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瑶池】
二人先折回大海村跟赵叔赵婶交待了一下,夫妇俩听说他们要去贪汗山,非常担心,说那里有突厥、铁勒人等出没,很不安全。李未盈道:“不怕,有桓郞在。”桓涉笑眯眯点头。赵捷和突希卓尔还在伊吾未归,桓涉便托赵氏夫妇照顾突希卓尔。休整了两天,准备停当後,他们终於踏上北行之路。
依着桓涉打听画下的地形图,骑马向西北方走了三天,穿越了金色沙海、绿野草原,来到北山山脉东段的贪汗山南坡前。倚马远眺,蓝天湛然无滓,巨大的七座山峰由东至西悍然而立。特别是位列最西端的主峰,三个高度相差不大的峰尖紧紧相连,巍然高耸,直插入雲。此时衹是早春,山峰上全是皑皑冰雪,竟真似极大的银色头盔一般。
二人看得呼吸停止,肃穆良久,李未盈才道:“这真像天神的兜鍪。”桓涉点点头,忽又笑了起来,李未盈道:“笑什么哪?”桓涉道:“说出来不敬。”对她咬耳低语:“却也像个大馒首。”她呵呵笑了:“你又饿了么?先吃一点乾粮吧。”二人略进了点食,继续向主峰脚下行进。
南坡下萧萧白杨,密密成林,亦有不少突厥人游牧於焉。见到桓李二人的汉人装束,纷纷围上前来。他们大概是久居塞外,从未接触过中原汉人,又见他俩是男的英俊,女的貌美,所以甚为好奇,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一名五十多岁的壮实男子迎上来问道:“我叫达曼,是这儿的头人,你们是什么人?”桓涉以突厥语答道:“我们是汉人,慕名而来,欲瞻仰神山的威严。”他们听桓涉竟说得如此一口流利的突厥话,并且言辞得体,都十分惊喜。达曼说:“那你们现在就已看到了。”桓涉道:“我们想亲自爬上山去,向天神许愿。”达曼说:“想爬上去?年轻人,想得太简单了吧。这贪汗山又高又陡,你们很难上去的。”桓涉把达曼的话翻译给李未盈听了,仍是道:“我们不远万里从中原来此,怎么着也要试上一试。达曼大叔既说上山艰险,可否指点一二?”达曼笑道:“今天上山已迟了,明天一早再走吧。”
桓李二人听闻有理,也不推辞,就由着达曼安排借住在突厥人的毡帐里。日头西移,达曼请他们到主帐里吃饭,李未盈从包袱里找出两颗洁白莹润拳头大的珠子,让桓涉送给达曼。桓涉吃惊道:“咱们在沙海里没捡过这样的珠子啊。”李未盈道:“这是高昌特产的盐珠啊。”桓涉将盐珠给了达曼,他高兴得不得了,说这样上好的盐是该当用好马来换的。
桓涉一边客气称小意思不用谢,一边问李未盈:“怎么想到带上这份礼的?”她笑道:“当初听那卖唱的流浪人说,银钱他用不着么。想这种游牧人家,要银子也花不了,以物易物实在些才是常理。我本也没料着要带礼物来的,情急之下想到草原缺盐,就顺手把赵婶给的盐珠拿了出来。”
达曼高兴之馀,让他二人坐到身旁,有人端来铜盆请他们净手,达曼亲自将盛着羊头、後腿、肋肉的盘子放在他俩面前,笑眯眯看着他们。桓涉思索片刻,拿起盘上的小刀,在羊头上割了两片下来,略洒了点盐,一片自己吃了,另一片递给李未盈。她见羊肉还是血丝丝的,迟疑了一下,桓涉示意地点点头,她遂一口吃下。桓涉再将羊头送呈达曼,这正是突厥人表达对主人尊敬之礼,达曼大喜,狠狠拍了拍桓涉的肩膀,招呼众人一起吃喝。席间桓涉问起会燃烧的石头,众人皆不知晓。
在毡帐内宿了一晚,次日一早,达曼便叫儿子须陀古领他俩到贪汗山主峰之南坡,因其相较北坡更为平缓,又指点了上山的路线。桓李道了谢,将马儿交给须陀古带回,步行上山。须陀古已回头走了一段,忽又向他们喊道:“雪峰不好爬,走不动就赶紧下来啊。”桓涉远远应了一声。
山间的路又陡又窄,加之冰雪厚积,道途十分艰险,又冻得厉害,固此行得异常缓慢。山上空气稀薄,张嘴每吸一口气都甚是吃力,仿佛总也吸不上来似的,桓涉饶是身子强壮都已渐渐气喘,见李未盈脸色发青,担心不已,便道:“休息一下。”她说不出话来,衹点点头。桓涉刚要扶着她坐下,她便哇地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喘,脸憋得发紫。桓涉急得拼命捬拍她的背,道:“咱们下去。”她喘了又喘,摇了摇头,低低道:“我还好。”接过桓涉递来的水囊大口喝下,气色总算回复了一点。
桓涉放下心来,道:“幸好幸好。”李未盈道:“幸好什么呀?”他笑道:“幸好我不是曹菱,你还没过门就吐得如此厉害,我可不知过了门你该吐成什么样。我还想生十个儿子呢。嘿。”她又气又笑:“你……我才不要嫁给你……”恶心劲儿又上了来,弯腰呕吐,一早吃的东西早都吐光了,目下衹是乾呕。桓涉急忙拍她的背,道:“好了是我胡说。”她道:“力得哈斯尼威特。”桓涉一呆:“你叫我什么……”她喘过气来,“胡说。”桓涉这才忆起当初自己曾骗她焉耆话“小情人——力得哈斯尼威特”乃是“胡说”之意,不曾想她竟牢牢记着,当下笑道:“哈,我是力得哈斯尼威特,我是我是。”
又讨了嘴上的便宜,笑眯眯扶着她重新向高处行去,走不多远,她紧紧拽着桓涉的手不肯鬆,低声道:“桓郞,我……头好痛。”桓涉见她嘴唇也紫了,吓得一把抱住她,道:“咱们赶紧下去。”她嗯了一声,却觉得头疼欲裂,天旋地转,眼前發黑。桓涉知道此刻别无它法,衹有越快回到低地才能越快救她,咬咬牙,将她背起,朝山下快步走去。
上山容易下山难,兼之冰雪打滑,他又负着一个人,心中又急,没留神便滑到一条冰隙中,幸得他收得快,却仍是左脚卡了进去。他忍着巨痛稳住身子不摔,慢慢将脚拔出来,已是被锋利的冰刃刺伤了。
瘸着步继续背她下山,随着高度的下降,她意识渐渐清醒,觉察桓涉步履蹒跚,低头一看,他左脚的靴子都被血浸透了,急道:“你……放我下……来。”桓涉也实在是痛得走不动,听她已能说话,知她好转,便放她落地,自己一下坐倒在雪地上。李未盈回头骇见冰上一串深深的鲜红的血脚印,惊得倒吸一口气,伸手要解开他靴子,但是血和雪凝在一处,稍稍一动,桓涉就痛得叫起来。
她向山下远眺,见远处似是有湖,便道:“咱们去那湖边清洗。”扶他站起,他揽着她肩,行走全赖右脚吃力,左脚只敢轻轻点地,如此慢慢走了几乎半个时辰,方来到湖畔。
宽广碧蓝的湖面上仍漂浮着残冰,蒸腾迷蒙着冷湿的雾气,周围环抱的雪峰和挺拔青翠的雪杉倒映在湖面上,不时有寒风将杉枝上的雪重重打落在他俩的髪上,又滑过睫毛,在眼前绽开。
他说:“仙湖。”
她道:“瑶池。”
久久屏息凝神,这才相视一笑。李未盈扶他坐下,在湖边打湿锦帕,湖水冰寒,她冻得指不能伸,又回来向桓涉要了短剑,砍下杉枝,升了堆火。李未盈坐下,轻轻将他伤足捧起,置放自己膝上,以沾湿的锦帕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拭去他左靴上的凝血冻冰,终於将他靴袜脱下,见他脚掌脚踝均已被冰刃扎出几处血洞,清洗了伤口,又解下腰带,为他裹住伤,再脱下皮裘盖住他左脚,不顾他唤“快穿上,别冻着了”,急步拎着他的靴袜便向湖边走去。
桓涉的脚被她暖暖的皮裘包着,温暖直透到心,凝视她清洗靴袜的背影,忽然想起当日在汤泉,也是这般,她为自己清洗染血的单衣,而他便也是坐在篝火旁候着。她清洗完毕,扭头一笑,在雪峰青杉碧湖的映衬下,真仿佛天地初开,世界重生般的美。桓涉心中大恸:“未盈,便为了你,受伤又打什么紧?可是,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呢?”
她回到桓涉身边,见他神情悲肃,柔声道:“还疼得厉害么?”桓涉有话堵在心里却说不出,喉间打架:“若是将来,若是将来你回到……他身边……我,我还见得着你么?”她一震,沉默片刻道:“当然,我……我也舍不得再看不到你。”
桓涉低低道:“那……你还会记得我么?你求了灵石,回到从前,那时你本不认识我……我们无缘相逢……你还会记得有过我么?”李未盈为之语塞:“我……”一时竟也茫然,“灵石之事,虚无缥缈……”
桓涉道:“要是真的找到了呢?我……你……你烧灵石许愿时能不能多说一句,就说,就说,让我还能见到你。”李未盈道:“桓涉……”他急急道:“你先应承我。”她道:“好,我应承了。”
他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想见到你……不过是怕再见不到你就领不了赏,我本泼皮,你原是清楚的。”她轻轻拉着他的手,道:“我怎会忘了,你对我这么好,陪着我幾度生死,我记得的,永远记得的……可是曹菱……”见桓涉直直注视着自己,她忽然一阵心慌意乱:“我……”他道:“你不要说……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他把皮裘给她披上,二人默默无言,李未盈衹顾低头燺他的靴子,他忽然抢了过来,她惊叫一声,他却说:“你这么燺,是要烧了它么?”她回过神来哦了一声。他草草燺了一下靴袜,也不待乾透便套上脚,道:“咱们早点下山,没的天黑了就更难走。”她扶他起身,两人互相倚着下了山。
养了幾日,桓涉脚伤渐愈。达曼说贪汗山夏日里会容易上些,劝他们留下,桓涉问李未盈意下如何,她想也不想便道好,桓涉也暗暗欢喜又可跟她多流连些日子,於是便随着达曼一道四处放牧,逐水草而居,遇到野兽便合而围猎。桓涉骑术既精,弓箭又妙,达曼大是欢喜,问他跟李未盈是否夫妻,桓涉不好回答,达曼便数次要把自己的孙女许给他,弄得桓涉哭笑不得。李未盈在桓涉的指教下也渐渐学会说些日常交流的突厥语,日子亦过得闲适。
这日桓涉和须陀古他们猎了野狐旱獭,每户都分到三两张皮子,桓涉便交给李未盈让她收着。过了幾日,她到桓涉帐里来,道:“桓郞,我有东西给你。”跟桓涉同帐的幾个突厥青年抢着打开她带来的包袱,原来是条狐皮做的围脖。那些青年大笑起来,“人家都用狐皮做了袄子,你就衹做条围脖呀。”桓涉将他们赶走,看了看狐皮围脖,“就快入夏了……嗯,你老实说小时学过女红么?”她道:“我自小不爱这个,很少拿针线的。”他笑道:“嗯,那也难怪了。你看,线头要这样收才紧。”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战衣破了自己缝补都是常事。
她道:“是不是很难看?”他道:“嘿,衹是不好看而已。”她忿忿瞪了他一眼,扭头便走。桓涉紧步上前拉着她:“我寻你开心呢。这围脖漂亮得紧,我明日便戴了出去威风威风。”她负气道:“就快入夏了,你不必勉强。”他道:“我无赖一个,你跟我计较么?其实这等狐皮围脖,我想了很多年了。”她笑道:“那好,你给我一直戴着不许摘下来。”
之後桓涉果然时时戴着狐皮围脖,连李未盈看着都不好意思了,劝他道:“你还是摘下来吧,我知道自己做得粗糙,你偷偷围一下便是,就别现给旁人看了。”他这才解下围脖:“娘子何不早言?你看我这脖子。”李未盈一看,他颈上捂得起疹子了,心疼不已:“你这呆子,我说说的,你却当了真。”桓涉道:“哼,不如此,你怎会解气。”她道:“桓郞,你尽哄着我。”他道:“你好不容易做了来,一片心意。也不知将来你幾时才能再做衣裳给我……我自是当做宝贝。”她抿嘴一笑:“那好,你仔细收着。”
正说着呢,达曼派人传话给他俩,说是明日众人要去别处参加一个仪式,特别吩咐他们要穿得齐整、好好打扮打扮。桓李猜测是要参加婚礼或是晚会什么的,传话人笑而不答,叮嘱他俩要照做。
次日一早,众人特别是青年人都穿得漂漂漂亮的,有些姑娘更是从上到下戴满了首饰。相形之下,桓李就显得朴素多了,桓涉穿了洗净的玄色袍子,李未盈换了件淡藕的衫子,粉色的裙子,清新美丽。桓涉见她秀髪上什么簪钗都没有,想当初她一路变卖首饰给自己买药,心中愧疚不已。
此时已是暮春,北山融雪渐渐在草原上汇成河流,水边一丛丛殷红的水蓼花随风摇曳,李未盈净了净脸,忽见清清河水上映出桓涉影子,她扬了扬手,手上的水珠一颗一颗明亮地激在他倒影上,他的面容向幽幽水底微沉下去,不一时又浮上来,笑得愈加清俊和煦。她不禁伸手想要掬起那面容,触手却立时又散了,再要探身去撩他的倒影,他已轻轻扶住她肩,“小心。”仍是站在她身後,翻手折下一茎带着羞涩晨露的水蓼花,自己也望着水中的她,为她簪花入髪,她笑如春风般明媚,一阵寒风拂过,将二人的倒影吹皱了,揉碎了,幻作荡漾的波光。
一行人骑马向西走了二百里许,沿途涌来更多部族,亦是盛装而饰。最後来到一处立着幾座大帐的开阔草原,各部站列,一片肃穆。一些突厥兵士抬出一具油毡裹着的尸体,举火焚了。问过达曼,这才知是有个特勤死了,今日举行葬礼。李未盈道:“那为什么人人打扮得光鲜照人好似婚礼一般?”达曼道:“也差不多,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忽听一阵号啕大哭,数名妇女一匝一匝地绕着大帐哭喊,一边用刀剺lí面,直割得满面鲜血,甚是可怖。李未盈惊悸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桓涉将她搂入怀里,不让她看到这恐怖的场景,安慰道:“那些是死者的妻妾,她们这样做是在悼念亡夫。”忽又听到凄厉的马匹嘶鸣,她身子一颤,桓涉将她搂得更紧,“别怕,他们衹是杀了特勤的战马。”
不料这还没完,接着众人又随特勤的家属去安放骨灰。葬地上立着一个石雕人像,面容大概就是死者的样子,周围还密密麻麻竖起许多石柱,粗粗一数有近千根之多。桓涉问达曼这是何意,达曼羡慕地说:“特勤是突厥人的勇士,这些石柱,每一根便代表他杀的一个人。”桓涉和李未盈听得寒意顿生,突厥连年侵犯唐境,屠城掠财,这个特勤杀的还不是汉人,想这近千根的石柱岂不是近千条的骷髅柱么?桓涉再也按捺不住,手握住了剑,却被李未盈按住了,硬拉着他骑上马远远地离开。
她道:“你在葬地动手么?”他恨恨道:“我要劈了特勤的骨灰坛子,他屠我汉人,现下死了还这般夸耀。”她道:“我也气愤,可是你便劈了又怎的?他死都死了。你便逞了一时之气,却会死在那么些突厥兵士刀下。这份国仇等将来上阵再报吧。”他道:“未盈,你莫忘了我是逃犯啊,上阵上阵,我有这资格么?”她柔声道:“你怎是逃犯,你衹是受了冤枉啊。男儿报效国家并不仅在疆场,更不必在乎旁人给的身份,当报则报,不当报的伺机而报。你枉送了性命,置你叔父於何地、置你自己於何地,又……不怕我伤心么?”他握着她手道:“我糊涂,幸你提醒。”她浅笑道:“好,你记着这话。便是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记着。”桓涉答应了。
须陀古找了来,埋怨道:“你们怎么跑了?幸好俟利發没注意,不然定要大大降罪。”俟利發是死去的特勤的儿子,三十多岁,其职比特勤低一级。李未盈歉然:“实在对不住,我看着害怕,便硬要桓郞陪我出来的。”须陀古道:“哦,那倒不怪你,你是汉人,头次见这阵仗是会惊吓的。”又道:“现在不用怕了,回去吧。接下来可有趣着呢。”桓涉道:“葬礼还没结束么?”须陀古笑道:“早结束了,现在该玩游戏了。”
桓李好奇地跟着须陀古回到葬地所在的草原,衹见刚才还凄风苦雨的地方转眼已是一片欢腾,青年男女在灿烂阳光下相互嬉戏追逐,求欢示爱,看得桓李眼睛发直,以为自己回错了地方。须陀古解释道:“我们突厥各部族平日散居在大草原上,难得碰上一次,男人女人没有机会认识,所以都趁着葬礼来寻找心爱的人。这次死的是特勤这样的大人物,来的部族就更多,想找个俊小伙或是美人可不正好么。”桓涉和李未盈恍然大悟,难怪达曼早前叮嘱他二人要打扮得漂亮些,部落里的青年人又都穿戴得像出席婚礼似的。
桓涉道:“那你寻着锺意的姑娘了吗?”须陀古道:“寻着了,可衹能看不能摸。”李未盈道:“那是何故?”须陀古说:“我喜欢上俟利發身旁的一个铁勒婢女,听人叫她伊丝莱,说是先前攻击铁勒人时抓来的。她长得像贪汗山上的雪莲一样美,站在人群里,我第一眼便看到了她。她那么美,又那么可怜,可惜,我想上前跟她说句话,马上就被俟利發的侍从赶走了。”语下颇为惋惜。桓李安慰了他一番。
须陀古道:“好了,我要再去看她。你们自己随便走走吧。”桓涉便和李未盈四处瞧了瞧热闹,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歇着。忽听远远的有人大喊:“抓住牠。抓住俟利發的猎隼!重重有赏。”瞬时一只褐色的大隼呼啸着向桓李飞来,脚上还带着一长截绳子,看来是在训练时偷跑的。桓涉和李未盈听道是俟利發的隼才不抓它呢,一齐低头,任它擦顶而过继续朝特勤的葬地飞去。二人正自偷笑,身後须陀古喊道:“快帮我抓住牠,我要拿它换伊丝莱。”桓涉一听便跃上马,朝大隼飞去的方向追去,包括须陀古在内的众多骑手都紧紧追赶。
*
*
*
PS:唐时的瑶池便是今日天山天池。其实新疆还有一处今称作赛里木湖的,古时也叫天池,或作乳海。结论便是,古时西域到处都是天山天池。
从下午两点半开始写,打算把灵石的事今日一并交待了,没想到折腾到晚上十点,还差得远呢。咳咳,俺这样平日最讨厌登山的人干嘛编一段登山的戏呢?卧似绿,卧似透绿,卧似透黛绿!!!
特勤:突厥文TEGIN,高级官号,多由突厥王室子弟担任,唐太宗的昭陵六骏之一就命名为“特勤骠”。
燺:烤是上世纪初才新造的字,宋朝《集韵》里还有个熇字,我为了复古,从今日起就只写燺。读者朋友们将来要是发帖请我吃烤鸭,请务必写成燺鴨,不然我吃了心里就十分的不爽。
第十二章
12【竞射】
突厥人训隼为怕其逃跑,总是不肯喂饱,一来可通过有限的喂食引诱大隼,压抑其野性,二来也好教它若是逃跑时飞不动。是以这只大隼虽然脱逃,但飞了这一路,却是渐飞渐低。
桓涉跑在最前,眼见大隼已飞到特勤墓地的石柱林,再要飞就该飞到前面的树林了,到时更不便骑马追猎,当下弯弓便射。後面同追的人大叫:“不要射,不能射。”桓涉已是一箭射出,将大隼拖着的长绳钉在石柱上,大隼翅膀扑扇了数下,桓涉骑马赶到,掏出怀中存着的一点肉乾喂给它。那大隼飞了这许久,早已疲累,又饿得狠了,当下便也乖乖吃肉,不再挣扎。
俟利發带着人赶上,见桓涉的箭插入石柱,便去拔箭,而箭竟是牢牢钉着不动。俟利發的随从见他竟能一箭射中远处细细的绳子并没入石中,俱是惊叹不已,有人更是叫说:“是汉人的飞将军,飞将军一箭入石!”俟利發阴沉着脸道:“你是什么人?汉人?躲在这儿多久了?”口中竟是一句称赞的话都没有。桓涉听出他的不悦,见须陀古和李未盈也来了,便指着须陀古道:“我是他的朋友。” 将大隼交给须陀古,笑道:“给你。快请赏吧。”须陀古欢喜道:“俟利發,你说过谁抓到你心爱的大隼,谁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我请求你把伊丝莱送给我。”
俟利發哼了一声,说:“我是说抓到的人可以请赏,这隼可不是你抓到的。”桓涉道:“那么我请俟利發把伊丝莱送给须陀古。”俟利發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向我讨赏?”桓涉忍气道:“俟利發是大人,说过的话总该算数。”俟利發大怒,朝桓涉抽了一鞭,桓涉亦举鞭相迎,两条鞭缠在一起,桓涉使力向後一带竟将俟利發的鞭子扯了过来,丢在地上。周围的人见桓涉冒犯了俟利發,都惊得一片肃静,桓涉冷笑道:“俟利發便是这般处事的么?”须陀古连忙拉着桓涉道:“快别说了,伊丝莱我不要了。”俟利發厉声道:“你这个汉人奴隶,还敢造反吗?”桓涉怒道:“我是汉人,可不是你的奴隶。”俟利發道:“那你左边脸上刺的是什么?我们突厥人会给自己的马匹在耳朵上打上烙印,你耳朵没那么听话,所以就印在脸上么?”这话深深刺痛了桓涉,他咬了咬牙没有言语。
却听李未盈道:“那不是奴隶的印记。”俟利發盯着她看了看,道:“那你说是什么。”她转头看着桓涉,轻笑道:“是我的名字。”桓涉脑中一阵晕眩,她扯了扯桓涉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他俩跟须陀古刚掉转马头,俟利發突然道:“喂,再给你个机会,可以得到伊丝莱。”三人停住马。俟利發道:“咱们比箭,你要是赢了,便把伊丝莱送给你。”桓涉哼道:“我怎知你不会耍赖。”俟利發道:“那好,便请这里的所有人做证。我如果食言,便教天神遗弃我。”桓涉看着须陀古热切的眼睛,道:“好。”俟利發说:“别答应得那么轻巧,跟大人赌,是要下注的。你的赌注呢?”桓涉道:“你要什么?”俟利發道:“一个女人赌一个女人。我要她。”指了指李未盈。桓涉马上拉着李未盈掉头。俟利發讥笑道:“人家说南人的胆子都衹有蒲桃籽那么大,原来是真的。”桓涉不加理会,俟利發高声道:“你怕输,这个汉人怕输,还没比就怕输。”跟侍从们一齐大笑。见桓涉仍无反应,终於道:“好罢,这样,你若输了,便把马匹留下。一匹马换一个美女,够上算了吧。”桓涉想了想还是同意了。
听说俟利發要和汉人比箭,众人都挤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瞧热闹。
侍从取来俟sì利發的弓箭,桓涉也解下弓和箭壶交去,侍从将两人的弓在酒案上摆放好,各自衹留一枝箭。俟利發持的是大铁弓和鸣镝dí,指着桓涉猎弓草箭笑道:“这便是汉人用的么?”桓涉平静道:“这是突厥猎人用的。”俟利發哼了一声:“我这两百斤的铁弓想你也拉不开。”桓涉淡淡道:“不借助弓箭的厚重而靠自身的手力膂力才不会被外物所左右。”
俟利發被他两句话抢白得本就发红的脸更加红了,板着脸道:“咱们射个活物。”叫侍从把刚才逃走的那只大隼揪了来,大隼的脚和嘴都用绳子捆住了,两只翅膀拼命扑腾。桓涉惊道:“为什么要射牠?牠不是你最喜欢的么?你刚才还千方百计要抓牠回来。”俟利發道:“我抓牠回来是因为它不听话,竟敢背叛我。今天便射死这隻畜牲,好教大家知道下场。”桓涉想这大隼刚才还偎在自己怀里乖乖吃肉,眼下竟要做比试的靶子,暗骂俟利發冷血。俟利發见他神色颇为不忍,遂笑道:“怎么,下不了手?还是不敢比下去?”转头问侍从:“答应了跟我比试却又临阵退缩该当何罪?”侍从答:“欺骗大人,该当鞭打三百。”
桓涉无奈,衹得道:“好,我比。”心下暗忖等会儿要射也射大隼没甚紧要的部位,总不至伤了牠的命。与俟利發在酒案前站好,侍从将大隼掷向半空,大隼展翅飞走,侍从喊到“三”,两人迅速拾弓搭箭射去。桓涉的箭凌厉而去,一箭射中大隼脚爪,不料一碰之下箭杆竟然即与箭镞折脱,从空而落,当一声正好掉入地上摆着的一个酒坛中。而俟利發呜呜叫着的鸣镝随即射穿大隼羽腹,牠哀鸣着从空中翻转重重坠落,鲜血四下飞溅。
侍从将盛接着桓涉之箭杆的酒坛和死去的大隼提了来给俟利發,他哈哈大笑:“今日算见识了中原人的本事。”桓涉知自己的箭必是被俟利發的侍从动了手脚,原来他鼓动自己比试衹是要自己当众出醜,心下气愤难当,见李未盈微微摇头,衹得强压怒火,道:“好,算你赢,我的马便给了你。”俟利發啧啧道:“你要是嫌弓箭不好使,我把铁弓借给你,但衹怕你拉不动。哼,中原汉人,不过如此。”说着便把铁弓丢在桓涉脚下。
桓涉正欲一脚踢飞铁弓,李未盈已先一步捡起交还给侍从,道:“俟利發误会了。不要说这铁弓他是轻易拉开,便是刚才他射脱了箭镞也是有意为之。”俟利發道:“噢?你倒说说看。”桓涉低声对她道:“你还跟他胡说什么?”她语笑嫣然,仍是朗声道:“我们中原汉人,讲究勤习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皆不可偏废。但是夫子有云,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所以汉人就发明了投壶之戏。”她突厥话衹是粗通一点,当下是汉话夹着突厥话说的,桓涉一听已知她意,便笑着译给众人听。俟利發说:“投壶?”李未盈道:“正是。将箭去了箭镞只留箭杆,也无需持弓,直接从丈外投入壶中即可,如此既练了射,又减了杀伐之气,更娱了兴,是为仁。所以桓郞脱了箭镞实是效古人仁心而有意为之。”
俟利發哼道:“明明输了便是输了,偏这许多狡辩。闻说中原人最是刁钻古怪,果然果然。”她微笑道:“我们初来北山,远道是客,主人相邀比试,岂敢不全身而赴?但今日是令尊安葬之期,生者同哀,他不愿射杀的戾气冲撞了令尊的魂灵,又记着大隼乃是大人传令众人百般追回的爱鸟,是以先大人一步射中而不杀之,俟利發觉得这还不够尊敬吗?”暗示桓涉比他更早射中大隼又刺他冷酷无情。
突厥人素来木讷,幾曾听过这般舌灿莲花,又确见桓涉的箭比俟利發走得更疾,登时便喝起采来。她紧道:“大人若是不信,便将这脱落的箭杆拿给大夥瞧瞧,评评他是否诚心可好?”俟利發暗叫不妙,若她把箭杆传给众人,那还不给人發现桓涉的箭被动过么,忙道:“不必,你说得有理,我信了。”她点头道:“那便不算我们输。”俟利發衹得道:“对。”
桓涉笑着正欲扶她上马离开,俟利發道:“谁准你们走的?”她笑道:“大人已给了我们两次机会啦,怪我们手拙,总也领不到赏,再有什么吩咐都衹敬谢不敏了。”俟利發被她气得直欲抓狂,也不顾风度便拦在她马前,道:“好一张利嘴,你这么能说,敢不敢跟我一试。”她作惶恐状:“不敢。”俟利發道:“见过我们突厥男女如何追逐求欢的游戏吗?”李未盈点头道:“今日见过不少了,但是大人早已有妇,又刚收继了令尊的几位夫人,恐怕不便再玩这等游戏吧。”俟利發他现下算是明白这等中原女子实是惹不起,每淡淡说一句都在驳他面子,桓涉却笑得肚痛,心道你栽在未盈手里还有活路么?
索性不再理会她说什么,俟利發直言道:“我们就按求欢的游戏来一段赛马,最後再加比箭。”让侍从示意给她看,原来是要男女两人先从甲地骑到乙地,再从乙地折返回甲地,从甲地向立於丙地的靶子射箭,甲乙两地相距百丈,甲丙之间则距十丈。
李未盈仔细观察了一下,道:“相距那么远,我怕射不到。”俟利發道:“你不是说中原人最讲究射箭吗?我们突厥女子个个会射,你莫要叫人耻笑。”她道:“我射不了,毕竟气力不够。”俟利發笑说:“中原人个个气力不够,看你男人刚才射成那样便知了。那距离是规矩,便是我的马也不能越过半分的。”她道:“你的马也不能越线?”他道:“对。马蹄一越线便算输了。”李未盈笑道:“那好,我跟你比了,不过你得加注。除了伊丝莱,得再给我黄金百两。”俟利發道:“好大口气。那你下什么注?”
她道:“我。”
桓涉闻言大惊,急忙扯住她道:“这也是胡闹得的么?这突厥蛮子最是狡猾冷酷,你怎么把自己给赔进去!”强拽着她手腕要走。她道:“你鬆手。”桓涉仍是紧拽着她不肯放:“跟我回去!”她痛道:“你鬆手,我腕子快断啦。”脸疼得变了色。桓涉忙撤了力,她别了脸去不理他,一边揉着手腕:“俟利發,我们现在就比试。”
俟利發笑道:“哼,跟情人闹翻了吗?好,跟着我自然比跟这穷小子强。不过你真敢拿自己当赌注?知道输了会怎样?”她道:“我不会输的。”俟利發道:“你刚才明明说自己射不了。”她道:“起先是我怯了。”望了一眼桓涉:“其实我师父乃是中原一等一的名射手,我骑射都是极好的。你看不起我们汉人,我现下呕着了,要争一口气。”俟利發道:“哼,我说你看上了黄金才是。”她笑道:“我是万金之躯,岂惜这一点点钱。衹是想要你替伊丝莱出份嫁妆罢了。”
她道:“我没有弓箭,你送一副给我。”俟利發便命侍从将铁弓和鸣镝给了她:“这么爱逞强,便试试我的家夥。”她接过来,沉甸甸地压手,却笑道:“嗯,果然不一般。”桓涉不敢再碰她,衹能一力道:“未盈,不管你想了什么法子,我决不可要你冒这个险。” 她却一夹马腹,骑到俟利發身边,桓涉待要上前却被突厥兵士拦住了。
她对俟利發道:“我突厥话不大灵光,大人说的规则是这样么:先从甲行至乙,再从乙回到甲,马儿衹能行到甲地的界线,马儿不可再逾越一步,然後谁先射中靶子谁便胜了。”俟利發道:“对,便是如此。”李未盈道:“再没有旁的规定了吧。”俟利發不耐烦道:“中原人真是罗嗦,规矩就这些了。多说无益,反正今晚你就是我的人。”狂笑了幾声。
她回头看了看桓涉,见他一脸焦急惶惑,遥遥低语道:“信我莫疑。”
★直道相思的读图时代★:
…………………………靶子…………………………
射
…………………………甲地…………………………
………………骑………↓↑…………………………
…………………………↓↑………骑………………
…………………………乙地…………………………
李未盈系了条披风和俟利發并马立在甲地,待侍从發令後便一齐驰向乙地。她骑的是焉耆马,俟利發的系突厥大马,俱是良驹。空旷草原疾风猎猎,赛场众人呐喊声震天,两匹马好胜之心激起,当下都是全力驰骋,一时你前我後,一时并驾齐驱,青青草地被踢踏得碎叶纷飞,浮土四溅,将草原骄阳撕得金光四裂。她髮间由桓涉簪上的的水蓼花为劲风吹得四处飘零,有几瓣重又覆在她额前。
俟利發一面骑一面就出言轻薄:“
南边来的汉人姑娘,
让我瞧瞧你的身量。
你怕人多我也有主张,
莫不如进到我毡房,
脱个精光。
看你奶子可翘屁股可壮,
赛不赛似春日发情的白羊。”
此是突厥男人追逐求欢时常说的浪语(其实是我写的婬诗,为找感觉还寻了《十八摸》来看),因之在场突厥男子无不大笑,桓涉却气得發狂。李未盈亦听得面红耳赤,当下衹装不懂。
幾乎并驰到乙地折返时,两骑已是紧贴一处,挤挤挨挨,俟利發遂伸手拉扯李未盈随风飘展的披风,她照着俟利發抬手就是一记鞭,他低头偏马躲避,脚程便慢了她一拍。眼见就要回到甲地了,李未盈突然将铁弓掷向紧追身後的俟利發,重重砸在他剃得半秃的亮脑壳上,弓弦於他脑门上割出道好快的口子。俟利發大怒,催动坐骑急驰,长鞭打向她左手小臂。她猛一解披风的系扣,披风被草原疾风一刮便呼一下挟漫天黑暗罩在俟利發脸上。
当是时,二人已临甲地界线,应在最接近界线时略略向左偏转马头并弯弓射靶。俟利發的马本是全速追赶李未盈,被她这兜头一罩便来不及控马收势左转,直直冲了前去。桓涉一直紧盯着他俩,立时高声叫道:“俟利發越界!俟利發输了!”那边厢李未盈早已稳稳收住马,立在界外,笑盈盈看着揭开披风、气极败坏的俟利發。
俟利發恼羞成怒:“你的箭中靶了吗?我便输了,你却也没赢。”她笑道:“谁说的?”轻快地跳下马,乘着疾风飞奔到箭靶前,将箭径直插在靶心,拍拍手看了看,仍是意犹未尽,将髮上桓涉替她簪的水蓼花摘下,却见花儿早已在刚才的追逐中为风刮得残了,此时仅剩一茎青翠的光蔓,索性便起出箭将花茎钉插在靶上。围观者见她意态潇洒,都大声鼓喝起来。
俟利發道:“这算什么?”她悠然道:“你衹说马不能越界,可没说人不行。我还好意一再问你是不是再没别的规矩了。早告诉你那么远我射不了,你就是不睬。”俟利發这才醒悟她起先口口声声要自己承认有何规矩,原来是早就算计好的,当下气得浑身发抖,抽出佩刀便要上前砍她。桓涉策马冲到李未盈身边,挥剑挡开俟利發,大叫:“俟利發输了,俟利發好不要脸!”
李未盈的手被他牢牢握着,觉察他手心里密密沁的都是冷汗,又见他厚袍前胸後背都让汗溻得湿了,不禁微微颤了颤,桓涉道是她害怕更是紧紧护着她。一旁观众里有不少突厥青年,见李未盈美貌大方,心下早已倾倒,又看她敢跟俟利發比试,虽知她用了巧计,但更喜欢她的机智,当下便也群起鼓噪:“俟利發输了! 俟利發丢人!俟利發愿赌服输!”
俟利發黑着脸掉头走了。不一会儿,随从带着伊丝莱和黄金来到李未盈面前。李未盈唤来须陀古,他高兴得手足无措,对着伊丝莱笑了又笑就是说不出话。还是桓涉替他道:“伊丝莱,须陀古很喜欢你。”伊丝莱却冷冷道:“我不喜欢他。突厥杀我族人,毁我家园,我是被抓来的,会喜欢上仇人吗?”李未盈道:“他衹是个普通牧民,未曾杀过人。”伊丝莱道:“你们全都一样,把我当赌注,当货品,谁拿我当人?我们铁勒人就那么贱吗?该死的俟利發虽然把我给了你们,但你们拿得走我的身子,拿不走我的心。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忘记报仇。”
须陀古一听心登时便凉了,想了半天,道:“原来是这样。伊丝莱,我不能要你了。你走吧,回故乡去。”伊丝莱说:“你以为我不敢吗?”一扬头,竟真的走了。桓涉和李未盈没料到事情竟是这般结局,亦都怔了半晌。
天色已是暗了,大家郁郁回帐。桓涉跟须陀古等人出去燺肉,李未盈坐在帐中,伸出左臂,起先那里被俟利發狠狠抽了一鞭,衣袖都裂了,她轻轻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长长一道血痕,腕口处还有一圈乌青的印子,是桓涉拼命拽她时留下的。她刚要触碰伤口,他已在身後低低道:“别动。”坐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默默为她鞭伤处施药,又将浸冷的巾子敷在她腕上淤青处,然後也不瞧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李未盈伤又疼,又见桓涉不说话,知他还在生气,心下委屈得不行。寂寂等了良久,帐帘一挑,她料是他回来了,却衹是个突厥姑娘给她送来食物,她吃了几口便再咽不下去。将藕色衫子褪下换了件橙色的,忽听帐外传来胡拨思的琴声,欢喜地撩起帘子奔了出去,立时有幾名突厥青年挟起琴,捧了礼物送给她。嚇得她赶忙退回帐内,外面突厥青年便一声高似一声叫着她,又弹又唱的。她在帐内听着愈加烦躁,忍不住走出帐,在突厥青年的殷勤包围下奋力挣扎。突然一隻坚实有力的臂膀伸了来将她扯出重围,她喜道:“桓郞!”桓涉将她拉上马,飞奔驰离。
纵马疾驰了好久,桓涉扶她下马,她拍拍一身的鸟羽,那是突厥青年强塞给她装饰着鸱鸺羽毛的礼物时沾上的。见桓涉静静看着自己,她忽然哭了起来:“桓郞,你不可不理我。”他一把抱住她,紧紧抱着,道:“你可知我有多怕?有多怕?你知道么?”她泣道:“我知了。你不要再生气。”他道:“好了,莫哭,其实是我不好。”轻轻举袖为她拭泪,道:“伤还疼么?”她点点头:“很疼。”他道:“好,我们找一处地方歇歇。”
暮色中的草原,星星在头上游走,马儿在身後溜达,他俩牵手漫步,时不时便撞上一对躲在暗处的男女,对方骂道:“没看见地上插着鞭子吗?”他们仔细找了一下,才费力地看出有人的地方都交互插着两根鞭子。哑然失笑,继续走了一会儿,总算来到一处僻静地,也学人将鞭子插在草地里,并肩坐下。
夜色温柔,青草微烈的芳香,马儿间或的嘶鸣,他痴痴看着她朦胧的容颜,辨出她轻轻的笑。他问:“你笑什么。”她道:“好多星星落在你眼睛里。”他慢慢贴近她的脸,极力压制着心跳和喘息,她闭上眼,他迟疑了良久,终於低头在她额上浅浅吻了一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品尝这份浓意,将头偏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好久了,自从走出大沙海,再没如此倚靠过,原来,偎着他,倾听他坚强的心跳,不论何时都是这般温暖踏实,困乏了一日,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第十三章
13【玉碎】
睁眼醒来时李未盈發现自己已睡在毡帐了,忆起昨夜黑暗中的甜蜜、倚在他怀里的安实,再想到不知何时自己睡着任由他抱回帐内,不禁慌张得双腮微微发胀抖颤。藕色衫子搭在枕边,拿起一看,左袖上的破裂处已密密补好,针脚比自己的可密实多了。这个桓郞,心思比女儿家还细呢。这么想着,同帐的突厥姑娘已进了来唤她出去进食。李未盈应了一声,将藕色衫子叠好压在枕下。走出毡帐,桓涉已在外头候着了,她便挨坐到他身畔,望着他甜甜一笑。
春天是恋人诉说衷情的时节,亦是牛马衍息的好时机,各部族趁着这次聚会,都带了自己的好牲口来寻配。李未盈赢来的百两黄金达曼和须陀古都不肯要,还是桓涉提议把黄金退给俟利發,另换些牛马。看着俟利發送来的三十匹骏马和五十头牛、一百隻羊,达曼乐开了花。
英雄须骏马,飞鸟赖翅膀。桓涉和李未盈随着其他牧民一起追逐驰骋,茫茫草原,宽广无边,万里长空,碧蓝如洗。上千匹骏马欢腾跃奔,长长的鬃毛在阳光下飘扬闪亮,这壮观的场面令纵横马背上的男儿不时高声呼喝,连李未盈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叫了起来。
桓涉快活地骑着马儿飞奔,与李未盈竞驰,每每自己一领先,她便不甘示弱地赶上来。终於桓涉瞅准机会一加鞭,把她甩在後头,看她被须陀古的马群截断了追路,左冲右撞就是追不上,桓涉得意地大笑。突然见她矮了身子俯腰探下去,险险便要被擦身而过的马群撞倒,桓涉一激灵,冲她道:“未盈小心!”隔着奔跑涌动的马群,听不见她说什么,随即她竟跳下马,立时被滚滚而至的马群吞没。
桓涉脑中嗡地一声炸,冷汗直流,急忙策马回来找她,奋力辟开一条路,将惊得花容失色的她拉上马,紧紧搂着她,道:“你还好么?”她仍在挣扎:“我的箫,曹菱的箫!”桓涉不敢停留,衹能驱骑顺着马群奔跑的方向驰开去,渐渐地才离群而出。桓涉道:“你的箫掉了么?”她道:“掉了,我找不到。”桓涉道:“现下不能去,刚才好险,你又吓死我。”强搂着她立在马上,等马群都跑远了,这才回去寻找。
远远地就见那支玉箫静静卧在青青草地上,李未盈奔过去拾起一看,玉箫尾端已被踩踏得裂了,五彩结穗也散了烂了。桓涉见状大悔,唤她她不应,衹握着玉箫怔怔不语,颤抖着吹了一下,箫声已如裂帛。桓涉愧疚已极:“未盈,这箫,我找工匠问问看能不能修补……”她低低道:“不用……已经见弃了,再不用了。桓郞,我,头疼得紧,要回去睡一睡。”桓涉无奈,衹得陪她回帐。
这一日桓涉都过得惴惴不安,李未盈早晨歇了一阵後倒也无甚举动,午後依旧跟桓涉他们放牧,桓涉却始终觉得她眼中有掩不住的哀愁。入夜後各自回帐,桓涉睡得颇为不安,突然听到对面帐里传来一声尖叫,知是她的声音,忙奔到她帐外,急道:“未盈,你怎么了?”她喘息道:“我……没事,我做噩梦了。”他仍不放心:“你还好吗?真的不要紧么?”她道:“我没事,睡睡就好,睡睡就好。你回去吧。”桓涉道:“好,你放宽心,别怕,我就在你对面。”她应了一声,沉寂下去。
桓涉躺下去迷迷糊糊睏了一阵,听到有极轻的声音:“桓郞……”声音太弱,像是梦里,听不真切,他又继续睡了一会儿却猛然醒来,跳起身走到帐外,见李未盈背面而立,便道:“未盈……”她转身扑到桓涉怀里:“桓郞,我好怕。”桓涉这才见她已哭得满面是泪,大惊道:“你怎么了?别怕别怕,有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使劲搂着她。
她哽咽道:“我睡不着,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梦见曹菱满身是血,动也不动。我好怕啊。”桓涉安慰道:“那衹是做梦,是梦。梦都是相反的,曹菱好好的。”她道:“玉箫裂了,是离卦之象。(“离”通“丽”,意为附丽,不是离开)”桓涉道:“离卦?……算出来是凶卦的也未必准。”她道:“这一卦本来很吉,但,但九四大凶,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就像在说我跟曹菱间的过往将来……他脾气直,不知他发生什么事了,好怕他挺不过去。”
桓涉道:“不会不会,他那么本事。四品侍郞啊,我想了很久都没升到六品呢。”轻轻抚着她:“衹要整个卦象吉便行了,没事没事。”鬆开抱住她的双手,她却紧抱不放:“求你别走。”桓涉道:“我没走,我知你害怕不敢回去睡,我现下进帐拿些衣物来,就在这儿陪你好么?”她点点头。桓涉转身进帐,回来给她披上大氅,又升了火,搂着她坐下。她阖上眼,桓涉将她往怀中拢了又拢,仍觉空空的惶惶不安。一任夜风刮过,脸生疼,火苗将明又暗,乍暖还寒。
桓涉抱着李未盈坐了半宿,想到她又梦着曹菱,心有戚戚,直到天将明时才抵不过睏意睡了过去,未过多时,突然肩膊上一疼,刚惊醒过来背上又是一道撕裂,伴着李未盈的一声痛呼,这才见俟利發的一名侍从正将鞭子抽打过来。桓涉将身子护着李未盈,肩上又挨了一鞭,见她臂上亦着了一记,衫裂血流,桓涉又惊又气,对俟利發怒道:“你又做什么?还不服气吗?”
俟利發的侍从大声道:“汗国有事,俟利發急令此地青壮男丁服役。”须陀古等听到喧哗声都出了来,问道:“服什么役?要打仗吗?”桓涉和李未盈闻言大惊,难道又跟大唐开战了?还是大唐已经打到这儿来了?俟利發道:“哼,就凭你们也想替可汗打仗?”转头对侍从不耐烦道:“快点动手带走。” 一名突厥士兵告知众人是要为汗国打造一批应急的兵器装备,随即三十名持刀的兵士便过来点人。
桓涉悄悄将短剑解下来塞到李未盈袖里,刚对李未盈道:“不要妄动。”已被突厥兵士抓住手臂,他未加反抗,李未盈仍拽着他不肯鬆手,却衹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被兵士从自己手心里一点点强拖出去,“桓涉,桓涉!”惊急得就要追上去,桓涉冲她道:“你别过来,在此等我。”包括桓涉、须陀古在内的一百名青壮男子驱赶到一处,幾名反抗的青年被捆住施戒,大概是俟利發交待过的,桓涉也被绳索反绑了。之後兵士又捡了十五名壮实的妇女以备炊饮杂务,一名兵士在李未盈脸上很摸了一把,却不要她,嫌她文弱干不了活。桓涉见她掉头而去,正自宽慰,她却捡了一截柴禾追上来狠狠挥击了那士兵一下,士兵大怒,带鞘的佩刀打在她肩上,拽着她丢到另十五名妇人队中,骂道:“进来给大爷幹活。”
她疼得紧咬嘴唇,眼泪在眶里打转,却仍是爬起来,看着桓涉。桓涉反缚身後的双手紧紧攥着:“你……你为什么不好好呆着。”她道:“我不要你走。”桓涉默默叹了一下,心道:“我又何尝想离开你呢。”道:“那你一切小心。”她点了点头。
一行人被带到北山脚下的河边,围了地,进出有兵士把守,又在铁匠安排下搭了几座工棚。突厥人本是为茹茹人煅铁的奴隶,打造铁器乃看家本事,当下众青壮被分成幾组,有经验的直接跟铁匠煅铸,馀者负责供应打铁物资,桓涉是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砍树劈柴,好容易旁人都休息进食了,他又被派去看火拉风箱。
李未盈偷偷拿了饼子和水溜到他身边,他袍子脱了一半系在腰间,精赤着上身,麦色的肌肤上累累叠加着早前受的兵伤刑伤,幾处新遭的鞭伤血未凝乾,混合着淋漓的汗水流淌在前胸後背上。听到李未盈脚步声转了头来,烟火熏得黝黑又为汗水流得阑干的一张脸,露出白白的牙齿一笑:“你怎知我饿了。”接过碗咕嘟咕嘟先将水一饮而尽,抓过饼便大口吃下去。
李未盈低声道:“桓郞……苦了你。我强要赢俟利發,结果反害你被他寻仇。”桓涉道:“未盈,你勿需自责,那样的人你便不碍着他,他也要找碴。我……”话未说完,兵士發现,向桓涉抽了一鞭,打得他啃了半块的饼子也掉在地上,那兵士喝道:“还不去看火!你,回去,不许过来。”李未盈无奈衹得离开工棚,桓涉在她身後大声用汉话说道:“他寻我仇,我定要使坏,教他这兵器十年也打不出来!”李未盈闻言大笑。
如是过了些日子,桓涉在工棚幹着粗重的活儿,李未盈跟其他妇女为士兵及工匠们洗衣做饭。她遥遥见桓涉累得双腿都站不直,还时常遭受俟利發及兵士的责打,心中痛惜不已,藉机跟他亲近总被兵士阻拦。幸好这一日晚间,俟利發接报去了可汗浮图城,兵士们限制得不太严了,李未盈这才寻到桓涉他们歇息的小帐,唤了他却不见他出来,须陀古闻声告之桓涉在帐後歇着呢。
摸到帐後,隐隐见黑暗中坐着一个人呆呆不动,她道:“桓郞,是你吗?”那人动了一下,没有回答。李未盈轻拉他手臂:“桓涉,是你吗?”他呼了一声,语带疼痛。李未盈听出是桓涉的声音,宽了心,道:“你身子疼吗?怎么不说话。”他低低道:“你……别过来,我身上有伤,很累,只想歇一歇。”她急道:“你又伤在哪儿了?重不重?让我看一看。”他焦躁道:“我说了让我静一静!”
她听了不语,立了片刻,从怀里拿出一锦帕包着的物事放下离去。桓涉说了急话心下後悔,追上前扯住她道:“未盈,莫生我气,我……心情不好。”她柔声道:“我知你这幾日辛苦,皆是我累了你,又怎会生气。你别恼我才是。”打开锦帕一看却道:“唉呀,都碎了。”桓涉忙道:“不要紧,好香,我吃。”拈起轧碎的还带着她体温的饼块就往嘴里送,吃了幾口忽道:“未盈,你怎会有多馀的饼子。”他知兵士们对食物看得紧,她笑道:“咦,我做的么。”桓涉唔了一声将剩下一点细渣也仰头倒进嘴中。她见他吃得乾净,欢喜道:“你不嫌弃便好。我先去了,不然兵士發现又该打你了。你身上的伤……你好生休息,明晚再来看你。然则你明日不可再不睬我,不要再黑咕咙咚躲着我,我心下害怕。”他歉然道:“不会,再不会了。”
次日正午桓涉跟幾名青年拖了伐得的圆木归来,带着毛刺的粗绳深深他勒在汗流浃背的肌肤上,一道道伤口被咸湿的汗水和绳上尖细的毛刺扎得疼痛不已。头顶上的蓝天越来越高越来越透,入夏的日光炫得目痛,恍惚间就要摔倒,背上吃了一记鞭,撕咬着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强打精神抬起头,正迎上远处制饼的李未盈投来忧戚的目光。桓涉努力笑了笑,低头继续将木料拉回工棚。
少时叔父说,天下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当时苦於练剑的桓涉不以为然,今日算是全信了。先前衹是看火拉风箱,今天终被拉来打铁。唉,都说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可每炼一道就得反复锤打上百下,大锤复小锤,炉火烤得人挥汗如雨,肩臂酸疼肿胀得幾乎抬不动,无力地落在烧红的刀刃上“叮叮”敲了两声,远处隐隐也“当当”两声。他心念一动,遂又敲了三声,却再无回应。正自失望,那边又当当连响了三声。桓涉开心地又敲了四声,那边也回应了四声,正要继续玩下去,领头的铁匠骂道:“找打吗?打铁还是敲锣?”桓涉暗暗咒了一声,这才继续抡锤。
精疲力竭捱到晚间,兵士克扣了桓涉的口粮,他靠坐在帐後,虽则饥肠辘辘,但一想到待会儿李未盈将至又欢喜起来。痴痴等着忽听人声嘈杂,张望了一下,妇女毡帐那方人影幢动,担心李未盈有事,拔腿便去,半途就被兵士拦住了。桓涉急得扭住他:“那边怎么了?”兵士不答,衹将他赶回去。
提心吊胆朝她居住的毡帐望了好久,那边厢渐渐静了,心头稍安。披衣枯坐守至夜半,桓涉已困累得幾欲阖眼睡着,朦胧中觉得身上的疼痛一点点淡去,睁眼见她一双柔荑正给自己的伤口涂抹着什么。“未盈”,他幸福地唤着她的名字,她目光温柔:“这是獾子油,兴许有用呢。”他一愣:“你哪儿来的獾子油?”她道:“上半夜我抓了隻獾子,大家分了,我单留了油脂熬药。”桓涉惊讶道:“你怎么抓到的?”她得意道:“前幾日晚间就听到有兽类出没的声响,我遂支了个罩子,等獾子一来吃诱饵便扣住了。”桓涉赞道:“娘子原是冰雪聪明,我早该知道的。”她吃吃笑道:“这是幼时的把戏,曹菱玩过很多次。”
提到曹菱,她沉默了。桓涉道:“未盈……”迟疑良久,叹息了一下:“未盈,我……听说灵石……灵石约莫还是有的,衹是,听说天神有时欢喜有时不悦,你便求了也未做得了准。”黑暗之中,桓涉仍可见她眼睛一亮,她道:“真有?”喃喃道:“那,我便等神仙欢喜时再求,也许是要积点功德。” 桓涉道:“你……莫要太信才好。我,衹怕你到时怪我……”她道:“桓郞,原是我拖了你来的。我知这是痴人说梦,曹菱……我不指望太多,他……衹要他平安便是了。”忆起梦里的可怖,语声亦是颤了。桓涉道:“你能如此想,我便安了。”李未盈道:“咱们为了灵石辛苦了这许久,总要找到才有个交待。若是真找到了,不论灵不灵,我亦不再奢求什么。能做的我是都做了……”
桓涉握了她手,轻轻抚了一下,忽道:“早上是你应我么?”她道:“是啊,我见你打铁,不便说话,就藉着用棰砸实麺饼来回应啊。”他笑道:“你知我说什么?”她道:“你叮叮是说‘未盈’,我便也当当说‘桓郞’。然後你说‘你累么’,我应你‘还好啊’。接着你又问‘幾时看我?’,我说‘忙完就来’,定是如此了。”他黠笑道:“娘子会错意了。我叮叮是说‘饿了’,叮叮叮是道‘想吃鸡’,叮叮叮叮却是‘最好有酒”,呵呵。”
李未盈笑得打跌,突然惊叫一声:“唉呀,我又忘了。”从怀中掏出锦帕,赶快打开一看:“又碎了。”桓涉接过碎饼,吃了一块,望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道:“是不是你自己不吃省下给我的?”她回避他灼灼目光道:“哪儿有的事。”他道:“不用瞒我。”她轻轻笑道:“你每日干那么多重活,人家刁难你,我见你总吃不上……我不饿呢,这饼子又难吃。”
桓涉低头往嘴里又送了一块碎饼,喉间酸楚哽痛得再咽不下去,放下锦帕包,拥了她一下,道:“你乏了一日,早些睏去。”送她回帐,见她步履轻快地掀了帘,一缕青丝飘动,心便要跟着进去,帐帘却卟地垂落,将他一腔相思挡在浓重的夜色中。
第十四章
14.【灵石】
尽管桓涉暗里使了些坏,诸如爆了风箱、污染用以淬火的溪水,炼制时少煅打幾次,但工匠们查得严,每次查出来就会累得全组人捱打。晚间跟李未盈偷着见面,他沮丧道:“盼着他们兵器打不成,我可不敢想象自己亲手打成的兵器是用来杀唐人的。”李未盈安慰他道:“桓郞,西突厥树敌甚多,这些兵器兴许是对付别的国家,你不用自责。咱们现下在人手里攥着,还是小心为妙,青山绿水,来日方长啊。”桓涉计之无奈。
一晃已是仲夏,一百多人昼夜打制的兵器终於完工,俟利發还在可汗浮图城未归,因之劳役一毕,桓涉跟李未盈亦同众人一起放归,未再多遭新罪。随须陀古平安回到达曼的部落,大家总算鬆了口气。经历这这番磨折,各人均瘦了不少。达曼吩咐烹羊为食,亲自带人一隻一隻揣羊的屁股蛋子,单捡最肥的杀。
休养了十多天,仰看天上白雲苍狗,倏忽无踪,鹰击长空,雁自翔集。李未盈怀抱桓涉的胡拨思弹着,一曲终了指尖兀自撩动,发出嗡嗡的哑音。桓涉顺着她目光望去,高高的贪汗山添了幾分怡人的青绿,绝巅处仍是白雪皑皑。桓涉按住她颤动的琴弦,轻声道:“是时候了。”李未盈回望桓涉深情的双眸,微微笑了笑。
总算在高山之域住了一季有馀,又时常骑射强身,加之夏季气候宜爽,今次重登贪汗山,李未盈随桓涉缓缓而上,走走停停,竟不似初时那般步履维艰。山花点点,开得绚目,两人步履轻快,漫花而过。桓涉玄色袍子沾了金黄的花瓣,更衬得他丰神俊秀中带着一丝烂漫,李未盈立身花丛,人花两艳,山岚掠起碎花,共她衣袂飘飘,宛如天人。桓涉痴了,她粲然一笑,“诗里常说停歇春芳中,咱们休息一下吧。”桓涉温存道:“好。”并肩坐下,看远处庞大的冰川依山而下,倾泻流挂,不禁慨叹锺灵造化之神奇。
又向高处攀去,脚下积雪渐厚,二人冷得打颤,忙披上皮裘。忽听砰砰之声,约百隻翅带白斑的灰褐色雪鸡齐齐从他们前方雪坡上滑下,肥胖的身子在厚厚白雪上碾压滑动,巨大的声响回荡於空谷,连桓涉与李未盈身下的雪地也跟着隐隐震动。桓涉笑道:“好胖的仙鸟。”李未盈心念一动:“桓郞,其实咱们未必便要爬到山巅,跟着牠们走兴许能找到灵石。”又道:“可惜牠们滑得好快。”桓涉略一思索,对她道:“你坐下团紧身子,双手抱膝。”她依言而行,桓涉便在她背後使力一推,於她连声尖叫中自己亦跟着滑下,将至坡底时抢先跃起,一把将她稳稳接在怀中。李未盈勾着他的颈子娇喘未定:“桓郞,你想的法子,嚇死我啦。”桓涉笑眯眯道:“我是粗人,衹有如此哩。嗯,你再不鬆手就追不上喽。”她脸上飞起红晕,桓涉放她落地,拉着她便急奔。
两人一路追着雪鸡,暴雨骤至,且雨势越下越猛,可谓滂沱。桓李大为吃惊,想不到雪山上也会有如此大雨。迅猛的雨水打得他们又痛又冷,也顾不得追赶四散而逃的雪鸡,慌忙向着前方一处山洞奔去。离山洞尚有一箭之遥,那方山头似又雷动。二人倾耳一听,李未盈骇道:“是雪崩。”桓涉也变了脸色,拉着她便反向而逃。才奔出去,对面山头便大雪冰块奔泻而下,裹挟着泥石,又兼暴雨倾盆,更汇集了附近幾条山溪,转瞬顿成山洪向他们扑来。他二人没命地往回奔逃,有幾次李未盈跟不上桓涉的脚步摔倒,桓涉就硬是拽起她强扭着前行,终於爬上一处山头,看下方已成滔滔。他俩死里逃生,俱是脸色如土。
此时立身之地仅有一处浅浅凹进又低又窄的山穴,幸好皮裘颇能挡水,身上并未湿透。桓涉摸出怀中火石,又同她捡了些松枝,升火取暖。外面仍下着瓢泼大雨,天色却慢慢黑了。
桓涉拨弄着火堆,李未盈忽道:“桓郞,你看那是什么?”黑暗中两点莹绿闪烁。桓涉心中一凉:“狼!”拔出短剑,将她护在身後,道:“我一动手你就逃。”她牵着他的手,虽然嚇得微微发抖,仍坚决道:“我不走。”绿光慢慢靠近他们,却又停住了。火光下看得清楚,竟是一头通体雪白略带浅灰斑点的成年豹子,牠伸出前爪点了点地,又缩了回去。李未盈忽道:“桓郞,牠好像想过来躲雨,可又怕火。”那豹子身形威猛庞大,可此时竟显得十分温良。
桓涉定了定气,道:“未盈,咱赌一把。你……怕不怕?”她望着桓涉,微笑道:“不怕。”手还在颤抖,却率先向火堆掷了一团雪,桓涉也跟着将火扑灭。她对雪豹轻声道:“乖乖,你要过来可以,但莫要动手动脚,你乖乖的乖乖的。”将一块饼子放在山穴前。那雪豹跟他们对峙了良久,这才慢悠悠踱了来,嗅了嗅饼子,并不感兴趣,忽哧了一下,挤到李未盈身边,又甩甩脑袋,溅得她一脸都是雨水,她僵得不敢动。半晌,这头大豹子才趴了下来。
李未盈脚一软,倒在桓涉怀里。桓涉抱住她,小心地挪动身子,将她转了过来,自己靠着豹子。那豹子吼了一声,嚇得他俩心跳都似停了。雪豹立起好奇地扑闪着莹绿的眼睛,重又趴下。
高山夜雨寒澈骨,又有猛兽在侧,二人不敢阖眼。雪豹倒悠闲得很,不时哼上一声。桓涉低声对李未盈道:“好,我便再赌一把。”试探地摸了摸雪豹的背,雪豹懒洋洋地不去理他。桓涉又向牠拍了拍,雪豹仍不拒绝,桓涉索性贴着牠火烫的身子,道:“未盈,这暖和得很。”她犹豫了一下,也轻轻靠了过来,果然舒服无比。
半夜时分,李未盈忽然轻轻道:“桓郞桓郞。”他睁开眼睛:“怎么了?”她低声道:“你看那边,像是有火光。”桓涉凝神一望,果见山中似有火光飘忽,一转瞬又不见了。桓涉沈吟片刻道:“方位我记住了,明日咱们再去那边找找,兴许那便是灵石。”
二人一兽挤在这浅浅窄窄的山穴中过了一夜,天蒙蒙亮时,雪豹抖了抖身子,步出穴外,走到崖边。桓涉与李未盈也跟着走了出来。
一轮红日喷薄而出,雪豹向着红日引颈咆哮,桓涉立在牠身旁,受此情景感染,忽也纵声长啸。李未盈面带笑容,轻轻牵着桓涉臂膀,倚靠在他肩头,看雨霁初阳,晴洒雪山,英雄振声,豪情万丈。
雪豹蹭了蹭桓涉,回头望望他俩,一纵身跃下山去,幾个起落便没了身影。李未盈赞道:“好生潇洒。”桓涉道:“你这么喜欢牠,我改天化作豹子好不好?”李未盈笑道:“你那么泼皮,我才不要。”二人紧张了一夜,终於心下轻鬆,嘻嘻哈哈开起玩笑。
吃过一点乾粮,桓涉同她向昨日夜里见的火光处找去。前方淡淡一缕轻烟飘过,桓涉道:“是这里了。”走近一处极窄的山罅,越近越觉得炙烈。桓涉向山罅探了探,热得连忙退了回来。李未盈稍一近身,亦道:“好热,进不去。”桓涉又扒着罅口道:“里面似有东西,我进去看看。”李未盈道:“不要进去,太危险了。”桓涉不语,拾起雪团在身上擦了又擦,掬起一捧雪盖在头上,道:“你放心,我聪明得很,情况不对自会退出来。”伸手将她推跌在雪地上。
李未盈叫着爬起身,桓涉已一猫腰钻进山罅,匍匐而入。不一会儿,他蜷身退出,大力咳着,头髪衣裳都在冒烟,扬手将什么物事甩落,自己便在雪面上拼命打滚。李未盈大惊,忙脱了皮裘为他猛力扑打。桓涉躺在雪面上喘气,一张脸熏燎得起泡,她伏在他身上紧抱着他哭道:“桓郞!桓涉!”他道:“咳咳,起去,我好容易才喘过气来。”她放了手,抓过雪团为他擦拭处处红烫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掉落。
桓涉推开她:“唉,我还没死呢。呶,这便是灵石。”爬起身在雪地上摸了一下,放在李未盈掌心,却见是两块洁白光明、莹润如玉、大如鸡蛋的东西。她道:“这便是灵石?”桓涉道:“多半便是吧。三峰并立的雪山、山花、仙鸟、仙兽都齐了,我爬进去时洞里还有些石头自己在烧,不过都太烫了,我拿不了。这两块小一点。”
她久久凝视着这期盼了许久的东西,一朝在手,竟自不敢相信。桓涉将灵石拿了过来放在地上,道:“你便许个愿罢,不过,嗯,也许不会立时实现,总之天神知你心意便是了。”从怀中摸出火石,双手却颤抖得怎么也打不着。
她按住桓涉,道:“不要打,不要烧,我不要许愿……”桓涉道:“你……你改主意了么?”她道:“……也许曹菱现下跟薛家小姐过得很好,我要回长安先看看,再,好好想想。”
桓涉怔忡道:“你要回长安?……这便要回去么?……也对,你也该回去了。”语下落寞至极。李未盈道:“不,也不急在一时,再说你……”桓涉道:“你又何须管我呢?我自会护着你,但恐怕衹能送到伊吾,再往东给唐军抓住就小命不保喽。”苦笑了起来:“咦,不知坐着囚车去长安沿途风光如何呢?嘿,要试上一试。好歹管吃管喝,总比当初逃亡时好些吧。”
她道:“我不许你这样说,你不会有事的,我求爹爹救你。”桓涉道:“你爹爹?多大的官?有没有五品啊?呃,不对,曹菱已是四品,你爹爹总有三品。”轻轻摇着头道:“未盈,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案子,死罪,翻不了啦。”心下忽然凉了,逃亡西域多时,忘了自己是何身份,竟痴心盼未盈爱上自己呢。
李未盈道:“我爹爹一定能救你。”桓涉黯然:“就算是圣上,也衹能赦免我却不能证我清白。这样求来脱的罪,我不要。”她默然,道:“桓郞,这灵石可以……”桓涉变色,厉声道:“不行!”见李未盈被他暴喝得一惊,遂又温言:“那么辛苦才求得的东西怎么能应在我身上呢?万一天神嫌弃我烂命一条不肯帮我,不是浪费了么?我可没能耐再替你拿一次灵石呢。”
桓涉双手一直按在雪地上,李未盈拉起桓涉的手,他忙握了拳,她掰开他攥着的手指,这才见原来他掌心手指给灼烧得红黑溃烂了。垂首看着,一滴泪摔碎在他伤痕斑驳的掌心,跟着又是一滴。桓涉缩回手去,在背後摩了摩:“你不知泪水是咸的么?”
她捂了捂眼,道:“抱歉。我们,先回大海村吧。”桓涉道:“嗯,好。”相扶相倚着下山。转过一处山崖,瞥见幾朵洁白晶莹的雪莲扎根於峭壁裂石上,摇曳风中,姿态堪怜。桓涉微笑道:“我採了来送你。”便要攀爬到危岩上去。李未盈紧拽着他:“别再为我涉险。”桓涉笑道:“小妞断我财路,雪莲多贵你明白么?”她抱住他後腰:“答应我。”桓涉眼中一酸,轻轻挣脱了,仍是摆出无赖的样子:“你先赔我钱。”
下得山来,太阳西沉,暮色渐渐裹了上来。将至达曼的部落时,桓涉止住马,道:“未盈,今日取得灵石之事你莫要轻对人言。”她道:“好。”桓涉说:“咱们得了宝贝,有些人恐怕不高兴呢,说不定还会来抢,你可要小心,财不露白啊。”她将灵石用锦帕包好揣入怀中,道:“好,我知了,放心。”
次日与达曼等人辞行,达曼很是挽留了一番,须陀古拿桓涉当兄弟,急得扣了他的马坚决不让走,直到桓涉答应日後再来看他,这才依依不舍地送他们离开北山。
两人朝东南方向默默骑着,心之忧矣,马行踟躇。桓涉越骑越慢,落在後头望着李未盈的倩影怅然不已,不知这是不是最後一次这样伴着她呢。眼见得她飞驰出去,自己却不由自主地止了马。前方人声大作,他眼中却衹茫然。有人打了他一拳,大叫道:“凯凯尔特,花儿少年,怎么像个傻瓜似地立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