然不用起这么早,但要熬到很晚才能收摊,若是碰到开在酒吧附近的宵夜摊,熬满通宵也不是稀奇事情。

石总的店里,所有人每月只有2天休息,柯薇初听到时感觉不可思议,石总却一脸淡定地告诉她,行业里80%的企业都是这样的作息,正规一些的公司才有每月4天假期,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因为餐饮行业流动性大,即使是上规模的公司,也只能给做满1年以上的员工交社保,石总曾告诉柯薇,在这行,一个员工能有在一家公司做满一年一线工作,已经算不容易的了。

柯薇跟我说:“我认真考虑过要不要提高店员待遇。我们不像那些连锁店有资本撑腰,给得出更好的条件。这一行里的老板,大量都是像石总这样白手起家的,店的利润都是一点点从人工和材料里抠出来的,再给员工们涨涨待遇,我就成了做义工的了。后来,我和许多年轻孩子聊了,也意识到,即使提高了待遇,我们也没什么吸引力。形象气质好一点的孩子,宁愿去品牌店打工,很少瞧得上我这样的小店,真愿意来的孩子,我又瞧不上——我试用过几个,真的是除了年轻就没太多优势了。”

“所以,你所设想的用年轻面孔提升店里形象,这条路走不通了?”

“现在还谈什么年轻面孔,能找到中年阿姨都很难了。我面谈了不少快50岁的阿姨,要么说起不了那么早,要么说腿脚不好受不了累,还有人说宁可去超市做促销导购也好过在这个行业受苦。”说到这里,柯薇的声调忍不住压低了一截,“我现在也理解了她们,你不知道,这里是真累。我已经算强一点的了,也没去赶早上第一班,一直是每天7点多去店里,熬到晚上8点多才走,每天除了下午2点到4点能稍稍歇会儿,其余时间不是站着收银就是忙着收拾,陀螺一样,屁股压根挨不了凳子。天天如此,全月无休——说是有2天休息,但店里人手不够,谁都不好意思休,不然剩下的人都要忙疯了。今天和你见面,是我这两三个月来第一次能在晚上6点离开店里。这苦,不好受。你真的不知道,我累哭了好多次,没别的原因,就是单纯的累,累得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了。”

我被柯薇逗笑了:“所以,之前说的,‘如果在公司真的干不下去了,就去开一家小店’,其实是个虚无的美梦咯?”

柯薇也笑:“好好上班吧,别瞎想了。”

8

到最后,柯薇还是拜托其它店里的阿姨找乡下的熟人,人托人才介绍来了一个顶替李姐的新阿姨。我感觉她的心气劲已经被磨掉了一半:招一个阿姨都如此之费劲,还谈什么筛选,谈什么高要求?既然没有足够的资本能吸引来应聘者,那能招到个活人,让面馆顺利营业,就谢天谢地了。对阿姨们的不良习惯,柯薇也逐渐转换了态度,只用和缓的语气去提醒,即便阿姨们屡教不改,哪怕私下里,她也再没法放出“不行就换人”的狠话了。

“想想我们上班时,领导一个不高兴就可以对我们发脾气,‘干得了就干,干不了滚蛋’,可是现在换了自己做老板,却完全没有底气这样对员工说话了。我真庆幸自己没有头脑一热想着独立支撑一个店,否则走掉一个阿姨,店里就是半瘫痪,我大概率还得哄着阿姨高兴吧?”

柯薇在面馆重新开业前,曾花大价钱定制了一批精致的瓷碗,配上托盘和垫纸,清爽精致。但少了李姐后,店里的杂事大家还可以分担,唯独洗碗没有人能抽得出空管。顶班的阿姨在店里帮了半个月的忙后就被叫回了自己的店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店里就只有陈兴、徐姐和柯薇,3人天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无奈之下,柯薇只能换回以前用的一次性纸碗。我揶揄她:“你这把碗一换,一碗面的档次就从28变成了18了。一次性纸碗一端,怎么看怎么就更像街边店了。”

新阿姨虽然来了,但也没有谁主动提出换回瓷碗了,连柯薇自己都不再坚持:“如果店里再多一个人,可能能抽得出空去洗碗。可是现在这样……算了……”

我问柯薇:“你是不是有点后悔辞掉李姐了?”

柯薇摇摇头:“我现在能理解当时陈兴的愤怒了。凭空多出了一个用人的缺口,换作是我,我也会很头疼。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辞掉她,虽然招人不易,但也绝不能这般纵容、妥协、没有底线。”

“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情积重难返。阿姨们的习惯,其实是从陈兴到石总都没有真正重视导致的结果,依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有所改变的。我现在对她们的要求,认真勤劳就可以了,不出现李姐那样的怠工渎职是底线,礼貌优雅这些,那就算了吧,没法强求了。”柯薇的目标变得更简单明确,“把营业额做起来,把成本控制住,赶紧把我20万的投资款收回来,这是重点。”

 

之前石总信誓旦旦,说按行业内的规律,一般店面装修升级后,销售额至少会有15%到20%的提升,柯薇也曾以为,用餐环境有了较大的改善后,业绩也会有提升的。可是,天寰店重新开业后,与以前的日均营业额相比,情况没有什么提升,始终也没有达到柯薇的预期。

柯薇拉着石总和陈兴讨论,陈兴只反反复复地强调:“大概率还是因为疫情,大环境不好,你看看周围一条街啊,大家生意都不好呢。”

柯薇最不喜欢的就是陈兴这样的思维,她毫不客气地批评道:“只是大环境的问题吗?我们自身有没有欠缺呢?”

陈兴就垂下头不接腔,石总见状,就把话题指向柯薇:“那柯总有什么高见?”

柯薇思索片刻,把自己之前翻来覆去思考的几点一股脑说出来:卫生、服务、菜品品质……陈兴听了,不乐意地想起身反驳,石总拦住了他,摆出满脸真诚,对柯薇说:“柯总这些问题说得都特别好,我们一定好好改善,全力以赴保证天寰店的营业额。”

“全力以赴”是石总对柯薇最常说的承诺。最开始,这样斩钉截铁的真诚给了柯薇不少信心,可是柯薇渐渐意识到,这句话,他大概就是说说而已。

9

在天寰店重新开业前,石总曾跟她提起过,说可以考虑在一些点评网站上做做推广,柯薇也赞同。她找来网站负责的业务员了解了一番后,便给石总做了介绍:这些点评平台可以免费入驻,但是“免费”的权益,只限于能让用户在网站上搜索到自己的店而已。想要进一步的功能,就要交数额不等的年费,成为会员。

石总追问:“成为会员能有哪些功能?”

柯薇掰着指头给他列数:“页面更整齐,能做一些促销活动……”

石总睁大眼睛:“就这?所以意思是,我要给顾客吃特价菜,我还要一年交7000元才有资格?”

柯薇憋笑:“没办法,网站就是靠商家的缴费才能存活啊,商家也需要平台把品牌展示出去,各取所需。”

石总摇摇头:“太贵了,我们就一个早餐店,弄不了那些花里胡哨。”

那时柯薇也没坚持,她和葛辉私下里讨论过,两人也觉得平台的费用太高了。柯薇联想起自己之前在公司做市场活动述职,每次轻描淡写地提到市场活动的费用,好像不管是自己还是在场的领导,都很少有为数字格外在意的。如今自己开店,每一分钱都要从自己荷包里出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精打细算”,什么叫投入产出比。过去不屑一顾的“7000元”,换到现在,已经不再是打个预算申请便能拿到的经费,而是变成了要斤斤计较“划不划算”的投入了。

然而,线下的客源难有突破,逼着石总和柯薇不得不再次考虑起线上的推广活动。柯薇和网站的业务员细聊之后,业务员建议柯薇:拿出2000份套餐做低价秒杀,吸引新客,然后新客到店品尝后给出五星评价,提升门店的星级和分数,就能让门店在展示页面排到靠前的位置,增加曝光率。

柯薇业务员:“那你说的这个‘低价’,如何定价呢?”

业务员答:“按我负责的那些门店的经验,‘秒杀价’至少要做到1折才会比较有吸引力。”

柯薇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一份牛肉面套餐30元,设置‘秒杀价’2.9元,这2000份秒杀套餐做下来,仅算食材的成本,就要亏2万多元。她也大致了解平台的游戏规则:就算用这些活动提升了门店在展示页的评分和排名,也不是一劳永逸——平台在后台有一套复杂的计算公式,会全面考评动态的销量、评分、活跃度等等众多指标,最后加权生成排名。即使靠促销侥幸爬上了榜单,后续也需要源源不断地在平台上投入时间、精力和资源,才能保持足够的曝光度,让评分维持在较高的水平,否则一个疏忽,评分就会像滑滑梯一样掉下去。

柯薇把这些情况和石总说了,没想到石总竟然很快拍了板:“做!2万元不贵,只要能把平台的分数做起来就行。”

柯薇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去落实具体的细节了。她本想自己定好框架后,让陈兴具体实操,但陈兴摇头,一万个不乐意:“这个我不懂,我也没时间。柯总你有经验,你来做吧。”柯薇无奈,只能自己把这事揽了下来,摸索着学会了设计套餐、上链接、核销卷、看后台数据等一系列操作。

2000份低价套餐上线后,几个小时就卖了精光。柯薇特意把特价券的使用时间设置成了2个月——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在1个月里核销完这批券,分数是可以提升得很快,但成本压力就太大了,分散到2个月,每个月就可以少亏一点。

平台的业务员对柯薇千叮万嘱:店里员工是不允许自己给店里刷好评的,后台IP能查到,一旦发现,处罚极重;同时,在理论上,对于到店的客人,门店也是不允许用送礼之类的方式来“换”好评的。柯薇有些不耐烦了:“那我们到底能做什么?”业务员这才赔上笑脸,偷偷教给柯薇一些小技巧。

柯薇听了对方的“点拨”,整理了一下思路,发现店里能做的,主要还是“口头邀评”,到时来店里吃面的顾客能不能给出好评,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接待的店员怎么做。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明白这事大概还是只有自己亲自做了——两个阿姨怯于和顾客交流,平时最多能问句“要不要葱”,柯薇也去和陈兴说了,平台上每多一条好评,就给他5元奖励,但陈兴显然兴趣不大。柯薇想一想,也是,就算后台增上100条好评,陈兴也只能拿到500元,诱惑不够大。

“算了,我本来就在收银的位置,还是我自己来邀评吧。”她说。

 

柯薇在核销这些特价券时很注意态度,生怕让客人起了被分别对待之心。她人美嘴甜,巧笑嫣兮,有的客人很乐意配合着帮着拍照、打五星、写评论,每天平均也有6、7条实实在在的好评。再后来,柯薇还联系了一些“探店达人”,一条视频就能有几千上万的播放量,也能增加天寰店的曝光率。石总见柯薇张罗得有效果,也兴冲冲地让另外3家分店去平台交钱搞,甚至还想让柯薇帮忙全面负责所有店的线上事宜,被柯薇婉言谢绝了。

这样一个月下来,天寰店在平台上的评分一路飙升,最高峰的时候达到了4.8分,吸引了不少线上流量,石总和柯薇都十分满意。

天寰店分数升上来不久,柯薇因为一些私事,有一阵子不能再天天守在店里,但她又放心不下,闲下来就去后台看数据,看着看着,气就又不打一处来了:后台显示,每天都有特价券被核销,但却没有一条新增好评。柯薇气冲冲打电话给陈兴,质问他为什么不邀评,陈兴时而说自己邀评了但是客人不理会,时而干脆直言:“忙死了,没时间多说话。”

待到柯薇忙完私事重新回到店里时,面馆的评分已经跌到了3.3分。柯薇气得向石总投诉,石总说他也正好想找柯薇:“我看了一下啊,这个线上营销没什么用呢,你看看我们的几家店,折腾一番,最后全都只有3分多。”

“连我自己的店,我都喊不动陈兴,其他几家店的情况,看样子估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确实如柯薇所料,那几家分店的店长,对于石总搞线上营销的通知,谁也没有真正认真去落实,店员核销完特价券后,从没有人去邀评,每家2000份的低价套餐,只换来了不到10份好评。“这几家店,真真才是‘钱打了水漂’。”

但石总的脸上很不好看:“这线上宣传看来是个坑,我算了算,4家店光开会员就花了近3万元,再加上做‘秒杀’每个店亏掉2万多的材料钱,哪怕不算人工,我就丢了10多万了,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10

日子晃晃悠悠,天寰店已经重新开业了快一年,不温不火,每个月的利润少得可怜,柯薇算算账,感觉自己距离收回投资遥遥无期。

已经到了2022年年中,不时的封控管制和日渐炎热的天气,让省城的街面上门可罗雀。柯薇有时抬眼看向店门外被晒得发白的柏油马路,半天都不见一个人影。

她辗转反侧几个晚上后,做了一个决定:“上外卖吧。”

这也不是柯薇第一次这么想了,早在一年前面馆重新开业时,她第一时间就咨询过各个外卖平台的规则,只是结论并不令人欢欣鼓舞——按平台的规则,对牛肉面这样的小餐饮品类,平台的抽成高达近20%,各家外卖平台至多相差1到2个百分点。除此之外,平台上的各种满减、免运费、赠送消费券等活动,也都要由商家自行承担成本。柯薇店里食材的挑选比较用心,不掺假,所以成本始终降不下来,若再从还不到50%的毛利率里扣掉20%给平台,算上参加各种优惠活动的额外支出,利润就几乎所剩无几了。

柯薇当时苦着脸对外卖平台的业务员说:“你看看我这样算对不对——我卖一碗20元的面,最后能从平台到我账面的能有2元钱就算不错了,是不是?如果我再把人工和房租折算进来,我相当于是亏钱啊。”

业务员显然面对过不少商家这般的质疑,她不慌不忙,笑脸盈盈地给柯薇支招:“姐,你可以这样的——咱们多设置一些套餐,套餐里加上一些毛利率高的产品,比如你的主打产品牛肉面的利润不高对不对?那你就设个套餐,里面加上饮料啊、鸡蛋啊、卤干子啊这些,综合算一算,毛利率不就多出来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略带神秘地压低声音,头向柯薇凑得更近了些:“还有啊,姐,我教你,哪怕是单品,一般咱们也可以把价格标得比门店里要高一点。你看,这样一点,那样一点,利润不就出来了嘛!”

这些潜规则,柯薇不是不知道——她觉得这都不能叫做“潜规则”了,比堂食定价高也好,套餐价格虚高也好,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明晃晃的把戏,只是许多顾客并不去介意计较罢了。她私下也和我算了另一笔账:如果外卖的量做不起来,一个高峰时段里只有7、8单最多10余单,按每单挣2、3元来算,真的毫无意义。而且,若是外卖销量高起来了,势必会影响堂食的客人,因为外卖具有极强的时效要求,一旦接单,商家都会优先保证按时出餐,把堂食订单压后。两者的关系若是处理不好,必将影响堂食客人的体验感,实在是得不偿失。

“我们人手一直不足,用餐的高峰时段连堂食客人都照顾不好,客人总抱怨等得久,要是加了外卖,我只担心钱没多挣到一点,反而把堂食客人都得罪了。”她眯着眼睛思算,“而且,若是外卖订单量多到需要再增加一个人手的话,我且先不考虑人有多难招,就算真招到了,一个服务员最少5000元工资,外卖的利润能覆盖住增加的人力成本吗?”

最后,柯薇总结:“只要平台的抽成形式不改变,我们这样的店就是没法真正在外卖上挣到钱的。现在最适合做外卖的,是那种没有门店、没有堂食的‘店’——在背街里租个小门面,面积足够小,只剩厨房和出餐口。材料用预制菜,方方面面的成本都控制到极致,才能有足够保证存活下来的利润空间。像我们这种,真的不合适。”

我点开外卖平台,搜出石总旗下另几家分店,禁不住有些好奇:“我看他们有2家店外卖做得不错呢,每天都有好多单。如果真像你说的不挣钱,那他们为什么要上?”

柯薇笑笑:“我知道那2家,之前研究这些规则时,很多不懂的地方我都是向那2位店长请教的。我也细问过了,他们和我所了解的情况一样,每单利润极低。他们说是想把外卖作为一个宣传的平台,这一点是有道理的,但我觉得更多的原因,是能让店里每天的销售数据更亮眼——你知道的,店长和我考虑事情的角度终究还不一样,他们对利润并没有执念,销售额漂亮,就代表着他的工作业绩。可是对于我来说,销售额是虚的,利润才是实在的。”

“那石总呢?他也应该更在意利润吧,他对那2家店做外卖的态度是怎么样呢?”

柯薇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想过:“那2家店本来就是石总的旗舰店,业绩耀眼,盈利就足够,石总对于他们做外卖,说‘不亏本就行’,不用像我这样介意每单的利润。最主要的是,他们人员充足,不像我的店这样人手捉襟见肘、顾此失彼。外卖对他们来说,作为辅助手段,不影响门店运营,其实是行得通的。”

 

一年过后,无路可走的柯薇,思前想后,还是开通了外卖,她自嘲道:“反正现在堂食客人没那么多,能做一单就是一单吧。”

但事情并不像柯薇想象的那么轻松。

面馆做外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餐具。粉面时间稍久一点就会坨,所以不能使用常规的外卖餐盒。好在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在另2家店长的指点下,柯薇选择了分段式的餐盒,将面和汤分开盛放,虽然照样影响口感,但总比让面和汤坨在一起强了很多。这样的餐具,唯一的问题就带来成本增加。按外卖平台业务员偷偷传授的技巧,商家在收取“餐具费”这个环节也是有一点点利润空间的——批量采购餐盒的价格肯定是比外卖单上收的费用略低,但这微不足道的利润,在柯薇这儿也是行不通的,她在餐具上只能做到保本。

餐具问题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困难在后面扑面而来——外卖平台早已是一片厮杀到红眼的战场,用户在点外卖时并没有太多偏好和忠诚度,选择依据简单粗暴:要么是哪家更便宜,要么是哪家在APP页面上能更早被看到。解决办法无他,要么亏本拼低价,要么烧钱换曝光量——这都不是柯薇所愿意的,店里每个月都在亏本边缘挣扎,她实在不愿拿出更多的钱来投入这场战斗了。

她辗转反侧了几天,想了一些不费钱的法子:她准备安排陈兴去印一批宣传单,在上面印上天寰店外卖的二维码,“旁边都是写字楼,待到上下班的时候,安排人在入口附近发一发,比起坐在店里干等,怎么样也会有一点效果吧”。

但陈兴不乐意,一会儿说不会做宣传单,一会儿说没有人手空得出来,柯薇催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被陈兴的“拖字诀”化解得无影无踪。柯薇生气,陈兴却不着急:“柯总,这事没什么更好的解决方法的。我觉得只有一个途径,就是做‘低价秒杀’,这样才能吸引到顾客,买的人多了,我们的店就在首页了,那就自然有订单了。”

柯薇对陈兴的思路不太满意:“像我们这样的正常定价都只能相当于贴着成本走,再降一点点,就是亏了,你有没有想过做外卖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卖一单亏一单,我为什么要上外卖?”

陈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就当做宣传呗,这样别人一点开外卖平台就能看到我们店,就相当于用亏的钱做了广告呗,之前我们在点评网站上不就这样砸钱的吗?”

这话又勾起了柯薇的不满,她本想训斥陈兴:“当时砸了那么多钱,你维系好了吗?”但长吸一口气,忍住了——她和陈兴的关系已经非常糟糕了,她不想再徒增事端,只淡淡地回了句:“等有盈利的情况下再考虑吧。”

陈兴用一句话为这段沟通做了结尾:“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柯总你人脉广朋友多,你可以号召你的朋友们来帮我们刷单啊!至于费用,看你是有面子让他们直接买单当做支持也好,或者之后你考虑把钱还给他们就当免费请他们吃面了,看柯总考虑呗。”

柯薇抬眼看向陈兴,一时分不清这是他认真的建议还是讽刺,没有接话。

11

柯薇跟我说,这次跟陈兴的讨论,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感觉自己对陈兴的不满已经快要溢了出来。

大半年前,柯薇见店里情况始终不好,陈兴又使唤不动,就重新找了份工作。此后,她不再日常守在面馆里,只偶尔去一下,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随时能发现陈兴工作中的问题:

陈兴经常口无遮拦,客人还在店里,他就大着嗓门和阿姨聊天:“今天太惨了,来的没一个有钱人,卖的全是素面。”

一些相熟的供应商摸熟了陈兴的脾气,缺斤少两,或是报出比市场价明显偏高的结算价,陈兴却始终没有察觉。等被柯薇发现了,陈兴又无论如何不愿去和供应商交涉,被逼急了,就挨个跟供应商说:“你的结算款被我们柯总扣住了,你们自己去找柯总吧。”

柯薇曾为此非常生气:“供应商的这些问题,他是真不知情也好,还是知道了装糊涂也好,我不确定。但我非常确定的是,他害怕和供应商起冲突,怕他们不供货了,他重新找供应商很麻烦。其实牛肉和面作是石总的公司统一配送的,他的这几个供应商无非就是做一些饮料酒水、蔬菜肉类葱姜,真换掉,又有多难呢?”

最让柯薇生气的是,陈兴每个月底盘点库存都非常敷衍,不是漏记就是多记。柯薇曾连续几个月熬夜陪着陈兴盘存,一旦她不在,交上来的库存表就有明显的漏洞。“如果连库存都盘不对,这绝对就是工作态度的问题了。难道每件事都要我监督着才能做好吗?可盘存一般要等到晚上关门后再开始,经常就要熬过12点,我真没法陪着守着。如果事事都是我亲力亲为,那我倒不如完全自主开一家店。”

“是时候去和石总聊一聊了。”

 

石总对天寰店这一年多的经营状况显然是非常清楚的,所以面对柯薇,一向强势的他也略略摆出了低姿态。两人聊了许久,石总才问:“那柯总现在是怎么个建议?”

柯薇提出自己早已想好的两个诉求:

第一,店里的各位同事都显得缺乏动力,干多干少一个样,甚至有时阿姨还会暗暗祈祷客人少一点,自己不用那么累。她设计了一组激励机制,设定每月的利润目标,一旦达标,就有相应的奖励,但若是当月没达到,就同样有相应的处罚。柯薇说到这里时,特意给石总强调一番:以“利润”作为考核指标,而不是“营业额”。相处久了,她早已了解陈兴和另两位阿姨的成本意识都很薄弱,所以她郑重告诉石总,若不是以利润为考核点,天寰店的成本恐怕会更加失控。

第二,她希望能对陈兴设置一个考核,给他3个月的时间,从营业额、成本与利润、菜品品质、门店服务与卫生等各方面做一个综合考评。

石总问:“那如果到时考核不合格,柯总是怎么想?”

柯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如果那样,我申请换一个店长。”担心石总不高兴,她又赶紧补充了两句:“我不是要撤陈兴的职,只是要求同岗位轮换,陈兴依然是店长,但是可以换去几家明星店,也可以对自己的思路有个拓展。” 

石总顿了顿:“柯总,我知道你对陈兴的意见,但是你不能只看到他的缺点,你也是做管理者的,你应该多看人的优点是不是?”

柯薇也不悦起来:“我平时不论和陈兴还是和石总您沟通,都从来没有否定过他的优点,他忠诚度高,勤奋能吃苦,这些优点我一直在提,也一直在表扬鼓励。但是,就像石总说的,不能用缺点掩盖优点,同样的,也不能用优点掩盖缺点啊。陈兴距离一名合格的店长还有不短的路要走,即使如此,我也没有要求撤他职,只希望能给他多一点压力促进他蜕变,就算换了店长,他能多去其他店学习一下,对他来说也并不是坏事啊。”

石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回答柯薇:“我会认真考虑柯总你的意见的。”

柯薇看向石总——这一年多以来,因为运营和管理理念冲突,因为对陈兴的态度和处理,两人的合作已经没了刚开始蜜月期里的互相认可和欣赏,反而不知不觉中多了不少嫌隙。柯薇能敏感地觉察到如鲠在喉,她不知石总是否也一样。

 

在不久后,石总对柯薇的诉求给出了回应。对于指标与奖惩,石总同意了柯薇的建议,然而在2个月后,石总又做了调整,改为只有奖没有罚——这一次颁布制度前,石总也没有主动与柯薇沟通。柯薇也不想再去找石总了,“他什么说辞其实不重要了,我倒是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谁说了算’。”

而对于自己的小舅子,石总做了折中的处理。他调来一名店长,却并没有将陈兴调走,只是降为副店长。柯薇原本还有些担心陈兴与新店长相处时是否会难堪,但又一想,石总这样的安排,应该就是打算随时让陈兴回到正职。

12

柯薇与石总的关系冷淡了,直到一次公司内部聚餐,柯薇也被邀请参加。

到场的除了柯薇之外,还有各家店长和公司的主要成员,那些人柯薇都认识,都是石总的亲戚或者“铁兄弟”。满桌觥筹交错中,柯薇始终有些游离,搭话不多。不知是谁突然开口聊起了“读书”,石总借着酒意,让在座的各位都报一报自己的学历。酒酣耳热,桌上的人一个比一个声音高:

“我初一就没读了。”

“我比你强,读到了初二。”

“我小学读完就出来了。”

“那我是最厉害的,我初中毕业了。”

话题猛地被引到了柯薇身上,陈兴醉醺醺地扯着嗓门问她:“柯总,你呢?”

柯薇迟疑片刻,淡淡说了声:“我研究生。”

柯薇望着眼前肆意笑闹的一群人,心里有种说不上的别扭。石总似笑非笑地喊了声:“哎哟,大学生呢!在大公司做高管的大学生啊!”说着,陈兴醉眼惺忪地接过话头:“来来来,大家敬一敬大学生。”

柯薇还未来得及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就见石总他们猛地又转了话题,开始聊起车。

柯薇找到了自己的别扭所在——在这顿饭之前,这些人早已知道她的学历,她也知道他们的学历。柯薇自认从未对此有过自矜或是优越感,但也从未想过,自己反而竟会因此受到嘲笑。她极为敏锐地从周围人的神情中,觉察出石总他们这番揶揄里的敌意和轻视。

“石总是个很聪明的人,情商也极高,和人打交道的时候,他太知道怎么样会让人舒服、也太知道怎么会让人不舒服了。之前为了运营的事和他有过几次观念不合,最后我又为要求调走陈兴和他起了不愉快。他虽是在面子上训了陈兴,但终究还是记恨上了我。所以,这次他就是故意给我难堪的。”

“确实也是啊,后来和他们接触得多了我才知道,我们曾以为石总那几家小小的面馆不起眼,但是粗略算一算,一年收入也差不多超过百万了。在石总看来,也许他是会发自内心的觉得我是那种徒有学历和光鲜工作、其实远远不及他的人吧。”

“但是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在陈兴的角度,本来舒舒服服的,突然冒出一个人,逼着他离开舒适圈,偏偏那人还是个行业外的人,他不服甚至讨厌,也是正常;对我来说,吃不了起早贪黑的苦,就没法硬气地与他们认真较真,要是石总来一句‘你觉得我们做得不好,那你自己来啊’,我可能就傻眼了。我又没有强大到让石总他们真正服气我,所以现在的困局,也不足为奇——本钱一天没回来,我就一天没法去毫无顾忌地向他们叫板。”

柯薇想起了另一件事:在她和石总正式合作时,石总曾希望她能入股自己的公司,在公司的层面有更深的合作。“那时石总告诉我,和我接触多了,他才意识到自己有很多管理的细节做得不够好,太过粗糙,没有规则,朝令夕改。他希望我对全公司的各家门店做统一的管理,把我过去职场的经验引入,做一些规范化管理。当时我犹豫了一下,拒绝了。其实那时我们还在‘互相欣赏期’,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恐怕并不好做。”

柯薇的直觉是对的。后来石总意难平,花了大价钱挖来了一位曾在大型餐饮连锁企业任职过的运营经理,但那人仅仅工作了2个月,就跟石总不欢而散了。柯薇对此也并不意外:“公司里面每一个核心岗位都是石总的亲戚或者铁哥们,一旦真正起了冲突,一个外来的职业经理人注定孤掌难鸣。”

 

尾声

柯薇的面馆已经开了快2年了,每月利润微薄,回本遥遥无期。

去年数次被封控关店的经历,曾让她以为情况不会更糟糕了——有什么能比隔三差五被关店一个月、营业额颗粒无收、房租和人工却要照常支付来得可怕呢?在年底那场席卷全国的高烧中,柯薇虽然难受到连骨头缝儿都是疼的,心底却是欢喜的:“熬吧,熬过去,明年就好了。”

但今年春天之后,天寰店的营业额仍不见起色,甚至比之去年同期还差了许多。柯薇有时到店里,能看到门口有过去熟客的身影,却始终没有进到店里。更要命的还是客单价在急剧降低。过去不少客人还愿意点上一碗牛肉面,配上小食和饮料,消费个30元并不是难事。如今,不少熟客也只是笑笑开口:“老板,来碗素面。”

一个早晨,我去到柯薇店里,向她打趣:“你店里忙得我都没地方落脚了,你还说没生意?”她挤出一个笑脸:“一早上,全是素面,6元6元地卖,阿姨的手都要甩断了,到10点多看看销售额,还不如过去的一半。”

石总的加盟业务倒是在上半年意外地迎来了小阳春。不少意向加盟商蜂拥而至,飞快地签下加盟合同,用高出去年数倍的转让价盘下店铺,热火朝天地装修后,就热热闹闹地开业了。柯薇大致数了数,上半年新开的加盟店,比过去两年多的总和还要多——有人是被公司裁员,有人是在原本的行业实在做不下去了,餐饮仍被视为有挣扎余地的行业,迎来了大量的行业外参赛者。

柯薇能懂那些人的心思——就像溺水者抓到一块浮木,哪怕知道不一定是能带他们上岸的救生圈,也好过在挣扎扑腾中沉入水底——自己当初不也是一样吗?

“祝他们好运吧,也祝我好运。”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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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岁的她,杀夫“救子”

2023-07-07 11:55:47
 

作者蔡寞琰

学法律的文字爱好者

 

1

我接手案件时,律所张副主任给我的材料显示:当事人谭春梅,六十岁,因涉嫌故意杀人(投毒)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有自首情节,被害人尚在医院救治中。

但当我第一次会见谭春梅时,竟然莫名有种见家中亲近长辈的感觉——她微胖,却脸无横肉,长相端庄,头发一丝不乱,衣着整洁,不知她在看守所内是如何打理的。

对于我的到来,谭春梅并未表现得激动,说话不紧不慢,如拉家常一般:“你来了啊,看你满头大汗的,小心中暑了。做律师还应付得过来吗?吃过中饭了没有?”

这些年来,在生活之余我很少听到类似关切的问候,一时恍惚,便如实作答:“之前在大厅排队时,空调在检修,所有来会见的律师都像是被闷在高压锅里,但没人说要出去。其实申请一次会见挺不容易的,就算困难再大,我都要尽力应对。”谭春梅望着我微笑不说话,我又补充道:“会见完就去吃中饭,多谢您的关心。”

谭春梅说,若是在外面,她定要下厨做顿饭给我吃,又问我是否已成家、家里有几兄弟。我终于反应过来,此时该是由我来发问,便拿出纸笔,定了定神:“你因涉嫌故意杀人而被刑拘,我受你家属的委托,做你的辩护律师,你若有异议,可以现在提出来。案发的初步情况,我已大致了解,你是否需要补充?如有,还望如实告知我,以便我去公安机关及检察院了解案情时能对案件有自己独立的判断。律师阅卷是对司法机关的程序监督,是法律赋予的权利,请你务必要重视。”

谭春梅抬头看了我一眼:“嗯,这下有‘精英’的味道了。”

我让谭春梅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骂人,我只是强调一下辩护律师的职责与作用,没想刻意标榜自己。谭春梅说她只是感慨一下:“精英说话听着总是很有道理,你知道吗?还有很多人无论经历了什么,都只能默默承受,承受不了就鱼死网破,他们不知道说话的。我现在想问你的是——有人甘愿被欺负、被打压,只因他生来便遭遇不公,未曾被善待过,以为是自己命里该承受的,那么,对他施暴的人,就真的能无罪逍遥吗?”

“一般公诉案件,包括公益诉讼,被告所侵犯的不仅仅是被害人的权益,还涉及公共利益和社会秩序,比如侵害生命权等,即便受害人个人或家属不予追究,但国家法制不容侵犯。至于生活中来自他人的精神控制,则需自我觉醒。”

谭春梅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是老三委托你来的?”

谭春梅口中的“老三”即她的小儿子徐承希。我确实只见到了徐承希,见面前,我对他就早有所耳闻,有风言风语说,他是徐家几兄弟中“最不光鲜的人”,若不是因他拖了后腿,徐家在当地可以称得上是“光耀之家”。

怕谭春梅不信任她这个儿子,我便补充道:“徐承希无论之前做过什么,其作为家属是有权为你委托律师的,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当然,他大哥、大姐都和我们张副主任打过招呼了。不过于我而言,无论是谁委托的,都会尽职尽责,没有任何区别。”

谭春梅摇头,问委托书上是否有徐承希的签字,让我给她看一眼。我出示了证件以及相关文书,她看了一眼,又看一眼,问我是否还有格式合同:“我对律师没意见,但委托协议我不想让徐承希来签。老大、老二签都行,老三就算了。他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人,懂什么?还有前科,徐家一大家子能人,怎么也轮不到他来出头。请你转告他,少掺和我的事。”

我解释道:“就算徐承希有过前科,法律也未剥夺他作为儿子的权利与义务。委托人身份并不影响司法机关办案,法院只会依据法律与事实进行判决。”

可谭春梅坚持要将徐承希“除名”,我认为她是在没事找事:“按理说,给你一份合同重新签个字,就几分钟的事。但我忍不住想问,你作为母亲,就这么看不上自己的儿子?就因他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连给自己母亲委托辩护人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谭春梅回答干脆,“谁让他没给家里挣面子,没给父母攒下吹牛的资本!”

我本想质问谭春梅:难道你被关押在这里,就给儿女挣了什么吗?但我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该着相——争执于案件无益。我刚执业时,有过几次“材料不齐”的经历,后来便谨慎行事,所以还真就能从包里拿出合同:“就依你的,重签一次。”

谭春梅心情大好:“这就对了嘛,你相信阿姨,我不会害你的。还有,()说话要慢一点,这还没上法庭呢就急了,法官可不一定有我这样的耐心,听你气呼呼地说话。”

见我不搭理她,谭春梅自顾说道:“老大、老二他们风风光光地忙,不一定有空儿来签这个字。我自己做的事,还得我自己来处理,不要牵扯到任何人了。至于这个费用嘛……”

我没好气地说:“律师费是所里收的,票都开了,得去和老板说了。”

“费用我再给你加一万——你不用担心我没钱,等下我就让管教替我打电话回去。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小事——嗯,还有,无论案件如何进展,你不能自作主张,辩护思路、方式都得征得我同意,中途不得撂挑子,有任何怀疑都不能当叛徒、打小报告。若你违约,不但要退回律师费,还要进行双倍赔偿,并且我一定会投诉你。”

我问谭春梅什么小事要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相关法律规定,律师对在执业活动中知悉的委托人和其他人不愿泄露的有关情况和信息,应予以保密。我们拥有一定的豁免权——对方准备或正在实施危害国家安全、公共安全等犯罪行为除外。”

谭春梅面带笑意:“你放心,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恶人。那我就正式告知:加一万块,是让你在这一个月内,多会见我几次,因为我想让你每周去医院探望一下你口中的‘被害人’,如果他不待见你,那也无妨,看一下他是死是活就好了。”

若被害人能活下来,谭春梅的罪责当然就会轻一些,否则就有被判死刑的可能。我想谭春梅心里到底还是怕死的,只是嘴硬。很少有不后悔的杀人犯,何况去探视被害人也不算过分的要求,我便与她补签了一份委托协议,并将相关内容加了进去。

我刚签完字,谭春梅的脸就拉了下来,横眉竖眼:“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帮我回去盯着——那谁,死了没!”

我没听出所以然,安慰道:“医院会尽全力救助的。”

只见谭春梅目露凶光:“请你务必记住了,若他死了的话,第一时间来告诉我——他活,我死;他死,我笑。”见我愣在那里,她语气又瞬间缓和:“回去吧,我今天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去外面透透气,就算再热也往太阳底下走,祛除晦气。阿姨刚才不是针对你,还有啊,你可能是饿了,说话的时候都打颤,要爱惜自己。”

我胡乱收拾材料,疾步离开,外面赤日炎炎,夏树苍翠。

2

谭春梅在看守所的异常表现,让我对案件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考。以我的经验判断,她应该无精神类疾病(后来鉴定报告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一般杀人犯,就算与被害人有着深仇大恨,但若施暴未果被抓,多少会有所悔恨,少有二次犯罪的。而谭春梅即便深陷囵圄,仍明里暗里想让谋杀继续,仿佛手铐也锁不住她的屠刀,要将被害人大卸八块,令其永不超生才好。她一直盯着那个人,只要对方得死,甚至可以无视人伦、法律,无惧审判、死亡,此般仇恨,难免让我惊讶。甚至,她还想将我——她的辩护律师——发展成她的“帮凶”,让我的眼睛替她盯着被害人死亡。

我从来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刀”,所以,就想弄清原委。

据我所知,谭春梅与被害人徐天青系夫妻关系,二人并无深仇大恨。案发之前,谭春梅一直在照顾生病的徐天青。一个卧病在床的人,又是如何引来杀身之祸的?当时案子还处于侦查阶段,我还未能阅卷,无法查看谭春梅在公安机关的笔录,但也听到消息说她已认罪,而杀人动机就是“伺候病人烦了,一时冲动做了傻事”。

照她这个解释,这就是一起简单的刑事案件,“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平日里经常磕磕碰碰的夫妻?但我不接受这个说法。公安机关依照程序办案,嫌疑人主动交代案情,证据确凿,移送检察机关,对此我无异议,但谭春梅自作聪明,想将我卷进来,那就不一样了。

 

做刑事辩护有时与刑侦人员办案的思路差不多,若无法破局,便顺其自然,等着时间推移,出现更多的证据或指向,再抽丝剥茧找出真相。因此,我依照谭春梅的“吩咐”,前往医院探望她的老伴徐天青,此举符合情理,亦无风险。

听闻他们夫妻俩的大儿子是本地有名的生意人,大女儿是公务员,婆家有好几个当官的,还有个小女儿在国外。平日徐家门庭若市,逢年过节前来攀附的人一拨接一拨。之前接手该案的张副主任是省内的刑辩专家,有人打趣说,这些年张副主任就没接过费用低于五十万的案子。现在徐天青已从抢救室转到了普通病房,估计去看望的人不会少,我不想赶趟,同时也担心律师突然出现在人群里会坏了他人的兴致,就特地挑了个工作日给徐承希打去电话,问什么时候方便我单独过去了解情况。

徐承希回复:“随时可以过来。”

我上去后,才发现病房里只有徐承希夫妻在忙前忙后,并没有人群簇拥的景象。躺在病床上的徐天青精神尚可,正气喘吁吁地对着儿子儿媳指手画脚,他脾气不小,还将水杯直接砸地上:“我说了好几遍,想喝冰水,你个猪脑壳不晓得去商店买一瓶吗?从小到大没一点用,看着直戳眼珠!”

徐承希看到我来了,就吩咐妻子看好老父亲,说他去买冰水,我便跟着他一同前往。电梯里大多是手上拿着片子、面无表情、疲惫不堪的病人家属,出了电梯,徐承希才焦急地握着我的手问:“蔡律师,我妈她还好吧?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告诉我。做儿子也是真没用,顾得上这里,疏忽了那边,我老婆也都几夜没睡觉了。”

我问徐承希:“你爸妈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闹到这个地步?”

徐承希也是摸不着头脑:“我们也没弄明白,他们两口子没啥深仇大恨。我妈平时又是一个比较软弱、不多话的人,人又特别好,就算对我这种没出息的人,也从不指责。要说夫妻之间吵闹很正常,但他俩这几年少有争执,我妈还说过,‘一把年纪了,想开了’。”

我接着问徐承希:“是不是你爸生病,你妈照顾得烦了,才情绪失控往水里投放百草枯?”徐承希依旧不解:“可是我妈一辈子很少发脾气,我想不通为什么这样。”

这时,徐承希电话响了,是他大哥打来的。徐承希提到父亲想转院,对方语气很冲:“都这个年纪了,还有基础病,喝了百草枯等同于被活埋,到哪个医院都是往他身上填土,有什么好折腾的?”

徐承希不悦:“你怎么这么说老爸。”

对方呛声:“他要喝冰水,你就让他喝,两块钱一瓶的水你买不起?”

徐承希解释道:“我这不是在买了嘛!对了,老妈的律师……”话没说完,那边已挂断电话。

“什么态度……”徐承希还没来得及抱怨,他二姐又打来电话:“你怎么回事?老爷子都那样了,想喝口水,你们还一番糊弄?”

徐承希委屈地用手机敲自个脑袋:“对,我们两口子几天几夜守着,就为了渴死自己的爹,这下你们满意了吧?”

徐承希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紧握手机,在墙上靠了不到五秒钟,晃了晃头,做了两个扩胸运动,“唉”了一声,向小超市走去:“蔡律师,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把水买了,不然老头子等久了,会为难我老婆。”

我说反正自己没事,一起走走。

超市老板说大桶水现在搞活动,有折扣。徐承希在冰柜里看了看,说道:“就拿这个最贵的吧,我总是不能如我爹的意。蔡律师,我妈在里头怕是有钱也没啥可挑?”

3

徐承希回到病房,徐天青果然破口大骂:“死人头,让你买瓶水,又不是打个井,半个小时了才要死不活地上来。”

徐承希的妻子赶忙赔笑脸:“我也想训他一顿替爹爹出气,您刚才打电话跟哥哥姐姐告状,不就是我帮着拨的号嘛。说起来呢,我们两口子这几天也没着家,等其他人得空来接替了,回去后,我关起门来骂徐承希。不过在医院这样的公共场合,我总得给自己男人稍微留点面子,您说对吗?”

徐承希拧开瓶盖倒了水,然后才对妻子说:“律师来了,你去隔壁空床休息一会儿。”

徐天青得知我是律师后,边喝水边喊:“唉哟,我都被那贱货害死了。”然后又放下水杯,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你是哪边的律师?”

我不想激怒他,委婉道:“我算是徐家兄弟姊妹共同请来解决相关问题的,只要您的要求合乎情理,我尽力而为。”

“合理,当然合理。我大儿子是企业家,大女儿更不用说,小女儿在国外。三个孩子都是在我的教育下成长壮大,我们家从不干仗势欺人的事。既是老大、老二吩咐你来的,那就能成事。”说话时,徐天青全然没有看徐承希夫妇一眼,仿佛他俩是请来的护工,“噢,还有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要和律师说,是重大的事情。”

我明确表态,不愿单独在病房与病人接触,本想着医护人员应该也在场的,但因涉及隐私问题,我提出至少要有一个家属陪同。

于是,徐天青就对徐承希挥手:“你还不赶紧出去!留下你老婆端茶倒水,我们这是高端对话,你尖着耳朵也听不出个名堂。”

徐承希过来与我握手:“您放心,不要有顾虑。”

 

待徐承希出去后,徐天青让我俯下身去,大概还是防着儿媳。我有意避免与徐天青有近距离接触,便将自己兜里的耳机递给他儿媳,并告诉徐天青,耳机里有音乐,戴上后就听不见了,让他但说无妨。

徐天青虽身体虚弱,却利索地拔掉鼻导管,快速起身后,左顾右盼:“谭春梅那个贱货,算是活到头了,死罪活罪都不可免。我是受害者,情况你也看到了,请你出面替我向法院申请,将她尽快枪决——对了,你要打报告,千万别用注射死刑啊,怕药物污染,执行当天就能将她的器官移植给我,我本来万分嫌弃,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我顿时觉得医院比看守所还要冷,转头问徐承希妻子,是否能将空调调高几度,却发现她正捂嘴落泪,直摇头。她反应过来后,对徐天青说:“爹爹,我调一下温度啊。”

徐天青没搭理她,继续说道:“那谁是犯罪分子,死不足惜,都没必要审,连夜枪毙她,子弹钱我来出,多买几颗也行。”见我未搭话,他又压低声音:“有机会你找我家老大、老二商量,他们有门路,事成之后,我命令他们找关系提拔你。”

我说:“我暂时不能提拔了,再提,老板就没地搁了,我倒是想让他立正听我训话。”

徐天青笑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便顺着他的话问:“那您宽宏大量,出具谅解书,争取对您孩子的妈从轻处罚也是可能的吧?”

徐天青仰头:“当然可能——怎么不可能?我从来大度,等那谁的器官到了我身上,她就是我,我就是她,自然也就谅解了。到时候她去阎王殿,我敢保证她不用下十八层地狱、不用下油锅。”

仇雠难解,我认为没必要再与徐天青谈下去了,以免惹得病人情绪激动没法收场,于是说了几句场面话,让他配合治疗,相信法律的公正,便借口有事出了病房。

出去之后,我去医生的办公室了解徐天青的病情。医生说情况还算可控,但也不容乐观,他喝下的百草枯剂量不算大,但因他本身有肾病,所以活到现在也算奇迹了。

 

临走前,我大致向徐承希说了一下我的想法:既然悲剧已发生,那么,在医院的就尽力救治,在看守所的就要争取轻判。作为律师,我会尽全力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

我说,现在有三种情况:第一,徐天青脱离危险,就算他不谅解,谭春梅不会被判死刑;二则是徐天青没能熬过这一关,若拿到他的谅解书,谭春梅被判死刑的可能性不大;还有便是徐天青不幸离世、又未曾出具谅解书,那就只能由子女出面向法院求情。作为谭春梅的辩护律师,我会以家庭纠纷、被告人积极认罪等事实进行辩护,但问题是,关于家庭纠纷的部分,我没有有效证据,连最基本的情况都不了解,而且,谭春梅有心事,不愿意配合。

此前,我一直困惑于谭春梅真正的杀人动机,但现在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大致判断。我询问徐承希:“都说你妈妈平时性情软弱,但案发之后似乎也不能那么说了。她在婚姻生活中,是否一直处于被欺压的状态,还是另有隐情?即便涉及家丑,但若与案件有关,且能证明你爸爸有严重过错的,请务必事无巨细告知。”

徐承希挠了挠头,不像是在撒谎:“要说我爹也不是什么坏人,对我说话是重了点,但那只是恨铁不成钢。他听哥哥姐姐的话,要不我打个电话过去,你跟他俩聊一下,让他们劝劝老人家,一定有用的。”

我一阵诧异:“虽说躺在病床上的是他们的父亲,但关在看守所的也是他们的母亲啊,还得我一个律师来劝?不太合适吧?”

徐承希将手机递给我:“帮帮忙,你们是一个层次的人,说得上话。”

我正犹豫着,徐承希大哥的电话已接通,对方语气依旧不好:“又怎么了?”我表明身份后,他语气里立刻转变了态度:“您好,久仰,是张主任吗?”我说不是,他就又换了口气:“我呢,忙得四脚不沾地,现在还在外地讨论项目。我和张主任打的招呼,他将前期工作交给了你?”

我不喜欢装腔作势的人,便挂了电话。徐承希又给他二姐打去电话,见我不愿意接,他开了免提,说律师在这里。徐承希二姐也是同样的腔调:“碍于我和我婆家的身份,应当回避,不便过多参与此类刑事案件,我哥说由他全权负责处理该案。”

就在我要离开时,徐承希妻子气喘吁吁地跑来,让我递张纸条给谭春梅,上面写道:“妈妈,您放心,我能照顾好他。”

徐承希看了,也加了一句话:“妈妈,儿子想你。”

4

因这是张副主任转给我的案件,他又是刑辩专家,我决定去办公室找他聊会儿。我问张副主任与徐家老大是什么关系时,他一头雾水:“哪个,什么老大?”

我拿出档案袋:“那个投毒案。”

张副主任将笔往桌上一扔:“我当是什么重大案件呢,实习生都能办,让你接手还是你嫂子提的,算是给对方天大的面子了——好像是徐家老大的配偶是你嫂子的表亲什么的。徐家老大只有口气大,我给他费用都打了七折,他只管放大炮,说什么‘您先放手去办,好处少不了’,简直是笑话。至于徐家二姐,听说婆家在乡镇有些根基,可哪轮得到她一个办事员回避?尽瞎扯。”

如此看来,无论是律师费还是谭春梅在看守所的开销,都是徐承希一人掏的。绕这么一圈,我大致厘清了徐家的内部关系:几个“有出息”的子女对父母的事不管不问,反而是最不受待见的儿子出钱出力。

我想,那从这方面入手,听听谭春梅是怎么个说法。

 

再次在看守所见到谭春梅,她明显憔悴了不少。她比划着,焦急地问徐天青的情况:“他咽气了没有?老三他……那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有意提及:“徐承希在医院没日没夜照顾病人,任劳任怨。”

谭春梅抬头大喊:“让他滚,窝在那里干什么!”

我继续说道:“我与徐承希聊了一下你的杀人动机,他对父母可是毫无怨言,说你们夫妻俩很少吵架,评价你是最没脾气的。”

谭春梅俯身揪住自己的衣服:“他一个蠢货,懂什么!我跟警方和检察官坦白了,就是说照顾病人烦了,一时没忍住。”

我决定再刺激她一下:“我来之前,徐承希妻子跑来对我说,她想抱抱婆婆。”

谭春梅埋头盯着手指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她是个傻女,没有心机,干不成大事的,真当律师是老伙计呢,尽扯些有的没的,以后怕是要被人往死里欺负啊。”见我打量她,没有说话,她又厉声道:“那老家伙还没死吧?怪我农药放少了!”

我叹气,喊了一句“谭妈妈”,让她务必相信我,然后将徐承希夫妇的纸条摊开。她看了一眼,嘴唇翕动,好一会才出声:“看到了,你帮我把它撕了吧。”

“还是要留个底,免得到时候检方说我串供。”

她摇头:“就是一句问候,撕了吧,好不好?”

我点头:“让我考虑一下。”

她向我招手:“你再给我看一眼,再看看。”

见谭春梅不再胡搅蛮缠,我就跟她说了一个小故事——

我们院子里有一个慈祥的奶奶,一辈子没得罪过人,每次见到我都掉泪,说没有爸爸疼爱的孩子可怜,她总想从口袋里摸点什么给我,可是口袋里总是空空的,然后尴尬地笑:“我们满崽以后能自己挣糖吃的。”

但就在她去世前几天的一个夜里,她突然指着在场的一个女人厉声咒骂:“我啊,很快就能走,而你以后要七天七夜才会落气(咽气),死了还要下油锅。”

大家都以为这个奶奶是临走之际被鬼附身了,赶忙张罗请神婆做法事,而我却知道她是真的在咒人——我小时候被那个女人欺负,刚好被奶奶看到了,奶奶是用最后一口气警告那个女人,以后不要再欺负我,同时也告诉我,“奶奶从来就掏不出糖果,最后只剩一口气了,但这口气还能保护你。”我正想阻止大人们去找神婆时,奶奶望着我,做出“嘘”的姿势,摇头。

我也知道,徐承希妻子在纸条上写的“他”,不是指公公徐天青,而是指自己的丈夫徐承希。那个女人是想要告诉婆婆,她能照顾好丈夫,这应该是婆媳之间的默契,所以我会细想。

谭春梅转动眼珠说:“本想给徐天青留点颜面,和聪明人说话,我也就不必隐瞒了。我与他积怨已久,这几十年来,他高高在上,像当皇帝一样,对我没说过半句好话。说来好笑,我那天其实准备了两杯农药,想亲眼看着他喝了,我再喝,同归于尽。没想到他喝完,嫌我没加蜂蜜,起身抽我耳光,又将我手里的杯子打翻了。”

谭春梅开始细数徐天青种种劣迹,说他好大喜功,在外吹嘘几个有出息的孩子都是随他,至于对徐承希,就因其学习成绩一般,他就总是有意无意地暗示,“不是他的种”。谭春梅说,她最不能忍受徐天青表面一本正经、实则恬不知耻:“一肚子男盗女娼,还动辄给人灌输伦理道德,在外面胡搞瞎搞就罢了,有几次还对老三媳妇动手动脚,我再能忍,也忍不了家里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吧?你就当它是(杀人)动机。”

我明白,谭春梅这又是真假掺半地在试探我了,便主动谈起了自己作为辩护律师的意义:“有时我想了解得更细,是想让案件更为‘立体’。有些人认知出现了问题,认为即便是影视剧也只能呈现非黑即白的正义,否则就会挨骂,何况现实里的案件。

若一个犯罪的人,从头到脚都是恶的,如此倒也简单,杀了便是。可是我们有着较为完善的法律程序,每项罪名都须经严格审判。有人说辩护律师没用,案件最后该怎么判还是怎么判。事实却是,“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亦需各方监督。也许律师做得确实远远不够,挖掘真相的决心不够,坚持原则的勇气不够,但坚持下去,总有一天律师的作用会被人看到并认可,真正做到让“案件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我告诉谭春梅,我本可以少做一些事,按照经验走一下程序,把钱赚了,接新的案子,多攒名声,住大房子,开豪车,摆摆架子,就这么嘻嘻哈哈过了,可那不是我学法律的初衷。我曾有过纯粹的理想,现在我也老了,不想在面对一代又一代的年轻法律工作者时,只会倚老卖老,我还想要告诉他们,我还能和他们一起冲锋陷阵。我没想说服任何人,而是将自己当成了布道者,不厌其烦地与人谈及法律程序,即便遭遇谩骂,仍要开口,是因我妄图想告诉每一个人,还有这么一种观点存在。

我以为谭春梅没能听进去,因为她让我先回:“我此时此刻不想和你继续()了。”

我想自己是要被换掉了,临走前对谭春梅说:“我考虑不周的地方,还望海涵。”

5

没多久,医院传来了消息,徐天青因抢救无效死亡,之后,谭春梅也被检察院批捕。

徐承希的妻子联系我,说想与我单独谈谈——是谭春梅从看守所带话出来,让她有想不开的地方或者遇到困惑时,可以与我这个律师谈谈,“或许在我之后,他能帮你”。

我问徐承希妻子:“你婆婆说,你公公曾对你有过不尊重的行为,是否属实?”

徐承希妻子摸了摸肚子说:“我明白婆婆的意思,她让我向你道歉,说并非有意要误导你,只是不想把原本要保护的人牵扯进去——那个被很多人嫌弃的‘废物’在我们心里,也有他无可取代的分量。所以婆婆那么说,我愿意去承受一些东西。”

与徐承希妻子聊过以后,我又一次去会见谭春梅。我告诉她,案件就是案件,不牵扯其他人,背后的原因我想了解、记录,最终封存,但要真实。我告诉谭春梅,据我了解,徐天青并未对儿媳有逾矩的行为,徐承希更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我们该如实面对自我,且法律讲究证据,不能瞎想,随意攀扯。

于谭春梅而言,确实有一个好消息,但并是非徐天青的死亡,而是徐承希得知妻子怀孕时,在电话里朝大哥喊:“老爹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老婆怀孕了,她只有我。”

没等我讲完,谭春梅就流着泪问我:“孩子,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我点头。谭春梅整个人轻松起来,似乎手铐里的双手也灵活了许多:“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天底下,慢慢‘杀死’自己孩子或已经将孩子‘杀死’、只给孩子留下一具躯壳而未被判刑的父母还少吗?为什么刽子手能充当审判者?”

没等我回答,她便主动谈起徐承希:“按说做父母的,不该有分别心,不过我却最心疼他。因为他活到现在,就一直被‘囚禁’——当然我也有责任,我是帮凶。”

谭春梅说,徐家人确实看着个个都聪明,几个孩子从小在学习上都是佼佼者。徐天青也曾对刚出生不久的徐承希抱有极大的希望,说他以后定是要当大官的。可后来当徐承希进了学校、成绩一直垫底时,徐天青对这个“老三”就再没有好脸色了。同样的事情,同样的话,其他孩子可以做,而徐承希不可以,譬如有一次他大哥说天气好热,徐承希附和了一句“热死了”,徐天青就会呵斥他:“人家说什么你说什么,拿别人的屁股当自己的脸。”又譬如,徐承希的姐姐做鬼脸是可爱,徐承希做鬼脸就成了“被鬼打得没了头脑”。当时徐家家境还算好,徐天青是村里的支书,而谭春梅是学校的会计,但徐承希大多是穿他大哥剩下的衣服,书包也是旧的,徐天青还冷嘲热讽:“你个没用的东西,看能沾一点哥哥姐姐的聪明劲么?”

“想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是帮凶。”谭春梅闭眼说道,“就算到了这步田地,我到底没能做一个好娘,那时我也觉得这孩子不开窍,有点丢面子。至于徐天青那个死人,真是坏得彻底,坏人都是被纵容出来的,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没有哪一天、哪怕那么一秒有过愧疚之意,说不定还在心里想着要活千百年、万万岁。”

后来,徐家几个能干的孩子一个个的都有了自己的天地,即便经常不着家,但也是徐天青的骄傲,就算目无尊长也会被包容,还被时常挂念。而从不计较父母偏心的徐承希,陪在父母身边任劳任怨,却得不到一句好话。

徐承希有前科,被判刑8个月,却是为家人出头。他大哥做生意欠了钱,债主来家里打砸,父亲徐天青被吓得躲在桌子底下,碰巧徐承希做工回来,气愤之余,打断了对方几根肋骨,见对方在地上哀嚎,又自己报了警。这时,躲在桌子底下的徐天青立马钻了出来教训徐承希,骂他不识大体,净给家里惹事,说到气愤之处,还打了他两耳光,然后跟债主赔笑脸:“一人做事一人当,谁动的手,你就追究谁的责任,我大儿子是不知情的。”

后来徐承希刑满释放,家里人一面与他划清界限,一面又处处使唤他。

 

就在前段时间,徐天青性肾功能衰竭到了末期,医生说只能进行肾移植,不过等待肾源供体并配型成功有点困难,怕是要大费周折。徐天青听了以后却是信心满满,他先给大儿子打去电话:“都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虎父无犬子,你们争气,我这个当爹的遇到任何事情都不怕——当然那个谁除外,他反正是犬子。有件小事要我的崽出面——你这几天抽空帮我弄两个腰子来,实在走不开,一个也能凑合。”

谭春梅说,她当时听到这番话时,喉咙里像是被戳进一根钢管:“感觉脑髓被绞烂了,浑身刺痛。不过我还不担心,老大历来聪明,精英权衡利弊时,就算老子也得靠边站。”

果然,没多久,徐家老大回来看徐天青,提了两个猪腰子,说,就这,还要赶早去抢。

之后,徐天青又联系了“手中有权”的大女儿,让她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门路”。大女儿同样敷衍了事:“我联系一下医院,有合适的肾源让他们给我回复。”

而在国外的小女儿则是撂下一句话:“让他们给你办签证,出得来我就带你去医院。”

徐天青在大儿子及两个女儿面前似乎变得格外通情达理:“当父母的不会为难自己的儿女。你们经商的,从政的,搞学术的,确实要从长远考虑,不能落下把柄在他人手上。之前是我急坏了脑子,我一直晓得,是这个家需要你们,而不是我个人。”

而后,徐天青就将在外面打零工的徐承希叫了回来,假装咳嗽了几声:“你爹老了,又有这个病,恐怕时日无多。平时呢,我对你也确实严厉了一点,但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打在你身上,疼在我心上,这时候就想你陪在我身边。”

谭春梅心里就想:“这人之前起了歹心,但倒也没有揪着儿女要他们去弄器官,再怎么瞧不上小儿子,最多也只是将他当牛做马使唤。反正人是要死的,到头了。”

一听说徐天青快要不行了,徐承希心急如焚,马上给自己的哥哥姐姐打电话,却没有一个人接。谭春梅让徐承希先不要急,提醒他,一大家子人的事,得从长计议。徐天青却不乐意了,横眉怒目朝谭春梅道:“妇人家的,毫无全局观念,这个家里就你没有出力了,医生讲换个肾就能有活路,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让你去配型,你又不肯。老大,老二他们几个也答应,只要能治,出钱、联系医院不是问题。就算我们承希也是招之即回,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爹病死。只有你姓谭的,坏了心!”

见父亲冲母亲发脾气,徐承希表态:“儿子本是父母身上的肉,只要爸爸不嫌弃,我割一个肾没什么的,死不了。我有个朋友,他爹年轻时坏了一个肾,只要不干重活就跟正常人一样,抽烟喝酒完全不忌口,现在七十多岁了,还活蹦乱跳的。”

徐天青顺势夸了一番徐承希:“我就说了,我的儿女个个都是精英,就没有怂货。承希有胆识,有担当,这么孝顺,在古代是要当大官的,所谓举孝廉,就是选你。”

谭春梅后来反复向我强调:“就是这时候起了杀心,我真的就是这时候起的杀心。”

 

徐承希决定割肾救父之后,如实告知妻子:“我虽读书不多,但爸爸小时候教过我们‘卧冰求鲤’的故事,还算能感同身受,现在医学发达,不至于要感动天地。不过以后我就只有一个肾了,也会多有不便,好在现在我们没小孩,我烂命一条,没啥能力,还要让你跟着我一起遭罪。若你有想法就直说,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

徐承希妻子是聪明人,那次会面她没绷住,与我吐露了几句:“我当初义无反顾嫁给我老公,正是看上了他的厚道,有担当。我清楚自己男人的性格,他平时在我面前任劳任怨,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可这时候劝是劝不动的,一个家庭聪明人太多,事情就复杂了,看着父慈子孝的事,也不好劝。我只得在婆婆面前哭一哭。”

与谭春梅聊完以后,她答复徐承希,说百善孝为先,她支持丈夫救公公,就算自己男人只有一个肾,她也不离不弃:“不过我要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烂命一条。”

此后没几天,谭春梅便在徐天青的水里放了百草枯。

6

谭春梅故意杀人一案,一审法院判处其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当审判长宣布全体人员起立时,所有人都一脸凝重。我望向被告席,谭春梅一脸平静,向我点头示意。她并不在乎判决结果,因为之前她就不止一次说过:“心魔没了,怎么都好。”

我劝谭春梅上诉,她不解:“你说上诉,哪怕被轻判,也可能是无期,而我现在是死缓,就是想死也要缓一缓了,干嘛还费那个心思?”

我告诉她:“可能是因最近我发现枪决的案件有点多,我想多做一点,让法律归于法律,尽管死缓和无期看似没多大区别……”

谭春梅点头:“想着要多做一点,确实难啊。我呢,能力不够,只能这么做了。之前想着一辈子苦熬,看着孩子长大,总有个头。可是后来发现,只要那个祸害活一天,我家承希就随时可能被他毁掉,奴役人的思想就是大恶,无论对方是父母还是什么玩意。我这个当妈的,就是这么悲观,将问题想得严重。”

最后,谭春梅问我怎么看她。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我沉迷于看《山海经》,喜欢书上那些稀奇古怪的神兽,却唯独被狰狞可怖的西王母吓哭过,因为一个女人“豹尾虎齿而善啸”。一旁的爷爷却揽我入怀安慰我,说她是:“群玉山头见,一人千面。”

(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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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藍洞之底,神祕的海洋藍洞裡發生的潛水故事 -FormatRun58- 给 FormatRun58 发送悄悄话 (194 bytes) () 07/14/2023 postreply 20:5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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