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盛产奇葩,可要论奇葩之最,韩美娟必定名列前茅。
“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记得双击么么哒。”
烈焰红唇,诡异的眼线,再加上母鸭嗓音和魔性神句,“老妖婆”韩美娟火速蹿红。

1500万粉丝,1.5个亿点赞,粉丝在中毒的状态里,痛并快乐着。
除了作妖,韩美娟还有个魔法,卸妆之后就会露出八块腹肌,还有一张酷似王力宏的脸。
他叫韩佩泉,是个曾被医生判处“死刑”的人。

千禧年。
一个小婴儿在黑龙江大庆呱呱落地,一被抱出产房,在场的亲人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清秀小脸蛋上,唇间一道沟壑,明显的兔唇“唇腭裂”,看起来那么扎眼,更严重的是上牙膛都豁开了,像个被扯烂的布娃娃。
他后来自嘲:“从嘴唇一直裂到嗓子眼,一出生就吓到所有人”。

被推出产房的妈妈眼眸里满是黯淡,爸爸也背过身,只有奶奶,默默用襁褓裹住这个小小生命,放在胸前轻轻拍打。
听医生说,这个孩子呼吸进食都有困难,活不了太久,所以最后干脆连身份证号都没办。
贫寒家境,孩子有先天疾病,妈妈看不见希望,一个月后,她消失了。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头。
亲戚都劝别要这个孩子了,但奶奶却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拼命摇头。
长大了他说,“我奶奶就像神一样”。

养家重任,全部落在了爸爸的肩头,这个男人摆着一个烧烤摊,在炭火的烟熏火燎里艰难支撑着一家人的生活。
奶奶抱着小生命到处求医问药,诊断书令人绝望,治疗难于登天,天价医药费让人透不过气。
老人不死心,拿着诊断书踏破了所有公益基金会的大门,终于给小婴儿带来一点活路。

从三个月大开始,婴儿就一直在接受手术治疗,一针针缝合裂口,鲜血染红床单,在一片血肉模糊中,宣告治疗失败。
生活还要继续,可兔唇的孩子想要和正常人一样,几乎不可能,尤其是在说话交流上,存在巨大问题。
教他说话,发音永远是“咿啊”,但奶奶从不气馁,千万次对他重复:“奶奶”、“爸爸”。
为了这个家庭,爸爸早出晚归,借酒浇愁,最后在生活的苦难里,患上肝癌,透支光了生命,离开了世界。
小男孩还不知道,失去爸爸的意义,他懵懂看着奶奶恸哭,用纤细的胳膊抱住她。

那时起,他开始扮着鬼脸,哄着奶奶开心。
因为他发现,这个家,只剩下两个人了。

回忆那段日子,韩佩泉说:“吃泡面对我而言,是一种奢侈”。
他们就依靠奶奶微薄的农作收入,艰难度日,懂事的韩佩泉从来不找奶奶要零花钱,有时候看着同学手里的零食,馋到吞咽口水,然后扭过脸去。
然而,生活的苦难远远不只贫穷。
一张怪异的脸,永远说不清的话,让他成了学校中,被人嗤笑的“怪物”。
课间或是放学,总有那么一小撮人,带着戏谑的表情,围拢在他身边。
先是调侃,再是推搡,最后把他打倒在地,看着“怪物”狼狈地趴在地上,听着含糊不清的哭嚎,然后爆发一阵大笑。

周而复始,所谓的校园“大哥”们,把他当做人形沙包,挨打最狠的一次,十几个人把他踹翻,轮流用脚塞进他的嘴巴。
他躲在角落里大哭一场,然后拍拍身上的尘土,回到家里,跟个没事人一样,还是那个爱逗趣的小男孩。
只有把快乐写在脸上,才能不让同学窃笑,更不会让奶奶忧心。
他有一个信念,上天给了自己与别人不同的外表,就是要让他与众不同。
“不但能说还要唱,唱也要唱得比别人更好”。

想实现梦想,就要先把兔唇治好,于是,小佩泉再次被推上手术台。
手术很复杂,需要先从腰部取一块骨头,再移植到上牙膛填充,历经折磨,最后伤口感染,整张脸都肿了起来,稍微一碰,脓水就会流进口腔。
腰间钻心的疼,嘴巴满满脓液,疾苦啃噬着这个十岁的男孩,还没来得及恢复,又一次被推入手术室。
骨头又被挖了出来,麻药失去了效力,强忍疼痛引发的痉挛,小佩泉做出一个,令人吃惊的举动。
要了护士的手机,对着自己的脸自拍。

狰狞的创口代表一段撕心裂肺的痛苦,那就留下记号,以免忘却。
历经8次手术之后,在13岁那年,他终于有了一张正常的脸。
与此同时,吐字发音也变得清晰,人们都在惊叹医学的伟大,却很少有人知道,在说不清话的10年时间里,韩佩泉也在努力地咀嚼着每个字符,逼着自己说话跟别人一样,甚至更好。

耍着嘴皮,学着唱歌,韩佩泉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在蜕变。
哪还有兔唇患者的影子,奇迹创造的歌声,贯穿校园。
原本以为,命运终于转折,但是老天又对他眨了眨眼。
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奶奶一下地干活,就难受得走不了路,医院检查发现奶奶患上甲状腺瘤。
这意味着,家庭收入没了,还要往治病的无底洞里扔钱。
13岁的孩子,会念书就不错了,哪会赚钱?
为了给奶奶治病,韩佩泉摆地摊卖货,“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干过”。
老师可怜这个爱唱歌的孩子,觉得应该有个舞台让他展示自己,也能让更多人帮助他,老师就推荐韩佩泉去参加了“中国梦想秀”。

简单的《雨花石》,唱的就是他自己,在泥土中长大,不怕风吹雨打。
这一首歌成为了节目中最大的亮点,打动了所有的观众和评委。
韩佩泉成为入围的7名选手之一,qq空间里都开始高挂他唱的《雨花石》。
评委问他最大的愿望,他腼腆回答:能把奶奶的病治好。
许多好人心疼这个孩子,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心理咨询师,在韩佩泉即将中考的时候,来给他鼓劲加油。
青春期、学习、奶奶的病情……压力无时无刻不压在少年的肩膀。
那位好心的心理咨询师像妈妈一样关心、爱抚他,替他轻轻地卸掉压在心里的石头。
每次分离,韩佩泉都忍不住偷偷回头,去看她还在不在。
她就站在原地,微笑向他招手。
少年不知不觉涌出眼泪,喊了一声“妈妈”。
韩佩泉写了一首诗,《别哭,我的妈妈》。
今天的孩儿是一朵奇葩,
明天定会绽放成绚丽的彩霞。
原谅抛弃自己的妈妈,表白现在的妈妈。
泰戈尔说:“世界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没有谁比韩佩泉更贴切。

转眼间,韩佩泉19岁了,以前的“怪物”,窜到了186公分的身高,变了张酷似王力宏的脸。
离奇经历,励志故事,美丽声音,几个要素让“厉害了我滴神”综艺,注意到这个少年,请他来到聚光灯下。

万众瞩目,他完全没有拘谨忐忑,与沈南PK完全不落下风。
沈南调侃韩佩泉身高:“你是不是吃石油长大的”?
韩佩泉稳稳接住:“我妈平时炒菜都是放石油”。
现场明星大咖,都惊叹他的机智和胆大,天生就能吃演艺这碗饭。
趁热打铁,韩佩泉发了一首单曲《红楼外》,极具韵味的歌词,通过“怪异”的吐字与高音,震撼每个听歌的人。
“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必然会为你开启一扇窗”,这是听过这首歌的人的第一念头。

韩佩泉在高中毕业后,选择到北京现代音乐研修学院就读,可在学校里,他并不安心。
奶奶的病情就像一座压在他肩膀上的山,钱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韩佩泉把眼光投向了短视频平台,在那里,流量就是钱,东北人骨子里那种幽默因子,开始发挥作用,他构思了一个“韩美娟”,用各种反串表演和夸张造型博人眼球。
独特的“审丑”产物,让网友欲罢不能,边笑边骂。
韩佩泉干脆用一句“你的报应就是我”反击,意思是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
没想到,这句话一举成为2019首席网络语,他自此飙升一线网红。

随名气的上涨,韩佩泉当初为了掩盖面部缺陷而自学的“涂鸦妆”,竟在网络上引发了一阵热潮,成为时尚新高地——”欧美范”。
韩佩泉又在直播里教人怎么画这种“涂鸦妆”,并示范”欧美范”,一来二去,护肤美妆产品找上门合作推广,他赚着小钱,日子过得不错。
在当时,这样的直播带货模式如火如荼,其中佼佼者当属辛巴。
突然有一天,辛巴在直播里说,他受韩佩泉奶奶托付,讲了一段韩佩泉的故事,并宣告韩佩泉成了他旗下的美妆博主。
言辞很动人,还给了韩佩泉“门徒”身份,说会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一点点辅导他快速成长。
所有人都为韩佩泉高兴,可只有韩佩泉自己知道,那一段日子,他说不出的难受。

直播间,辛巴最爱提到韩佩泉,讲自己扶弱的故事,引起更多同情,看着成交量飞涨,他也顾不得这是不是在反复戳开徒弟的伤疤。
因为心里的那种患得患失,韩佩泉总想与同事关系更近一些。
他让奶奶包了十几个人的饺子,邀请公司的同事们来家里吃饭。
饺子包好了,一个人也没来,祖孙俩望着满满一大桌发呆。
渐渐疏远,最终离开,这是一个必然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在网络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辛巴在直播间喊话:“韩佩泉不是我的徒弟,也不配做我的徒弟,以后再无瓜葛”。
一些网友们跟着谩骂,批判韩佩泉借着辛巴赚钱,却不知道感恩。
“逆徒”帽子,被戴到头上。
每天无数个电话,层出不穷的威胁,动辄就要来十几个人,非要去家里找他“说个清楚”。

更严重的是,辛巴所在娱乐公司,正式起诉韩佩泉,除了要求冻结资产,还要求法院支持撤销其短视频平台账号。
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面逼。
一个刚刚20岁的孩子,哪里见识过这样的残酷。
2020年3月,在一次直播里,韩佩泉彻底崩溃,脸上半拉子眼影,涂着乱七八糟的隔离霜,三分似人,七分似鬼。
癫狂地叫喊:“我死的那一天,我会把我照片放网上,看看谁对谁错!”
奶奶在一边拖着哭腔哀求着孙子,胡乱挥舞着手臂挡在镜头前,嘴里喃喃:“别说了别说了”。

3个月后,韩佩泉向辛巴坦言:“(你)真的教会了很多东西,该我赔的我会赔,你不认我,我认你”。
因为奶奶教他的道理:“该你的就是你的”。
好的,就去踏实拥有,坏的,该承受必须承受。
韩佩泉突然长大了,尽管这个代价太高。

一晃一年,经历磨难的韩佩泉现在正在选秀节目里大放光彩。
嬉笑怒骂,放声高歌。
节目中有个组合,穿着马克龙色系,烫着毛茸卷发,走漫画低幼风格,一上台甜美发声:“老师好,我们是糖果超甜!”
“哎呀妈呀,他们不是糖果超甜,是糖果齁咸”。

韩佩泉的金句,堪称“人型弹幕”,屡次被推上热搜。
观众惊喜发现,他有一种“超能力”,时刻与自己共振一个频率,在比赛现场,实时说着自己最想吐的“槽”。
网友发出呐喊:
“韩美娟可以淘汰,但他的嘴必须留到决赛”。
“请给韩美娟安排一个单独的机位”。
韩佩泉打破“网红”壁垒,实现了更高平台的“一夜走红”。
奇怪的是,这次没有人再去批评他、嘲弄他。
因为大家发现,韩佩泉并没想象当中那么简单,他的一首《走钢索的人》,高音、低音、转音自由切换,台风、动作、舞步扎实。
周深作为评委,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挥拳:“我听到他不是在告别韩美娟,我很开心”。
周深想跟韩佩泉“过过招”。
韩佩泉深鞠一躬:“可能是你想让我告别这个舞台”。
周深不死心:“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说的话”。
韩佩泉稳稳转移:“开玩笑开玩笑,还是爱你的”。
顿时让周深喷出“一口老血”,笑得在座位上直不起腰。
他的表现,自然会让奶奶最开心最欣慰。

节目从二月前开始录制,选手们一直在紧张训练,春节也没有办法回家。
在阖家欢乐的日子,节目组把收上来的手机还给大家,允许大家与家人通话十分钟。
其他选手跟家人介绍着身边的学员和明星。
韩美娟跟奶奶拨通视频,先解释只有十分钟时间,然后把手机放墙角,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嘴里喃喃着祝福,保佑奶奶一定健康长寿,毫不顾忌地在乱哄哄的人群中磕了几个响头。

奶奶红了眼眶,对孙子说:“我想变成一只小蚊子,钻进门缝飞来看你”。
水到绝处是瀑布,人到绝处是重生,时光荏苒20年,不断的挫折,不停的重生,在命运的重拳里,他野草般成长。
苍天让他万劫不复,只要有奶奶在身边,就绝不向命运低头。

这是韩佩泉的故事。
上帝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最人物 Author 最人物出品
转载自:最人物
ID:iiirenwu
作者:牙谷牙狗
在庞明涛的世界里,他的家乡不是陕西汉中宁强县,而是加湿比克,没人知道这四个字代表着什么,但他要把全世界的孤儿和老人都安置在这里。
那个世界里,他的名字也不是庞明涛,而是约瑟翰·庞麦郎。
2014年,庞麦郎因歌曲《我的滑板鞋》一夜爆红,歌曲传遍大街小巷,导演贾樟柯说那首歌里有一种准确的孤独,主持人窦文涛被歌里的真诚感动。
在网络上和综艺节目里,数位明星翻唱《我的滑板鞋》,助推歌曲传播
但与原唱的悲伤无奈相比,综艺里的歌声更多的似乎是嬉笑。
爆红之后的六年里,经历一轮又一轮的网络暴力,庞麦郎把愤怒和感情融进音乐里,嘶吼、呐喊、惊惶……即便无人倾听。
他的确五音不全,现场演唱经常跟不上节拍,热爱浮夸、张狂的表演风格。
但跟随他六年的经纪人白晓认为庞麦郎很像梵高,他这样评价庞麦郎:“天真,偏执,优点是执着,缺点是太执着。”
时间,最终给出了残酷的答案——2021年3月,白晓发布视频说,庞麦郎因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送进精神病医院。

情绪是逐渐降到冰点的,灯光闪烁的酒吧里,观看演出的人表情从热情,到冷淡,再逐渐变化为呆滞。
2017年夏天,庞麦郎在北京举办他全国巡演的第40场演唱会,当晚到场观众不足40人。
他们站在场地里,听着舞台上庞麦郎五音不全的歌声,默默刷手机,不时发出笑声。
气氛的高潮在最后,《我的滑板鞋》旋律将观众唤醒,人群的手机变成摄像机,对准舞台,有人跟着哼唱,有人跟着节奏用鞋子摩擦地板,也有人,早已离场……
入夜,北京城变得凉爽,庞麦郎跟经纪人白晓计算收入。
4000多元的门票收入去除2800元的场地费,再加上火车票、住宿费,最后仅剩600元。
白晓把钱递到庞麦郎的手上,庞麦郎赌气般地将钱扔在地上。
要知道,当时为了来北京演出,他们凌晨从西安出发,坐了16个小时的硬卧,又在暴晒的街头走了整整5个小时,只为找到一家价格低于400元的酒店。
司机要10块钱,白晓以几近哀求的语气,把价格砍到8块。
2014年7月28日,汉中宁强县,天气酷热。庞麦郎走进一家网吧打开电脑,他爱玩的游戏是《穿越火线》。
等待游戏启动的间隙里,他登上自己的QQ,消息抢着弹出来,他随便点开一条,上面说:“你的滑板鞋火了!”
他颇为意外,打开浏览器搜索,满屏皆是网友的评论,他一条条看。
思绪再次被拽回现实时,电话响了,一位来自音乐网站的记者希望采访他。
他随手搜了自己在这家音乐网站排行榜的位置,惊呆了,那是一个他不敢想象的排名。
时至今日,时任华数唱片的运营总监潘嘉霖还记得第一次见庞麦郎的样子。
那是2013年9月,他们举办了一场选秀比赛,庞麦郎前往参加。
潘嘉霖记得,那天庞麦郎穿得很普通,身上味很大,包里还装着被褥。庞麦郎解释说住宾馆太贵,只能住网吧或者睡大街上。
与身份极不相符的是,他说自己来的目的是要“成为国际化的歌手”。
“够土,够屌,有话题”,潘嘉霖的直觉认为,这个人符合娱乐化的市场。
尽管庞麦郎吐字不清、节奏混乱、音调不准,潘嘉霖还是决心包装这个坚持让别人叫自己约瑟翰·庞麦郎的人。
当年11月底,公司其他音乐人帮助庞麦郎完成了《我的滑板鞋》改编,随后包括编曲、录音、乐手等在内的七八个人,从庞麦郎失败多次的录音中,挑出最好的部分拼凑出了《我的滑板鞋》。
制作结束,次年5月上线音乐网站后,华数唱片开始运营歌曲,有报道称他们斥资百万营销。
不到2个月,如歌中所唱,庞麦郎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滑板鞋,采访和商演接踵而至。
但半年之后,在一篇名为《惊惶庞麦郎》的文章里,他的谎言被戳穿。
他并非90后,也并非中国台湾人,而是1984年出生在陕西汉中。
他会询问女记者长相是否好看,会带记者前往KTV,要求给自己的照片拍得好看些。
愤怒时还会破口大骂“我火了成了肥肉了,哪个都想来割一刀”。
文章刷屏后,庞麦郎人气骤跌,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网络笑料。

直到2020年,在接受采访时,庞麦郎仍旧坚持自己是90后,祖籍中国台湾,后来迁居大陆。
他劝庞麦郎真实一点,但庞麦郎却反问:“如果我说我是农民,还会有人找我做演出吗?”
大巴山和秦岭之间的宁强县南沙河村,是庞麦郎长大的地方。
想要前往这里,需要先从西安飞驰300公里达到宁强县,再坐将近2个小时的大巴车,然后穿过村里唯一一条和外界相连的土路。
他最喜欢的是家乡一种名叫“水沙”(又名沙棘)的植物。
这种植物生命力极强,四处生长,庞麦郎形容它“很直很直”。
人生的前25年,他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到汉中市打工。
整个童年时期,庞麦郎学习不好,身材瘦小常常受人欺负。
初中毕业后,庞麦郎回了家,他不去工作,不干农活,也不与同龄孩子玩耍,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写歌,或者跑到县城里上网。
他在县城里干过建筑工,在餐馆里做过服务员,最后在汉中市一家KTV切果盘。
他需要把西瓜切成一条一条的,或者帮助客人打开房间里的电视和音响。
很长一段时间,他将汉中称为“魅力之都”,每个月2000块钱的工资他很满足,同时没有客人时还能偷偷溜进房间唱歌。
他买了一个随身听,没事就听歌。也暗自写歌,音调奇奇怪怪的,别人听不懂,但他不管,还是要写。
偶然一次机会,他被同伴点的一首迈克尔·杰克逊的歌震撼,随后听说一首歌能卖几十万,他想自己必须要离开了。
2013年,带上作品和向父母要的6000块钱,他来到了北京,寻找自己的前途。
庞麦郎像是闯入者,一只脚踏入了娱乐世界,但另一只脚,还留在汉中小镇。
爆红之后,华数唱片与庞麦郎签订了5年的合约,每年推出8首新歌,同时为他接下大量采访和通告。
每一次对方声称会帮助他制作音乐,但每一次收到钱后便消失。
因为弱小,所以他多疑又自卑。他担心自己形象不好被嘲笑,又担心因为农民的身份被网友戏谑。
但这并不是最关键的,对他最大的打击是公司的合同——“收益二八分(艺人20%),违约金800万”。
他回了老家,又去了上海,在那里,他联系人帮自己拍了《我的滑板鞋》MV。
画面中,他穿着浮夸的衣服,被一群漂亮姑娘环绕,用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纵情地演唱。
迷幻的音乐背后,是他频繁无故缺席采访,在演出开始前失联。
最终,伴随着真实身份的揭露和公司对他的起诉,庞麦郎成了“老赖”,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里。

庞麦郎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是2016年一次在杭州的酒吧演出。
300多人的现场,庞麦郎走上舞台时不敢面对观众,眼睛一直低着头。
舞台下,“帅呆了!”“实力唱将”的呼喊声掺杂着大量笑声不断传进他的耳朵。
那场演唱会,他唱了9首歌,换了6次衣服,经常唱错节拍,甚至逗笑了身旁伴舞的姑娘。
没唱几首,最大的舞台事故出现。经纪人为了防止他跟不上节拍,放了人声伴奏,结果观众发现他嘴形对不上歌词,台下有人大喊:“假唱。”
实际上,从2015年年底开始,庞麦郎就开始筹划他的演唱会。
他对经纪人说,自己的要求是场地租金要200万起步,经纪人觉得他疯了。
最后规格一降再降,变为live house的全国巡演。
他们在西安举行了第一次个人演唱会,宣传前,庞麦郎要把门票定在1000元一张,最后几经讨论变为500元。
那一天,庞麦郎请了伴舞穿着小短裤在舞台上跳,而台下只有7位面色沉重的观众。
这件事迅速发酵,成了热搜——庞麦郎带了14个保安,观众只有7名。
经纪人白晓把和庞麦郎巡演的经历,用一句话进行了总结:“我谢谢庞麦郎,我也去他大爷的。”
他们相识于2015年,出于对音乐共同的追求开始音乐梦想。
庞麦郎极其重视音乐制作和演出水准,但他却忽略了这一切都需要钱。
为了保证巡演的票房,白晓试图将庞麦郎打造成一个励志的形象推广,联系了电视台采访,但临到拍摄,庞麦郎却莫名其妙拒绝。
后来他向白晓解释,曾经爆红时,他被太多媒体欺骗,很多人又利用记者的身份欺骗他,致使他对媒体有越来越多的反感。
从2016年年中开始,庞麦郎人气骤降,巡演的场地一小再小,简单又简陋,每场到场观众不超过40人。
没有人知道,这些观众是来看庞麦郎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很多成名的歌手,在成功后会怀着感恩看待曾经苦难的日子,但庞麦郎却不。
数次,场地联系好了,演出马上开始,庞麦郎却因为“观众不足50人”放弃演出,这给白晓造成了巨大的商务压力。
日子勉强维持到2018年,曾经卡上最多有200万的庞麦郎,此时已经无力支撑巡演的费用。
出场费从上万下降到几千元,交通工具从飞机降为了火车硬卧。
2020年一次接受采访,他仍对记者说,“庞麦郎不差钱”,这句话短短5分钟里出现了两次。
白晓知道,过去的那些年,庞麦郎的钱大多花在了歌曲制作上。像真正的堂吉柯德,面对巨大的风车发起冲击。

很多专业人士都点评过庞麦郎的唱功,得出的结论是他几乎没有唱功。
但这并没有阻碍庞麦郎追寻自己的梦想。过去的两年,他租住在西安一个并不算高档的小区里,仍在打磨自己的音乐。
他有一个破旧的本子,上面记录了他的很多歌曲,只是大多都没有制作发行。原因不外乎没钱。
有演出的时候,他会跟随白晓外出,闲暇的时候,他就回到农村老家,帮助父母下地干活。
村民们对他的评价出奇的一致:“他没有抓住当时的机会,可惜了。”
从2018年开始,白晓发现庞麦郎逐渐陷入精神分裂。
事件曝光后,南沙村的村支书接受采访时说,今年2月底,庞麦郎的父亲打电话告诉他,庞麦郎动手打了父母。
如今庞麦郎被送入精神病院,家中经济状况不好,除了七十多岁的父母,他只有一个哥哥常年在外打工。
去年疫情期间,庞麦郎和白晓曾试图打造一个“滑板鞋品牌”,并尝试了直播带货。
几次直播平均观看人数有1000人,但总共卖出去3双鞋。
每当他在直播间唱歌时,人数都会骤降,弹幕毫不留情:“算了吧,赶紧找个工厂干活去。”
2019年《中国有嘻哈》邀请庞麦郎参赛,他拒绝了,原因之一是不想上电视,第二是嘻哈圈住了他音乐发展的路径。
还有一次,《奇葩说》邀请他去当嘉宾,他又果断拒绝,原因是他想专心做音乐。
2020年夏天,歌手吴克群被庞麦郎的一段表演触动。
那是在一场农村的宴会上,庞麦郎在舞台上纵情高唱《我的滑板鞋》,他仍旧有点卡不上拍,声音更显悲凉。
演唱完毕他近乎嘶吼地说:“谢谢!谢谢!”现场没有任何反应。
吴克群想知道,无人理睬,庞麦郎为什么还在做音乐,为什么还在坚持?
在庞麦郎的老家,他对吴克群说,他相信还有很多人喜欢他的音乐。说起第一次演唱会,他仍禁不住激动,“我实现了我的音乐梦想,我得到了真正的释放”。
吴克群问他:“你有自卑过吗?”他支支吾吾,嗯了半天没有给出回答。
出身并不优越,没有被认可的才华,总是被骗,被嘲笑。
苦苦追寻自己的梦想,却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生活像梦魇一般,又在各种执念中反复挣扎。
只是,大多数人在旋涡之外隔岸观火,而他被推入了洪流之中。
访谈的最后,吴克群给庞麦郎写了一首歌《摩擦》:“如果我没那个命,做不一样的烟火,能不能让我用骨头,怼着地表摩擦。”

2014年庞麦郎爆红之后,华数唱片的工作人员常常发现,庞麦郎总是躲在角落里打电话。
不久之后,他跑到了上海,找到制作人李达,要求他为自己拍摄一部《我的滑板鞋》MV,没有告诉公司。
那时李达疯狂喜欢这首歌,在拍摄MV时很多细节拍摄了足足30次。
为了配合MV中“我的母亲问我,今天怎么不开心?”,他提出找一个演员扮演庞麦郎的母亲,庞麦郎听完却勃然大怒:“那女的不是我真正的妈啊!”
为了所谓的国际化,庞麦郎要求必须有外国人参与MV拍摄,李达无可奈何。
更细节的琢磨,如今李达已经忘了,但他记得演唱时,自己对庞麦郎的印象:
他总结庞麦郎走红的原因,是别人觉得他很诡异、离奇,这迎合了网友的某种需求,“谁都可以嘲笑他”。
但人群呼啦散去,庞麦郎还留在流量制造的世界里。他是巨星,所有人对他充满敬意,他身边美女环绕,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
很多人是真心喜欢他的歌声,那些笑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他的音乐带给人们快乐。
他像一个孤独患者自我拉扯,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离开。
世界带给他的伤害,他努力视而不见,却又格外容易被刺伤。
结尾,庞麦郎在坐满美女的沙发上睡着,窗外逐渐变亮。
这支MV很快引发大规模传播,但庞麦郎却又否认为“官方MV”。
在李达的基础上,MV的结尾,他拎着箱子坐在车站等车,演唱会的巨幅海报就张贴在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跑过来跟他合影。
音乐消失,风缓缓吹过地面,一位老人走过,广告牌上演唱会的海报消失,屏幕中打出几个大字:这是真的,这不是梦。
工作人员解释,那在隐喻庞麦郎大梦一场醒来后,继续自己平常的生活。
不知道,这一次现实中庞麦郎的明星梦,还要多久才能醒?只有时间能给他答案。
5.北青深一度:《庞麦郎:没有演出之后的日子,还能留在“古拉格”吗?》
8.纪录片:《庞麦郎:摩擦之后,时间给了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