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零X医院枪战:中国版“奥兰多枪击案”
京城六扇门之捕风铁鹰
奥兰多的枪战震惊四座,凶手使用的AR-15火力威猛,其杀伤力即便是在部队也不是可以小视的。
老鹰手下当年有一支防暴队,据说堪称北京警界精锐,轻易不会出动,装备最高等级也不过是微冲,似乎还没达到它的水平。
这不奇怪,我国对于都市的治安一直采取控制烈度的模式,唐朝尚武,宋代多战,但一个长兵器、一个弩,都是不允许民间拥有的。不要说AR-15,只要是能响的,这类玩意儿都是都市里的禁忌。
我国是禁枪国家,而且这一措施实行得相当彻底,今天到北京警察博物馆的大厅,您可以看到朱德、邓小平等当年上缴的枪支,我印象中以贺龙家上缴得最多、最精美。
▲ 警察博物馆展出的各高级领导上缴枪支
因为这个原因,除了建国初年闹过几次残匪,很长时间里面北京公安系统面对的罪犯都是玩冷兵器的,按理说,有微冲足以控制北京的治安。
然而,对老鹰他们而言,在首都发生持枪案件并不是稀奇的事情。有时候这种警匪交锋还会相当激烈,在和平里枪战中,微冲也立过功的。
有时候连微冲也压不住。
这就不仅仅是犯罪分子有枪的问题了,还有其对武器使用的程度。
奥兰多枪战中伤亡惨重,关键问题是案犯本人对武器十分熟悉,能够最大限度的发挥其威力。
在老鹰他们讲述过的案件中,最类似奥兰多枪战的,应该是1990年发生的三零X医院枪击案。
听来似乎十分陌生,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直到1992年西直门枪战,北京才开启了案犯较大规模持枪拒捕的例子。
其实,西直门枪战虽然名声大,但究其根本,案犯使用的不过是自制的火药枪而已,三零X枪战中,案犯用的,却是部队装备的制式冲锋枪。
这一案件之所以没有在新闻中被过多渲染,主要原因可能是案犯的身份敏感。
在写郑安玉被害的密室杀人案中,不少朋友看出了我的踌躇。隔了十几节才开始重新接上案情,而且收尾有些潦草,这不是老萨挖坑的毛病发作,而是出于现实的考虑——虽然案件已经过去数十年,但其中仍有一些细节是必须隐藏到历史背后的,比如有些案犯的身份问题。
我们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谁也不能超越它。这像是笔上拴着根猴皮筋,写起来多少有一点束手束脚。然而,这种踌躇有时候可以算作一种尊重,避免对于写作规则的破坏。只是,就像明明有过街天桥偏偏会跳护栏一样,人的内心会难免有破坏规则的天然欲望。明知道有些内容写出来将来想出版也会是麻烦事,还是忍不住想把它写出来。
三零X医院枪战的主犯是一名现役军人,或许是该案被“冷处理”二十多年的一个重要原因。在一个禁枪的社会,熟悉武器的案犯手持这种大杀伤力武器在坊间行凶,是很容易引发社会不安情绪的。
是奥兰多凶案让我觉得有必要写一写三零X枪战的经过,至少可以让大家更充分地理解,真实的枪战和警匪片中那类令人肾上腺激增的噱头有相当大的区别。毕竟,作为现代中国人,对枪的了解大多数只停留在纸面上。
▲ 奥兰多枪战现场,一名案犯导致至少四十九人死亡的惨案
实际上,奥兰多夜总会枪击案发生后,连美国人都在震惊之余感到——我们对于“枪”这个玩意儿应该更了解些才好。
的确需要更多了解,因为案件发生后,美国国内对于是否禁枪的争论反而更加激烈:
美国关于持枪的争论
谁更有道理呢?
这个或许并不重要,因为美国人从建国开始就争这个问题,肯定还会争下去。让我觉得意外的,是我在美的华人朋友中,这件事也颇有争论。甚至,颇有一些反对禁枪的朋友让人觉得颇有道理。
在我认识的美国华人中,主张禁枪的占大多数,因为大部分华侨或者华人都没枪,也对枪没有任何兴趣,他们担心枪起不到自卫的作用,反而会不留神让孩子当玩具玩出危险来。有枪的中国人家庭比例是相当低的。
不过,也有相反的例子。有位华侨网友曾描述了他一次遇险的经过——这位偏巧是华人里面少数有枪的。
那天,他是在半夜大约三点钟,迷迷糊糊中被“噼噼啪啪”的响声惊醒,作为玩过枪的人,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敲门声或鞭炮声,而是货真价实的——枪响!
事后才知道,这是有贼想闯入一家偷窃,和有枪的主人发生枪战。
这位华侨所居住的地方是个高档小区。高档小区的意思就是这座小区的房子都是面积较大的豪宅,环绕着巨大的高尔夫球场,几乎家家都有很大的游泳池。社区三面有墙,一面是原始森林,大门有保安看守,整天有车辆巡逻,因此应该是很安全的了。
有意思的是住在这里的中国人不少,这主要得益于我们勤俭的传统和中国人对房子的特殊执着。
因为觉得安全,加上周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这位老兄刚开始还很镇定,他听着枪声稀稀拉拉的,而且听上去很远,于是还好奇地穿上衣服到门外看了一下,他的想法是认为保卫或警察很快会来搞定。
问题是事与愿违,等了几乎大半个小时,警察也没有来。不断的枪响不但没有结束,还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听上去像至少两个人在用半自动步枪对射。这位仁兄后来描述,他感觉上是枪手们正在向他家方向移动!
这时候他想起自己有一支手枪来了。这支奥地利格洛克22手枪本来是他猎奇而购买的,现在想起来可以用它保卫自己的家园,当然,这是一个在家里和人在黑暗中对射的买卖,这种刺激对他来说堪称心惊肉跳。
▲ 格洛克22手枪
的确是心惊肉跳。他的太太已经醒了,这位老兄带着老婆和孩子到储藏室躲避。等他哆哆嗦嗦的在黑暗中摸到那支格洛克手枪,却发现自己的两个弹夹都是空的——平时怕出事,谁家也不会总是子弹上膛吧。
他翻出子弹,扔了一个弹夹给老婆,意思是让她帮着上子弹——牛仔片里不总有这样的野蛮女友吗?不幸的是,他家老婆却说不会,这位兄弟只好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也很丢人——按他自己的话说,“手从来没抖动得这么厉害”。
他形容,在这一刻,保护他们的只有那扇漂亮的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玻璃大门和这支手枪。“一家三口人都吓的半死,面色苍白的等着那决战时刻的来临,就像No Country For Old Men(《老无所依》)里的Moss在黑暗中等着Chigurh。”
在关于北京警察的文字中写了一段美国枪战的事情,似乎有些跑题,但我认为这很值得来写。
即便是面色苍白,手抖得厉害,但从越南到印尼,在一个个事件中只看到华人被别人打,被别人奸的,现在,我们这些黄皮肤的老实人也终于掏出家伙来自卫了。
这不是进步,只能算是返祖。
那位美国兄弟说起他经历的枪战,曾经让我半信半疑。
这是因为当时兄弟在东瀛,这地方虽说冒出过大西泷治郎一类开飞机撞人的疯子,但经过美国占领军六七十年的震慑,已经到处是维持会——不,居民自治会,变成了六脉平和的地界,大多数案犯斗智不斗力,基本属于东野圭吾或者柯南的弟子一流,很难看到子弹横飞这类火爆场面了。
不久我就信了——96年在青岛金卡做项目的时候认识一位鲁锋兄,海军出身,他的专业本来在通讯,退伍后必须“消磁”几年才能进民企,所以只好先在银行熬几年。项目做得比较成功,此后大家便天各一方。
多年以后联系上,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已经成了华为的海外大区经理。电话中不免祝贺加恭维华为的高速发展,正在意犹未尽,鲁锋说你等等啊,我蹲下咱们继续聊。
蹲……下?!有什么特殊情况?
“对啊,外面又响枪了,你听。”说着鲁锋把电话听筒可能转向了窗外,五秒钟之后果然依稀听到“砰”的一声闷响,隐约还能在背景音内听到雨水滴窗般的声音——那应该是更遥远的地方有自动武器在射击。
我靠!
“好了,他们打他们的,咱们接着聊。你走以后孔姐就嫁人了,过得挺好……”鲁锋不紧不慢地说。
这位华为南美区的老大是在哥伦比亚出差。他不能不去,因为当地的工人远没有中国人勤劳,你不盯着,他们便会怠工。鲁锋说当地黑帮火并但是不打中国人,不然华为会停他们的无线服务。
▲ 我们中国人,容易吗?
从此相信即便是没有战争的国度,也有子弹经常在头上飞的地方。
至于那位在美国的兄弟,虽然已经子弹上膛,但并没有轮到他和入侵者决一死战。这场枪战又持续了很长时间,但直到将近两个小时后才终于有警笛响起,天上也出现了带探照灯的直升机。
好在可能是夜战,双方的目的又多半是威慑,响了很多枪但并没有人死亡或受伤。
▲ 英勇善战、装币精良的美国警察
及时赶到的美国警察再一次秀了他们拿纳税人钱为纳税人服务的公仆精神,一群彪形大汉穿着防弹衣,拿着霰弹枪在小区周围站了一上午的岗,不过,没有抓到任何人……
看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自己,在地上用粉笔画圈,拍照,把你的尸体放入袋里”。
这位老兄最大的收获是——一向对他玩枪颇有微词的老婆说:“老公,有枪真好啊!”
在美国看来华人对枪的看法在逐渐转向积极,但这种思想在北京肯定行不通。不要说有枪会打谁很不好说,而且在北京这样高人口密度的都市拥枪,就像在一个挤满人的澡堂子里挥舞菜刀一样,根本是一个危害公共安全的选项。
北京发生的枪案很少看到报道,但一旦发生,便往往是白宝山或者鹿宪洲这样的恶性案件。而这些案件中,三零X医院枪案又堪称惊心动魄的一起。
1990年刚刚入春之时,一天早晨老鹰到石景山勘察一起伤害案,刚到现场还未下车,便接到紧急通报,在解放军三零X医院发生一起恶性凶杀案,要求他放下手头的案件,马上率队赶去现场。
从程序上来说,当时部队内部发生的案件,应该由部队自行处理,所谓“军法从事”。
但这起案件却需要公安部门参加侦破,原因是这所医院当时已经对外开放,属于军民两用。被害人并非都是军人,行凶者尚未确定,也可能属于非军役人员。这种情况需要军方和公安同时出动侦办。
正好带着勘察现场的原班人马,这一回连设备带人员都在手头,老鹰马上带队赶往五棵松。
一路上案情通报已经下达:此案发生在二十分钟前,众目睽睽之下有一人持刀冲进诊疗室,当场砍翻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随即挥舞尖刀嚇退众人逃走。
这明显是一起暴力性质严重的案件。考虑到案犯可能在现场附近,老鹰命令离现场最近的一组防暴队员同时赶去,以备抓捕。由于距离近,准备充足,这一组人员比老鹰他们赶到得还快。
那么,在五棵松附近怎么正好有一支做好出动准备的防暴队员呢?
原因是此时正在召开两会,两会代表有一大批的住所便在五棵松附近。老鹰呼叫的这支防暴队奉命部署在两会代表住所附近,执行安全保障任务,正处于随时可以出动的待机状态。
如果这样的案件发生在今天,恐怕读者的第一反应便是医患纠纷。1990年尚无莆田系的存在,医患之间虽然也是矛盾不断,但基本的信任还有。这起案件的详细通报到来后,老鹰马上意识到这不像医患纠纷。
根据就诊群众的描述,案件发生的过程是这样的:
几个走在院中甬道上的患者家属忽然听到一阵惨叫,接着看到该院的住院楼中跑出来一名护士,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单手持刀,在她身后紧紧追赶,白衬衣上面染了一块块红色血迹。
此人动作敏捷,追上那名护士后揪住其衣领,对其背部猛刺两刀。这时,一名路过的军医见状冲了过去,挥起手中的本夹砸向凶手,试图解救护士,被其一刀将本夹劈开,再一刀刺进腹部。凶手又朝护士补了数刀,没有理睬倒地挣扎的医生便逃进了院内的小树林,串着树丛逃走了。
今天,从这所医院的大门进入后,首先看到的便是雄伟的新门诊楼,不过在1990年,这座大楼还仅仅存在于想象之中,其原址上是一片林木绿地,还有一个凉亭。3月的北京树木尚未返青,但这里的针叶树林对于案犯的逃脱还是起到了掩护作用。
患者和工作人员由于惊愕,也看到那名医生被刺倒的过程,无人敢追。
最新的通报是那名护士已经死亡,医生经过抢救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在车上,老鹰等人分析,根据其攻击的执着和达成目的后迅速逃离的情节,这有可能是针对性的仇杀或者情杀,目标明显是那名护士,医生只是因为见义勇为遭受池鱼之殃。
当然,这种分析不能构成先入为主的案情认识,具体判断还要等勘察完现场才能作出。
这时北京的堵车还不严重,石景山到海淀开得快一点也就是一刻钟的时间。老鹰等人迅速赶到这所医院大门前,防暴队和医院保卫部门的人员已经等候在那里。
保卫部门的负责人告诉老鹰,案子已经基本破了。
老鹰他们赶到三零X医院的时候,那名救人负伤的医生已经被抢救过来,睁眼后一口咬定刺他的是个军人。
这名医生是真正的军医,曾经随部队生活多年,当时也是需要出操的,对军内的训练科目十分熟悉。对方的动作绝不是一般江湖流氓能做出来的,而是侦察兵的手段,他认为这个人的军事素质相当高。
他的判断很正确,因为很快有在场群众报告,认识那个行凶者。此人正是附近某警卫部队的一名副连长,名叫司乃钧(音译,因为此后该案由军方处理,警方没有案卷,老崔也回忆不起他具体的名字了)。
他所属的部队和本院警卫部队关系密切,经常过来活动,一起打篮球。这个人平时形象硬朗,身材高大,颇为引人注目,所以行凶后被人认出。
保卫处的工作人员十分精明,立即找出了此前部队间联欢拍下的照片,结果几个证人都指认出了照片中的司乃钧。
因为这个原因,等老鹰赶到的时候,只听到保卫部门的人员在讨论司乃钧可能逃到哪里去了,虽然还没有通过公安人员的讯问,案件已经基本告破。
这个侦破结果,老鹰他们很快认定是可信的,而且案件发生的逻辑脉络也基本摸清。原来,那位副连长与遇害的护士曾经建立了恋爱关系。在部队中永远是男多女少,所以他的这段恋爱很受战友的羡慕。
但由于这名副连长转业在即,虽经努力仍不大可能留在北京,故此护士提出分手。曾经海誓山盟,关键时刻却不能始终,疑犯平时性格暴躁,恼怒之下便携带一柄军刺将昔日恋人刺杀泄愤。
那个护士在楼内便被刺中一刀,在逃出楼外后又被追上刺中十一刀,多发性心肺破裂伤加失血过多,根本无从抢救。
▲ 推测疑犯使用的刀具类似这种扁形军刺,可以充当匕首使用的,如果是用另一种中国陆军常用的三棱军刺,考虑到其恐怖的杀伤力,连那位大夫也难逃一死
谈起此案,有的老公安言语之间对司乃钧竟有几分惋惜。
要说原因呢,主要是这几位的出身和司乃钧颇有些相似之处——北京市公安局有一段时间经常从退役官兵中寻找“新鲜血液”,挑选工作勤奋、军事技术好的转业干部补充到公安队伍。
这些从部队下来的人员虽然存在侦查技术方面的欠陷,但军政素质高,服从命令身体好,往往在关键时刻能够顶上去,对北京的治安还是很有功绩的。
司乃钧作案前的考评一直不错,如果他进了这个行列,留京乃至成家的问题也许都可以解决,会成为老鹰他们的同事,而他没有进这个行列,随后便是一场血案……
人生有时候就是几个拐点构成,决定了你一辈子的走向和高度。
此时正是两会期间,发生命案的地点又十分敏感,北京市公安局苏局长很快打来电话,询问破案进展。听到消息,立即指示二处全力协助侦破。
部队方面已经投入此案,但因为乱起仓促,兵力有所不足,侦破这种突发性案件的时间问题十分重要,需要争分夺秒,所谓如果一天抓不到,一年也很难抓到。老鹰这里要人有人,要枪有枪,立即下令配合部队方面投入行动。
虽然说来复杂,其实老鹰他们效率极高,以上这一切都发生在血案之后一小时内。根据当时情况,指挥人员认为情况已经基本明朗,必须立即兵分几路进行侦搜。
一路人马立即联系当地派出所并赶去遇害护士的家中,她家父母严厉反对两人的恋情,只怕凶犯赶去报复。
一路人马分散在院内搜索。因为各出口未见此人离去,疑犯可能还在院内。他们必须全面搜索,以免其再次行凶。
一路人马赶往疑犯所在部队,并搜查其宿舍。
尽管是配合工作,老鹰仍然在依指挥人员要求派出人员之余立即安排设障查车,控制嫌犯可能的出逃路径,同时联系两会代表驻地警卫部队加强戒备——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犯罪,案犯往往会在走投无路后出现反社会倾向,很难推测其会将攻击目标转向何方。
等忙完这一切,老鹰便带着几名痕迹和法医人员,跟着医院的保卫处长准备去凶杀现场进行勘察——先抓人后勘察的做法不符合刑侦的常规程序,但符合尽快破案和控制嫌犯的原则。
而无论怎样,对现场都要进行尽快的勘察,才能锁定案犯和在此后的提审、起诉等环节提供充分证据。
就在他们走向现场途中,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雨打芭蕉般的声音。
老鹰和保卫处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一丝惊讶——这明显是枪声!而且,明显是自动武器的射击声,在首都十分罕见。判断响枪位置,则来自于司乃钧所属部队的方向。
出大事儿!
这实在是有点儿出乎意料。根据目击者的证言,司乃钧见到那个护士后并未交谈,而是上前就刺,整个杀人过程冷酷而自信。
考虑这样的作案经过,大多数侦查员认为他并不是激情杀人,而是有备而来,颇为冷静,其行为有较强的计划性。
如果是这样,他此后会做的事情,要么是循预先安排好的方案冒险脱逃,要么是藏匿起来等待机会,最可怕的是寻找目标以报复社会的形式继续犯罪。
这几条现场的指挥人员都考虑得比较充分。而其返回部队是有些不合逻辑的,因为那里绝对是死地,返回去必被瓮中捉鳖,他回去干什么呢?
并没有人看到他从医院逃出,最大的可能嫌犯隐藏在三零X医院的某个角落,试图避开公安人员的追捕。
抱着这样的想法,到部队去的一组人员相对来说警惕性稍差。两地相距不到一公里,他们和司乃钧所在的部队取得了联系,然后迅速赶去,对方闻讯也十分震惊,当即派出一名干事带战士协助,立即对司乃钧的宿舍进行搜查。
尽管都以为嫌犯会跑,但前去搜查的兵力并不薄弱。
除了部队的人员,防暴队到了一个分队,由分队长老任带队,侦查员则以老鹰的得力助手赵学敏为首。老赵是北师大物理系的毕业生,属于技术性的刑侦精英,其学历在当时的警队中可算佼佼者。
司乃钧他们的宿舍就在营地一角,今天他们全连外出拉练,司借口生病未去。所以他们来到营房的时候,这里鸦雀无声,一片沉寂。
到了司乃钧的宿舍门口,部队的人员上前轻轻推了一下,门是锁着的。那名干事拿过一把钥匙来,正要开门,老任把他拦住了。
老任说他在刚才的一瞬间, 似乎听到门内有一丝模糊的轻响。
门里是不是有人?案犯难道回来了?因为别人都没有反应,老任对自己听到的那一丝声响也不太有把握。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众人还是做了准备,一名身强体壮的防暴队员上前,准备破门而入。
不是没有防备,破门的一瞬间,老任、老赵、几名战士已经持枪在手,随时准备接应和对案犯进行震慑。
如果这是对一个普通嫌犯,无疑是足够的,但他们忘了,面对的是一个军中叛逆,一个军事技术出色的军官,而且他有枪。
冲锋枪。
在写三零X医院案件的途中,意外发现读者中竟有在场的目击者,不禁愕然。好在据老萨所知,这位女生是练过武术的,倒不用替她担心。当时如果遭遇凶手,打不知结果如何,逃,估计总是能逃得掉的。
逃?对,我认识的一位武林朋友直言在面对火器时,武术干脆就不是用来打的,而是用来逃的。
▲ 有枪不用的患者不是合格鬼子
总之要令人感慨世界太小。
言归正传,老任敏锐的反应一点儿都没有错,司乃钧当时就躲在门后,手里是一支压满了子弹的冲锋枪,老任听到的,很可能是他开保险的声音。
司乃钧对三零X医院十分熟悉,知道其一段铁栅栏上有一根被人掰弯,为懒得绕路的员工形成了一个非正式的出入口。他就是从这里进出医院的,所以门卫没有看到他的离去。
既然如此,按说他有充分的时间逃跑,为何公安人员到来时他仍然在营房里等待呢?司乃钧当时到底抱着怎样一种心理,事后警方才慢慢分析出来。
从后来了解的案情得知,司乃钧以前经常设法带那位护士去打靶,他的枪法很好,可能是使两人感情升温的关键催化剂。
女性对这样有阳刚感觉的男性总是会青睐一些。
如果在战争时代,依靠一身过硬的军事技术,司乃钧或许会立功受奖,可能会一直承受对方的崇拜。也正是这一身本领让他得以进修,提干,坐到副连长的位置。
但他一辈子也没轮到用这一身本事的机会,便要无声无息地离开军营了。光环破灭,当昔日的恋人决定离他而去的时候,司乃钧发现自己除了一身军事技术之外一无所有。而再过硬的军事技术,这时候也帮不了他一点儿忙。
而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会。
推测司乃钧当时一定对整个世界都绝望了,根本没有求活的想法。
在深深的绝望之中,他杀人后既没有逃,也没有自杀,而是回到营房,准备好预先藏的一支冲锋枪(利用欺骗手段从武器库中获得),等待着警方的抓捕——他要在最后一刻,向外面的人显示自己其实十分优秀。
司乃钧的确应该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只不过并不是准备逃跑,而是准备以反社会的方式结束一生——犯罪者常常是走极端的人,他们的思维我们很难理解。
从境界上来说,司乃钧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所以在失恋的打击面前,他选择了杀人的极端做法。他又是一个失败的军人,因为他在军营中苦苦练就的身手没有施展的机会,而他在军营以外毫无价值。
跑题了。
古人云“京城捕头天下第一”,主要便在于其见多识广。
老时候天下的贼做到极致,都要到京城显摆一番,什么五鼠闹东京,师师戏燕青。从此道上的朋友便要敬重三分。故此京师的捕快对江湖上各种手段都要懂得一些,否则没法吃饭。
如今京城也是众矢之的,因为它的流动人口多,城市规模大,目标又比较密集,因此有些铤而走险的,有些想造成某种影响的,经常会活动到北京这地界来。甚至有些人纯粹是想挑战警方。
司乃钧似乎就有挑战的倾向。
在北京抓住玩枪的案犯不少,但大多是用的手枪或自制的土枪,跟冲锋枪这样的武器完全没有可比性。
要知道当初日本关东军控制溥仪,手段之一便是仅仅给他的卫队装备手枪,而不装备长枪,这样避免他拥有能战的军队——那还是打一枪拉一次栓的三八大盖,换成自动武器显然威力更大。
因此司乃钧的案子对于警方来说考验甚大。
之所以评价司乃钧案件和奥兰多夜总会枪战相似,便是因为两个案子中,凶犯都动用了长兵器,而且是自动武器。在北京从犯罪角度看,属于使用了重武器(重武器?当然。建国后动炮犯法的,在北京只有一起,冲锋枪当然得算重武器了),是十分罕见的。
▲ 奥兰多枪战中凶手马丁使用的 SIG MCX冲锋枪
考虑到马丁是一名有资格佩枪的保安,我们可以发现三零X和奥兰多两案的相似之处,再想想马航370,不得不让我们产生一种特别的忧虑。
其实用不着重武器,只要动枪,一般都会出较大的案子。老鹰记得玩得最玄乎的是有人居然敢枪击人民大会堂。
此案发生在六十年代,当时风传得五花八门,其实案情并不复杂。据说这案子是周总理先发现的。
他在到人民大会堂接待外宾的时候,偶然听到一声怪响,随即发现一侧玻璃窗的玻璃出现了一片蜘蛛网状的裂痕,外侧玻璃碎裂。人民大会堂设计上采用双层玻璃窗,这扇玻璃窗是外侧那层玻璃破碎了,但内侧还基本完好,只是变花了。
当时周恩来总理对此事并未表现出惊讶,照常和外宾谈笑风生,对方没有注意到情况不对。但送走外宾后,周恩来立即下令公安部彻查此案。
结果,发现这是被枪打的,而且在内外层玻璃之间找到了子弹。
据此顺藤摸瓜,最后还好没出冤假错案,认定是南长街某家小儿辈玩弄气枪打鸟,误中人民大会堂。因为弹道太长,子弹动能已尽,只打穿了一层玻璃。
调查之后总理主张加强枪支管制,但不主张严惩,公安人员倒没把这几个孩子怎么样,不过家长惊惧之下把熊孩子屁股打成几瓣那就不清楚了。
当时周恩来亲自挂帅,对侦破结果十分关心。他对于公安人员的结论相当谨慎。结果是造成了北京公安工作历史上第一次枪支膛线痕迹鉴定,这才让总理信服了侦破结果,而很多民警也才意识到枪也有“指纹”这一说。
老鹰感慨在技术角度上民警对枪的了解也不算少,比如膛线痕迹之类的事情部队的人肯定不懂,但真正动起手来经验上则要差一些,毕竟不是天天和这玩意儿打交道。这一次幸好那个踹门的防暴队员比较灵活,否则老任一条性命就不好说了。
因为营房的门很简陋,那名防暴队员一脚就把门踹开了,但门似开未开的瞬间,他已经看到有什么闪亮的东西在里面一闪。高度紧张的防暴队员马上意识到——枪口!
感觉到危险,他踹开门的瞬间就势向后一倒,连身后的老任都带倒了。
就在这时,枪响了,密集的子弹伴随着一个长点射破门而出。
也就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但老任对这一秒的每十分之一都能记忆出有何不同。他形容在震耳的子弹发射音中,自己居然还能分辨出弹壳跳落碰撞的铜音,只觉得鼻尖上如同一道热风滚过,接着眼前便是一片血红。
老任倒下去时只意识到屋内有人在开枪,后面的人却看得清楚。
在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枪声骤起,一道密集的火链横扫而出,老任身边的一名军人未及卧倒,胸前背后同时爆出三朵血花,近距离发射的高速弹丸射穿了他的身体。他手中的枪支被甩到一边,在地面砸起一簇火星。
站在另一侧的赵学敏也未能幸免。司乃钧的射击几乎覆盖了整个大门正面,包括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位置。
赵学敏与老任一个在门的近角,一个在门的远角,从抓捕技术上讲是一种合理的配置,但对方的反应速度和凶狠火力让所有预案全部落空。一颗子弹正中赵学敏的肩窝,把他打得飞了起来,正跌入身后另一座营房的楼道。这个巧合无意中使他脱离了险境。
稍远处几个没受伤的人立即散开后撤。尽管溅了一身鲜血,老任并没有丧失理智。鉴于火力的差异,他没有还击,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拖起那名重伤的干部横向翻滚,然后向后逃向安全地带。那名倒地的防暴队员也匆忙脱离。
很遗憾根据此后的消息判断,这名干部因为伤势过重,没有抢救过来。
还有一名臂部负伤的战士也跟着老任撤了下来。仅仅一个回合,抓捕人员一死二伤。
案犯显然想把他们留下,仅仅是慢了一点。老任等人刚刚闪开,一排子弹再次打来,落在染血的水泥地上。老任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条分隔两个营房的甬道,老鹰他们到来后还能看到对面营房墙壁上留下的点点斑痕,那是因为弹起的跳弹大多打到了这里。
老鹰他们紧急赶过来的时候,他看到出事地点附近的草地上到处趴着持枪的战士,有的穿着防弹衣。
这时候,已经交过几次火了。无论是警察讲政策,还是战友喊话,没有回音,只有回过来的一枪。想再上人靠近,刚一接近甬道,迎面就是一个点射。
老鹰说,那是真心想死,没辙。
司乃钧所在的营房,从防守的角度来说干脆是个死地,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门的对面隔过十几米宽的甬道,是另一所营房。想跑是不可能的,但司乃钧控制着房门,估计屋里还做了个简单的掩体,想打进去也不容易。
写到这里,忽然想到,在这个案子里,案犯司乃钧到底用的是什么枪?
老鹰他们防暴队,用的是微声冲锋枪,这是第一代,后来又有几次换代,总的特征没有变。其主要目的是城市防暴,这种枪射击时声音小,后坐力小,胜在轻便精准,但威力较弱,目的是避免误伤无辜。这是警用枪,司乃钧用的肯定不是这种。
有一种可能是这种五六式冲锋枪,这是中国陆军在很长阶段里面的制式武器,脱胎于苏联的AK-47,火力凶猛,机械可靠,缺点是枪托不能折叠,而且重量较大。七九年以后逐步淘汰。以司乃钧所在部队的等级而言,似乎陈旧了些。
当时还有一种七九式冲锋枪,算是比较先进的了。但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案子里面出现得武器。
因为这种枪用过的官兵反映不太好,可靠性较差,造型有些怪异,它还有个古怪的“弊病” ——部队有人说咱中国用的冲锋枪都是弯弹夹的,换了个直的使不惯。尽管专家评价这种直弹夹更适合使用的子弹,更为科学,但,就是用不惯。
这种估值或许也可以叫“传统”。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案犯使用了当时军中刚刚装备的八一式自动步枪或者八五式冲锋枪。这两种枪在九十年代初期只有少量精锐部队才装备。
▲ 八五式冲锋枪,继承了五六式的弯弹夹,更加轻捷,但近距离火力依然凶猛
不过当时部队装备确实不多。
前几天在塞尔维亚的一次祭奠让大多数人在遗忘之后又想起那一次炸馆事件。不过,部队的人一般不会忘记这个事件的,据说,那之后军费增加了不少,那之前,北京一些部队用的通讯器材还是转盘拨号电话。
那之后,待遇也好了,部队的心气起来了,很多好兵留了下来。
当然,后来又出了新的问题,是另外一回事。腐败这种事情是一种恶性疾病,让有些军人感慨有钱还不如没钱时候好。
尽管装备少,首都的部队依然可能使用它。在我的想象中,司乃钧可能用的是一支这样的枪。
按照最初的部署,还是想尽量抓活的。想过放催泪弹,风向不对,这一招不灵。还考虑过从邻接的房间打洞投入震荡弹或催泪弹,可司手中的冲锋枪威力较大,测算后认为足可以打穿营房的墙壁,很难保障作业人员安全。
上级接到报告,让二处再想想办法,比如,上警犬。
这一招在场有人当时就摇头——说恐怕不行,里面那主儿连这么多拿枪的都对付不了,狗能行?
不过,还是试试吧,狗作个掩护,人跟上,也没准行。
真调过来两条警犬,往上一送,后面抓捕的防暴队员刚准备跟着上去,迎面一个单发,“砰”的一声,一条警犬蹦起多高,血肉碎块合着骨头喷洒一地,当时头都爆了。另一条吓得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训犬员说这狗算是废了,以后再有事儿,上不去了。
于是大家只好又伏下来,另想办法。有个公安人员悄悄的骂:“想死?你丫上吊,抹脖子啊。”
按理说,这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了。无论如何,他一个人不可能支撑很久,在北京,在中国任何一个地方,打成这种瓮中捉鳖的局面,也就是一个时间问题。结局,无非是被擒或者自杀。
但这时候上级下达了死命令。理由非常简单——刚刚查明,司乃钧在盗取枪支的同时,还盗走了八公斤烈性炸药,两颗手榴弹。在绝望之中,他给自己安排的最后可能是一场比自杀更加暴烈的破坏性行动——八公斤军用烈性炸药可以炸掉一座四层楼了。
于是,上了狙击手。
不是二处的,是总政派出的神枪手。
结果,司乃钧被一枪毙命,没有再发生伤亡,枪支和炸药都被缴获。
老鹰讲到的,就是这些,因为部队的介入,他们在最后阶段离开了现场,所以,最后的战斗是怎样的,他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是忍不住好奇——老鹰他们走后大约二十分钟司乃钧才被击毙,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应该说,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一条线索。有人认识一个和开枪的狙击手在同一个单位退役的老兵,他也参加了这次行动,虽然不是他开的枪。
终于得以找到知情人了解情况,我很想知道这最后一枪是怎么打的。
没想到,那位已经在商界颇为成功的老兵在提到这个话题时似有一丝犹豫。他讲述这最后一枪的时候说得十分简约,却问了我一个问题:“你知道打最后一枪的时候,他(指司乃钧)在干什么?”
在准备炸药包?
在写遗书?
我说了几个可能,似乎都没有说到点儿上。
老兵干脆问我,你觉得他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什么样儿的人?
作了案不跑,不求生却顽抗,我想,他应该是个异常凶悍的案犯,固执,带反社会倾向,可能还有点儿骄横。当然,也可能是个情种,总之性格非常极端。
这样说着,其实,我心中所想的司乃钧,还有另一个模糊的形象——他,应该有几分类似《老炮》中的六爷,有混蛋的一面,但倒驴不倒架,冻死迎风站,不然,他不会走到这条绝路上来。
老兵叹了口气,给了我一个压根没想到的答案。
击毙司乃钧的经过其实颇为简单。在几次尝试靠近活捉无望的情况下,为避免其引爆炸药引发更大伤亡,总政隶属相关部门下达命令将其击毙。
经过对周围环境的观察,狙击手选择了对面的营房,在营房墙壁上使用特殊工具无声磨削出一个观察/射击孔,锁定室内的司乃钧后将其一枪击毙。
孤立无援地和外面对峙了这么久,司应该也已经颇为疲惫,因此至死没能发现对他开枪的狙击手。
但狙击手下来后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好久以后才知道其中的原因——司乃钧最后的一瞬,让心理素质绝佳的狙击手心中也起了震动。
毕竟离得够远,能够看到什么呢?
狙击手说,我看到他在抱着枪哭。
几秒钟后狙击手扣动了扳机。
开枪的时候他并没有犹豫,也不会感到自己做得有错,这不单是一个执行命令的问题。司乃钧拘捕的时候,杀的也是和他穿同样军装的战友,而且是一个单位的,两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在军中,战友还有一个说法,就是兄弟。
你杀了自己的兄弟,我们就再没有战友之情。
然而,那又正是一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战争已是明日黄花,灯红酒绿在交相辉映,军人正从天之骄子的地位淡出。
从部队的大门走出,不知道有多少人感到世界的迷失。从某种意义上说,部队也是一个象牙塔。怎样放下一切曾经的光荣和骄傲,来走进这个全新的世界,这是一个所有军人在那个时代都会面对的问题,包括那位狙击手自己。
换了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看到司乃钧“抱着枪哭”的瞬间,会不会有一分恍惚?
那一声枪响的凄厉,几十年后的我们仍然能够感到。
*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