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老人讲往事之:世上真的有凶宅

来源: 2020-10-17 17:41:23 []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次 (27933 bytes)
回答: 新照旧影(335)YMCK10252020-10-17 13:3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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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衍文,男,1920年3月生,浙江省龙游县人。上海教育学院(现已并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

    “凶宅之说,信非虚语矣”

    “凶宅”给主人带来的不幸,有事业上的,也有身体上的。事业上的无法证明,不能因入住在前、厄运在后就认为二者间有因果关系,用人事来解释反而更为合理。

    寄庐志疑·怪屋奇谭

    “于众人皆不利,焉能刚愎自用、自命不凡而独言其无害;多人皆说有,焉能闭目塞听,强词夺理而断言其必无?”纪晓岚对待怪宅的态度,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还是值得我们肯定和采纳的。

    杨绛先生在《走到人生边上》一书中提到闹鬼的宅子,称之为“凶宅”。其实,“凶宅”有两种:一种是并不闹鬼但对居人不利的,如《宋书·王僧绰传》所说的宅子,一连七个达官贵人迁入后都遭厄运,或死或贬;一种则正如杨先生之所言,是有鬼怪现形的屋子。为区别起见,第一种不妨循例称之为“凶宅”,第二种似以称“怪宅”为宜。

    “凶宅”给主人带来的不幸,有事业上的,也有身体上的。事业上的无法证明,不能因入住在前、厄运在后就认为二者间有因果关系,用人事来解释反而更为合理。白乐天《凶宅》诗就说:“凡为大官人,年禄多高崇。权重持难久,位高势易穷。骄者物之盈,老者数之终。四者如寇盗,日夜来相攻。假使居吉土,孰能保其躬?”得出的结论是:“寄语家与国,人凶非宅凶。”所说颇合逻辑,似已先得当今科普诸君之心。

    至于会给人带来身体伤害的凶宅,科普们也无法否认其存在,当然他们有他们的“科学”解释。

    先说一个凶宅的故事吧,不取诸邻,就讲自己的亲属:

    内子外祖劳公恭震,字纯一,曾任安徽、浙江二省司法厅长。在浙江时,租住杭州庆春街一所大屋,房子层进甚多,颇有气派,而租费却便宜得出奇。入住不久,即长夜难眠,百药罔效,不久就因不眠而卒了,年仅三十有三。在其死后方知,所居乃是凶宅,在纯一公住入前,就有两届房客不眠而死。

    这使我联想起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中的一则故事:

    伯祖湛元公、从伯君章公、从兄旭升,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旭升子汝允,亦患是疾。一日治宅,匠睨楼角而笑曰:“此中有物。”破之,则甃砖如小龛,一故灯檠在焉。云此物能使人不寐,当时圬者之魇术也。汝允自是遂愈。丁未春,从侄汝伦为余言。此何理哉!然观此一物藏壁中,即能操主人之生死,则宅有吉凶,其说当信矣。

    我虽没有什么科学常识,却也熟知如今的科普们的解释。对于纯一公之事,必用“室内污染”四字来为我启蒙,大讲氡啊、病菌啊、一氧化碳啊之类的危害;而对纪晓岚所记,也必用“遗传病”一词来为我觉迷,细述遗传啊、变异啊、基因啊、染色体啊的作用。然而岂其然乎!即使这两个因素真能造成不眠而死的后果,怎么知道这几个死者的确死于这些原因呢?为什么只死主人而不死其家人、仆役呢?为什么灯檠去掉,失眠症就能不药而愈呢?不过我知道,科普们总是有办法来回答的,不是说各个房间污染程度不一,就是说每个人抵抗力不同。至于去掉魇物后失眠能愈,他们会说是接受了心理暗示的缘故。那么,为什么上两辈沉疴不治,而第三代能病魔脱体呢?答案是:遗传病也会有轻重的不同。

    然而对于鬼物现形、变怪百作的“怪宅”,他们就不再“唯物”,干脆否认其存在而“唯心”了。因为这不能委之于人事关系,也不能找到理化和生理的原因,于是便去寻找心理因素,归咎于主观的幻觉。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发明,“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不过窃取禅宗和尚们的唾馀罢了。

    那么下面就谈怪宅吧,也从自己家里说起。

    上文说过,我家祖辈都是衢州西安县(首县)人,直至我祖父在龙游一家运输行(旧称“过堂行”)找到了一份差事,才迁至这个小县城。初到龙游,租了两间屋子住,房子还比较宽敞,谁知住进去之后,一到晚上就见满屋家具都自动移来移去。祖母先看见,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但接着祖父、还有与我们同住的祖父的舅舅都看到了。父亲这时在衢州一所小学教书,得知此事,匆匆赶回。于是便设法搬家,但一时又找不到好房子,只在一条下雨就要积水的陋巷找到几间分散的平房,就此安顿下来。本来还想另觅新居的,然而世事蹉跎,竟在那里一住三十六年之久。我就是在这个陋巷出生的。一直住到我六岁时大姑母在龙游购屋让我们居住为止。

    怪宅之事发生在我出生前,当然是耳闻而非目睹的。听说近有读者在网上摘出拙文中所有的“听说”字样,以讽我道听途说,流于荒唐悠谬而竟不自知。其实,悠悠万事,谁也不能件件经眼。目睹的未必皆真,要看是谁让你看的,为什么要让你看;耳闻的未必皆假,要看是谁说的,什么情况下说的。即如网上的这番议论,我目昏从不上网,何从而知,无非也是听说而已,难道也是无中生有的不成?既然读者对“听说”如此怀疑、如此蔑视,那就来段亲眼目睹吧。

    我长大后,得知以前我家住过的房子居然有此怪事,心本好奇,性亦好事,不能满足于“听说”,很想亲自去一探究竟。但家里人都不让我去,说是已记不清地址了,心中未免遗憾。然而天从人愿,想不到在抗战胜利后,同一怪事居然让我目验身经了。

    1947年,我在龙游简师(当时一种四年制,收小学毕业生的师范学校)找到一份教国文兼做级任(即今之所谓班主任)的工作。学校很简陋,在龙游城外。校舍很简陋,由一所旧庙(在东)与一所相邻的祠堂(在西)改造而成。铲平祠、庙之间的荒冢,盖了一排教室,将两者连接起来,就算是一所学校了。庙宇用作办公,祠堂楼下做食堂,楼上供学生住宿。三间教室,中夹两个小间,东边一个做储藏室,西边一个供级任值班住宿。学生晚上自修,九时熄灯。熄灯后,级任要去巡视,看学生是否关门安睡、油灯是否熄掉。我和曾君飞熊新当级任,那天第一次去作检查,经过食堂,用手电照去,只见里面的方桌都在悄无声息地移动,我几乎要失声而叫了,这时飞熊连忙以手示意勿言。

    查毕回房,东面隔壁教室中的课桌忽然都砰砰乱响起来,听上去好像是好几张桌子的门被人狠狠地开了又关似的(那时的课桌,放书包处用一块木板做门,以两枚铁皮合页固定)。开始以为有人在恶作剧,于是又一起去查看,却只见教室门窗紧闭,里面阒其无人。刚一回房,则立刻又响声大作,而且更急更密。次日早上,飞熊才告诉我:“不必惊慌,初来时他们就告诉我了,这些是常事,天一亮就好了。”到食堂一看,果然方桌皆物归原处,而教室也毫无异样。不过两人值班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于是又铺了两床,请学生华作权、周振辉二君来作陪。这一夜更变本加厉了,居然还听到拳击板壁之声,四人同去察看,仍是一无所见。学生回房,也戏敲了几下墙壁,谁知对方竟擂鼓般回应起来。我在简师呆了一年,教室里的响声夜夜不绝,习惯了也就视若无睹、听若不闻了。

    上述事虽是亲身经历,但知道说出来还是信者恒信、疑者恒疑的。前面说过,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反过来说,人也不相信自己不愿相信的事情。此等事,若为一人所独见,则不是言其说谎,就是指其有幻觉;若多人共见,则不是疑其集体说谎,就是断其患集体癔症。这样说来,简师师生个个都是歇斯底里患者,有这样的道理吗?

    这是龙游城外的事,城里也有好几所凶宅。最有名的是严姓所造的一所半中不西的房子,坐落在县城东门。他家有一个女孩叫严雪映,一目失明,是我的小学同学。她有五个兄长,都是大学毕业的,虽读的不是什么名牌大学,但在当时的家乡已是罕见的了。但不幸的是五个哥哥后来都患上了精神病。在我四年级时,这房子已经空关了,据说里面有鬼怪出没。老辈忖度,大概是屋主人太苛刻太小气了,得罪了泥工木匠,他们以“鲁班术”作“蛊”来以牙还牙,以致一家尽毁了。

    三衢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家乡那时常有军队调防驻扎。有一连士兵,以无营盘可住,见此大屋无主,便破门而入作鹊巢之占。晚上,连长挑灯记事,忽闻屋上似有动静,猛一抬头,只见梁上慢慢伸下一条长满黑毛的巨腿,连长大惊,大喝而不止,就拔枪射击,枪声响处,毛腿即刻上缩不见。惊魂甫定,谁知腿又徐徐伸下。如此搅得一夜不宁。次日早晨,发觉士兵少了三人,到处寻找,只见一人躺在房顶,神志不清;一人悬挂在里间门框上,已气绝身亡;另一人失踪,隔了一天才在离县城五里许的一所破庙门前发现,口耳鼻内都塞满烂泥,奄奄一息,污物剔尽后还是迷迷糊糊的。驻军于是悉数撤出,不敢再住。

    这是乡先辈傅尔梅先生亲自见告的。他是医生,当时会同其他医生去调查此事。两个昏迷的士兵后来都不治身死。死在门上的那个士兵,他们根据颈部缢沟定为自杀。傅黄埔军校出身,改行做伤科医生。我是足伤请他治疗而与他相熟的。他眇一目,虽是武人出身,却也文采风流,爱写旧诗,常在当地报纸发表。

    这幢房子空关很久,1937年改建为公共浴室,每日下午一至四时营业,但很少有人敢于问津。日寇流窜龙游,逃难时,有人还在猜测日寇进屋将会遇到什么,回来后则见此屋连同两条大街都化为焦土了。

    1986年初冬,我到龙游参加余绍宋学术研究会成立大会,这是迁居上海后我惟一的一次还乡。我想起这所凶宅,很想知道这幢房子被焚后的情况,于是抽时间去看,只见院门依稀似旧,而里面全是断垣残瓦,还是日寇烧掠后的老样子,不胜感慨系之。

    不过,这件事情也可以写成阿加莎·克里斯蒂式的侦探小说,真凶当然就是那个连长,是他伙同他人谋杀了三个士兵,而假托是怪宅妖魅所为。当然啦,写侦探小说固当如是,说是超自然的力量所为,读起来就味同嚼蜡了。

    但是,请拿出证据来。丰富的想象力对写小说是有帮助的,却无助于破数十年前的疑案。当然怪宅已毁,我无法拉着科普们到那里去歇上一夜。但这类事,我亲身经历的并不止一件,除了在龙游郊外遇到外,还在衢州城里见过。

    我就读的衢州中学因抗战而迁至石梁,每次从龙游去,途中都要在衢州城里休息一夜,我一般都是留宿于大姑母家的。只是有一次,与同乡同学程永麒同行,我是初中生,而他已升入高中了。他有一个姓汪的同班同学,家住衢州城里,非常热情好客,一定要我们到他家去住。汪家宅第甚为宽敞,带有一个小花园,园中还有假山。汪君为我们独辟一室,我遂与永麒同睡一床。夜半想起来如厕,忽见床前梳妆台前有一妇女正在对镜梳妆,遂不敢起来,心存疑讶:怎么这个时候内眷就到这里来了呢!这时永麒也醒了,见状亦不敢起。后来我们都沉沉睡去了。天亮醒来,已不见那个妇女。早饭后,三人同赴石梁,路上汪君问我们:“昨晚睡得好吗?”于是我和永麒都谈起此事,汪君说:“到现在还会出来呀!这间房原是已死嫂子的卧室,她就死在那里。因为有动静,锁起来了。你们来了,才开门打扫干净的。”至此,我们才知昨夜所见乃是亡灵,不觉毛骨悚然,出了一身冷汗。那时不禁想起以前龙游哄传的一件怪事:衢州有一汪姓女子出嫁到龙游,其宅就在我家的后面,隔窗可望见其园其屋。新娘晨起梳妆,照镜时突然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陌生人,回头一看,踪影全无,再回看镜里,那人居然犹在。新娘吓得魂飞魄散,过不了一二天就香消玉殒了。此事传开,吓得人们晚上都不敢照镜了,家有大镜子的都用布幕遮住。老辈人为此告诫我们:“晚上阴气太重,镜是照不得的,会引鬼上身。”谈起此事,汪君告诉我们,这个女子是他的堂房姊妹。

    上文曾提及抗战胜利后通志馆同人在云和候车赴杭事。后来汽车终于来了。我们乘到龙游,再由龙游候船去杭州,亦需久等。于是顺便去看我的小学同学施禄生,他那时在一所小学任教。那天已是上午九点半了,他还是恹恹地躺在床上,满头冷汗。他告诉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很可怕:一个女人向他扑来,要吸他的气,他大呼而醒,只见一只硕大无朋的蜘蛛逼到眼前。我说:“是做梦嘛,梦岂能作准?蜘蛛?是你朦胧中看花了吧?”他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喊叫时,我爹、我弟弟都看见的,也都大叫:蟢!蟢!这么大、这么大!一叫蟢就沿着丝爬上去,躲到篮子里面去了。”他边说边指着挂在梁上的一个大篮给我看。我听了不寒而栗,问:“这蟢有多大。”他说:“比小鸡还大呢。”他浑身发热,两天不到就去世了。

    世上事无独有偶,后来还听到与禄生所遇相近的一件事:大约二十多年前吧,广洋兄带一汤姓中医来见。汤曾任海门市某医院院长,他告诉我,“文革”时为备战拉练,到苏北某地一仓库住宿。某人上床,只见一个形容可怖、披头散发的女人向他扑来,吸他的气,他心里明白,但动弹不得,晨起迷迷糊糊,手脚乏力。一连两日,皆是如此。遂与人说起,被领队严声斥责:“现在什么时代了,还这么迷信!”旁边人都说:“领导说得有理,您就和他换个床位,破除破除他的迷信吧!”领队说:“这又何难,换就换吧!”到次日早上领队突然宣布,全体一律撤出仓库,到另一处宿舍住宿。大家不禁暗中窃笑。

    还有一件事是家父遇到的,发生在家乡的另一所房子。此宅属杭州胡庆馀堂所有,是其在龙游城内所造三幢大宅之一,徽式建筑,砖木结构,庭院深深,有七八进之多。衢州大姑母与数人合伙租下,在此开了一家店铺,经营南北货、酱酒糕点,由家父代管。有一天晚上,家父睡在店中的一间房里,突被一物拖入床底,从此便再也不敢在店里宿夜了。另有店员三四人住入另一进楼上的一个房间,夜里各人的床铺都被一一掀动,吓得大家以被蒙头,不敢窥视。一会儿又听到一个重物缘梯而下,响震梯摇,最后坠落于地,其声震耳欲聋。天亮起床去看,了无痕迹。有人建议在楼梯铺上石灰以辨足迹,结果一无所获,而每夜各人的床铺依然“地动山摇”。有人猜测,这大概是“地主”(指 “宅神”,与管一方的土地神有别)作怪吧,那可是得罪不起的。于是点了香烛,烧了锡箔,又备了几样菜肴祭请。结果果然有效,就如流氓地头蛇收了保护费一般,怪物再也不来滋事了。自此四时八节都不忘祭请,直至日寇流窜,烧毁其屋,落了片白茫茫大地,此事才告终结。

    这是账房高福根先生告诉我的,他就是住在那房间的几个人之一。后来他成了我的亲戚——他的儿子娶了内人的大姊。

    高还遇到一件怪事,在此附带一提:他有一天晚上回家,路遇一个穿着旧军装的士兵,向他讨钱,还要衣服。给了钱,士兵不要,说:“我已经死了,这钱用不着,我要纸钱,衣服也要纸做的,和纸钱一起在路上烧化就行。”回家后高就突发了一夜高烧。于是就去买了纸钱、纸衣烧了。只道其事已完,一天晚上竟然再次碰到那个士兵,正惊恐间,士兵却说这回是来道谢的。谁知好意也会害人,害得高回家后又发了一夜高烧。

    不但私人住宅中有怪宅,公家的建筑也难幸免。

    永翔的同学王君晓报告诉我,他父亲支内,调贵州凯里银行工作,凯里有座炉山水利站,厂房内,工作人员每日在同一时地都可见一古装老人带一小孩走过。当一老一小出现时,人们都浑身麻木,动弹不得,待二人不见,其感方消。久之不堪其扰,就沿其行走路线造了一堵墙,挡住视线。结果从此无事。后有上级领导来视察,瞥见此墙,觉得砌在这里不伦不类,命其拆去。但听了汇报,如此这般,这位领导倒也体恤下情,没有斥为迷信,居然收回成命了。晓报能画,跟著名画家兼雕塑家张充仁先生有戚谊,曾师从于张,可惜不幸短命,死时还不到知命之年。

    怪宅则虽出怪事,却也有于人无害的,见闻所及,约有数件:

    “文革”中,永翔同事王君度新对我说,他父亲早逝,母亲在上海师范大学(当时由华东师大、上海师院、上海教育学院等五校合并而成)外语系工作,专门翻译上级想读的外文资料,如《第三帝国的兴亡》等。原住静安区华山路的大胜胡同(上海以胡同为名的弄堂仅有二处,此为其一)。当时他还在读初中,与母同卧一床。半夜醒来,只见一个中年男子,从桌子上拿起一把茶壶,向其母张着的嘴里倒去,流出来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小虫,他好奇用手去接,觉得阴冷非常。把床头灯一开,那男子迅即退向窗口,在窗帘处消失了。再检桌上茶壶,则其中空无一物。他关了灯,谁知男子又复出现;再开灯,又刹那隐没。遂唤醒母亲告之,其母深觉恐怖,遂百计调房,后来搬到长宁区法华镇路去了。度新之母不知姓甚名谁,据云与作家王鲁彦夫人覃英交好,到师大任教,闻亦为覃之所荐。覃曾任中文系总支书记兼副主任,也是我的熟人。怪宅怪人,作此怪事,不亦怪哉!但对主人似无甚伤害,只不过恶作剧罢了。

    还有一件事曾记于拙文《先师越园先生传说的真真假假》中,见收于拙著《寄庐杂笔》,姑录之如下:

    我们在云和大坪,借作浙江省通志馆办公用的是梅尚书的故宅。这就是余先生《寒柯堂诗》卷四所说的白龙山麓的“败宅”。宅虽已败,却颇见出结构的匠心和气魄的宏伟。其宅随山地的蜿蜒曲折取势,但靠山脊的大部分园地都已烧毁,当地人说是被“天火”所烧,想来当系雷击所致。我们住宿的楼房,靠东边墙已有小半倒塌,可梁柱还是够结实的。办公则在外面隔了一个大天井的门房里。宿舍楼下也有房间,厅堂作饭厅之用。这楼层的西厢,有几间稍微像样的房子,有两个门可通,那就是余先生起居和工作之处。在这些房屋的前间有前厅后楼;在我们的后间,毗邻也有一些残存的房子,那全是梅尚书的后裔所住。整个大坪村,似乎就只有梅氏这一支由同祖繁衍下来的人了。但似乎全已式微,眼前他们的生活十分贫困。我们住的破楼有一顶积满灰尘但样子很别致的小轿,据说一个衣衫褴褛、佝偻龙钟的老妇人年轻时还经常乘此轿进城看戏出过风头。曾几何时,就一败涂地如此!

    真是所谓“时衰鬼弄人”的缘故吧,相传这房子自被“天火”烧后就时有变怪发生。说什么一到傍晚,就人“鬼”杂居了;破楼上还有什么“猢狲精”,常常会把人捆绑起来,所以都不敢上楼去。但虽说人鬼杂居,却能相安无事,已经习以为常,全无所谓了。

    这些话,要是出于一个隐士之口,我是会把它看成出于愤激而托之寓言的。像归庄门联“两口寄安乐之窝,妻太聪明夫太怪;四邻接幽冥之地,人何寥落鬼何多”,即是一例。无奈这些尚书后人,不论是男是女,大多是文盲和科盲,似乎还没有编造这种寓言的“智巧”。

    他们都说:“你们刚来住时,我们真为你们捏一把汗,惟恐会出什么事。但等你们住下了,却又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他们又说:“今年端午的傍晚,看见有两三个鬼进来。一个鬼说:‘馆长在这里,我们走吧!’于是就都回转去了,可见馆长是天上的星宿,鬼见到他是怕的。”

    假如这些话出自余先生后人之口,我一定会怀疑这是因祖宗崇拜使然,然而却是出于他人之口。在我仍然表示不相信时,就有四个人一齐来作证,声称这都是他们亲眼目睹的,并说:“我们骗你们做什么呢!对我们可有什么好处!”

    离开云和大坪复员到杭州时,余先生在梅尚书后代中认领了一个螟蛉女,先为她取名“还乡”,我说这名字太俗、太不好听,随即改名“秋云”,那时大约是十来岁吧,现在算来该有五十出头了,不知后来下落如何?这小女孩的母亲,也是“鬼话”的证人之一哩。

    需要补充的是:十多年前,衢州市电视台来沪拍摄有关余先生的电视,他们说,曾到云和大坪去采访过,当地见过余先生的只剩一人了。秋云后被动员到新疆建设兵团去,退休后返回老宅,年七十五去世。那所老宅,政府已拨款加以修缮,作为文物保存,以纪念余绍宋先生。而老宅的怪事如今仍在延续,不过不便公开报道而已。

    此外,如龙游溪口傅家有一大宅,亭台楼阁俱全,人常见有白衣女子进门,而遍寻不见,外舅曾亲见之。此宅现已卖给一遂昌暴发户,是否尚有变怪,近况不明。同类之事还有,邻居黄君文华,为上海第一师范高级讲师,其妻曹藕芳女士,原为上海国际妇婴保健院护士长,她江阴乡间的老屋有七间七进之大,常见有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进进出出,脚步甚快,而不见其上半身。其屋已于数年前拆除。

    我国传统有“邪不胜正”之说,认为正人居凶宅亦安,邪人居吉宅亦凶。如清代汤金钊正色立朝,为官廉察,负一时清望,就有“汤文端公安居凶宅”的传说。对争权夺利的达官贵人,上引白乐天的诗就说:“假使居吉土,孰能保其躬?”意思也就是居吉宅亦凶了。引而伸之,还有数说,谓怪宅对几类人不能为害:一为有德之士,如上面所说的汤金钊;一为血气方刚之辈,如《玄怪录》所述的韦生;一为身上有杀气的,如《稽神录》所记的寿州大将赵璘。许多名人逸事也就是从这一主题演绎而来的。但笔记中往往说将来会做大官的人鬼怪见之则避,怪宅于其无害,这未免是我国特有的官位崇拜思想在民间的渗透了。其实,对于凶宅、怪宅,身居高位的纪晓岚就绝没有自以为“生有自来”,故鬼物不能侵的无端骄傲。《阅微草堂笔记》有云:

    辛卯夏,余自乌鲁木齐从军归,僦居珠巢街路东一宅,与尤臬司承祖邻。第二重室五楹,最南一室,帘恒飚起尺馀,若有风鼓之者,馀四室之帘则否。莫喻其故。小儿女入室,辄惊啼,云床上坐一肥僧,向之嬉笑。缁徒厉鬼,何以据人家宅舍,尤不可解也。又三鼓已后,往往闻尤氏宅中有女子哭声。尤氏宅中亦闻之,乃云声在此宅,疑不能明。然知其凿然非善地,遂迁居柘南先生双树斋后。居是二宅者,皆不吉。白环九司寇无疾暴卒,即在尤氏宅也。凶宅之说,信非虚语矣。先师陈白崖先生曰:“居吉宅者未必吉,居凶宅者未必不凶。如和风温煦,未必能使人祛病;而严寒沴厉,一触之则疾生。良药滋补,未必能使人骤健;而峻剂攻伐,一饮之则洞泄。”此亦确有其理,未可执定命与之争。孟子有言:“是故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

    “ 于众人皆不利,焉能刚愎自用、自命不凡而独言其无害;多人皆说有,焉能闭目塞听,强词夺理而断言其必无?”纪晓岚对待凶宅、怪宅的态度,若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还是值得我们肯定和采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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