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往事(53)

回答: 新照旧影(1065)YMCK10252021-03-17 20:39:34

为追求幸福,我50岁时,结了第三次婚

自PAI 自PAI 2021-03-11

 

婚姻这种事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有人踌躇在围城之外观望,也有人奋不顾身,一次又一次冲入围城。本期《自拍》主人公是一位结了三次婚的女性。婚姻给过她庇护,也给过她伤害。在这个故事里,你可以看到一位女性的妥协、自我规训,以及挣扎。

金子/口述

叶心/撰文

 

 

我骑着马儿在漫步。

1963年,我出生在北京故宫后面中轴线上的大楼里,那是当时许多人羡慕极了的部队大院。我的父亲在部队工作,母亲是园林系统的三八红旗手和先进工作者。
这些光环只是让别人羡慕的虚荣,并不能让我感觉到幸福,相反却让我担心被人看破光环下面其实是灰色的童年,从而感到压抑、反感和自卑。

 

 

红圈里的大白楼就是我生活了30多年的“旧居”,夏天时邻居们都在楼顶乘凉,我则在那里练网球。

我的父母一个是南方人,一个是北方人,无论从性格到饮食习惯,没有一点儿相似相容之处。他们好像这辈子就是赶着凑到一起来吵架的,我胆战心惊地在他们的吵架声里活着。从小就盼望着他们能离婚,可直到去年11月,84岁的父亲去世前,他们仍然生活在一如既往的争吵中。

我的父母重男轻女,都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在家安静地待着。我出门玩两分钟就会被吼回来,这倒也成全了我爱读书的好习惯。一方面我学习成绩好,另一方面是我体育最差、胆子最小、身材微胖、戴个瓶子底一样的大眼镜,见了男生会害羞得吐个舌头就跑。倒也不会让家长操心会早恋。

1981年我18岁,考上了北师大中文系,成了那一届大楼里唯一一个大学生,而且是重点大学。全家全院都轰动,赞美赞叹不绝于耳。平时一生气就骂女孩没用的父母,被街道和单位请去做教育子女的报告;我复习用过的书,被邻居“请”回家当个宝。只有我一个人倒头痛哭,因为我不想当老师。

不过我听说各个大学和政府机关都缺人才,北师大毕业生当中学老师的极少,况且全系100人仅有6个去中学的名额,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抱着这种想法我去了大学,住到大学集体宿舍,因而也离开了“战火纷飞”的家和父母的争吵。大学生活,除了周末回家又重温噩梦,一切倒也顺利。

大三的时候由邻居介绍,我有了一个让父母特别满意的男朋友。他外表特别英俊,是部队里的军医,除了脾气大点,似乎什么都好。

 

 

大学时候的照片,最右边的是我。

毕业分配时,负责分配到老师告诉我:“你被分到北师大女附中(现在的北京实验中学)。”我一下子就懵了。
心情灰暗的时候,男朋友带着两个小绢人——新郎和新娘,向我求婚,我想躲避父母的战火,于是决定尽快把自己嫁出去。1986年7月我大学毕业,10月我就结了婚,第二年12月就生了孩子,工作的不理想让我一心只想做个平凡的女人。

 

 

在北师大女附中做老师,前排戴眼镜穿浅紫色连衣裙的是我。

原以为有了自己的家,我就能安安静静过日子了。谁知一结婚,山东的公婆就带着祖传的发面引子和一把上好的菜刀,搬到我们的新房不走了,不久还接来了大姑姐3岁的孩子。
彪悍的公婆不仅夫妻对吵,还跟儿子吵,跟邻居吵。父母家留下的童年记忆涌上心头,我无奈地搬到学校的单身宿舍去住。虽然宿舍三人一间,拥挤不堪,却让我觉得心灵自由,还有更多的时间看书和与同事谈心。

 

 

当老师时,跟两位同事一起去黄山旅游,中间是我

前夫曾告诉过我,他非常痛恨小时候被父母打骂。可是当我们的女儿学习成绩不够好时,前夫抬手就打。痛哭流涕的女儿又让我想起了自己的灰色童年。那阵子我总是忍不住落泪。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意,完全生活在无边的黑暗里,因而不止一次地想到轻生。

1991年,我在教师岗位做满了五年,符合可以离开学校的规定。一位朋友有个调去机关的工作机会,酷爱教师工作、不愿离开学校的她,悄悄问我愿不愿意。这还用问吗?我几乎是飞跑着去面试并被录取。

终于有份理想的工作了。在机关的头五年,我是在最光鲜耀眼的部门。

工作的三分之一时间是在开会;三分之一的时间是陪着部长及专家学者、明星大腕儿等奔赴全国各地考察、写报告;剩下的三分之一时间,是接待华侨团体及主办各种档次的茶话会联欢会。我出差的待遇规格,也跟同行的领导们一样:来接机的车开到飞机停机坪,到哪里都是警车开道,住最好的酒店……颇有点春风得意的感觉。

 

 

工作需要,我(左一)和剧组一起赴广东侨乡拍摄外景,摄像机后面那位就是后来担任过央视春晚总导演的金越。

因为不能容忍在婚姻中吵架甚至动手的人,1992年,我和前夫瞒着所有人悄悄地协议离婚了。平时我不要命地加班工作,只在周末孩子从寄宿学校回来时才装成正常夫妻的样子,一起带着孩子出去玩。

离婚后两年的一天,八岁的女儿从别处得知她的父母离婚了,懂事的她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一次我看到她和她爸爸在地毯上打闹,心想:“女儿渐渐长大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哪个男人会比亲生父亲更疼爱她呢?”于是就跟她爸爸说:“为了孩子,不如咱们就凑合着复婚吧?”他马上回答:“你不早说!我等了你两年,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我怎么跟人家交代啊?!”我只好马上回答:“算我没说!”

 

 

工作原因,我在中央电视台综艺大观节目组与倪萍合影,中间是我的女儿。

我对婚姻特别失望。我不规律地生活,用拼命工作来麻痹自己,用各种谎话欺瞒同事、家人、朋友和孩子,自己也觉得很累。
1996年我自愿平级调动,到下属的服务中心。一天,我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就去了医院。医生说情况非常严重,是心脏病。我躺在那里,病床边围一圈儿人:专家、医生、单位领导、还有慌张赶来的母亲。他们的面孔渐渐模糊,一针下去,我觉得自己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住了一个月的院,做了所有的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器官有毛病。专家说我不是心脏病,是心病,一句话说到了要害。
病休半年多再回去上班,我努力想回到曾经的岗位上去,可那时已经开始改革,事业和企业部门已经从公务员队伍独立出来,我想回公务员队伍比登天还难。很多曾经在酒桌上套近乎的人,在这关键的时候都像躲瘟疫一样避之不及。直到1999年有位贵人听说我的情况,才把我调回原单位。
很偶然的,我认识了一位在德国生活了30多年的香港人。他为人特别温文尔雅,又非常的可靠,于是我们相恋了。他对我的女儿也很好,所以在他的邀请下,我办好了去德国的签证旅游,同时也准备申请去德国大学读硕士。
2000年12月底,我只身来到德国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与香港人结了婚,同时进入不莱梅大学读社会学硕士,半年后接来了13岁的女儿。
对这第二次婚姻我充满了希望,我跟一个朋友说:“他非常完美,集中了中国男人和德国男人的所有优点。”谁知那位朋友的老公在一旁开玩笑说:“也说不定集中了中国男人和德国男人所有的缺点呢!”结果还真让他说中了。
结婚不久,我就发现自己犯了大错。我们俩不仅性格不和,三观也不同。他是一个非常宅家的人,自己不喜欢出门,也不希望我出门。他说:“在家里好好呆着,看看书,看看电视,多好!”偏偏我是个爱热闹的人。有中文学校请我去教课,我想答应,他却说:“这种学校,还不知道能给多少钱呢。养一头奶牛如果卖不出好价钱,那还不如不卖,留在家里挤牛奶呢。”这番话吓了我一跳。
后来我意外怀孕。起初我也犹豫,39岁高龄要孩子,简直有点玩命的感觉。可在德国是不能随便堕胎的。一来二去,我觉得孩子在肚子里抗议,就想生下这个孩子。
可他觉得我们年龄都不小了,他自己以前的婚姻也有孩子,就坚决不想要这个孩子。他暴怒地认为我是“要和他作对”,并把我的手机摔得粉碎,女儿的DVD也被他砸坏。童年时父母争吵的样子一下子就浮现出来。我害怕争吵,遇到事情就想躲起来,至少可以免得自己受伤害。于是我马上就下了离开他的决心,带着三个月的身孕和14岁的女儿搬出来。
有时候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就跟女儿商量:“弟弟这样生下来就见不到爸爸。咱们要不要回去跟叔叔和好?”可她死活不愿意,继父在她面前凶狠地把DVD摔在地上的模样,比亲生父亲的巴掌更不能原谅。
起初在青少年保护局的安排下,一岁多的儿子还可以每月跟他爸爸见一面,可是后来对方主动放弃了见面的权利,音信全无。

 

 

2003年,用童车推着儿子到处旅行,在瑞士留影。

儿子的降生,让我不得不中断了学业,退掉了不莱梅大学的学籍。还好在怀孕期间学了德语。德国对妇女儿童的保护和福利,没有让我觉得一个女人带孩子有多么的困难。孩子的入托入学和居家出行,单亲妈妈都能得到特别的优待和照顾,并没有什么格外的烦恼。我甚至推着婴儿车,在儿子11个月大的时候,就单独带他回国,之后就年年回国探亲,有机会就到处旅行。孩子小小年纪,就跟我去过了很多国家。
在做单亲母亲的日子里,我不仅继续努力学德语,还在不莱梅科技大学、雅各布大学等教中文、国画和太极,北师大的科班还派上了用场。
生活上虽然勉强过得去,可是在心里,我还是特别渴望有一个能知寒知暖并能交心的伴侣,希望能有一个肩膀能够让我依靠。不过前提当然是,那个人既是我的爱人,也是我孩子们最好的父亲。我需要陪伴,需要爱情,但是也不能因为利益、收入等因素而对不起自己的真心。所以这期间我陆陆续续认识过几个人,却没有一个是合适的人选,都是匆匆交往匆匆结束。

 

 

2005年,我在家里认真备课,准备去教太极剑。

2007年,我在网络上认识了一个德国男朋友。他对我和孩子都非常好,但就是不愿意结婚。经过了五年轰轰烈烈及分分合合,我毅然作出分手的选择。这个抉择,比我任何一次离职和离婚都艰难,很多朋友扼腕惋惜,可现在看来却正确无比。

 

 

我和德国男友一起出去带儿子游玩。

2012年,我在不莱梅找到了一份全职的工作,在中国检验认证集团在德国的分公司综合部任副经理。

第二年我50岁,在一个很多人认为是日落西山的老女人的年龄,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我在网上认识了现在的老公老曼。认识半年他就请我和儿子搬进他的农庄马场,八个月后我们就登记结婚了。在我的第三次婚礼上,24岁的女儿伏我肩上哭成泪人。

 

 

我们家的马场。

老曼满足了我对男性的所有期望值:他英俊潇洒,有良好的经济实力也非常有爱心,对我的儿子非常好; 他为人高尚大方,总是替别人着想,哪怕卖一块地也会给中介超出他们期望值的费用; 更重要的是他品德非常好,十分诚实,不会欺骗任何人。和老曼在一起,我每天都能从他那儿学到好多东西,尤其是为人处世的方法。

 

 

50岁再披婚纱。

老曼比我大八岁。因为他前面也有两次失败的婚姻,第一任妻子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不愿意争吵的他默默地净身出户。第二任妻子因为癌症去世。
现在他每天都会谢谢我嫁给他、陪伴他,还人前人后夸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太太”。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爱我,他说:因为我们两人都不是非得强求别人完美的人,我们都很乐观,比如看到半杯水都会庆幸我们还有半杯。

 

 

骑马的老曼。

老曼酷爱旅游,而我的工作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光陪伴他。为了能够更经常地陪伴,同时还考虑到德国的工资和税的问题:在德国,如果配偶不工作,那么就少交税,两人用正好;但如果配偶工作,那么两人都得把那一半的税交给国家。所以我们俩人都上班,我那么一点工资交完税后,和我不上班、老曼少交税,两人一起拿到手的钱几乎是一样的。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女强人,在心底里我只是一个需要人爱护的小女人,工作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家庭稳定需要用心经营,也需要彼此陪伴。于是我就安心地回家做起了专职主妇,专心地打理我们自己的家。
老曼不仅事业上顺风顺水,业余养马、骑马、打网球、滑雪这些所谓的“贵族运动”,也是家常便饭。他对我儿子视如己出,不仅出钱出力培养儿子的各种技能和爱好,还是一个堂堂正正做人,尽心尽力爱人的好榜样。

 

 

儿子十岁时在马术比赛上得奖。

我的父母以前非常不理解我的出国行为,一直暗暗生气; 我两次离婚也丢尽了他们的脸,可是自从看见了我健康成长的儿子,还有我现在安静快乐的生活,我的一切错误都得到原谅,他们还几次夸奖我。
这次婚姻,让我终于不再受灰色童年的影响,不用害怕生活中有争吵和暴力。那些记忆里的不愉快和害怕逐渐被生活中的快乐取代。50岁了,我可以一切重新开始,重拾童年的爱好,用更多的时间来写作和画画,还可以开辟新爱好学古筝和古琴。

 

 

在弹古筝的我。

现在婚姻已经过去八年多了。没有七年之痒,我和老曼始终相敬如宾,从来没有争吵过。如果一定要找出我们有什么不和谐的事情,那老曼也永远有他的高招:“不管太太说什么,就答一个字:对!那就行了。”

女儿也说我这个让她操心的老妈,“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终于不再有人和她争吵,过上了从小就梦寐以求的、琴瑟和谐的婚姻生活。”

 

-THE  END-

本文在今日头条首发,皆由主人公本人口述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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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 | 55岁单身汉与20岁智障女孩的婚姻背后

2021年03月17日 12:03:59
来源:在人间

 
 

 

凤凰新闻客户端 凤凰网在人间工作室出品

20岁的姚小敏并不知道2月27日(农历正月十六)那天开进村子、贴有“囍”字的白色小汽车会把自己带到哪里,对自己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此前一天,她刚满法定结婚年龄。

河南省桐柏县民政局发放的残疾证显示,姚小敏属于二级智力残疾。在生父的讲述中,女儿五六岁时生病导致智力出现问题;而在大多数村民看来,她的“呆傻”是先天的,源自其生母,一个十几年前“不见了”的四川女子。

这原本是一场没有人会关注的婚姻,但因为婚礼现场新娘“哭闹”的视频被上传至网络,“55岁男子娶20岁智障女子”成为网友热议的话题。他们所担心的小敏“被强迫结婚”最终被证实为双方家庭“你情我愿”——新郎张启照盼望“有一个孩子”,小敏的家人则希望“双方能有个照应,女儿饿不着就行。”

互联网上连续好几天的热搜和蜂拥而至的记者,在事发地的村民看来有些莫名其妙,“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再傻的闺女都有人要”。

在豫中南的乡村中国,“悲剧”和“担忧”刷屏的另一面,是“意外”背后的必然。一个智障、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女孩;一个家境贫穷、是大龄光棍。在两个村的村民看来,小敏只能嫁给张启照。

 

两边是新张贴的大红“囍”字和对联,中间挂着新扯的印有猫和老鼠图案的浅蓝色布帘。布帘后面就是小敏的新房。新婚第五天下午,小敏不再哭闹,穿着出嫁时的粉色羽绒服,背对生人和丈夫,静静地坐在轮椅上。轮椅是前一天当地政府“送过来的”,因为不慎摔倒,原本走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小敏需要这样一个“交通工具”。

如果不进屋,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刚刚举行过婚礼的家庭。

没有门楼和院墙,二十年前盖房时剩下的砖块就地码成了一面矮墙。想要从村子里刚修好的硬化水泥路进到堂屋,下雨天需要单脚踩着一字排开的砖块,穿过满是泥泞的院子。

除了院子里一台双缸洗衣机和墙上挂着的空调,以及为了结婚添置的一个衣柜和一台平板彩电外,长年单身的张启照家里并没有其他家具。满是脚印的堂屋地面上,没用完的化肥、杂物和一些牛奶、方便面礼盒随意堆在一起,用来充当条几的黑色三屉桌上是两个被塑料包裹的罐头瓶,结满蛛网和灰尘的白墙上没有任何装饰。

 

■ 堆放着红砖头的院子

院子里,“新郎”张启照面对刚上门的媒体记者欲言又止,进屋将扫把拿到堂屋门口,又放下,转身擦拭新皮鞋上的泥土。

原本从不拒绝媒体电话和现场采访的张启照,在网上舆论热议其婚事和当地政府工作人员上门后开始躲避记者。“村干部不让他接受采访。”在村子边缘一块空地里挖野菜的村民说。

“该说的都说了。”他借口要出去办事,锁上了堂屋门径自离开。丢下新娘和在另一个房间里因生病不停呻吟的老父亲。

出嫁前,由于智力低下,小敏日常生活不能自理,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的话。 “手上拿不住东西,端碗也不中(河南方言,不行)。不能自己穿衣服,解手。”其伯父说,这么多年小敏的生活靠家人细心照料。

另一扇门帘后的张启照老父已经86岁,20年前建这栋平房时扭断过脚踝,治好后身体硬朗的他还能帮家里干活,一年前开始瘫痪在床,神智有些不清醒,“吃饭要端到跟前,还要擦屎擦尿。”邻居说。

傍晚六点,暮霭四起,大部分村民开始生火做饭,张启照家里仍然锁着门。

晚上八点,村民结束了饭后田间的散步,在村子里等候的各路记者仍没见到张的身影。隔着窗户,老父不时发出咳嗽声,新娘姚小敏的房间则寂静无声。

一直到晚上九点,张启照都没出现。等候的几名记者有些自责,他们觉得是自己的造访害得小敏和生病的老人没能及时吃上晚饭。而在前一天到达的记者则目睹了张启照为妻子洗脚,给老父洗头的温馨画面。也许,这将成为张启照今后生活的常态。

 

从泌阳县城驱车出发,途经240国道、030县道,半个小时后到达高店镇——一个河南境内泌阳、桐柏、唐河三县交界之地,属驻马店泌阳县管辖。再过10分钟,经一条乡村公路拐至仅容一辆小汽车通过的新修的水泥村道,才能到达一个叫“付爷庙”的村子。小敏的新家就在这里。而小敏长大的地方——安棚镇朱洼村,距此只有6公里多路程,隶属南阳市桐柏县。

除了村子周围浅山丘陵间散落的用来采油的“磕头机”(梁式抽油机),这里和北方大部分农村并无二致。抽油机属于河南油田下二门油矿,数量仍在不断增加。每亩每年1800多元的占地补贴并没有给村子带来多少财富。在这个村庄,很难找到一两栋像样的楼房,房屋多为砖瓦房或平房,装饰简陋。

 

■ 付爷庙村散落的采油机

村民用“苦寒”形容张启照的家境。“一家七个孩子,咋能不寒哩?”

张启照兄弟姐妹七个,四男三女,他在兄弟中排行老三。张启照的大哥是靠妹妹换亲(换亲,又称“交换婚”,指男子以自己的姐妹给女方的兄弟做妻,以换取女方作为自己的妻子的婚姻方式)才结的婚,但两人一直未能生育。大哥去世后,大嫂精神失常,几年前过世。

张家四兄弟中,只剩张启照没结婚。像大哥一样,母亲也曾动过用妹妹给他换亲的念头。二哥结婚后,“二嫂跟婆婆关系不好,父母决定不换了。”张启照本门叔伯说,张启照的母亲曾抱怨,拿女儿换的媳妇,关系不好,整天吵,“划不来,不如不换。”

张启照自此断了结婚的念头。他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兄弟成家另过后,他承担起赡养老人的义务。“一个人种五个人的地。” 由于没有读过书,除了前些年跟村子里的人一起去广东砍过“甜杆”(甘蔗),他再没出过远门。

除了种地和农闲时打打零工,张启照没有其他收入。接受媒体采访时,他称办酒席的钱都是借的,“花了1000多块。”由于没什么亲戚,平时也很少和村民“行情(人情往来)”,酒席只摆了三桌。

6公里外,小敏长大的家同样“苦寒”。“村里最穷的。”了解其家境的村民说。小敏父亲姚庆书弟兄三个,大哥已经去世,70多岁的二哥没有结过婚,跟着姚庆书一起生活。

小敏的生母在姚庆书四十多岁时被别人领过来。“不知道领没领结婚证,正常人没人会嫁给他。”多名村民介绍,小敏的生母有智力障碍,在日常生活中“摸不到屋(找不到自己的家),啥也不会干,不会说话,正常人没有人跟她接触。”

2008年,小敏生母回四川“开证明”,自此音信全无。生母“不见”后,经人介绍,姚庆书娶了现在的后妈,67岁的他比对方整整大了28岁,“也是不正常,正常的姑娘怎么会嫁给年龄大这么多,家庭条件还这么差的家庭?!”村民谈起姚家的情况,并没有什么避讳。

“两个都是苦寒家庭,外界应该多关注、帮助他们。” 姚家同村一女性村民说。

 

“想着几十几了,能结个晚瓜的话,可以立个后。不然不可能要个残废。” 张启照本门叔伯“一竿子插到底”地说。

张启照并不讳言自己结婚的目的,面对媒体的镜头,他直言娶媳妇“开心”,“她会生育的话,要一个孩子。”而对于“孩子可能会在智力上遗传妈妈”的质疑,张启照说自己没有考虑过。

张启照要结婚的事,付爷庙的大部分村民直到娶亲的轿车进了村才知道。

 

■ 付爷庙村

有村民扳着手指算这个300多人的村庄还有多少适龄男性没有结婚,“30多没有寻人(娶妻)的,有12个左右,将近50岁没寻人的有一个。”78岁的张启照本门叔伯也是“打了一辈子光棍”,跟75岁的弟弟一家生活。

“俺这庄没结婚的多哩很。俺那个大孩子(大儿子),寻的陈庄公社(镇)的,离了婚,撇了个妮(留下个姑娘),到现在都没寻人。”75岁的弟弟介绍,自己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离婚后得了“精神病”,“吃多少药都不行,隔两天就犯了,也不知道干活。俺也整天犯愁。”第二个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也让他心有不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0》抽样调查换算,2019年底,全国15岁以上未婚人口男性约12691.2万人,女性约8297.6万人。男性未婚人数比女性多出4300多万人。

另有学者研究认为,光棍扎堆出现不仅是农民自身的问题,也关乎整个农村。男女性别比例失衡、社会经济结构失衡造成农村偏远或贫困地区的适婚男青年在婚姻市场上处于劣势地位。随着女性受教育程度的提高,走出穷乡僻壤的越来越多,村里的男青年还要与周边城镇甚至城市里的男性竞争。

降低择偶标准似乎是他们唯一的出路。农村偏远或贫困地区的大龄男青年常选择近亲结婚,或寻找身体有残疾、患有疾病甚至智力或精神障碍的女性结婚。

“老的老,小的小,他自己快六十岁了。就算添个小孩,他马上也干不了活了。”在村民看来,张启照娶妻后,要照顾两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姚小敏完全是个“累赘”。但如果姚小敏能够生育一儿半女,“结个瓜”,一切又都是值得的。

在张启照的计划里,摆过酒席后就带小敏去镇上领结婚证。当地政府一纸通报令他领证的想法成了泡影。通报强调,因为小敏没有自主意识,两人只能同居,不能领证。如果有了小孩,可以办理准生证,上户口。张启照对此不以为然,毕竟,“能结个晚瓜”才是这场婚姻的意义所在。

小敏娘家一位姚姓村民还记得十多年前的冬天,邻村一个“老单身”从雪地里“捡回来一个女的”,50多岁,有精神病,浑身臭味,村民笑他“要她干啥哩”。“没想到人家给他生了两个娃,在他61岁生一个、64岁又生一个。第二个娃还很机灵。”在村民眼里,“还是划算。”

在高店镇开理发店的一位中年女店主看到网上热议后,才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出了“新闻”。因为家里有一辆小汽车,她常被当地一些媒人雇车接送“相亲、看家”,“泌阳跑一趟100块,远一点到南阳唐河县给200。”因为常常接触媒人,女店主偶尔也会帮人介绍对象。

“在你们看来娶个傻媳妇是挺悲惨的事,但好多人上我这儿,说自己孩子二三十、三四十岁了,说你接触面广,接触人多,能给俺孩子说一个不?哪怕憨一点,傻一点也中。”但这常常让她为难,“像这种女孩都很少。”据其介绍,在当地,因为男多女少,年龄超过二十五岁就“寻不下媳妇……非常不好找了”。父母会降低要求,“二婚,身体、智力有残疾都可以接受。”

“父母着急的,还不是为了孩子将来能结个瓜,留个后。”

 

距离桐柏100多公里外,南阳另一个县,媒人李晓会通过网络知道了泌阳的事:“有啥稀罕哩?有些媒人就是通过说智障的发财哩。”

李晓会退休前在该县两个乡镇计生办工作过,有退休金,“不缺钱”的他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和那些“职业说媒的”放在一起,“我是好心,做善事。”他有自己的原则,“不开口要钱,不说傻的、憨的。”

李晓会曾到过小敏娘家所在的桐柏县一次。有个媒人“手上有个女娃,叫去看。正好我有个亲戚家的孩子急着说媳妇,我就雇了一辆车去了。”

“那一趟把我气坏了。”说起自己最远的一次说媒经历,李晓会直斥对方“坏良心”。“一路上,过一会儿说有个媒人要我们捎上(带上),过了镇平(南阳下辖一县),说还有一个,到了唐河,还有一个。到了地方,一看,一共来了七个媒人。”

更让李晓会没想到的是,迟迟见不到女孩,在媒人的要求下,对方领来了一个“傻子”,“憨得啥都不知道”。李晓会转身要走,对方说“不能白见姑娘”,得给钱。无奈之下,她只好给对方“掏了两百块”。

在李晓会看来,当地农村原来靠熟人和亲戚说媒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出现了“职业媒人”。在其居住的镇上,“有名的媒人就有六七个”。原来一桩亲事“一个媒人从头说到尾”,现在“都是两三个媒人,多的四五个。”媒人也不全是本地的,可以跨县、跨市,甚至跨省。媒人之间经常通过手机、微信联系,互通“手上的资源”。

为什么有的媒人喜欢为智障女姓“说媒”?李晓会解释说,因为智障女性无法自己做决定,也不能私下里和男方沟通,“媒人说啥就是啥。”农村一些老单身汉“急于想有个后”,“舍得给媒人钱。”

六年前,李晓会曾经收到邻县一个媒人通过手机发来的“三个女人的照片”,“一看,全都是‘精神病’,一个还只有一条胳膊。我说你咋净弄些憨子,对方说憨子才能赚钱。”李晓会搞不清楚这些女人从哪里来,对方只说有两个是外省的。“我怀疑是被拐卖的,或者流浪过来的,和家里人已经断了联系。”

和李晓会搭档的陈姓媒人,曾经因为给别人“说了个精神病”而被当地警方行政拘留一月并处罚款6000元。陈姓媒人的儿子介绍,父亲常年靠说媒为生,有一次,邻县一个媒人带来一个“40多岁,稍微有些智障的女子”,在其父的牵线下,该县一老年单身男子以三万元的价格娶回家。“晚上睡觉时发现女的腹部有手术伤疤,才知道结过扎,不能生育。”男子一怒之下报警。该案牵扯到的媒人有四五个,“我父亲因为只拿了1000块钱介绍费,才免于刑罚。”

陈姓媒人还曾把一个因为婚姻失败受到刺激而精神失常的年轻女子“说给过三个人。”“这个女人爱跑,去人家家里一段时间后就跑了,她只认得我父亲,经常跑到我家,也没人来找。过一段时间,我父亲就给她再找一个人家。”

其子说,经过一次拘留后,父亲“学聪明了”。每次给这位女子说新的婆家,会把对方带到其姑姑家见家长。“有家长就不是拐卖。”女子精神失常后,因为已经出嫁,不能回到自己家,长期寄住在姑姑家,“她姑姑愿意有人要她,多说几家还可以多收几次彩礼。”

新婚第六天,2021年3月4日,为了继续躲避上门的媒体记者,张启照一早不到七点钟就锁门离开了家。有村民说他带新娘去了县医院看病,也有村民说是村干部带他们去了别处。过完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经历过一场节后意外的“喧嚣”,有媳妇和没媳妇的年轻人外出务工,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的付家庙又渐渐恢复如常。

付家庙村南面,得名由来的庙宇已不复存在。阔野里,通往另一个村子的蜿蜒小道旁,一个两米多高、没有供奉佛像的红砖神龛兀自矗立。烟熏火疗的痕迹间,一定有人曾许下过婚姻美满、儿孙满堂的愿望。

(文中姚小敏、张启照、姚庆书、李晓会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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