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不配单身

燃财经(ID:chaintruth)原创
作者 | 邓双琳 曹杨 袁琳 谢中秀
冯晓亭 郭一梦 杜晓玲
编辑 | 赵磊
“闺女今年二十八,一人挣钱一人花;来年闺女二十九,赶紧找个男朋友。横批:单身是狗。”春晚的“官方催婚”,看得张尹心里五味杂陈。说句难听的,刚过29岁还没有男朋友的她,在父母眼里可能真的连狗都不如了。
张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过着从家到单位两点一线规矩生活的自己,竟成了父母口中的“耻辱”。也许是从隔壁同龄的小张生二胎的时候,也许是从三姑二姨轮番向父母炫耀自己抱孙子的时候。
但张尹知道,是单身把自己钉上了耻辱柱。在这个西北县城,女性超过25岁还没嫁人就是原罪,像张尹这样快30岁连对象都没有,是罪加一等。
远在中部某个县级市的李玲,面临着和张尹同样的境地。31岁,单身,不婚,这些关键词让李玲的父母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也让她和父母的矛盾愈发严重。早几年,李玲向父母坦诚自己是不婚主义者时,父母就当她在开玩笑,直到李玲的年纪越来越大,她的父母才彻底慌了神。为此,母亲和她闹过,哭过,父亲和她争吵时也差点落了巴掌。
在父母的社交圈里,李玲是唯一一个超过30岁还没有嫁人的姑娘,逢年过节时亲戚们的询问让李玲父母觉得难堪,后来干脆就减少了走动的次数。今年春节,李玲父亲给她下了最后通牒,“王姨介绍的这个相亲对象,今年你们必须领证,不然我和你妈死不瞑目。”
这个相亲对象,李玲见过几次,适合过日子,但她不想为了过日子而过日子。看着父母终日唉声叹气,李玲也不好受。李玲想,自己有工作,有保险,有养老金,能够养活自己,难道这些都不足以换来一个单身的资格吗?
民政部数据显示,2018年我国单身成年人口高达2.4亿,超过7700万的成年人是独居状态,预计到2021年会上升到9200万人。而这些单身人士大部分都集中在一二线城市。
在拥有年轻单身青年数量最多的北上广深,房价、户口等现实因素成为单身青年不愿结婚的首要原因。另外,大城市生活的便捷度和包容性也满足了年轻人单身生活的需求,至少在这里年轻人还有权利选择独居,至少在这里大家都是靠能力说话,没有人关心你结不结婚、生不生子。
而在大城市以外的县城,单身人群的生存处境十分艰难,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一个正常的县城青年,就应该按部就班地完成考公、结婚和生子三部曲,年龄到了不结婚、不生子,就会背上各种恶名。
在这样的舆论氛围里,许多人只能选择妥协,匆匆选择了另一半。而另一部分不肯妥协的人,要面临比大城市单身青年更大的压力:在房价和生活成本更低的县城,他们无法找到不结婚的正当理由;在县城的人情社会,一旦被贴上“大龄未婚”的标签,就意味着全家人都将遭受着来自周围的非议。
“或许,从我选择回到县城的那一刻起,就不配拥有单身的资格了。”李玲想。
本期小酒馆,我们和几位留在县城的年轻人聊了聊,他们之中有人刚毕业不久就被长辈强迫相亲,也有高学历的女博士被指责“挑三拣四”,还有人遭遇“骗婚”却怕遭受非议而不敢离婚。他们想要单身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从他们留在县城的那一刻起,似乎就被“剥夺”了单身的权利。

坐个摩的都能“被相亲”,县城容不下单身
十三幺 | 23岁 互联网运营
我是97年的,到现在也还不足24岁,但这个年龄在我老家已经基本都结婚生子了,所以像我这样还是单身的,真的快没有“脸”回老家了,回家必须要面对的就是相亲对象。
2017年国庆我回到家,和我妈一起出门买菜,之后搭了个“摩的”回家。在路上我妈就开始和摩的师傅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孩子单身这个话题。说巧不巧,这个摩的师傅刚好有个亲戚的儿子也是单身,两个人就心血来潮地说要给我和那个男孩子牵线。

我当时其实并没有在意,觉得一面之缘的摩的师傅不过说说而已。可是我没想到,就在我回家不足两个小时后,这位摩的师傅便火速把那个男生以及男生的妈妈接到了我家。县城里的人际关系就是一张网,能把所有人都包罗进去,每个人都超级热情,碰到这种事也太有效率了。
我真的是当场“社死”。
于是我就躲在卧室里不出来,那个男生、男生的妈妈、摩的师傅还有我妈妈就一直坐在客厅里。我妈一直催我出去,但我真的不想见,太尴尬了。这场景比今年春晚的催婚小品还离谱。
然后我就给一个同事发微信,让她给我打电话讨论工作,我故意开着扬声器,说话的声音特别大,让他们知道我没时间出去见面。但我这个同事也是很没经验,一本正经的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我当时以为他们既然听见我在工作就会直接走了,但让我佩服的是他们的执着,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出去了。见面的时间一共也没超过五分钟,能看出来那个男生也很不高兴,场面可以说是“尬出天际”。
直到现在,我都一直认为那次经历可以列为我“人生十大尴尬场面之一”,恐怕只有在县城里才会有这么巧又这么奇怪的事情。

老公是Gay,我却不敢离婚
阿莲 | 28岁 公务员
结婚遇到Gay这种情节,我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却没想到发生在我自己身上了。
我和老公是相亲认识的,当时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三个年头,我父母说我如果再不出嫁“就是剩在家里的老姑娘了”。工作三年,我始终没有在感情上稳定下来,因为相亲多次都没有遇到让我心动的人,所以我选择单身,我并不想匆忙走入婚姻,因为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真爱。
我有很多留在大城市的同学,他们还在为事业打拼,这个年龄单身是很正常的。但我生活在县城,工作三年还没有结婚成家,就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因为多次相亲不成,同事朋友也不那么积极介绍了,还有相亲对象因为比我年纪小而拒绝和我见面,我这才发现,在县城里,和我年龄相仿的男生大部分已经婚配,连曾经周末一起逛街的闺蜜,也因为找到了另一半而减少约我的次数。
父母的不满、同事朋友的指指点点,以及时常落入孤身一人的落寞,让我开始想要迅速结束单身走进婚姻。

就在这个时候,我和老公认识了。老公和我同龄,和我一样也是公务员,我的父母对他十分满意,让我这次一定要抓紧。我和老公初识并没有心动的感觉,他对我也不冷不热,但他性格很好,对我也很温柔。我想,也许是时候做这个决定了,于是我们很快结婚了。
从结婚到女儿出生,一切都很顺利。我已慢慢习惯了人生角色的转变,却意外发现了老公的“秘密”。某次他忘记关电脑屏幕,我不小心在他浏览器里看到了同性恋网站,我难以相信,找来老公当面对质,没想到他十分坦然的承认了他是Gay。
老公对我感到很抱歉,坦言他当初也是迫于父母亲友的压力相亲,对他来说,和谁结婚都没区别。他承诺不会离开我,但我不能干涉他的生活,如果我想离婚的话他也会尊重我的选择。
我从此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在这个婚姻中我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快乐,每天抱着刚满一周岁的女儿熬过漫漫长夜。我常常想,如果我不在县城生活,就不会和没有心动的人恋爱,更不会迫于周身的压力而匆忙走入婚姻。
但我现在又不敢离婚,我害怕面对父母亲友的质疑和失望,我知道在这个县城里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将面对怎样的非议,我也知道即使离婚了我也很难再走入美满的婚姻,我不想承受一个人抚养女儿的孤独和心酸。
不离婚,我便可以维持表面美满的婚姻,才能在这个县城里安然无恙的生活下去。

回到县城,我就失去了单身选择权
白羊 | 27岁 婚礼策划
回到老家那一刻,我的生活被划分成两个世界。回老家之前,是自由,是搞钱;回老家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就变成“嫁个好男人”。
我是湖南人,在广州上的大学。大学毕业之后,我去了一家深圳的影视制作公司工作,在深圳待了三年,也是我非常充实和自由的三年。我们公司是做综艺节目制作,常常需要各地跑,接触到的也都是明星,虽然工作的细节很琐碎,每天都很累,但确实有满满的成就感。
2018年,我想尝试去做更多自己的事情,于是从影视公司辞职,去了一家咖啡厅当店员,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做咖啡,半年之后,我已经能做非常漂亮的拉花。
再后来,我去澳洲打工旅行,以打工换宿的方式,在澳洲待了半年。在澳洲的时候,做什么都自由、做什么都随我心意。我待过墨尔本的咖啡厅,也在深山里住过,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能听到山里的风声和虫鸣,我感觉我整个人也沉静了很多。
但从澳洲回国之后,自由也和我说了再见。没有了工作的牵绊,家里人也叫我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于是我选择回到湖南老家,想着过段时间再回深圳工作。

但往往回家容易离家难。2019年回到老家之后,深圳就离我越来越远。我在老家有了男友、有了自己的摄影工作室、买了车,家里也开了店,所以抛不开这些。同时家里人的态度也很明显,每次提到我想回深圳,他们都一再要求我留在家里。
现在我在一家婚礼策划公司上班,国庆、元旦的高峰期过去之后,告白、结婚之类的单子也不多,每天就早上起来去公司坐着,到点下班。放假也早,2月1日就开始春节假期了,但工资少得可怜,我们是基本工资加每单提成的模式,旺季的话可能拿到6000元,没单子的时候,可能对半折。
工作稳定后,结婚就成了首要议题。从我回到老家,我妈就总催着我找个人结婚,她对结婚对象挑挑拣拣,似乎结婚看的并不是两人是否相爱,而是对方条件如何。“早早嫁人比赚钱更重要”、“嫁对老公比找好工作来得强”,这些话我听到耳朵都起茧子了。
用我哥的话说,就是“这小破地方”大家都闲得没事干,只能一天天地想着结婚这档子事。
我要是留在深圳,肯定更注重个人的发展,要努力工作、搞钱,可以自由选择结不结婚、什么时候结婚,但回到老家之后,结婚的压力陡增。即便对我来说单身和结婚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所有人都认为结婚才是该做的事情,“先成家后立业”,为此我还得忍受不断的催婚。现在想想,我都有点后悔回来了。

在农村,“宁缺毋滥”不是单身的理由
丁蕊 | 29岁 高校教职
我2020年博士毕业,毕业后就入职一所位于新一线城市的民办二本大学,虽然没有编制,但是薪资福利都属于上乘,年收入有20万元。
在我的农村老家里,年轻人大部分都外出工作,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回家。也因此,每逢春节前后,我们村里必然会掀起一阵“相亲潮”,各家族里的七大姑八大婆摇身一变成了“媒婆”,就连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会不辞劳累为一些单身年轻人牵线搭桥。
我年近而立,且拥有博士学历,虽然条件很好,但在农村也属于该着急的了,很多亲朋好友都好心上门为我介绍相亲对象。为了避免被指责“不知好歹”,只要我时间允许,我都会抱着碰运气的心态赴约“相亲局”。我还曾幻想通过相亲找到一个和我条件相仿的同乡人,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我希望相亲的男生要有本科学历,有一份收入过万元的工作,样貌干净清爽就行,我觉得我这要求也不过分,但事实证明我想多了,介绍来的相亲对象一个不如一个,大多没有大学文凭不说,关键是每个人的月收入都还没我高。
印象最深是一位年近40岁的离异男士,是位副科级公务员。介绍人对他的描述是,“虽然离过婚但是没有孩子,个头不高但人稳重有魄力,年纪轻轻就是领导,将来大有前途。”同时还不忘含沙射影地告诉我,“都30岁了就别再挑了,你看你堂妹比你小几岁这都当俩孩子娘了。”
最让我窝火的是,在我委婉拒绝亲友再给我安排相亲局后,有些亲戚还当着我面说,“你都成‘老姑婆’了,再挑该挑花眼了,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不也得要结婚生孩子。安心找个当地男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至今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40岁还能被称为“年纪轻轻”,为什么离婚没孩子还成了“优点”,为什么我这个还不到30岁的单身人士就成了他们眼中的“怪物”。

失去朋友成了我坚持单身而付出的代价
芊芊 | 25岁 媒体行业
我虽然身体不在县城,但我的人际关系还留在县城里,我有两个最好的闺蜜在县城生活,闺蜜谈恋爱,我单身;闺蜜结婚,我单身;闺蜜生孩子,我还是单身。说好的三个人一起相依为命,最后被剩下的就只是我。而我们三个人的群聊,也已经随着她俩陆续结婚,由谈论青春变成吐槽生活的鸡毛蒜皮。
我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三个人谈论的不再是校园里的那些八卦新闻、哪个小哥哥比较帅,而是变成什么母婴产品最好、最近薅了哪家的羊毛......从三个人的群聊,也逐渐升级为五个人的群聊,多了两个“外人”,我却逐渐插不上话。
每年我们各自过生日的时候,都会互相挑选礼物,但是从去年开始,她们两个已经不再需要我为他们挑礼物,而是变成了送什么奶粉,送什么品牌的奶嘴,孩子好了她俩就会开心,我却还处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

前几年,我总是能抓紧一切休息时间回到老家,最期待的就是能和闺蜜们一起出门逛街,一起玩到天昏地暗,一起享受单身的快乐。但是现在,这反而变成我最害怕的事请,从无话不谈变成说不上一句话,全程都在听她们讨论关于结婚或者孩子的事请。
在毕业的时候,我选择去大城市发展就是不想这么快成家立业, 她们选择留在家里发展,就是觉得小城市稳定不用有太多的生活压力,亲戚朋友都在身边也会给自己一定的安全感。我们都尊重各自的选择,并没有相互干预。
有时候,我工作累的时候,想跟她们吐槽,但看着已经屏蔽的群聊消息,讨论孩子的999+未读,也没有了点开的欲望。或许这就是我选择独自来到大城市应该承担的后果。
她们偶尔也会想起我,但也只是简单的问候。开玩笑问一句:“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只有沉默以对。
我们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因此会变得疏远,这个问题时常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偶尔也会想,要不然辞职回家找个相亲对象结婚算了,既不会失去朋友,又不用再受父母的唠叨。但仔细想想这背离了我来到大城市的理由,或许我终有一天退出群聊,但我不会为这个选择后悔。

单身青年不配在县城独自逛公园
王鸥 | 25岁 公务员
我在县城真的不配单身。我想不明白的是,明明我单不单身的事情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以及不相熟的朋友们没一点关系,但他们好像从来不会忘记这件事情。
他们每次见了我,没聊两句话,就开始问我对象的事情。听说还没有对象,一定会咋咋呼呼的给我人生建议,仿佛自己是活得通透的人生导师。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逛完公园回家途中,几位熟人问我一个人去哪里了,我说我自己去逛了会公园。他们惊讶的说,自己逛什么公园,人家都是两口子或者情侣一起逛。我当时听完被这个悖论震惊了,但也真提不起兴趣反驳。我倍受打击,此后我一个人逛公园,都会想到这一幕。

在县城里亲戚朋友的眼中,“一个人”是有问题的,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吹风,被人看到了,不出五分钟你爸妈就会接到消息,“你家孩子怎么一个人在湖边坐着啊,千万别想不开啊”;一个人在饭馆吃饭,所有人都会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你,猜测你独自吃饭的理由,“是不是和家里闹矛盾了?没有朋友吗?”一个人做什么都不方便,县城里单身的年轻人深受困扰。
在县城亲戚眼里,年龄到了就一定要结婚生子,这是人生必定要完成的任务。如果年龄到了却没有对象,要么就是人有问题,要么就是能力有问题。
*题图来源于豆瓣《非诚勿扰》,部分配图来源pexels、视觉中国。文中十三幺、阿莲、白羊、丁蕊、芊芊、王鸥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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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头婚」的春节,没有硝烟的性别战争无处不在
每年,孙茵和丈夫要吃两顿完全不同的年夜饭。今年也不例外,大年三十在婆婆家,一桌平常的上海菜,蒸虾,白切鸡,炒蚕豆,到第二天,自家父母会准备几道复杂的东北菜,比如肉在鸡蛋薄饼里裹得层层满满的金丝卷,庆祝新年到来。
今年生育话题成了重点。孙茵小两口规划过,结婚第三年要孩子,今年正好到了。年夜饭上,之前一直态度温和的婆婆主动张了口,聊起自己当年带孩子的事,顺势就说,“你们什么时候生呀”。
“就今年。” 小两口的回应让婆婆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孙茵和丈夫想好了一个女孩名字,男孩名还没想到,婆婆听到只说,要看看有没有重名的,不再多说。
催生是春节日常,但在这个两头婚家庭,孩子的性别其实更敏感。“只能看天意了。” 孙茵寄希望于四分之一的概率——第一胎女孩,第二胎男孩——不要出现,因为按照事先约定,将来的两个孩子,第一个跟男方姓,第二个跟女方。
如果小概率事件发生,为避免与婆家生出纷争,“可能到时候(先出生的女儿)还要改姓,与弟弟互换。” 孙茵说,她自己不在乎,就怕女儿在意,但也没其他解决办法。
自新世纪之初起,随着第一代独生子女逐渐成年,以苏南、浙北农村为代表的长三角部分地区,两头婚渐成一种主流婚姻模式。孙茵老家在东北,但从小在上海长大,婚前便和丈夫商量,不出彩礼不出嫁妆,讨论好孩子的数量和姓氏即可,直到去年看到新闻,她才知道这叫两头婚,上海丈夫的反应也差不多,“这不就是正常的现代婚姻吗?”
和孙茵家一样,两头婚通常不安排彩礼和嫁妆,婚前协商另有重点:孩子。生两个,各姓一个是主流,多数时候,传统依旧发挥着作用,第一胎跟男方。
姓如果没定好,有时会引发持久的“战争”。杭州萧山的王君原本有第二个孩子的冠姓权,她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姓,让两个孩子都跟着丈夫——她担心不同姓,爷爷奶奶会有所偏爱,两个孩子长大后因此不合。有半年时间,她和父母一聊到这件事就吵。
这种担忧不无道理。一些老人会指定跟自己姓的孩子继承自己财产。有学者在苏南调研发现,有老人去幼儿园接送孩子,只接走了同姓孙子,却不管异姓孙女。
对王君而言,还有更现实的事。如今,大儿子上一年级,住在公公婆婆家,小儿子上幼儿园,住在王君父母家。两个儿子户口分别在两家,不同镇,车程半小时,未来怎么上一所学校还是问题。夫妻俩也因此分居,王君每天只能通过视频叮嘱丈夫,多带大儿子出去玩,吃好些,早点睡。
因为过年,一家四口也短暂聚到了一块,在王君娘家住两天,再到婆家住两天。在两边,都没人提起两个孩子未来上学的事。王君的愿望就是努力挣钱,和丈夫买套自己的房,将来把两个孩子都接到身边。
争议太多,有时人们也用抓阄来决定姓的归属,杭州余杭的邓丽家就是这样。今年是邓丽结婚的第七年,他们现在还只有一个孩子,女孩,快上小学了——七年前她家中了签,得到孩子的冠姓权。
抽签仪式是在医院举行的,邓丽拿了两张纸,写上自己和丈夫的姓,揉成团,最后挑出了她那个。他们在十分钟内就确定了孩子的名字。说是仪式,其实两家人都没把抽签当回事,因为原本打算生两个,只不过求一个公平的过场。如今女儿逐渐长大, 自己工作也忙,至少一段时间内,他们不打算生二胎了。
两边老人倒也没催。今年过年的饭桌上,大家讨论的也就是现在这个孩子,该上哪个小学,私立还是公立。
邓丽觉得是因为当地两头婚实践时间久,走过了一段探索期。从前总有争姓闹翻的家庭,包括她自家一个远房姐姐,孩子一个月大,因为男方工作前景好,婆家想要撕毁跟女方姓的协议,最后离婚收场。多年后,男方想过复合,远房姐姐也拒绝,觉得带孩子最辛苦的几年都是自己度过的,何况为了这个事离婚,证明对方也不那么爱自己。她至今没有再重组家庭。
最近十年,邓丽很少再听闻因争姓而家庭分离的故事,“现在老人们也懂了,你太计较反而害了你的孩子。”
在维系家族人情的重要时间农历新年,两头婚的夫妻通常要吃两顿年夜饭,走双倍亲戚,当然,孩子也能拿双份红包。整个婚姻里,他们享有的家庭资源与人情负担似乎都是双倍的。
结婚以后,周杰和妻子过年几乎都在吃饭和吃饭路上度过。在他们老家江苏南通,有喝年酒的习俗,摆上六七桌,请遍亲朋好友。因为是两头婚,周杰和妻子两边都要跑,妻子父母的兄弟姐妹,自己父母的兄弟姐妹,从正月初一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今年因为疫情,年酒规模缩小,一些亲戚不再互请,但也得吃上很多天。走到哪,亲戚都得问一遍:今年挣了多少钱啊?什么时候生孩子?
夫妻俩平常生活在上海,过年是集中拜访亲戚的时间,哪边都不好怠慢。两家不同县,开车也得一个小时。今年初四,周杰大伯家跟妻子的大姑家同一时间宴请,他们住在妻子家,就去了妻子那边。
如果不是两头婚,对周杰来说,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情需要维系——丈母娘家的亲戚不用去,和自家亲戚有冲突的,也是以自家为主,没有人会说什么。
苏南当地采取两头婚的,通常是女方家庭条件稍好,像周杰这种男方条件更好的很少。周杰一直跟着母亲长大,母亲是最早的一批下岗工人,后来做生意,攒下了千万身家。妻子家则相对普通,在村里经营一个小布厂。
周杰之所以同意两头婚,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和女友高中就恋爱了,上大学时,妻子就和母亲关系特别好,知道妻子的爷爷奶奶想领一个孩子的姓,周杰家也就答应了。
妻子的老家南通农村仍有彩礼攀比之风,两头婚也不例外。周杰结婚前,丈母娘就旁敲侧击,谁家给了48万,谁家给了58万。而自己家这边,周杰母亲原本没想准备彩礼,听完索性给了88万。没想到,彩礼过去,丈人丈母娘不仅全数返还,还额外添了88万,这些钱最后全都落入小两口账户里。
在江南,两头婚通常是本地人结合。杭州余杭的邓丽并不掩饰对家乡的自豪感,像她和丈夫,都拆迁分了房子,如今家产千万,在当地也不过中等水平。“都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邓丽24岁的同事,大学毕业第一辆车,就是爷爷拿出30万买的。
邓丽说,两头婚出现前,独生女的家庭会招外地女婿,本地男孩也娶不到本地女孩。两头婚让难解的金钱算术题有了答案,“也算是解救了我,我不用被迫找个外地穷小子做上门女婿。”
两头婚里,如果有价值排序,那首位一定是平等。
邓丽婚前第一次请公婆来家里,对方拿出黄金首饰,她父亲当场就把话挑明,说不应该收这些黄金,但拿来了也就不驳心意,第二天,父亲去了对方家,回赠了价格更高的黄金饰品给未来女婿。
婚礼也有讲究,在邓丽老家余杭,即使办两次宴席,也有主次之分,晚上那场才算主婚宴。两边都想要晚上办,谁也没妥协,最后索性办了两场主婚宴。菜的档次,上的烟酒,也是暗自较劲,“我们家肯定不会差你们家。”
即使男方家资产殷实,也不一定能娶到传统意义上的“媳妇”。邓丽的闺蜜就是这样,男友家资产过亿,但闺蜜父母拒绝独女嫁出去,说的话也很坚决,虽然比不上对方,但自家也有好几套房,有几个店铺,“女儿这一辈子不靠你们家,也能衣食无忧。”
事情闹到最后,双方都给孩子介绍了别的对象,甚至安排孩子出国,还是抵不住两个年轻人要结合。男方家被迫让步,结了两头婚,只有一个要求,第一个孩子必须姓男方。后来婚礼办了两场,所有的流程走了两遍,婚房也弄了两套。
而到了过年,平等就意味着两顿年夜饭。几乎所有两头婚夫妇都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时间也要追求公平,今年除夕在男方家,那明年就换成女方家。
去年,邓丽大年二十九在公公婆婆家过年,年三十在她家。今年就换过来,二十九在她家,年三十在婆家。
年夜饭两家人一块吃,做饭都是长辈包办,男的掌勺,女的帮忙。今年,两边连菜品都完全一致,裹春卷,梭子蟹炒年糕,八宝饭。还有当地小范围流行的红烧羊肉,两家都从同一家饭店预订。饭后,两边爷爷奶奶都给孩子准备了红包,数额一样,都是两万块。
与传统以男性为核心构建的家庭关系相比,两头婚看上去双方更加平等。但不是所有女生都喜欢两头婚的模式。
24岁的李玫就不喜欢。太忙了,两边亲戚都要跑。不是她,她还没结婚,而是她的亲姐姐,结婚四年,既要作为儿媳参与丈夫家的事务,也承担自家的主人公角色。
在李玫老家浙江嘉兴,同样有年酒风俗,只不过是在年前,姐姐两头都要跑,她回家后,则更多在睡觉,懒得走亲戚,“太麻烦了”。
作为长女,姐姐也被李家赋予着延续香火的责任。和家乡大多数两头婚的女性一样,姐姐“需要”生两个孩子,继承双方的姓氏。但生完第一个,姐姐并不想再生第二个,也为这件事和爸爸发生过多次争吵,这两年爸爸才逐渐想开,知道现在抚养一个孩子要付出的时间、金钱和精力和过去不能比,才不再提生二胎的事情。
李玫说,当时姐姐也想按传统婚姻模式嫁出去,但家里不同意。得知姐妹两个都想“嫁”,奶奶焦虑地睡不着觉,说孩子如果不跟着“李”姓,香火可就断掉了,“门就关了。” 迷信上讲,百年之后要有子孙喊爷爷奶奶,“路上才好走。”
为了这事,姐姐和姐夫分了手,但一两年后,对方答应两头婚,才又在一起。
看着姐姐的忙碌,李玫就觉得两头婚对女性也没有解放意义。事实上,家里对姐姐强势,也是因为李玫是更不听话的那一个。李玫觉得生孩子也不是必要的,妈妈听了总说,“不生孩子怎么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但李玫坚持,家里也管不了,只好把期待都放在姐姐身上。李玫渴求的是基于爱情的结合,活得独立自主,她觉得姐姐仍旧困在家庭和道德的枷锁中。
在两头婚的现实样本中,也有女性觉得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权利。西北姑娘赵颖,她的丈夫来自江苏南通,两夫妻独自在武汉安了家,赵颖后来才从小姑子那里知道,自己的婚姻属于“不嫁不娶”。
图/视觉中国
赵颖现在只有一个孩子,男孩,跟着男方姓,生之前婆婆连名字都想好了。儿子出生后,婆婆就主动提出来,第二个孩子可以带上她的姓。赵颖觉得,要是提出跟自己姓也不会遭到反对,因为她已经生了男孩。
那些生女孩的家庭就不那么走运了,赵颖丈夫的表妹生了一个女儿,婆婆都没有抱过孩子。而丈夫的表姐头胎生了女儿,之后是个儿子,按之前的协商头胎随男方,二胎随女方,但男方更想男孩继承自己的姓,不愿意了,至今仍闹得挺僵。
相比之下,赵颖的现实压力小多了。但今年跟着丈夫到南通过年,婆婆一直在说南通的教育好,“谁谁家的小儿考到了哪里哪里”,公公也说,要不然孩子回南通上学。
儿子的户口现在跟着赵颖落在老家西安,婆婆一直不高兴,小两口说在城市里面上学方便,婆婆才勉强接受。今年婆婆又谈起落户上学的事,赵颖又挡回去,“小孩上学要辅导作业,奶奶辅导不了。” 老人也就不再说了。
今年年夜饭,往年一定要提起的二胎没再提。赵颖和老公在武汉打拼,公公婆婆似乎心里也清楚,过去大半年小两口没怎么挣钱,暂时没条件生二胎。但正月初三的饭桌上,公公还是没忍住提起了这茬,“要是两个孩子就好了,以后过年一边一个,你们生了我们来养。”
赵颖笑着回应,可以先把儿子放这里一个星期试试,“这几天你们都已经忙死了。” 公公也笑了,继续招呼她吃菜,不再说什么。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