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美bl]永远的冬日 by 慕容








这就是我爱的文,合理的情节,让我看到真挚的感情和清澈的灵魂...



永远的冬日(出书版)+番外 BY 慕容

第一章
所有的一切开始于那个清冷的冬日早晨。
当时我还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一天所发生的事情将会给我的生活带来何等的变化,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只是拚命地搓着冰冷的双手,一边在心里暗自抱怨这见鬼的天气,一边深深地打了个哈欠。
上海是个典型的南方城市,夏天酷热而冬天阴冷,赶上下雨的时候就分外的阴湿难耐。昨晚刚刚下了一夜的雨,直到现在天还阴着,没有半点要出太阳的意思。这种灰暗阴沉的天气格外能影响人的心情。走在低低的铅灰色云层下,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烂泥浆,我原本就相当恶劣的心情更是降到了谷底,尤其是一想到自己昨晚的经历和今天将要进行的漫无头绪的繁琐工作。
向看门老头出示证件的时候,他一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紧张的谨慎神情打量着我,目光中也许还含着一丝畏惧。我知道他畏惧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所代表的机构和它包含的权力,以及,它背后所隐藏的寻常人不愿沾染的内容。这是一般人对我的职业的通常态度,我已经开始习惯了,虽然我工作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办公室在二楼。"老头指指身后的三屋楼房,简短地回答。
"谢谢。"我离开传达室,穿过空旷泥泞的小操场,沿着狭窄陡峭的楼梯走上二楼。
这间明星艺术学校的条件相当简陋,只有一个很小的院子和一幢相当老旧的三层楼房。办公室完全没有装修,还保留着七十年代那种单调的风格,跟它所宣传的高雅艺术时尚风格显得不大匹配。门开着,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从三屉桌后面抬起头,有点不耐烦地问:"找谁?"
我再次出示证件,自我介绍。她显然有些意外,但是脸上立刻堆起客气得有些敷衍的笑容,一边张罗着给我让坐倒水,一边在柜子里东翻西找地搜寻茶叶。为了不浪费时间我客气地拒绝了她的招待,并简明扼要地向她说明了我的来意。
事情其实很简单。昨天夜里几个游手好闲的无业青年赌瘾发作,想找个清静安全的地方玩通宵。因为最近正整顿社会治安,对黄赌毒查得特别严,平时常去的几个地方都关了门,他们就把脑筋动到了一个倒闭工厂的废弃仓库上面。那个仓库已很久不用,平时根本没有人管,也从来都没有人去。谁知道撬开门进去一看,地上竟躺着一具女尸!
昨天的夜班恰好轮到我,一接到110中心的电话我立刻通知了带队的秦头儿和李法医,并马上赶到了报案现场。
第一时间到达的110行动小组已经把现场保护起来了,可是作用显然已经不大--现场被破坏得相当彻底,除了那几个赌徒连泥带水的脚印我们没有提取到任何有价值的足迹。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女尸身上的物品可能被凶手清理过,所有的衣袋都是空的,连戒指手表项链之类的饰物都没有留下。最后还是经验老到的秦队眼光仔细,发现尸体头上的发带好象有字,解下来一看才发现是运动时扎在头上的汗带,上面的字样是:明星艺术学校。
当然我并没有对那位姓韩的办公室主任说这么多,只是请她辨认了一下那条汗带,并在她确认之后要求查对学员资料,看看能否找出汗带的主人。
听了我的要求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向我解释说这种汗带是新生入学时跟练功服统一配发的,既没有名字也没有编号,有的人很快就弄丢了,有的人买了好几根。这么多届学员,很难根据一条毫无特征的小小汗带找出我们要找的人来。
"你有照片吗?"她说,"我从建校就呆在这里,对大多数学员都有点印象,也许我能认得出她是谁。"
在把照片拿出来之前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交给了她,尽管我对她能否认出死者的身份几乎不抱希望。由于被发现的时候已死亡多日,尸体已经中度腐败,再加上生前曾经被凶手残暴地殴打和凌虐,死者几乎是面目全非,就算是本人父母也很难从这张惨不忍睹的面孔上辨认出自己熟悉的特征来。
果然,一看到照片她就紧紧皱起了眉,露出一种想要呕吐的表情,并迅速把照片还给了我。"认不出,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哪里还能认得出啊。"
我考虑了一下:"可以把历届学员的花名册提供给我们吗,最好有每个学员的住址和电话。"这样我们就可以查出学员中有无失踪者,虽然工作量之浩大有如大海捞针,但目前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怎么也不能轻易放手。
"行。"韩主任想了想,很痛快地答应了。"可是你得等一下。学员资料都保存在学生科,陈科长有事出去了,十点钟才回来。"
我看了看表,才九点。韩主任的工作显然很忙,在这里等似乎不大合适,于是我跟她约定了十点钟再来,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走出大楼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这儿离局里不算太远,可时间毕竟只有一小时,来回一趟也干不了什么。附近也没什么可消磨时间的地方,我索性在一楼找了间没人的教室,趴在后排角落的桌子上打盹。
昨夜我几乎一点儿都没睡,又紧张地工作了半宿,现在已经非常疲倦,头一趴到桌上眼睛就睁不开了。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的意识突然被一阵美妙的琴声拉回了脑中。我对音乐的兴趣平平,但这一曲琴声却令我听得十分入神,柔和,低婉,极富感染力,流水一般自我耳边轻轻地滑过,轻柔舒缓得仿佛一只亲切温柔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去人满身的疲惫,满心的烦恼,让人自心底深处觉得舒畅而松弛,有一种淡淡的微妙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幸福感觉。当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跟着琴声走到了门外。
隔壁就是琴房,门虚掩着,我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伸手敲门,怕自己打断了这动人的琴声,就算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敲门声也是最不应出现的噪音。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说:"你看,这一段应该这样处理,比如这两小节......"
后面的一连串音乐术语我不大听得懂,但我却一直站在门口舍不得离开。我的工作经常要接触很多人,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动听的声音。他的声音非常柔和,音质纯净得象水一样清澈透明,虽然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象能穿透任何阻隔,一直深深地沁到人心里最深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他在朗诵诗句或是唱歌时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仅仅这样一段简单的对话就已经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完美。这样完美的声音和刚刚那一阵完美的琴声是如此的和谐匹配,以至于竟让我觉得这二者如果不是出自一人的话,那就是一件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顷刻之间,一个十分迫切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并且在我心中迅速地发展壮大:我想认识这个人。没有任何理由,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单纯地想看看他,面对面地听到他的声音,跟他说几句话。这时我突然理解了现在那些年轻女孩子原本在我看来是十分疯狂幼稚的追星行为,这只是人的一种本能,一种对自己全心喜爱的人事物渴望接触和亲近的本能,每一个人都有,区别只在于年轻人更加强烈更加肆无忌惮而成年人则比较淡漠比较善于克制。我现在应该还属于年轻人,所以我此时突然爆发的渴望和冲动也就格外的强烈,几乎完全超出了一个警察所应有的清醒和理智。
就在我正想敲门进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秦队。他在电话那头用有些沙哑的疲倦嗓音问我有没有收获并催我赶快回去,这时我才突然记起自已呆在这里的目的。一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我连忙一边简要汇报情况一边向楼上跑。
那位陈科长已经回来了,并且很配合地提供了全部学员的花名册和入学登记表,摞起来足有半人多高。一千七百名学员,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今后几天的主要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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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一个狂热的考证学者般埋头在那堆发黄的旧纸中几天以后,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双眼发红,精神恍忽的梦游症患者,整天嘴里念叨着人名地址电话在办公室里东游西晃。这一阵的案子特别多,其中有一个经济诈骗案因为牵涉方面太多成了市里关注的焦点,相形之下这具无名女尸就显得不是那么受重视。那天回到局里之后,秦队对着我带回来的东西皱了半天眉,接着就把初步的排查工作交给了苏倩和我。苏倩是个刚从警校毕业的小姑娘,工作热情极高而经验极少,才分到队里当内勤,还没正经接触过什么案子,这次大概实在是人手紧张才把她也给派了出来。她倒是很兴奋,连排查这种机械枯燥的工作也做得津津有味,整天抓着我跟她一起加班,累得我的头都快变成两个大了。我们两人整整苦干了三天,工作一无进展。
"能查的都查完了。"我在案情分析会上垂头丧气地汇报,"在警局有记录的失踪人口中,年轻女性一共七个,没有一个条件跟死者相符。明星艺术学校的在校学员无人失踪,毕业学员一千五百六十人,其中一千二百四十七个家在本地,也没有什么发现。剩下的外地学员现在只找到一多半,其余的不是搬了家就是地址不对,找不到,下一步我和苏倩就打算在这些人身上下功夫了。"
听完我的汇报秦队没说什么,可是紧皱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接着就把目光投向了法医李波。
李波习惯地咳了一声,翻翻手上的验尸报告:"具体的检验结果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内容也很多,我就不重复了。主要的结论是:一、死者年龄大约二十二至二十五岁,血型AB,健康状况一般,患有淋病,无生育史,长期静脉注射麻醉品。二,死者十指指端呈浅勺形凹陷,皮肤角质层明显增厚呈薄茧状,可以推断其生前长期从事键盘打击类工作。从凹陷和角质层增厚的部位在指尖而非指腹的情形来看,估计不是因为打字,而是弹奏键盘乐器形成的。三,死亡时间。从尸体的腐败程度推断,大约是6-7天。但由于前些日子一直多雨,气温变化频繁,这个时间还要缩短一点,死亡日期估计是在22-23日。四,死亡原因。死者身上有多处表层外伤和骨折,但都不足以致死,也没有中毒和窒息的迹象。从伤口的继发感染和骨头断面的生活反应看,死者从受伤到死亡中间隔了相当一段时间,大约有两三天,据我的估计,"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色有些沉重,"凶手是故意不立刻致其死命的。死者的声带被割断,无法出声求救,但是在凶手离开后还生存了几天。至于死亡原因,从现场和尸体推断,死者是死于创伤、失血导致的休克,但饥饿和失水是重要的辅助死因。"
李波的发言结束后会议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大家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法医所使用的那些冷冰冰的专业术语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使一个凶残而冷酷的血淋淋的谋杀场景真实地再现到了我们眼前。尸体和暴力是干我们这一行司空见惯的东西,但是看到一个年轻女子被人如此残忍暴虐地折磨致死仍然给大多数人带来了一定程度的震撼。尤其是苏倩,脸色变得异常苍白,紧紧咬着嘴唇,好象生怕自己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她坐在我和李波中间,刚刚李波发言的时候她一直好奇地探头去看验尸报告,大概是看到了勘查和解剖的现场照片,才会使这个从没见过任何现场的女孩露出混合了想要呕吐和强烈不忍的痛苦神情。好奇心太大果然不是好事。想起自己第一次出现场时的遭遇我不禁对她大感同情,于是悄悄地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慰。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然后就紧紧地抓住我的左手不肯放开。她的手很凉,大概是给吓坏了。
开会的结果是重新调整了人员分配。更多的人手被抽调到诈骗案那个小组以确保在领导规定的限期之内有所突破,还有几个人去追查一个新冒头的贩毒团伙,这个无名女尸的案子就暂时交给了我。我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这是我工作以来第一次独立接下一件案子,不再是跟着经验丰富的老警员学习实践而是正式负责案件的侦破工作。虽然我也知道这只是临时状况,而且这类案子很可能一拖好几个月都找不出一点头绪来,但我还是觉得十分激动,因为这至少意味着在队长心目中我已经不再是一个毛手毛脚的菜鸟,而是一个真正的警察了。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给明星艺术学校的韩主任打电话,想到她那里再查一下那些我没找到的毕业学员的资料,看看有没有照片、体检纪录什么的。韩主任大概是不在,电话响了好多声都没有人接,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对方的话筒突然被拿了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轻地"喂"了一声。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混身一震,绝对的意外和冲击使我手里的话筒掉了下来,在堆满杂物和桌子上弄出一阵稀里哗拉的噪声,乱成一片。
那个声音我只听过一次,但我敢肯定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它所留给我的完美印象,并且绝对有信心能在哪怕是上千人的声音中马上辨认出来。在我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起话筒的时候一直在心里祈祷他不要挂上电话,也许上帝听到了我的祈祷,他果然没有挂断。虽然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但是一种奇妙的直觉告诉我他就在电话的那一头,一直在耐心地等待我开口说话。
"请问......韩主任在吗?"我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对不起,她不在。"他的声音还是象上次一样柔和,纯净,语声不高,透出一种教养良好的谦和有礼,听起来非常舒服悦耳。
"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能回来?"为了让通话持续下去,我不肯放手地继续追问。
"抱歉,我只是路过,不太清楚。我帮你问一下。"话筒里安静了一会儿,让我等得有些焦燥不安才又传出他的声音,"她去三楼办事,一会儿就回来,你过十几分钟再打吧。"
"等等!等等!"察觉到他有挂上电话的意思,我连忙想也没想地冲口问道,"你是谁?"
他沉默了一下。因为事出仓皇,我的语气有些粗鲁无礼,问题也显得十分突兀,他大概觉得有点吃惊。但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并且很有涵养地没有露出一丝好奇或是不快的态度:"我姓萧,是这里的音乐老师。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点语塞。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找他,只是出于一种连我自己都不大明白的心理想跟他继续说话,想听到他的声音。可是难道我能这样告诉他吗?他不把我当成神经病才怪。
"这个......我想问一下,那首曲子,那天你弹的那首,叫什么名字?"我的大脑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那首让我沉醉的美妙乐曲。这倒不是纯粹的没话找话,我确实一直对那支曲子念念不忘,在这几天翻阅资料的过程中,它经常在我脑海中反复回响,让我极其渴望知道它的名字。
"哪天?你说的是哪一首呢?"他大概把我当成了一名好奇的旁听者,声音里露出一丝释然。
"就是前天,不,是大前天上午,你在琴房里弹的那一首曲子。"我开始搜索枯肠地回忆当时的感受,并用我相当贫乏的词汇努力向他描述出来。他很安静地耐心倾听了很久,不时地轻轻‘嗯'一声表示明白,但当我结束的时候他却叹了口气,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告诉我,人对于音乐的感受和领悟是非常私人也非常微妙的一件事情,同样的一首乐曲对于不同经历,不同性格,不同心情的人都会产生截然不同的感受,至少他就不能通过我刚才的描述回想起这是他弹过的哪一段曲子来。
我有点失望,但失望的感受并不强烈,反而混杂着一点隐约的窃喜,因为这样我和他的话题就不能马上结束,至少我还有理由继续跟他谈论那首乐曲。他的脾气显然很好,对于一个陌生人没头没脑的纠缠不休居然没有厌烦,而是极为容忍甚至有点谅解地听我反复讲述当时的情绪和感觉,并认真地询问我印象中那段音乐的旋律和风格,甚至还轻声哼了几小段乐曲让我辨认。
这一段对话大约只持续了十分钟,但在当时似乎有一个小时那么久,甚至比那还要漫长。这是我几天以来最美妙的一段时光,因为辛苦工作和徒劳无功而产生的烦燥心情顿时一扫而空,甚至一下子变得轻松愉快起来。这种愉悦的心情一定是非常明显地反映到了我的脸上,因为隔壁的朱建军一直在桌子后面鬼头鬼脑地盯着我,并且对我露出一种暧昧的会心微笑,还时不时地做个加油鼓劲的手势。他一定是以为我在泡女朋友了,这小子!
可惜没过多久韩主任就回来了,我只得恋恋不舍地结束与他的谈话,开始一本正经地商量正事。朱建军一下变得十分疑惑,不明白我怎么能在一个电话里完成追女朋友和查案两件同样重要却风马牛不相及的大事。我一放下电话他就饿虎扑羊般向我冲了过来,一手扼住我的脖子,凶巴巴地小声逼问:"说,是不是有什么新动向了?"
"没,没,"我一边挣扎一边笑着说,"你也听到了,我是打给那家学校去查案的呀。"
"查案?"他嘿嘿地低笑着问我,"那韩主任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
"多大?"
"四十多吧?我没敢问。这个岁数的女人一般不愿意别人提起这种问题。"我笑咪咪地告诉他,有一点戳破他幻想的得意。
朱建军哼了一声,捏着嗓子用一种朗诵式的腔调说:"那段音乐的节奏非常舒缓,就象早春的第一缕东风般悄然而至......你会用这种措词和语气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说话?骗小孩啊你?要不叫大家帮你分析分析?"
尽管朱建军那种夸张的腔调跟我的语气一点儿都不象,我的脸还是一下子红了。趁他得意的时候我猛然回肘把他捅到一边,有点狼狈地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就往外跑。
"哎,跑那么快干什么呀?我又不能吃了你,要吃也得吃你那迷音乐的纯情小姑娘才有劲吧?看把你吓的......"大获全胜的朱建军乘势追击,他那一百分贝的大嗓门一直把我送到门外,下了一半楼梯还听得到。
我在全楼同事的吃吃低笑声中仓皇逃窜。
第二章
由于事先用电话联系过,我到达明星艺术学校的时候韩主任和陈科长都在等我。他们的学生管理比我想象的正规,档案工作又相对比较差劲,历届学生的资料都没人认真处理过,就那么整箱整箱地堆在一间空屋子里。那位头发花白的陈科长花了不少工夫才从满屋积满灰尘的旧纸中找出学生体检表,并且跟韩主任一起逐份查找我名单上列出的那一百多人,我则在坐一边跟我手里的资料一一核对年龄身高血型,把相吻合的人挑出来。
体检表上有学生的一寸免冠照,上面的女孩子都很漂亮,即使是摄影师敷衍草率的工作也不能掩住她们的青春美丽。在我查对的过程中一张张笑靥如花的年轻面孔就这样从我手中轻轻滑过,对着那些纯真娇嫩的美丽笑颜我很难想象她们中的哪一个会在此后的短短几年中沦落到卖淫,吸毒,最后被人残忍杀害的悲惨境地。这是一种让人心痛的毁灭。
在这样的时刻我常常会有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感到这个世界上的罪恶实在太多而我们的力量是如此的微薄,有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阻止,只能在事后试图找回一点公平。虽然这个公平也许来得太迟,但是我会尽力,这是我热爱警察这份工作的主要理由。
将近晚上五点钟我们才完成了全部的核对工作,天已经快要黑了。下楼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朝琴房的方向拐了一下,门还是虚掩的,里面有琴声传出,不是我听过的那一曲,但是同样悠扬动听,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味道,令人伤感。我并不是一个对音乐敏感的人,但这首乐曲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童年的美好时光,带着往日不再的感怀与惆怅,心情渐渐染上一层灰色,有些沉重。虽然日常工作相当烦重,但由于从小就热爱警察这个职业,我对于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积极向上。正因为如此我才很难理解为什么我的心情会突然变得如此忧郁而失落,仿佛对目前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也许只能解释为这段音乐又挑动了我下午的感触。
当我的情绪混乱起伏的时候琴声戛然而止,过了很久里面仍然悄无声息。我疑惑地推开门,一名男子正坐在钢琴前垂首沉思,听到我推门的声音他抬起了头,并且转头向我望来。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形容我第一眼看到他时的感受,只记得自己当时好象是呆了一下,后来他告诉我我发呆的时间至少有两分钟,看上去就象个傻瓜一样,弄得我非常不好意思。
同样让我觉得无法形容的是他的相貌,它就象那段令我一见倾心的乐曲一样使我深深地感到中文词汇的贫乏,竟然找不到一个词能准确地表达出我的感觉。我不想用‘漂亮'或‘美丽'这样的词语来概括他的相貌,虽然那张清俊如水的面孔和清澈柔和的眼睛用这两个词来形容不会有丝毫的不配。我只是觉得这样的说法配不上他,无论是‘漂亮'还是‘美丽'都给我一种非常肤浅浮面的感觉,只能描述出一些具体的实际的表面化的东西,尤其是已经被人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下用得过多过滥,失去了词语中原本的深层意义。
他的相貌确实很美,一种干净的,清爽的,中性的美,虽然柔和,却没有丝毫的女性味道,而是一种象玉一样的温润。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气质,斯文而优雅,但又是那么亲切而温和,这时我才领会到古人所说的"谦谦君子,温良如玉"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最后我还是只能用‘完美'这个词来形容他,就好象我形容他的声音,他的音乐。我可以毫不犹豫地确定他和我一直努力追寻的那个目标是同一个人,看到他就会使我想起他的音乐,就好象当我听到他的声音时,脑海中所能勾划出的他样子就如眼前。
"萧老师?"回过神以后我试探地问了一声。
"我是萧远。你好。"他礼貌地微笑,站起身和我握手。他的手是一双典型的艺术家的手,形状优美,手指修长,指甲干净透明,修剪整齐,没有一丝污垢。我伸出手以后才发现我的手上满是灰尘,这是跟旧档案奋斗一个下午的最大收获。这样和人握手非常失礼,我有点不知所措,伸出一半的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他笑了笑,毫不介意地与我交握,并且对自己洁白手指上沾染的污迹视而不见。
"我叫方永。中午跟你通过电话。"我仍然有些尴尬地搓着手。
萧远恍然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记得,你想找你听过的一支曲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自己也觉得这种行为好象有此些幼稚。
"真的是我弹的吗?"
"对,我不会记错的。就是大前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就在这里,我在门外听到的。"我肯定地说。
萧远微微皱起眉,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我知道他在回忆那天弹过的曲目。
"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他很抱歉地告诉我,上午的学生都是提高班,主要教的是细节的处理和技巧的运用,没有固定的教学大纲,他经常即兴地随手弹一些符合需要的曲目选段,有时只有几小节,事后很难回忆得出。
也许是我脸上明显的失望表情打动了他,他考虑了一下,说:"要不,我把最近常用的一些曲子弹出来,你辨认一下?"
我大喜过望。
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他居然邀请我去他家,因为晚班学声乐的学员要使用琴房。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在一个很旧的小区里,是那种老式的一室户,没有客厅,只有一间不大的卧室和很小的厨卫。起初我对他所住的地方有点意外,因为在我的想象中他应该住在那种高雅优美的时尚住宅区,这种偏僻简陋的小区,破旧肮脏的楼道跟他身上的气质实在是太不相配了。可是进屋之后我的想法立刻变了,并且为自己的世俗和浅薄深深地汗颜。
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不可能太有钱,当然住不起豪宅,可是萧远的优雅和洁净却不是外在环境所能影响的。他的房间布置得非常整洁,墙壁雪白,窗明几净,为了保持空气的清新,虽然在冬天也大开着窗,一幅颜色淡雅的浅米色印花窗帘在夜风中轻轻地飘动。
萧远的家具不多,除了床、桌子和衣柜,就只有两只装得满满的书架。家具的式样非常简单,但是色彩淡雅和谐,搭配得十分悦目,配着几样简单的陈设,典雅,洁净,透出一股淡淡的艺术气息,既不夸张也不单调。窗前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亮棕色的漆面一尘不染,明亮得能够照出人影。钢琴上摆着一个雪白的石膏头象,微侧着头,一双深邃忧郁的眼睛正对着我们。
我不认得那是谁。一定是个音乐家。但在所有的知名音乐家中我只认得出贝多芬那颗满头乱发的硕大头颅,因为有一段时间石膏象的小规模盗版生产在本市突然一夜风行,他那颗雄狮般的著名头颅曾经以十元三个的价格跟维纳斯毛主席一起在地摊上摆得满街都是。
"他是谁?"我问。
萧远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能理解一个象我这样狂热的音乐爱好者竟会问出这种幼儿园级的问题。"肖邦。"他淡淡地告诉我,眼睛里没有半点嘲笑的神色。
"你要不要先洗一下脸?"他指指卫生间。这时我才注意到自己满脸灰尘,大概看上去蓬头垢面,象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萧远的卫生间很小,小得放不下浴缸,只能挤在抽水马桶和洗脸台的缝隙里淋浴。但是同样干净得一尘不染,没有什么零碎的瓶瓶罐罐,立式的洗脸台上只有香皂和一瓶青苹果洗发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苹果香味。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萧远也在厨房洗过了手,正坐在钢琴前面用一块雪白的绒布擦拭着琴键。"对不起,我没有多余的椅子,你就坐在床上吧。"他对我说。
我有点犹豫。他的床十分整洁,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纹,让我怎么都不好意思贸贸然地坐上去。看得出他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我担心他有点洁癖,不喜欢别人随便碰触自己的东西,尤其是贴身物品。
"没关系。"他笑了,"我不在乎那么多,又不是女人!"
我也笑了,他的气质总是让我在与他的相处中小心翼翼,没办法象对同事一样肆无忌惮地说笑玩闹,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萧远一开始弹琴就不再说话了,我也不再出声,安静地坐在他的床上倾听,却一直无法做到专心。他弹琴的动作非常优雅,洁白修长的手指如风一样在琴键上轻盈地掠过,从我的位置可以看到他清秀的侧脸,微垂着头,神情专注而宁静。晕黄的灯光斜斜地照在他的脸上,使得五官的轮廓显得分外柔和,柔软的黑发在夜风中轻轻飘拂,在灯光下闪出无数细小的光晕,色彩迷离,如梦如幻。
如果要评定一个人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就如母亲温柔的哺乳,婴儿降临世界的第一声哭喊,少女在如花的年华得到爱情,萧远最美的时刻一定是在他弹琴的时候,在这个时候他的神情特别的动人,眼睛分外的明亮,仿佛他的全部灵魂都溶入了音乐之中,纯净无瑕,清澈如水。
就象一个圣洁的天使。这是我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点意识。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没日没夜的工作导致体力严重透支,也许是因为屋里安详宁静的气氛和优美柔和的琴声起了催眠作用,这一觉我睡得很香,简直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安稳。我记得我是靠在床头沈入梦乡的,但是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平躺在床上,头下有枕头,身上盖着被子,鼻边是熟悉的青苹果洗发水的香味。屋子里的光线很暗,萧远坐在桌前低着头看书,台灯微弱的光线把他瘦削的身体打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
听到我在床上转侧的声音,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醒了?"
我的脸立刻红了:"对不起,我太失礼了。"即便不是在别人家里,即便不是因为我的要求,在别人演奏的时候睡着都很不礼貌,更何况他是在我的请求下帮我寻找我渴望搜寻的音乐呢。
他淡淡一笑:"没关系,看得出来你累了。你的脸色不大好,眼睛都有红丝了,是需要休息。"
我再次语塞,眼睛有一点热,因为他的体谅和细心。
"饿了吗?我已经吃过晚饭了,给你留了盘炒饭,我去热一下。"
"......谢谢。"面对他善良的招待我只能说得出这两个字。客气的推让和拒绝在他清澈的眼睛面前将会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让我除了真心的感谢和接受想不出其它可以做的事来。
"几点了?"我一边吃饭一边问。
"十一点。"
"这么晚了!我还得回单位一趟。"
"那也不用吃这么急呀,又不差这几分钟。"看到我匆匆忙忙地差点噎住,他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细长透明的玻璃杯,清澈透明的凉开水,在灯光下闪烁得就象他长长的眼睛,壁上的水滴是睫毛的影子。美丽。
我盯着水杯愣了几秒钟,三下两下扒完最后几口饭,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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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凉的夜风中骑车往单位赶的时候我还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不真实,美好得简直象一个童话故事,让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但是我恢复精力的头脑,填得满满的肚子好象没办法做假,而且我嘴里还留有什锦炒饭的余香,鼻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苹果香味。
局里果然灯火通明,一片决战前夕的紧张热闹景象。那个钜额诈骗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所有人都兴奋得眼睛放光,没人有空理我这个偷偷溜进来的夜游小孩,只有朱建军忙里偷闲地冲我悄悄挤眼,笑容狡猾狡猾的。
我的脸又不听话地红了起来,为了表示抗议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恶狠狠的手势。
回过头来我才发现苏倩居然也没走,而且正笑咪咪地看着我俩,大概把我们刚才的小动作都看到眼里了。
"你怎么还没走?这又没你什么事,前两天加班还没加够啊?"我尴尬地咳了一声,小声问苏倩。
"我在等你的好消息啊,顺便给他们帮点忙,反正这几天熬夜都习惯了。"
坏了,我的脑袋一下子大了两圈。真是美梦做昏了头,我居然胡里胡涂地把公文包忘在萧远家里了。
"怎么了?"苏倩奇怪地问。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那个明天再说吧,我困了,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没再去萧远家,而是直接回了宿舍。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一定已经睡了,在这么晚的时候上门打扰未免过份。当晚我躺在宿舍吱嘎作响的铁床上辗转反侧,平常一沾枕头就着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说不清为什么,反正一合上眼睛我脑中就会闪过一幅幅杂乱无章的画面,肖邦的头像,闪亮的钢琴,昏黄的台灯,透明的水杯,全都此起彼伏地在我眼前旋转翻滚,交叠割裂,连同那股淡淡的青苹果香味,一起被我带到了梦里。这种超现实主义的梦境一定让弗洛伊德的门徒大伤脑筋。
第二天我本来打算一早就去取回公文包的,可是副队长大刘硬是把我临时抓差去协查经济诈骗案,跟着他们的丰田在市里跑了整整一天。他们的案子不那么血腥,可是超乎寻常的复杂,不单牵涉到几家大公司和银行,连市里的有些领导也多多少少被扯了进来,这就使得调查取证工作格外的困难,一天下来跑的地方不少,可是收获却非常有限。
"知足吧小子,"大刘他们在回来的路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纷纷取笑我明显的沮丧,"能找到这些就不错了。""你以为警察一出马就能所向披靡万事搞定啊?不买帐的人多着呢。""外国警匪片看多了吧?太嫩!实在太嫩!"
"停车!"我大喊一声,把全车人都给吓了一跳,以为我受不了刺激要跟他们干上一架。
"我不回局里了,就在这儿下车办点事。你们先走吧。"我一把拉开车门跳下车,冲着远处的一个修长背影追了过去。留下他们在车里轰然起哄。
追到那人身后我才发现不是萧远,有点失望。但这里离他家已经很近了,看看表将近六点,他肯定下了班,我索性直接拐进了他住的小区。门铃响了很久他才出来开门,围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对不起,我正做饭呢,你先进屋坐吧。"他匆匆地把我让进屋子就回了厨房,油锅劈啪作响的声音清晰可闻,显然菜正炒到一半。我没进卧室,而是站在厨房门外看着他在里面忙碌。他此时的形象对我来说新鲜而陌生,在这之前他一直给我一种清雅得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好象离尘世的柴米油盐生活琐屑非常遥远。可是看了他在油烟弥漫的厨房里忙来忙去的样子我却并没有任何偶像幻灭的失望,反而觉得他跟我之间的距离被一下子拉近了许多,他的形象变得更清晰,更真切,更让人渴望亲近。萧远垂首在钢琴前面专心演奏的优美剪影是那么的令人可望而不可及,但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挥铲炒菜的背影却是如此的温馨动人,竟使我突然起了一种想要把他拥在怀中的念头。
"你怎么还没进屋?"发现我一直站在厨房门口,他笑着对我摆摆手让我离开,"别沾你一身油烟。"
我退后几步,还是舍不得离开厨房。他笑了:"是不是饿坏了?闻着香味都舍不得走?别急,马上就好。"
我不知道是他温和善良的天性还是热情大方的为人使得他如此轻易地接受和包容了我的屡次骚扰,并且极其自然地默许了我的存在,没有表现出任何冷漠或疏离的拒绝态度。这种亲切而自然的态度不象招呼客人,倒像是照顾还不大懂事的邻家小弟,容忍,体谅,还有一点点喜欢。我很善于把握机会地抓住这一点趁虚而入,登堂入室,却迟钝地没有细想个中缘由。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寂寞。再坚强独立的人也无法忍受那种深入骨髓的沉重压抑的恒久寂寞,会对沟通、友谊和温情产生强烈的渴望,而我稍嫌鲁莽的冲动和热情显然成了临界点上最关键的推动力。
饭菜其实很简单,清粥、雪菜笋丝和素什锦,那道素什锦还是他因为我才临时添的。可是我却吃得非常开心,不是因为食物,虽然他做的饭菜也相当可口,但真正吸引我的却是那种淡淡的温馨和谐的气氛,是台灯的柔和光线照在白瓷碟子上的淡黄色光晕,萧远身上混和了香皂、油烟和饭菜香的特殊气息,以及我每次从饭碗里抬起头来都能看到的让人安心的淡淡笑容。
饭后我抢着收拾碗筷,他只是象征性地争了一下就由我去了,好象明白我急于做点什么以摆脱白吃身份的心思。厨房的窗大开着,油烟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我站在水池边哗啦哗啦地大声洗着碗,一边愉快地哼着跑调的流行歌曲当背景音乐,也不管飞溅的水珠落得满身都是。
"你也太毛手毛脚了吧?"萧远不知何时到了我身后,从我肩上探手过来关上了水龙头,顺手把我拽到一边,"看你溅的这一身水,人家还得以为你打水仗去了。快擦擦,再晚点里面的衣服都湿了。"
"没事,冻不着。"我故意漫不在乎地收拾洗好的碗碟,享受着被人关心在意的幸福感觉。
"你怎么跟孩子似的?"萧远瞪了我一眼,把手上的毛巾丢到我怀里,"去擦干了再进来。"
等我带着一脸傻乎乎的笑容把身上擦干的时候萧远已经收拾好厨房了,正在料理台上切水果。就连切水果这种简单的小事他也做得十分专心,细致的刀法把黄澄澄的脐橙均匀地分割成八片新月般的弧形,整齐地在白瓷碟子上排成一圈,看起来赏心悦目。
"坐吧。"萧远把水果盘放在床头的桌子上,又去泡茶。
"别麻烦了。"我说,"我其实就是来取公文包的,昨天忘在你这儿了。"
"哦,那个啊。放心,还好好的在那儿放着呢,动都没动过。"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几份资料挺重要的。"
"那你用不用打开看看?"
"不用,没动还看什么呀?"
"嗯,那你吃水果吧,这橙很甜的。"他把碟子向我这边推了推,自己捧着一杯茶慢慢地喝。
橙确实很甜,带着浓郁的特殊香气和一丝微微的酸意,清甜可口。我一边吃一边跟他信口闲聊,好象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话题,想起什么就随口说两句,下一分钟可能就会转到新的话题上面。萧远好象不大喜欢开顶灯,没事的时候总是只开一盏台灯,除了桌面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圈,房间的其它地方都只有淡淡的光影,勾出家具深深浅浅的暗色轮廓,看上去显得分外宁静。
在这样的环境里时间好象流逝得特别快。我印象中仿佛只坐了一小会儿,月亮居然升得很高了,在窗口投下一道斜斜的钢琴影子。
"啊呀,八点半了,我得去上班了。"萧远看一下表,有点吃惊地说。
"你晚上还有课?"
"是在一家俱乐部演奏,每周的一三五和周末。"萧远匆匆地站起身,"对不起,我去换衣服。"
他的衣服大概是准备好的,随手从衣柜拿起一套就进了浴室。三分钟后从浴室出来,从头到脚焕然一新。深灰色的西服,颜色极浅的淡灰色衬衫,系一条图案雅致的领带,站在清明如水的月光下,优雅而高贵,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让我看得有点出神。
他表演的时间是九点到十一点,平常可以坐地铁去,今天出门有点晚了,只好叫了一辆出租车。我觉得有点抱歉,显然是我耽误了他出门的时间,可没等我说出任何道歉的话他已经上了出租车,并且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到我手里:"哪,你的公文包。"
我惊讶地‘啊'了一声,然后捶着脑袋为自己的粗心冒失感慨万分。我平时的工作虽然有点毛燥,可是总还算得上踏实,基本没出过太多的差错。这回居然两次把重要材料忘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萧远细心,在他那么匆忙赶去上班的时候还替我想着,我明天可真不知道怎么跟队长交待了。
第三章
几天之后案子的进展陷入僵局。我和苏倩跑遍了全市的派出所,根据手上的名单查对暂住证,找到了十三人中的八个。剩下的五个人是在扫黄学习班里找到的,感谢刚刚结束的社会治安大整顿,给我们寻找这几个没办暂住证也没留下真实地址的外地姑娘省了好多麻烦。
人倒是都找到了,可是找到人就等于没找到失踪者,死者的身份依然混沌未明,忙了几天,一无所获。
"算了,你先别管那个案子了。"我去汇报案情的时候秦队头也没抬就把我打发了,"先挂着吧,去帮大刘整理材料。"
我不大情愿地去找刘队报到,在那里遇上了同样是一脸不甘不愿的朱建军。他们那个贩毒的案子也搁浅了。开始他们以为是外地的贩毒团伙到本市开辟市场,因为毒品的颗粒、纯度跟市面上常见的不一样。可查了一阵才发现情形不对,那个贩毒集团组织之严密,行动之隐蔽,以及对本市情况之熟悉都不是一个外地团伙能做得到的。他们摸到的几条线都断得干净利索,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根本查不到上层组织,后来索性联机头都抓不到了。
"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倒霉?"朱建军一边干一边跟我小声抱怨,"看人家这边多顺,一到山重水复就来个柳暗花明,总能抓住条线追下去,这么着干活也有劲啊。"
"有劲你就好好干呗。"我埋头整理材料,懒得说话,其实心里一样别扭。
刘队他们的经济诈骗案确实进展巨大,可以说是曙光在望。压力的减轻和胜利的前景使全队上下忙得得热火朝天,干劲十足,有效地冲淡了其它两个案子毫无进展的挫折感和沮丧情绪。但对我来说感受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无名女尸案是我工作以来第一个真正经手的案子,这使我在潜意识里把它当成了我的责任,找出凶手为死者伸冤成了我念念不忘的一个目标。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也很不现实,也知道我暂时负责侦查的案子不等于就是我一个人的,还知道一个案子暂时挂起来不代表以后就不再去理它就再也没有破案的机会,更知道现实工作中永远无法避免陈年积案和悬案,永远会有一部分案件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告破,最后被无奈放进档案柜里。可理智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即便在刘队这里同样投入地忙个不停也无法使我忘记那个死不瞑目的年轻姑娘。
怀着这样一种心情去明星艺术学校还档案的时候我的情绪异常低落,我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韩主任和陈科长热心的笑脸,尽管他们没有对我们破案的进度问及一字。下楼以后我完全是无意识地转向了琴房的方向,并且在那间教室的窗外徘徊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发现自己到了哪里。隔着窗子我可以看见萧远正在向几个学生讲解指法,偶尔演示一下,并不时地纠正学生错误的姿势,态度非常温和,但那几个学生对他的态度却很明显的是尊敬和崇拜,而不是亲近。
直到看见萧远的时候我才清楚地认识到我有多想见到他。这几天我忙得晕头转向,并没有时时刻刻地想起他,甚至很少回忆他的样子。但此时我心里满满充盈着的激荡的喜悦却是如此的巨大,脑中对他的记忆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重新看到他的时候丝毫没有几天没见的感觉,反而像是刚刚还跟他说过话似的。
这时他突然抬头看见了我,起初有一点意外,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向我指指腕上的手表,示意我再等一会儿。
我也有点意外。其实我今天本来没打算找他,只是莫名其妙地转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地很想看他几眼。那个诈骗的案子今天刚交检察院,局长许诺的奖金马上兑现了,刘队他们还等我回去喝庆功酒呢。可是我犹豫了半天,怎么也想不出跟萧远解释这个误会的措辞,最后还是给刘队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有事不去吃饭了。
大概朱建军早就把他的朱氏猜想向全队做过公开通报,刘队居然没骂几句就放过了我,还笑嘻嘻地让我玩开心点。不等我解释朱建军就一把抢过了电话,用一本正经的口吻通知我从今天起宿舍纪律比照大学执行,过了十二点他决不给我留门,接着就只能听到电话那头哄堂大笑的声音。
没过多久萧远就出来了。他一句也没问我为什么来,来干什么,只是用很关切的目光看了我几眼,问:"你怎么啦?好象不大高兴?"
"嗯,工作上遇到点麻烦。"我闷着头回答。
"很难解决吗?严重不严重?"
"也许吧,其实也不是我的错,就是碰上难题了,很烦。"
他笑了:"难题怕什么呀,想办法就是了。没准明天你就找到解决办法了呢。"
"有那么容易就好了。"
"我相信你能应付。"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向我比一个V字的手势。
萧远的话其实很平常,可是我心里突然舒服多了。也许我所需要的就是这些:一个温暖的眼神,一点亲切的关注,和充满鼓励的几句安慰。纪律不允许我们向外界随便透露案情,我也从没向他提起过我的职业,但是这样平平淡淡的几句对白就已经足够了,我只是一时挫折,并不脆弱。我放开案子,转头向他笑了笑:"我刚发奖金,要不,今天我请你吃饭?"
"行啊,华亭还是静安希尔顿?"
"别别别,你是不是想顺便把我的工资一块解决啊?"我笑着举手求饶,"能不能挑个不那么高档的地方?"
"那不如上我家得了,你做饭。"
"更难为我了,我可没有你的手艺。"
"那就我来做吧,你买菜,还是算你请,行不行?"
我同意了。吃什么东西并不重要,在哪儿吃也一样不重要,我不知道重要的是什么,只是想请萧远吃一顿饭,也算是对吃过他两顿饭的一点回报。我猜他一开始就看出了我的想法,所以答应得非常痛快,既不推让也不客套。也许是我的性格过于直白外露,也许是萧远特别聪明敏感,总之他很容易就能看穿我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后来更是。
我买了一大堆菜,大概五六个人都吃不完,萧远拦过几次没有成功就不管我了,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大肆采购,既不帮我挑也不帮我还价,更不帮我拎东西。我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最后实在拿不过来了才住了手。
一出菜场萧远就站住了,从我手里接过了一半的分量,然后才跟我说笑着慢慢走回家。其实他就算真的全让我一个人拎也是应该的,因为一进厨房我的力气就毫无用武之地了,洗菜洗得不干净,切菜差点切到手指头,炒菜就更不用说了。萧远只观察了两三分钟就对我的厨艺水平做出了极为客观准确的结论,并且当机立断地把我请出了厨房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我不好意思看着他一个人忙,也懒得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就找了袋毛豆坐在厨房门口慢慢地剥,一边跟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笑话。他一干起活来就没工夫说话,但还是留心在听,一边‘嗯'‘嗯'地答应着,听到特别好笑的地方笑得直不起腰,就放下菜刀扶着料理台,然后回头瞪我一眼,嫌我影响他做饭的效率。
他的效率肯定是受了点儿影响,因为我们六点进的门,直到七点半才吃上饭。我还买了两瓶干红,给我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我其实不太会喝酒,也不是很爱喝酒,干红那种酸酸的味道尤其不对我的胃口。可我总觉得只有这种酒才配得上萧远的气质。啤酒太普通,白酒太粗豪,香槟太女性化,只有红酒,不浓不淡,色彩悦目,在晶莹的杯子里澄澈透明地轻轻荡漾着,有一种高贵优雅的味道。如果配上萧远清秀白皙的面颊,纤长洁白的手指,还有安静平和的浅浅笑容,这样的画面一定会成为全世界红酒厂商争夺的广告。
"你想什么呢?这么能发呆?"萧远用筷子敲敲我的手。
我对他说了我刚才的念头,他笑着叹了口气,说:"你真会胡思乱想,怎么能光看表面的东西呢,高贵又不是这样做出来的。再说根本没有什么酒适合我,我对酒精敏感,喝酒超过一杯就发烧,还头晕恶心,得难受一天才能缓过劲儿来。"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失望,萧远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没关系,少喝点不会有事的,我可以兑点儿雪碧。"
萧远家里没有雪碧,我不顾他的劝阻坚持下楼到小店买了一瓶特大号家庭装。萧远一看见瓶子就笑了:"怎么买这么大一瓶啊,照这个比例兑都该看不出颜色了。"我也笑,可还是给他调了一杯颜色极浅极浅的红酒,浅得像是天边的第一道霞光,明亮的浅绯。
这顿饭我们一直吃到十点,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时间最长也最愉快的一顿晚餐。我一喝醉酒就兴奋,就会比平时更喜欢说话,更容易说起平日很少提到的话题,比如儿时的琐事,上学时的趣闻,说得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如果是在正式场合,我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超过酒量的底限,但跟朋友喝酒的时候就没那么小心了,弄得队里那几个年龄跟我差不多的家伙老拿我醉了的样子开涮,尤其在当着苏倩她们几个女孩子的时候闹得最凶,常常弄得我面红耳赤。
我不记得那天晚上都跟萧远说了些什么,反正他一直没笑过我,即使在事后我问他的时候也没有,只是说我喝醉酒的样子比平时可爱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样子很奇怪,好象很一本正经,又好象带点玩笑的意味,可爱那两个字的发音又特别重,搞得我始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后面的一切在我的记忆之中始终相当模糊,连我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没能留下多少清晰的印象。我只记得到后来我好象一直嚷嚷着要萧远弹琴,说什么也要找出那首让我念念不忘的曲子,并且拚命地向萧远形容那首乐曲所给我带来的幸福和完美的感觉。我好象说那是一种深深地浸润到骨髓中细胞里的完美和幸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真要用什么来形容的话,也许只能用他,用他的笑容和他坐在钢琴面前专心弹奏的样子。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么说的了,那时的我已经微醉,思维明显地有些混乱。可是我一直记得萧远听到这话以后的笑容,这个笑容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深处,也许是烙进了每一个细胞的核心,溶入了每一段DNA序列,以至于在我的有生之年再也无法磨灭。
即使在完全清醒的时候我也形容不出萧远那时的笑容,何况是在神智迷蒙的酒醉之后。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就像是温暖的初冬季节从低空对流云层中落下的雪花,还没有完全成型就随风飘落,还没到地面就开始溶化。它不是我所熟悉的那种温暖亲切让人安心的笑容,也不是他听我讲笑话时眼睛闪亮嘴角高扬的开心笑容,说不上忧郁,也并不苦涩,可是却让我心里象透不过气来那么难受。
难受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熟悉的淡淡苹果清香中醒来,舍不得睁开眼。我闭着眼睛揭开一角被子,在身体两边来回摸索,却只摸到冰凉的空气和同样冰凉的墙,萧远不在。他怎么起那么早啊?我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总不能在别人家里赖床吧?这时我才发现萧远就趴在床头的桌子上打盹,像是刚洗过澡,换了身淡灰色的薄绒运动服,头发还有一点湿,柔软地贴伏在头上。
我没在床上找到自己的衣服,桌上也没有。我裹着被子在萧远的房间里转着圈子找了半天,最后才在阳台上看见了洗得干干净净晾好了的全部里外衣物,大概刚晾上不久,有两件还在滴水。一看见这个就算再傻我也知道昨晚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一定是吐了,多半弄了自己和萧远一身,看情形大概把萧远折腾了一晚上。
等我从衣柜里找出几件衣服穿好之后萧远还没醒,我歉意地推推他的肩膀想让他到床上去睡,可他只是含糊地咕哝着说了声"别晃,头晕"就没再理我。我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有点担心,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有点烫,知道他一定是酒精过量起反应了,连忙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我知道怎么对付醉酒的人,可对萧远这时的状况应该采取什么措施毫无概念,最后想想茶能解酒,大概给他喝杯热茶总会好一点吧,就到厨房里找茶叶烧水。
可是当我扶着萧远起身半倚在我怀里喝茶的时候他的反应却十分抗拒,眉头紧皱着来回躲避我手里的杯子,还意识不清地低声央求:"别,难受,别让我喝了......"尽管知道他指的其实是酒,我还是不忍强迫他硬喝,只好放下杯子,让他重新躺平。看着他苍白脸颊上的忍耐神情,极度的后悔就象一股猛然爆发的山洪,把我醒来时的微妙窃喜劈头盖脸地冲得一点不剩。
萧远明明说过他对酒精敏感,我也明明知道不该让他多喝,可是昨晚萧远微带酒意的样子实在太让我惊讶,以至于我竟把这些全都忘到了脑后。他的脸色本来如象牙一般光润洁白,虽然轮廓清瘦肌肤却细腻而丰润,色泽柔和得就象质地最纯的白玉。一点极少的酒精就给这纯净的肌肤染上了淡淡的绯红,均匀轻浅得宛如一滴朱砂在牛乳中缓缓晕开,漫成一片。他的嘴唇变得格外红润潮湿,清澈的眼睛也变得幽深润泽,像是蒙上了一重迷茫的雾气。这样陌生而诱人的景象让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明显加快,嘴里有一点发干,只好拚命跟他碰杯喝酒,大声说笑,稀里胡涂中早忘了有没有给他加上应该是他杯中主要成份的雪碧。其实我根本就不该让他喝酒,为什么一定要任性地叫他陪我喝呢?都是我的错。
我带着极大的歉意和后悔在萧远床头呆坐了半天,直到阳光照进眼睛才想起还要上班。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干脆直接打秦队的手机请假,然后又打到‘明星'替萧远也请了一天假。
其实我也帮不了萧远什么,他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床上,紧皱着眉,却一声不响。偶尔烦燥地来回转侧,好象十分恶心难受,可又一直吐不出,牙咬得很紧。我只能坐着,替他掖掖散开的被角,擦擦额上的冷汗,然后坐下,想起昨晚我在醉中睡得香甜的时候他却在忍着不适帮我收拾善后,继续后悔。
下午四点的时候萧远醒了,眨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太阳,很诧异地问:"你怎么还没走?不上班啦?"
我指指阳台上的衣服,又指指自己身上,做个鬼脸。
萧远的身高跟我差不多,可是体型差别巨大,这几件衣服穿在他高挑纤细的身材上熨贴合体,到了我身上却说不出的别扭,肩膀袖子腰围都嫌太紧,简直象偷来的一样。
他笑了,眉头还没完全展开:"活该,谁让你昨天乱吐的?"
"害你收拾一夜吧?"
"也没有,开头你挺老实。我也无所谓,反正睡不着。"
我没好意思问他为什么睡不着,估计是被我闹的。看看他精神似乎好一点了,就把上午冲的茶给他倒了一杯。他一边捧着杯子慢慢地喝一边看着窗外出神,好象还没彻底清醒,我也没敢吵他,就老老实实地坐在一边看着,见他的眼睛逐渐恢复神采,心里悄悄雀跃。
我的衣服直到天黑才干,我换上衣服就冲下楼买晚饭,坚决没让萧远再下厨房。萧远的胃口还不大好,我买回来的白粥他只吃了半碗,菜也没动几口。我的食欲倒是奇佳,把剩下的东西全吃了,萧远就笑吟吟地坐在桌旁看着我吃,自己喝茶,眼睛里又是那种我熟悉的温暖神情。
八点钟我们一起出了门,萧远不顾我的反对坚持要去上班,怎么劝也没用。也不让我送,说他既不是病人又不是女人,用不着来这一套,我只好听他的,自己回了宿舍。
尽管路上我已经对朱建军他们几个可能进行的严刑逼供做了充分的准备,可当真面对他们挤眉弄眼嘿嘿坏笑却真心高兴的面孔时,我还是把事先编好的供词说得结结巴巴七零八落。还好他们关心的重点不是那些,而是所谓的"作案细节",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让你交待就是给你个机会表现态度,别想蒙混过关,交待得越详细处理越宽大。"
我手忙脚乱地狼狈抵抗,最后还是在他们的轮番进攻下举手投降,顺着他们的话头编故事,尽管编得错漏百出,他们居然谁也没注意到。这就是那群精明能干心思缜密的破案老手吗?我在心里暗自好笑,心想他们平时要是照这样办案非让队长通通开除了不可。
其实我完全可以向他们说明我并不是交了女朋友而是在萧远家喝醉了酒。可我不想那么说,萧远成了我心里一个很私人的秘密,我不想,也不愿跟别人分享,宁愿让他们误会,同时享受着因为萧远被误会被取笑时那种隐隐的莫名的快乐。
第四章
果然,那个经济诈骗案搞定以后,队里把最近一段时间的几个案子又重新组织人力好好查了一下,其中一个抢劫杀人案有了巨大突破。可是我经手的那个案子却没有丝毫进展。尽管勘查结果表明案发现场就是第一现场,但凶手把案子做得非常漂亮,干净利落,滴水不漏,看得出一定不是新手。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没有足迹,没有指纹,没有凶器,再加上那几天一直下雨,仓库外面可能有过的车辙与脚印都没了,完全无从查起。我们也向现场附近的居民做过详细调查,可是谁也没见过有人在那里出入。
在死者身份的调查方面同样是一无所获。我们已经把失踪人口的范围扩大到了郊县和江浙两省,还请派出所协助清查了本市的暂住人口,看其中有无未经报案的失踪者。可是整整忙了十多天,死者的身份仍然成谜,简直就象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刑警队的工作任务相当繁重,在案子不断告破的同时也不断有新的案子在发生,这具编号为0176的女尸很快地又被暂时放到了一边,大概要等到有了新的意外线索才能重新被摆到计划中来。而这个曾经被朱建军戏称为‘0176之谜'的案子也渐渐不再被人提起,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工作之余还会时时想起它来,并对着那本厚厚的卷宗发一会儿呆。
在这个寒冷多雨而辛苦忙碌的冬天里,跟萧远在一起成了我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开始我还只是在周末去找他聊天,听他弹琴,或者拉他一起去文庙转转书市,然后在庙前的小吃摊上吃一碗油豆腐线粉和重油炒饭,下午就漫无目的地在老西门一带的小巷里闲逛着回家。天气好的时候我总爱拉着他去他们学校的小操场打球,这是我跟他在一起时最骄傲的时刻,因为萧远的身体素质虽然很好,却明显缺乏运动训练,无论篮球还是羽毛球都远远不是我的对手。萧远对这一点显然不大介意,每次我比比划划地指点他上篮的时候,他总是微微地笑着听我说,可打的时候还是没多大进步,被我骂也不生气。
我住的宿舍在阴面,因为照不到太阳,长期冷得象冰窖一样,因为忙得没空晒,被子总是潮漉漉的,散发着隐隐的霉味。宿舍的恶劣条件成了我往萧远那儿跑的最佳借口,经常下了班不回宿舍直接去他家,早的时候就先去买菜,晚了自然是吃现成的。
后来我渐渐发现无论我去得多晚,萧远那里都有现成的饭菜在等着我。虽然有的晚上他要上班,可总会记得把钥匙放在花盆下面,把饭菜留在微波炉里,有时甚至亮着台灯。这种被人牵记有人照顾的感觉对一个单身青年来说是一种最最不可抗拒的诱惑,而我也完全无意抗拒,甚至是满心欢喜地享受着这种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的幸福滋味。
第一次留宿是个意外。那天一早就出了太阳,我高高兴兴地晾上被子就去查一件入室抢劫案,下午查完就直接去了萧远家吃饭,打算晚上回去再收。吃饭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开始我还没在意,后来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被子还晾在外面,‘啊'的一声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嘴里嚼了一半的鳝丝差点喷了一地。
萧远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说:"想起什么要紧事啦?这么激动。"
"我的被子啊!"我捶胸顿足地哀叫,"今天刚晒的......忘了收。"
"那你现在回去也早湿了啊,自己倒白淋一场雨。"
"我知道。"我垂头丧气地坐下,"我就这么一床被子,这下惨了,只好跟小朱挤一床睡,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半夜做梦把我踢下来。"
萧远笑了:"那你睡我这儿吧。反正我今天上班,回来都半夜了,好歹挤挤就凑合睡了。"
对这个提议我当然求之不得,把萧远送走后就一个人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怎么也抑制不住心里的兴奋。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兴奋的,我不是第一次在这张床上睡觉,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过夜,虽然以前那两次胡里胡涂的经历不算正式留宿,可是在一个朋友家里留宿又算得上什么大不了的新鲜事呢?又不是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
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想帮他做点家务,可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可做的。他的屋子保持得非常整洁,衣服都干净整齐地挂在衣柜里,桌面和钢琴一尘不染,厨房也收拾得没有半点污垢。因为无事可做,也定不下心来看书,最后我早早就上了床,可是怎么都睡不着觉。以前我总觉得萧远床褥上的气息好象有催眠的功能,让人一躺上去就会安心地睡着,现在才知道那是因为有他在的缘故,而不是因为那张床。
萧远在十一点半准时回来,那时我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听见门响我连忙躺好装睡,一边悄悄睁开一线眼睛观察他的动作,有一种偷做坏事的小小喜悦。他显然没想到我还醒着,进门都没开台灯,摸索着找出睡衣去浴室洗澡,过一会儿轻轻进来走到床边,好象对着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声叹了口气,在我外侧躺下了。
我原以为萧远回来我就能很快地睡着,就象前两次那样。可不知为什么,尽管这一次他近在身边,近得随便伸一下手都能碰到,我却反而睡不着了。萧远就在离我不到半尺的地方背对着我,呼吸轻而均匀,半湿的头发在淡淡的月光下泛着微光,被他随手拢在耳后,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侧脸。我在书桌的阴影里凝视着他,一动也不敢动,怕他知道我还醒着,又怕他问我为什么不睡,而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答不出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想不出,也不敢去细想,就那样躺在月光的影子里独自发呆到天亮。
后来我再也没有想过那夜的问题,但是因为天气和经济的双重原因,朱建军在冬天转移阵地,开始在宿舍里与女朋友频频约会。为了给他们腾出个私人空间,我开始经常在萧远家留宿,渐渐的也就不再失眠,可睡前看着萧远的背影出神已经成了一种不变的习惯。我从来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睡着,他一躺下就很少动,而且总是非常安静,既不打呼噜也不说梦话,以致于我始终都无法找到他梦与醒之间的界限。
冬天就在这无数个安静而微妙的夜晚中悄悄过去了,春天到来的时候我结束了实习期,第一次以非见习身份全程参与侦破了一件恶性入室抢劫杀人案。案犯的年龄小得让我吃惊--十六岁,一个应该正在教室里专心读书准备中考的年龄,而他却在一个晴朗的初春下午拿着一把街头小摊上买来的西瓜刀闯入了邻居家里,向曾经一起踢球玩闹的十三岁男孩要钱,男孩反抗,被他在扭打中连刺了七刀。男孩的外婆闻声进屋查看,也被当场杀害,临走前还搜光了被害者家里的全部现金。
案情并不复杂,侦破过程也很顺利。年轻的凶手虽然胆量惊人,经验却实在太嫩,不光在做案现场留下了大量脚印,而且连凶器和沾血的衣服都没好好处理,居然随手一裹就扔进了垃圾箱。恰巧被捡破烂的外地老头发现,到派出所一报案,那把刀正好跟被害者身上的伤口吻合,血型也完全一致,从血迹的新鲜程度来看跟做案时间也相符,基本上可以肯定就是此案的物证。
排查疑犯也没费多少力气。门锁完好,熟人做案的可能极大。凶手不大可能是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否则不会留下那么多挣扎搏斗的痕迹。但年龄也不会太小,因为被害男孩的体格很壮,一般的同龄孩子很难在打斗中占到上风。根据脚印和步态不难推断出凶手的身高体重,再加上上面的条件,疑凶的范围立刻缩小到有限的几个人身上。
用作案条件和捡到的血衣一排除,凶手呼之欲出,立即传讯。
毕竟是初犯,年纪又小,很难在训练有素的刑警面前保持不动声色,三言两语就露了马脚。经验丰富的秦队步步紧逼,攻势凌厉,凶手几乎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当场全盘崩溃。
审讯的时候我忍不住一直在看案犯的眼睛,那还是一双多么年轻的眼睛啊,黑白分明,清亮见底,几乎看不出一丝凶狠暴戾的影子,可它的主人却为了区区的六百多元人民币毫不犹豫地杀死了两条人命。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事实俱在,我直到现在都很难相信本案的凶手真的就是这个坐在我面前小声哭泣的脸色苍白的十六岁少年。
"为什么杀他?"我问。
"我......我本来没想杀人的,拿着刀也就是为了吓唬他让他给钱。"少年抽噎着说,"谁知道他不信我会动手,说什么也不给,还想抢我手里的刀子......一打起来我就什么都忘了,就想着今天说什么也得弄到钱不可......"
"为什么不顾一切地急着要钱?"
"因为......毒瘾犯了,自己又没钱买......"
接下来的交待我已经懒于复述了,一个因吸毒导致犯罪的典型故事。逃学,鬼混,被人引诱吸食毒品,然后越陷越深,最后彻底堕落。一切已经发生并且无可挽回,再去详究事情的前后经过对案犯与我均无意义,我更关心的是毒品的来源,为了让这样的命案不再发生,斩断这只无形的罪恶之手才是我们当前最需要做的事。
"毒品还有吗?在哪儿?"我简短地询问。
他还在无声地抽泣,一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透明塑料袋。
案犯身上吸剩的毒品有些特别,看上去应该是冰毒,但是与以往查获的冰毒相比,在颜色和颗粒形态上都略有差别,粉末的颗粒比较粗,颜色更白也更透明,真像是晶莹剔透的细小冰晶,纯净而美丽。
难怪叫‘冰'。我忍不住想。如果不是看过那么多触目惊心的案例和资料,我几乎很难想象,这些看上去纯净无瑕的细小冰晶,竟然能如此地令人沉溺、疯狂、无法自拔,甚至为之铤而走险,不惜做出任何罪恶的事情。
秦队、我、朱建军分别对着这袋东西看了一会儿,彼此交换一个眼色。秦队沉得住气,倒还看不出什么,朱建军脸上的喜色却象待嫁的新娘一样掩都掩不住。这种毒品我们并不陌生,前些时候朱建军他们曾经紧盯着追过好几个星期,最后却以线索中断而被迫告终,朱建军还为此耿耿于怀了很长时间。
现在终于又冒头了。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我和朱建军大力击掌,脸上的表情喜形于色。
"小子们,先别高兴太早喽,还不知道怎么样呢。"秦队叼起一支烟,声音含糊地说。"上回不就白忙活半天?"
"上回抓住的几个都是瘾君子,用处不大,这回总算抓着线头了,咱们就来个顺藤摸瓜......"朱建军嘿嘿地笑着摩拳擦掌,眼睛闪闪发光。
"你呀,就知道做梦。"秦队戳戳他的脑门,转身走了。
"方永,跟我一起去怎么样?反正你手上这个案子也结了。"
"是不是需要我的指点了?有困难早说吗,叫声方老师我就去。"我笑嘻嘻地跟他开着玩笑。
"想的美,我比你还早工作两年呢,你叫我老师还差不多。"朱建军笑着捶我一拳,心情持续无限好。
就在我们两个嘻嘻哈哈地笑闹着下楼的时候,0176的影子又在我心里不知不觉地悄悄浮了起来。当初我和朱建军几乎是同时在这两个不同的案子上遭遇滑铁卢,现在他的案子重现曙光,可我的呢?那个可怜的年轻女孩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瞑目?
秦队真是个老狐狸,有时候对案子的预感简直灵得吓人,可是也准确得恼人--我和朱建军果然白忙一场,只落了个空欢喜。
少年交待的毒贩是抓到了,可他拒不交待贩毒的事实,只承认自己吸毒,偶尔也帮朋友捎带着买一点儿。我们在他身上只搜到不足十克毒品,家里更是一无所获。这点数量不足以构成贩毒罪名,没办法起诉,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态度笃定得很,对毒品的来源一问三不知,只说在歌舞厅里打几个暗号就有人上来搭讪,别的再问什么都说记不清了。我和朱建军又是没办法,又舍不得放,可到最后还是放了。是秦队的指示。反正也问不出结果来了,倒不如放出去监控一阵,也许还能钓到大鱼。
监控的工作很累人,因为没规律,得跟着监控对象的节奏活动。可是也有优点,比如说,工作时间不那么固定,自己安排的余地比较大。这段时间的案子不算太多,也没什么紧急的大案要案,人手的调配上相对宽松,那就显得更自由了。
相比之下萧远好象比我还要忙,除了白天上课,晚上还要去俱乐部弹琴,十一二点回来睡一会儿,第二天又早早起来整理屋子和买早饭。有时候点曲的客人多,得一直弹到一两点钟,就干脆在俱乐部的休息室睡几个钟头直接去学校。我好几次劝他多睡一会儿,说以后早饭让我去买就好了,反正我睡得比他早。他淡淡地笑着看我一眼,眼里的神色意味深长,好象知道我说谎,也知道我总是要等到他回来才睡,可最后他只是口气平淡地告诉我他习惯了,从小就这样,跟妈妈学的。
这是萧远第二次跟我提到他的妈妈,第一次是在春节前。当时我们局里发福利品,每人发了一大堆毛巾香皂洗发水,我直接就拿到了萧远家。他不要,说他有自己用惯的牌子。我说你也是跟上时代的步伐啊,现在连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都知道用什么飘柔力士海飞丝了,你还用那个老掉牙的青苹果,也不换样新的,实在是太落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很轻的声音告诉我那是他妈妈最喜欢的牌子,他一直记得妈妈第一次用它洗过头之后,他趴在妈妈背上,把脸埋进头发里闻那股怡人的苹果清香时,妈妈轻柔快乐的笑声和他深深感受到的幸福的味道。
当时我很好奇,因为萧远以前从没提起过他的家人,也很少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就随口问他家里的情形。萧远看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又好象在回忆什么事情,过了好一阵子才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他父亲去世很早,他是跟着妈妈长大的。三年前妈妈也去世了,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一直这样过到现在。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十分平静,看不出太多伤心的样子。可那时我已经相当了解他了,知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越是心里有事就越平静,表面上就越是若无其事。从他的叙述中不难发现他和妈妈的感情非常深,超出了一个男孩子跟母亲之间会有的寻常感情,以致在妈妈去世几年之后还始终延续着她生前的许多习惯。
我早就发现了一个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事实:萧远非常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惯于压抑心里的感情,可他的眼睛不会说谎,在开心的时候会闪亮,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变得格外幽黑。这使我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跟萧远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他的眼睛,试图解读他藏在平淡表情下面的真实情绪。就在他说起他妈妈的时候,他眼睛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沉暗,像是两个幽黑无底的深潭,但却是干的,没有水气。
那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敢再提起他的家人,也不再向他讲述我家里的琐事,怕引他伤心。但后来我去图书馆查阅心理方面的资料,发现书上说长期压抑情绪对人的健康很不利,非常容易患上抑郁症,还有多种慢性疾病。于是我又决定试着引导他发泄自己的感情,比如故意惹他生气或是逗他开心什么的,可效果始终不是很好,他总是很难生我的气,而开心也只是浅浅的浮面的快乐。最后我觉得还是得从他妈妈身上下手,让他学会把难过的情绪发泄出来。
现在好象机会来了。
"你一定很象你妈妈吧?"我问。
萧远点点头:"嗯,长的象,脾气也象,爸爸的性子特别直,妈妈就刚好相反。"
"你这么象她,那她一定很高兴啦?"
"大概吧,她常说爸爸那个宁折不弯的脾气太烈了,要不也不会吃那么多苦,还弄了一身的病。"
这时我才知道萧远的爸爸也是学音乐的,而且是个才华横溢很有前途的钢琴家,可是在文革中受了老师的牵连,又坚决不肯出卖老师换取平安,被当时的造反派整得很惨,身体很快就垮了。文革结束后他再也没有机会重返本行,只好到一家中学当音乐老师,在萧远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妈妈后来常常跟我说,要是爸爸的性子稍微软一点,能及时妥协一下,一切也许就不至于是这样。"萧远盯着墙壁,白皙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平平板板的声音说,"他可能还能当他的钢琴家,还会跟我们在一起。可爸爸这个人......唉,一个人太有原则,也不知是坏事还是好事。"
我轻轻握住萧远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那种毫无感情色彩的平淡口气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可你毕竟不象他呀,现在你不是生活得很好吗?如果你妈妈能看到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安心的。"
当时我自以为这样的安慰很得体,可后来我才知道这句简单的话语对萧远而言是多么残忍的一种讽刺。我所使用的最诚恳的表情和确信的语气就象一把钝锈的小刀,把他的心生生地切割成无数碎片。
"是吗?"萧远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这是我曾经见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忘记的笑容,和那次酒后看到的一样,还是那么轻,那么飘忽,那么隐约难懂。可这次我的神智十分清醒,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笑容是怎样在脸上轻如飞絮般一掠而过,以及他眼中沉暗的幽黑。
"怎么啦?"我问。
"没什么。"萧远转过脸,掀开琴盖,"你还想不想找那首曲子?我们再试一次吧。"
第五章
事情往往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转机。这句话是秦队的口头禅,我总觉得那是他在案子没有头绪时的自我安慰,从来就没当过真。
可是现在我信了。
有天下午我出去勘查现场,在一个低矮的小树林里钻了半天,弄得从头到脚都是泥。萧远一看见我那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就笑了,立刻把我赶到卫生间去洗澡。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把我那身脏衣服泡上了,我开始还没反应,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来,‘啊'的就是一声惊叫。
"怎么了?"萧远不明所以地问。
"我的笔记本......"我长声哀号。
萧远笑了,从窗台上拿起一样东西:"这个?"
我大大松一口气,拚命点头,"扔过来吧。"饭还在锅里,正好整理一下今天的调查笔记。
萧远依言扬手,本子倒是顺利接住,里面夹的东西却飞了出来,正好落到萧远脚边。
"咦,交女朋友了啊?"萧远随手拾起那张薄纸,看了一眼。
"啊?什么?没有的事,那是我一个案子的被害者。"
"案子?"萧远疑惑地问,一脸没听懂的模样。
"是啊,怎么了?"
"你是警察?"萧远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从没对萧远说起过我的职业。事情往往是这样,有些事在一开始的时候知道就知道了,不知道也就没人再提。我是因为调查案子才认识的萧远,潜意识里就总觉得他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我喜欢当警察,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一项让人愉快的工作,那些暴力、凶杀、血腥和犯罪是如此的肮脏而丑恶,使我不大愿意在工作之余再提起它们。尤其是跟萧远,这些丑陋的罪恶与他的美好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让我感到和他谈论这些东西都是对他的一种损害。
"你怎么从来不穿警服?"萧远淡淡地问。
"啊,这个呀。"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刚毕业时我穿过的,可第一次出现场就遇上一具无名腐尸,样子那叫一个恶心......害得我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让围观的群众指指点点笑话了个够。队长气得一回局里就骂了我一顿,叫我没长够出息就别穿警装,省得给警察队伍丢人现眼。秦队倒只是一时气话,可我自己也觉得窝囊,就下定决心在真正成为一个好警察之前先不穿制服,也算给自己增加点动力吧。"
"还有这样的事儿?"萧远也笑了,"你现在还不够资格吗?"
"也够也不够吧,反正还差点火候。再说我这点事闹得全局都知道了,平时也没少拿我取笑,要是现在突然改穿制服,就好象我自己已经觉得自己不错了似的,显得多骄傲啊。"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没认真想过,反正穿便装挺舒服的,有时候调查点东西也方便。刑警队的着装向来没什么死规定,穿不穿都行,象秦队就几乎从来不穿,他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年,那张脸有时候比警服还管用。
"也许......等我真正破过一个漂亮的案子再说吧?"我轻轻叹了口气,"现在我刚过实习期,也就是给人当个助手,还早呢。"
"比如这个案子?"萧远扬扬手上的纸。
"这个啊,大概是没戏。因为没线索,挂起来了,搞不好就成无头案。"
"那你还整天装着它干吗?"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放不下吧?"我接过那张纸,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是一张计算机合成人像照片,是我请李波根据死者颅骨的X光片制做的。这种工作属于专家范畴,李波是法医,对这个纯属业余爱好,绝对的新手,只是因为平日跟我的关系不错,才试着帮我做了一张。照片的精确程度没多大保证,无法籍此进行调查,可我还是一直保存着这张照片,始终没有丢掉。
"你很在乎这个案子?"萧远盯着我的表情,轻声地问。
我点点头。其实所有的案子我都在乎,当然,这个也许更特别一点。
"为什么?"
我有点奇怪地看看萧远,他平时很少问这么多问题的,应该说,他几乎从不开口问起什么,除非别人主动告诉他。可他的问题也许来得正是时候,因为这个案子在我心里已放得太久,感觉上都已经发酵了。
我向他简要说了说案情,当然略去了保密内容,也没详细描述现场,只说那个女孩死得很惨。可萧远的脸色还是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也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微微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恐惧。
"就是因为她死得特别惨,你替她伸冤的念头才这么强烈?"
"也不是,"我沉吟了一下,跟他讲起另外一件案子。那件案子的情形十分特殊,严格的说应该算成两件不同的案件,可是两者之间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两件案子,分别有两个罪犯和受害者,可加起来还是只有两个人,罪犯和受害者的身份在前后两个案件中发生了逆转,而这正是案情的特殊所在。
其实案情极其简单,多年前,一名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下夜班途中被歹徒强暴,被经过的路人报了案。女孩的性格相当坚强,不仅记住了歹徒的口音和身材特征,还重重咬伤了他的左臂。照说这样的案子应该不是很难侦破,但当时正在文革期间,政治需要高于一切,当地公安的警力全部被派去限期调查一起所谓的政治杀人案,没空处理这些小案子,只好暂时挂着。后来没过多久,公检法系统彻底崩溃,就更没人过问这些事情了。
一件小小的强奸案,不要说是在那个异常动荡的年代,就算在平时也算不上大案要案,对警察来说只是一件极为普通的刑事案件而已。然而对于受害者本人,这却是足以影响其一生命运的惨痛经历。案中的女孩本来已经准备结婚,可这件案子被传得沸沸扬扬,未婚夫承受不住社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选择了分道扬镳。女孩后来终生未婚,一直也没能摆脱此事的阴影。
也许是命运的有意捉弄,在时隔几十年后,当年的女孩又意外遇到了那个歹徒,那份刻骨铭心的记忆使她几乎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可就在她满怀希望地前去报案时,却被告知那个案子的诉讼时效已过,法律已经不会去追究歹徒的刑事责任了。
这个消息对女孩而言无异晴天霹雳,她因为那名歹徒的恶行整整痛苦了几十年,并且断送了终生幸福,可最后的结果居然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坏人逍遥法外!
后面的情节应该不难想象。杀人,自首,判决。一个无期徒刑结束了长达几十年的恩怨纠缠。
这是我在校实习期间亲身经历的一个案子,它给我带来的震撼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本来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个案件啊!如果当时案子没有被耽搁,如果及时将歹徒绳之以法,虽然一切已发生的事实无法挽回,将临的幸福仍会被毁灭,但至少女孩不会怀着如此深刻难忘的痛苦与仇恨度过今后的几十年,更不会因为替自己伸冤报仇而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当警察,破案,这对我们而言也许只是一份普通的日常工作。可是我们手中的每一本或薄或厚的卷宗,可能都代表了一桩令受害者终生难忘的悲惨遭遇。我无法忘记那个案件中半百老妇憔悴面庞上心愿得偿的解脱笑容,正如我无法忘记0716号女尸始终半睁的双眼,和一身制服所代表的意义和责任。
听完我的讲述萧远沉默了很久,他以一种近乎茫然的目光望着窗外,脸色苍白如纸。最后他转过头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我,说:"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子,也许,我能知道她是谁。"
"真的?是谁?"这种在绝境出现转机的巨大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使我忽略了萧远明显有些异样的神情,只顾着追问萧远未说完的下文。
萧远回身在书桌的抽屉里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演出的合影,指指其中一个脸颊红润笑容明媚的年轻女孩:"我也不敢肯定。但可能是她。"
我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女孩小巧精致的五官,虽然相貌不是很象,但与合成照片上人脸的轮廓确实有些相似。
"她叫施云,湖南人,曾经在我们学校教过几个月音乐。后来因为嫌工资太少,辞职走了,到酒店和俱乐部演奏钢琴。她呆的时间太短,又走了将近两年,难怪没人记得住她。"萧远语气平淡地说,"学校里也许还有她的资料,你可以去查查看。"
"太好了!"我兴奋地一把抱住萧远,在屋子里连连转了好几个圈,"这下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你都不知道我为这个案子头疼了多久,这下总算有机会让死者瞑目啦。"
"行了行了,你这样转得我头晕。"萧远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有点吃力地把我推开。
"咦?你好象真的不舒服啊,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萧远的脸色不是很好,明显地比平日显得苍白,眉头微微郁结,连嘴唇的颜色都有些黯淡。
"怎么了?手也这么冷?"我担心地抓住萧远的手。他的手冷得象冰块一样,手心还有一点潮湿,修长的手指在我的手里微微轻颤,显得有些软弱无力,跟平时在琴键上自由飞掠的优雅双手简直判若云泥。
"没事,可能是昨天太累了。"萧远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同时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了手。
"真的没事?"我不放心地盯住萧远的眼睛,紧追着问,"有没有头晕?还是觉得头痛?睡得好吗?吃不吃得下东西......"
萧远笑着白了我一眼:"你在审犯人啊?还是突然改行当大夫了?真啰嗦。"
我伸伸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看着萧远转身回厨房炒菜。他的笑容好象还是透着几分勉强,也许真的是太累了吧,我想。
案件的侦查有时与人体的血液循环十分相似,可能在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堵住,让主要的运行陷入瘫痪而你却束手无策。可一旦打开了突破口,便又如同顺水行舟一般,畅通无阻。
根据萧远提供的线索,我们顺利地查到了施云的详细资料和地址。其身高、体重、血型及其它特征均与死者极为吻合,并且于案发前七日下落不明,与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一致,初步可以断定就是本案的受害者。
此人生前的经历也基本查清,她于三年前来到上海,开始在一家小乐团担任钢琴伴奏,半年后进入明星艺术学校当音乐老师,同时兼职在一家中等规模的饭店里演奏钢琴,三个月后从学校辞职。后来她一直在不同的歌厅、酒店、俱乐部之间转换,大约一年前染上毒瘾,接着便开始从事色情服务,直到被害。
施云被杀的原因仍然漫无头绪,她的生活圈子太复杂,无论情杀仇杀或是遭人灭口均有可能,只能从她周围的熟人下手慢慢摸索。这个任务的工作量相当大,还好这一段人手不算太紧,秦队眼都没眨一下就派了黄欢,林海平,丁若男我们四个,可真算得上大方了。
"哎哎哎,小方,这回要去销金窟里花天酒地大展拳脚了?"从秦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朱建军把我拉到他位子上,一脸坏笑地问。
"是啊,你想不想去?我请客,你报销。"我笑着给他一拳。这小子还在不死心地盯着那个毒贩,闷得都快生出霉菌了。
"得了吧,你小子自己当心别让人家拉下水就成。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可精彩着哪,嘿嘿。"
"真会操心!"苏倩从旁边凑过来给我帮腔,"人家方永觉悟比你高多了,还是管好你自己,别让那些毒贩子拉拢腐蚀了吧。"
"你懂什么,我这是为他好。"朱建军笑着冲我挤挤眼,"省得他几时一个不当心,带着满身的香水味回家,让女朋友一脚踢下床来。"
他这么一说,满屋人立刻哄堂大笑,一边嘻嘻哈哈地跟我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着玩笑。我的外宿是局里公开的秘密,连苏倩这小丫头都知道,居然也跟着凑起热闹来:"嗳,查案也别查得太投入了,别弄得天天半夜回家,当心女朋友跟你呕气哦。"
我被他们弄得狼狈不堪,只好也跟着尴尬地笑,可心里却有点微微的不是滋味。萧远是我的什么人呢?朋友?亲人?兄弟?还是......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喜欢萧远,非常非常喜欢,想时时刻刻跟他在一起,跟他说话,听他弹琴,一起吃饭,睡觉,无论做什么我都高兴。可后面的事情我从来都没敢往下想过,我不知道。
这件事的发展超出了我的正常思考范围,我也就逃避似地不去多想以后,比如婚姻,家庭,前途,我只想尽量和萧远在一起,可是近些天来,这个要求也渐渐变得很难实现了。
娱乐场所的营业时间大多在晚上,为了工作我回家的时间变得很迟。开始我还担心萧远一个人无聊,可是他最近的工作比我还忙,回来得比我还晚,经常后半夜才到家,有时索性不回来。这样的情形以前也有过,可从没象现在这么频繁。我有点奇怪,曾经想问他,可总没找到机会开口。
没过多久,一天早晨我从美梦中醒来,发现萧远正在整理衣服,一件件从衣柜拿出来往皮箱里放。
"怎么了?你要出门?"我睡意朦胧地问。
"不是。"萧远简短地回答,"我要搬出去住。"
"什么?"我的困劲一下子被吓得无影无踪,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啦?"
"没有,不关你的事。排双日班的琴手辞职了,老板让我顶,我同意了,以后天天都要上班。夏天工作时间长,下班肯定早不了,老板给了我一间宿舍,我就不回来住了,也省得挤着睡太热。"
我呆住了,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觉得现在睡着挤?是不是......我烦到你了?"
萧远轻轻地笑了笑,漂亮的黑色眼睛没有看我,而是转向了窗外:"我从来没觉得你烦,真的。可这样来回跑太辛苦了。别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行不行,好象我打算跟你绝交似的。"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知道事情有点不对,决不是象他说的那么简单。可他始终不肯正眼看我,清秀的侧脸微微垂着,单从表情上无法看出什么端倪来。
"萧远,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好吗?"我恳求地说,"如果是我的问题我可以改,如果是你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啊。"
"真的没事,你胡思乱想什么啊?不信你去问我老板。我只是为了工作方便,你以前不也说我跑得太累?难道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我说不出。他的状况确实没什么明显的异常,可从好些天以前态度就有点模糊的变化。虽然改变极其微小,也很难让人察觉,但我还是感觉得出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有些不对,说不清是什么,因为什么,但确实存在。
"那我以后回宿舍住吧?"我试探地问。
"不用,你只管住好了,没什么不方便。"萧远淡淡地说。"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只是不回来睡觉而已,区别有那么大吗?"
上班的时间到了,我没再说什么。下楼以后我回头望了一眼窗子,萧远正站在窗前,穿著一件浅灰的长袖T恤,衬得脸色格外白皙。柔软的黑发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使我无法分辨他是否也正在看着我。一阵轻风吹过,薄薄的麻质衣料微微起伏,显露出瘦削的身体轮廓。他好象更瘦了。
那天以后,我和萧远的关系发生了一种微妙的改变,从近乎同居式的亲密不知不觉地转化成了一种类似于君子之交的清淡。
我还是从他家里搬出去了。独自住在别人的屋子里,说起来未免有些别扭。而且一个人在夜里对着满屋充满萧远气息的东西出神使我更加觉得难受。周末我还是会去找他,他也仍然会把每天的晚饭留在桌上,甚至在做了好菜的时候打我的手机,叫我记得过去吃饭。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两人都表现得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而对于这个不一样,我只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不知道原因,萧远知道原因,却不肯说出来。
以我本能的第六感直觉,我知道萧远在以一种极为缓慢而柔和的方式在疏远我,每次稍微退开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是方向明确,态度坚定,只要时间足够,他迟早会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我只能抓紧和他在一起的每一个机会,谨慎而细致地耐心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言语,每一个眼神,试图找出关键之所在。我竭尽全力,却很难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萧远仍然同平时一样吃饭,看书,弹琴,神情一如既往的宁静专注,习惯性地微侧着头,台灯的黄色光线柔和地照在脸上,在白皙的脸颊上映出一层淡金,微微颤动的是睫毛的影子。
萧远好象看出了我的意图,却从来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动声色地任我观察研究,就如同我是科学家而他是我手里的一个重要标本。他的眼神还是象以前一样温暖柔和,只是偶尔会带着一点歉意,有些无奈地望我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方便我接着观察下去。
如果后面的一切没有发生,事情也许就会这样缓慢而平稳地逐步向下发展。我和萧远的生活会渐渐变成两条交叉的轨道,再也没有机会出现交集。我会象每一个普通的警察一样上班下班,认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然后在空闲的时候点起一支烟,看着萧远从我身边渐渐走远。时间也许会让我们心平气和地从彼此的生活中安静地退出,全身而退。
现在想来,如果真的能够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尚称完满的结局。
第六章
在侦破0176命案的整个过程中,有一个细小的问题始终困扰着我,那就是:凶手对尸体的处置。我无法理解一个经验丰富的杀手为什么会把尸体遗留在杀人现场,居然不做任何处理。从凶手清理现场的手法看,他应该是一个做事周密精明干练的老手,忘记处置尸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是为了示威或警告,应该把尸体放在更显眼的地方,而不是丢弃在原处。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我考虑了很久,也在案情分析会上提出来讨论过,但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结论。后来有一次我跟黄欢出去取证,无意中经过那个仓库,就提出再去看一看现场,黄欢知道我对这个案子的执着,也就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了。
现场一直没有清理,还保留着受害者辗转挣扎的痛苦痕迹,我对着地上的血痕研究了半天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又到院子里转了几圈,可还是一无所获。
"得了,走吧,再看你都该看出毛病了。"黄欢打着哈欠说,"现场都检查过好几遍了,你还想有什么惊人的发现呀?"
"多看看总没错吧?"我一边随口反驳,一边还是起身跟他走了。
出去的时候又有了麻烦,前面的一个路口出了车祸,正好把我们的车堵在里面动弹不得。
"这什么破路啊,又窄又挤,岔路又多,一不当心就撞上。"黄欢靠在驾驶位上烦燥地嘟囔,"白天还这样,晚上更容易出事了。成天嚷嚷整顿市容,怎么不修修这地方啊。"
"你说什么?"我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
"我说怎么不修修这儿的路。"
"不是,前面!"
"前面?哦,我说这破路太差劲了,到晚上还不更爱出事?"
"对!就是这个!"我跳下车就往车祸地点跑,也不管黄欢在后面探着头直问我怎么回事。
果然,我突然冒出的灵感得到了证实。根据交警中队的事故处理记录,27日,也就是案发前两日,在这个路口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肇事者是一个酒后驾车的公司经理,他的桑塔纳2000撞上了一辆路过的白色面包车。那个经理当场死亡,另一名司机及时闪避了一下,受伤不重,两辆车几乎全报废了,是被清障车拖走的。
在交警中队的记录上,那名受伤的司机叫韩国强,退伍军人,当过两年警察,后来有一段时间职业不明,现在是金海饭店的保安队长。
而施云最后工作的地方正是金海饭店!
据我的估计,凶手并不是不想处理尸体,而是遇到意外影响了计划,耽误了时间,案子才会被那些赌徒误打误撞地掀了出来。而这个韩国强的出现,则刚好验证了我的大胆猜测。尽管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从他的出身经历和种种迹象来看,很可能与本案大有牵连。
"行啊你小子,联想力还真够丰富的,一点不相干的两件事都能扯到一块。"黄欢一边开车往局里赶一边说,"案子要是真破了,你倒说说怎么谢我?"
"要不,我请你上金海玩一圈吧,让秦队掏钱。"我笑着拍拍口袋,"否则我可请不起。"
金海饭店名为饭店,其实是家设备齐全的娱乐中心,除了餐厅和客房,还有歌舞厅、美容、洗浴、游泳池、保龄球馆和一家会员制俱乐部。施云生前常在这里的歌厅打转,以伴唱为名提供色情服务。歌舞厅的客人比较杂,饭店的管理也不象客房部那么严格,只要别太明目张胆地拉客,对这种事一般不大过问。
其实这里林海平已经来过一次了,当时是调查施云的交际情况,并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由于案件的性质始终没有确定,并且我们毫无证据,只是怀疑韩国强与命案有关,秦队指示,暗中调查,不要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
命运的突然转折往往发生于生命的一瞬间,在某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实际却举足轻重的微妙关口,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小小举动,一次连自己都没有注意的无心的选择,也许就会使一个人的一生发生彻底的改变。
比如说,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觉得舞厅里的空气有点闷,如果我觉得了却没有决定到外面去透一口气,如果我出去的时候走的是正门而不是侧门,如果我没有因为光线由暗到亮的突然变化而不适应地转头避开迎面的大灯,一切也许都不会发生。
可最后的结果毕竟是我出去了,走了侧门,转了转头,并且在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那个从走廊转角处匆匆走过的人。
良好的职业敏感使我在那一瞬间立即发现了那人的异常--走廊上的光线很亮,我刚刚习惯了舞厅昏暗光线的眼睛其实看不清来人的面孔,但他在看到我之后迅速低头侧脸的动作明显地表露了他的心虚,并适得其反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没费多大力气就认出了他,他是那个曾经被我们拘留的毒贩吴江。
虽然我今天来此的目的是调查施云的案子,但那也并不代表我会眼看着送上门来的线索白白溜走。从吴江的反应来看,他要是没做过什么违法犯纪的事,那才真叫奇怪了。
尽管没穿警服,也不想公开暴露身份,我还是轻而易举地用严厉的目光和口气制服了吴江,并在洗手间的角落里对他进行了简单的搜查。果然,他身上携带的毒品数量比上次被拘留时还多,大概有二十几克。吴江在我冷冷的目光逼视下冷汗直流,却惨白着面孔一言不发,坚决不肯吐露任何情况和来此的目的。我考虑了一下,由于他身上的毒品数量不大,就算抓回局里也不大可能起诉,顶多拘留几天或送去强制戒毒了事,要想令他低头认罪,除非能抓到他贩毒的明确证据,比如说,毒品的来源或顾客。
这时我立刻想到了吴江在走廊中碰到我时那种心虚回避的态度,以及他当时转弯的方向。这条走廊四通八达,但在那个转角后面没有任何去路,只是一条短短的死胡同。那里有几间豪华高档的KTV包房,他一定是刚从其中的一间离开。
"走吧。"我拉开洗手间的门,示意吴江跟着我走。
他开始还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可在发现我的目的之后,立刻两腿打颤地站住不动了。
"你刚刚进的是哪一间?"
"我......我哪间也没进,刚才我是想上厕所,走错路了。"吴江低着头小声回答。
走错?洗手间明明就在走廊中部,标志醒目得很。我轻轻冷笑一声,不去理会他拙劣的谎言,转头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一段走廊极短,一共只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的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我试着开了下另外两扇门,里面是空的。再看看吴江的反应,不但没有一点放松,反而好象更紧张了。这说明他所见的人并没有走,应该就在另外那两间屋子里面。
"给你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我沉着脸对他说,"如果你自己交待,可以得到比较宽大的处理,如果是被我查出来的,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吴江缩头缩脑地望着我,眼睛不住地打转,好象在盘算什么,又好象是在有意拖延时间。看他那样子我也能大概猜出是怎么回事了。他今天多半是临时送货,而且知道客人急等着用,所以想尽量拖久一点,让客人有机会吸完,好死无对证,让我抓不到把柄。
坏了,我想,从他出来到现在也有好一阵工夫了,只怕有十包也足够那人吸光的。不能再耽误了。想到这里我立刻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了离我最近的那扇门。
事后我才知道我选错了目标。
在这种毫无根据的随机选择中,发生错误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这种错误做为一种随机选择的结果无可避免。可是对我而言,这却是我一生中最致命的一个错误。如果有机会让时间倒流,我宁愿那一天没有做过任何选择,没有遇到过任何人,甚至根本没有来过金海--只要,这能够让我没有看到房间里的那一切。
那是我不惜一切代价也想从脑海中彻底抹去的丑陋记忆。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我无法复述。我的头脑在视觉与情绪的双重冲击下变得混乱不堪,几乎已完全失去了思维和反应的正常功能,只剩下原始本能的行动能力。如果说在那些凌乱而模糊的场景中,还有什么真正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决不是沙发上火辣辣得刺人眼目的N23级限制性画面,更不是那变态得令人目瞪口呆的性虐花样,也不是白皙躯体上纵横交错的青紫印痕和刺眼的殷红血迹,而是萧远从身上男子的恶意压制下抬头看见我时,剎时间变成一片惨白的脸。
几乎是在看到我的同时,萧远立刻闭上了眼。我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眼睛,但我能想象出它的颜色,一定是我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幽暗,绝望的黑。
那应该算是怎样的一种颜色呢?当黑色不再是单纯的黑色的时候?我呆呆地站在门口,脑中几乎是空白一片,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谬问题竟成了我大脑里唯一还能运转的思维。
一切仿佛画面定格般倏然中止。萧远身上的中年男子也被我猛然的闯入吓了一跳,一时反应不过来,就维持着那个复杂而古怪的姿势僵止不动。结实微胖的躯干与被扭曲折叠的修长身体紧密地贴合,一只短粗的大手甚至还停留在原来的动作,手指深深陷入白皙光洁的柔润肌肤,带来一阵轻轻的战栗。
这幅异常触目的刺激场景过于鲜明清晰,竟使得我的脑中轰然巨响,无法做出任何可能的反应。
我发呆的时间大概持续了半分钟,接着便在那中年男子的怒骂声中疯一般的冲了过去,用我在罪犯身上使用过无数次的熟练手法狠狠制住他的双手,将他一把拉到地上拚命踢打,嘴里一边无意识地大声喝骂,直到萧远吃力地挣开身上的束缚,冲过来拉住我的手。
"别打了!"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大概已经喊过好多声,我却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连一句也没有听见。"别打了,不关他的事。"
"什么?"我停下手,转脸瞪着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萧远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慢慢把眼睛张开,语气平静地说:"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情愿的。"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眼睛,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就算有人告诉我上帝是个魔鬼佛祖是个杀人狂穆罕默德是个胆小的白痴也不会让我觉得更荒谬更不可置信了。萧远怎么可能会情愿!难道他疯了吗?他是这么的斯文,这么的高雅,这么的纯净美好,性情高洁,连一点肮脏污浊的东西都不愿沾染,又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被人如此对待?"不可能!"
"真的,你别管了。"萧远低声说,"求求你,赶快走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呆若木鸡,象失去牵线的木偶一样任由萧远把我向外推,直到快到门口才回过神来,紧紧抓住他的赤裸的肩膀:"萧远,告诉我不是真的。不是对不对?你是不是怕什么?你忘了我是什么人吗?有什么事我都能帮你保护你,只要你告诉我就好了。你说呀!"
萧远垂着头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平淡木然得不带一丝情绪:"不用了,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你真的想帮我,就把今天的事忘了吧,我会很感谢你的。"
"可是他居然这样对你......"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敢让视线再往下看,不敢再看见萧远修长洁白的身体上青紫斑驳的点点印痕,怕自己的情绪会再度失控。我的手还抓着他的肩膀,手指下的皮肤光洁柔滑,有一点微凉。
"没什么,习惯了,无所谓。"萧远淡淡地说,语气竟平静得若无其事。
"为什么?"我无力地问。
"为了钱。为了生活。"
"可是......你真的那么缺钱吗?"你的生活过得那么简单,你的要求是那么的普通,你的天性是那么的高洁,究竟要怎样的一种生活,才能让你为了得到它而付出这样的代价?
萧远沉默了一秒钟,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我无法描述的淡淡笑容:"你不会明白的。也不需要明白。"
"萧远......"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也什么都来不及说了,他就在那样的笑容里把我关到了门外。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扇门上靠了多久,只知道我浑身无力地倚在那里,脑子里疯狂地转着种种混乱的念头,有无数的疑问和不解,却再也不敢推开那扇门,去向萧远问个明白。
那扇门的隔音效果很好。我就紧紧地靠在门上,可是门里发生了什么我一点也听不到。我努力地想象着萧远在说什么,在做什么,也许在走动,也许坐下了,也许他已经扶起了那个被我打得鼻青脸肿还趴在地上喃喃咒骂的男人,在安抚他,用他们的方式......
我无法继续想象下去,刚才的画面在我脑中造成的冲击还没有过去,现在又鲜明而清晰地浮了上来。我一合上眼就能看到萧远完全裸露的修长躯体,线条优美流畅,肌肤光洁白皙,美好得就象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从没看到过的美丽躯体,却在那个男人丑恶的嘴脸下被扭曲,被束缚,被肆意地玩弄和折磨。这种让我连想都不愿想象的事情就发生在他身上,他却在笑,而我,只能看着,隔着一扇一脚就能踢开的门,等待。
可我等的又是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再也等不到原来的萧远了。
萧远就在里面,只跟我隔着一扇门,但这扇门却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一个光明一个黑暗,一个平静一个痛苦,一个美好一个丑恶。就在今天以前,就在这刻以前,我还一直以为我所处身的才是那个黑暗丑恶的世界,而那个美好而平静的世界,是萧远向我打开的。
离开金海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我至少在那扇门外站了三个钟头。门始终没有开过,我也始终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在发生什么。只知道我再也无法在那里等下去了,这种隔着一扇门的漫长等待会让我发疯,而在这之前我大概会放一把火把金海烧掉。
走的时候我居然还想起来看了一眼另一间请勿打扰的包房,门开着,人当然已经走了,我甚至不知道吴江是几时溜走的。房里的陈设跟萧远那间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是里面的人,发生的事,如果当时我推开的是这一扇门,现在的一切该会有多么不同啊!
走在街上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回局里好好睡一觉,也许明天起来一切又会恢复原状,我在八点钟准时上班,整理材料、分析案情或是出去取证,朱建军和黄欢会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忙碌地干活,萧远会在下午打电话来告诉我他今天做了好菜,让我晚上记得去吃饭。可当我停住脚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站在萧远家门口,屋里的灯黑着,萧远不在。
他还留在那个我刚刚带着毁灭的痛苦离开的地方。
我用一种机械性的动作打开门,按亮了萧远常常为我留着的台灯,一团淡淡的昏黄光晕在房间里闪烁起来,照亮了桌上原封不动的饭菜。我饿了,就坐下来吃,安静地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收拾碗筷,洗净,又回来坐在床上。
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房间,典雅洁净,整齐清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苹果清香,是我最熟悉的萧远头发里的味道,让人安心的味道。这间屋子留给我太多美好的记忆,以至于我曾经一直把它当成我心灵休憩的小小天堂。
我热爱警察这个职业,但这无法阻止我憎恶它所带来的那些丑恶黑暗的东西。流血,殴斗,杀人,强暴,敲诈,抢劫,它们就象苍蝇一样紧紧围绕在我身边,一睁开眼就要面对,一闭上眼就会浮现,甚至连睡觉都会梦到。正因为如此,我才极为迫切地需要一小方宁静平和的纯净天地,那里面有我所向往的一切美好的事物,让我可以安静快乐地休息,然后更有勇气和热情地继续我的工作。
一直以来萧远给予我的就是这样一个美好的空间,这间屋子,包括他自己,给了我太多的温情和平静,快乐和幸福。我也曾经一直以为我喜欢萧远就是因为这些,因为我自私的需要,因为他善良的给予。可是直到今天,当他为我营造的这方桃源乐土彻底毁灭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我对他的感情,那是爱。
单纯的失去一个美好乐园不会让我如此疯狂而绝望地痛苦,不会有那种亲手把心撕成碎片慢慢洒落的冰冷的感觉。
窗外夜色浓郁,暗沉沉的幽黑像是萧远眼中痛苦的颜色。我静静地坐在床头,眼里热烫,颊上冰冷,心里酸痛。承认自己爱上一个人不难,但承认自己爱上一个同性就有着太多阻碍,最难的也许就是在美好灭亡天堂崩溃的时刻承认自己爱上了一个地狱天使,但一切已发生,无法挽回,我也无法逃避。
我一直在想萧远回来后对他说些什么,在经历了昨晚的一切后,与他面对面交谈突然成了一件高难度的工作。我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他呢?愤怒?同情?冷淡?若无其事?不知道。我第一句话该对他说什么呢?为什么?后悔吗?还是......我爱你?
脑中一片混乱。
最后还是萧远解决了我的难题,他没有回来。
八点钟的时候我离开萧远的房间,上班迟到了半小时,在揉着酸涩的双眼听完秦队的教训后我给明星艺术学校打了个电话,得到的消息是萧远辞职了,今天早上的事,人没来,只打了个电话。
第七章
以后的几天,我开始用近乎疯狂的热情没日没夜地工作,其程度之激烈到了连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的秦队都开始向苏倩打听我吃错什么药的地步。我无意解释,也无法解释,因为我的工作时间虽然明显加长,成绩却没有明显的提高,这是由于有一半的时间被用来处理我的私人事务。
我在调查萧远。
萧远从那夜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家。我去过几次,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动过,全部保持着我走时的原状,包括我洗完却没有收进橱里的碗筷,在床上留下的微皱的凹痕,还有出门时随意横在门口的拖鞋。光亮的钢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经过时信手摸了一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其实我知道就这样从此参商永隔也许是最好的安排,也终于知道了萧远早就打算退出我的世界的原因,更知道萧远虽然看似温和随意,可一旦决定了什么就再也不会改变,但我就是无法放弃。以前偶尔看港台言情片,总觉得里面的主人公哭哭啼啼的纠缠不清十分荒谬可笑,现在才知道分手原来不是那么简单。
不是没有想过放开,可无法做到。我变得不能一人独处,甚至不能有片刻的清闲。只要稍微一静下来,我就会看到专心弹奏钢琴的萧远,在桌旁静静看我吃饭的萧远,含笑骂我粗心大意的萧远,在沙发上与人肢体交缠的萧远,带着惨淡笑容把我关在门外的萧远,各种各样不同表情不同样子的萧远在我脑中此起彼伏甚至交错重叠地不停闪现。终于我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心是不能强迫的,至少我做不到。
如果忘记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世界上也许就不会再有痛苦,不会再有仇恨,以及,刻骨铭心的爱。
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我走火入魔般对萧远展开全面的调查,只要一停下来,被隐瞒被欺骗的痛苦就如一条黑色的小蛇,用细小的毒牙一点一点咬噬我的心。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找到答案,更不知道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只是无法停止本能的行动,以及,本能的渴求--我想见到萧远,不管怎样。
很容易就从明星拿到了萧远的简历,薄薄的一张白纸,只有半页,他的生平都在上面。
出生,上学,九岁考入上音附小,三年后免试直升上音附中初中部。再过六年,以第一名的成绩被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录取。大三时因病休学一年,没有复学,最后肄业。三年前进入明星艺术学校当钢琴教师,一直到现在。
平常而简单的一段经历,就算再出色再有经验的警察也很难从中找出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单从这张纸上面看,萧远的人生应该平静而安稳,清白干净得宛如一张白纸,除了音乐和钢琴以外,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把他生活中黑暗丑恶的那一部分成功地隐藏在这张纸后,只向世人展露出他的清白的一面。正如我不知道那些邪恶的黑暗是如何悄悄侵入他的生活,控制了他的灵魂,左右了他的生命。太多的谜团,却没有答案。
我开始进行深入细致的调查,带着痛苦的狂热和压抑的渴求,细细探索萧远生命中的每一寸角落,以前所未有的效率。
在调查的每一个过程中我都在重新认识萧远,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点也不了解他。他生命中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形象对我都是那样的陌生,与我所熟知的萧远大相径庭,谜团渐渐成为一团乱麻,再也无法解开。
儿时的萧远在邻居阿婆的口中是一个精灵顽皮的可爱小鬼,聪明但是异常淘气,虽然很早就表现出超常的音乐天赋,但最大的兴趣似乎是玩。尽管阿婆的叙述详细得甚至有些唠叨,我还是无法由此想象出萧远拎着弹弓爬树上房,掏麻雀窝灌老鼠洞的情形。他温文优雅的形象在我心中太过根深蒂固,以致于我很难把一个古灵精怪的淘气小孩的形象与他联想到一处。
大概是在萧远的父亲去世以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几岁,不但开始对音乐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而且对妈妈非常孝顺,显得极其乖巧懂事,很少再让人为他操心。就在这个时候他在音乐方面的才华渐渐崭露头角,远远超出了同龄的学琴孩子,并很快考上了上音附小,接受正规的音乐训练。
后来呢?我问。
"后来?后来我哪能晓得啦?"阿婆拍着怀里的孙子,"伊小小年纪跑去住到学校里厢,放假回来住一些些辰光又走掉了。孝顺倒还是蛮孝顺的,回来就帮伊妈妈做事情,老懂事的一个小人,听说书也读得蛮好,得多少奖!讲起来全是洋文,听也听勿懂。"
这样看来,萧远少年时代的生活几乎全在学校里面。
走进徐汇区东平路9号的上音附中,一阵阵悠扬的琴声顿时从葱郁的树丛间扑面而来。上音附中与北音附中是中国最好的两所音乐中学,被誉为"音乐家的摇篮",萧远在这里学习了六年,应该渡过了一段充实快乐的难忘时光吧?
令我深感意外的是,萧远在音乐方面的杰出才华与优异表现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他已经毕业多年,可我一提起他的名字,钢琴科的几位教师几乎是想都没想地立刻回忆了出来,就好象他仍是这里的学生。
"可惜啊。"曾经带过萧远的金老师叹着气对我说,"萧远是我这些年来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天分非常高,又比别的学生勤奋,我本以为他的成就不会在孔祥东之下的。谁知道......唉!"
我心里一紧。难道这位金老师已经知道了萧远的秘密?
"他怎么了?"我努力保持平静自然的语调。
"大三的时候他出了点意外,右臂粉碎性骨折,伤得很重。如果是普通人,生活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可作为一个钢琴家......"金老师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当时他正准备参加肖邦国际钢琴大赛,而且是极有希望获奖的选手之一。后来就听说他休学了,一直没回来念完大学。"
"什么意外?"我偷偷松了口气,但又为萧远的不幸暗自难过。这些事他为什么从来没对我说过呢?
"不太清楚,好象是从楼梯上摔下来吧?出事后他很少回学校,也没再跟我们联系过。"
"这件事是不是对他的打击很大?"
"你想呢?"金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是当时学校里最出众的一个学生,在很多国际国内比赛中获过奖,曾经多次到国外进行交流,参加比赛,听说有一家集团一直在为他运作,在国内外进行过多次演出,甚至还举办过演奏会。如果他没出意外,一定能在那届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中取得好成绩,前途也肯定是一片光明,唉,可惜!"
想象着萧远当时的心情,我的喉咙不觉一阵阵发紧。为什么呢?为什么你把你过去的一切隐藏得如此之深?曾经拥有的辉煌与荣誉,经受的打击与痛苦,为什么一点也不肯让我知道?
我还一直以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学音乐的学生,平平淡淡地读书,毕业,工作,就象我一样。
"你看,这是他高三时我们的一本校刊。当时萧远刚刚在斯特拉文斯基国际钢琴比赛中获得了E组第一名,成了校刊的封面人物,编辑还给他做了个专访。"
我接过教授递来的刊物,一团火一般鲜明触目的影像立时跳出来刺痛了我的眼。封面上神采飞扬的英俊少年似曾相识,五官分明是萧远,但那副充满青春活力和激昂斗志的神情却又如此陌生。我从未见过如此朝气蓬勃意兴昂扬的萧远,手扶着钢琴,站姿挺拔,脸上的笑容明朗如阳光,竟仿佛带着火热的温度。一身鲜红的T恤和雪白的长裤搭配得色彩鲜明,衬着充满希望与自信的神情,闪亮得夺人眼目。
好一个漂亮出色的阳光男孩!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萧远穿彩色衣服,印象中他总是喜欢灰色,一年四季都是深深浅浅的灰,衬得整个人格外斯文清秀,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文尔雅的含蓄味道,又仿佛带着微微的忧郁,引人心动。
信手翻开几页,恰好是对萧远的专访。醒目的标题下是一连串萧远曾经取得的奖项,都是我闻所未闻的名字:斯特拉文斯基国际钢琴比赛,巴塞罗那玛丽亚?卡纳尔斯国际钢琴比赛,香港国际钢琴比赛,日本园田高弦国际钢琴比赛......林林总总,勾画出一个才华横溢的杰出少年,一颗未来的希望之星,光芒闪亮得异常耀眼。
与现在的萧远真是判若云泥。
可他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就因为那一次意外变得意志消沉吗?我不相信。萧远的性格外柔内刚,不会经不起一点挫折就彻底崩溃。
萧远在大学期间的音乐生涯与中学时代相差仿佛,似乎没有什么更新的东西可供我发掘。过人的天赋,刻苦的练习,出色的成绩,耀眼的光环,以及接连不断的比赛和获奖,这些一成不变的内容充满了他的大学生活,看起来似乎简单而平静。
但此时的萧远明显已不再是中学时代那个青春洋溢的阳光少年,这一点从女同学们偷偷给他取的绰号就看得出来--哈姆雷特,显然他已成了别人心目中的忧郁王子。
我曾经试图探询他性情转变的起因,可得到的答案却是惊人的相似:不知道。他把自己的私生活隐藏得很好,老师和同学中没有人知道他学业之外的任何情况。他不住校,不大参加集体活动,不交女朋友,甚至连男性的朋友都没有。我可以想象得出他当时的情形:离群出众,独来独往,带着一点点轻微的神秘色彩和忧郁的气质,再加上过人的才气,骄人的成绩,难怪会被男生不屑地斥之为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却又被大多数女生带点爱慕地欣赏或是崇拜。
现在还有一大群当年的女生在我提起萧远的时候向我津津乐道他往日的辉煌,可一旦问及他的受伤、休学、家庭,她们立刻变得茫然了。
萧远受伤之后的生活好象出现了一段空白,在那几年里他既没有读书也没有工作,并且搬了不止一次家,到明星工作后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我一时无法找到他那几年的住址,只好跳过那一段时间,直接进入工作阶段。
应该说,这时的萧远已经完全是我所熟知的那个萧远了。温和,高雅,斯文有礼,无论与邻居还是同事都保持着友善良好的关系,但同时也保持着一段明显的距离,没有让任何人走进他的生活。我所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对他印象深刻却又语焉不详,只知道萧老师人好,和气,从不跟人争吵,也从不斤斤计较,就是不大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交往,性格似乎有点过于内向。
这些对我又有什么用?
平时有什么异常举动吗?没有。
说过什么不对劲的话吗?没有。
跟什么不寻常的人来往过吗?没有。
有什么特殊习惯爱好吗?没有。
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谜团仍然无解。没有办法,看来要想解开谜底,我就不得不重新踏入那个我情愿永不再去的地方--金海饭店。
萧远很少向我提起他晚上的工作,我也从来没想过要问。其实我早该注意到的,如果没有点其它原因,萧远又有什么理由记得一个仅仅共事过几个月的女孩子?我早就查到施云在金海的歌厅以伴唱为名打混,却一直没有注意到萧远工作的地方离她不远,几乎可以说是隔壁,他们一定见过面。
只是,以怎样的情景和身份呢?一个是三陪女郎,另一个......我不敢继续想下去了,心里一阵阵隐约抽痛。
萧远工作的俱乐部是金海下属的一家会员制高级俱乐部,里面的宾客非富即贵,出入都是上流人物。大概是为了保护那些大人物的安全或隐私吧,俱乐部的规矩定得极严,如果没有会员资格或是被会员带领,就算你腰缠万贯也一样无缘入内。即使我不得不动用了刑警的身份证件,门口的保安还是在请示了经理之后,才很勉强地允许我进入。
我花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个如影随形般紧跟在我身后的保安赶走,一个人在俱乐部里漫无头绪地乱转。这里的装修极其高档,不只是豪华,而是极有品味的优雅高贵,给人一种很贵族的感觉,不象很多地方那样透着一股浓浓的暴发户味道。平心而论,这里的格调气氛与萧远很相衬,即使我一想到他在这里可能从事的真正工作心里就堵得喘不过气来。
接连问了几个服务生我才找到所谓的休闲厅,也就是萧远演奏的地方。这里的装修相当雅致,古典洛可可派风格被改头换面地移植到这里,少了些繁复,多了些清新,精巧流畅的线条与高贵华丽的色彩搭配得赏心悦目。大厅中心是表演台,放着一架乳白色三角钢琴,大概是古董,看起来格外庄重典雅,在鲜花和桌椅的团团环绕下,有一股众星捧月的味道,显然是客人注目的焦点。
这就是萧远每晚演奏的位子了?我悄悄打量着台上的钢琴,心想,看来一切都很正规啊?倒像是格调很高的艺术表演,好象也没什么不对。
我进去的时候是八点五十,离萧远演奏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客人并不是很多,三三两两地坐在周围的桌子旁闲谈,气氛很松弛,也没有什么身份打扮暧昧不明的女人在这里出没。我随便拣了张桌子坐下,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立刻轻步上前递上Menu,居然是中英法日四种文字的,倒是挺能唬人。我信手翻了几页,上面的价格令人咋舌,大概点上任何一样都足够让我走不出这里,而被留下来洗杯子抵债。
这里果然是有钱人的世界。我对着Menu苦笑了一下,想想自己那份微薄的工资,转手还给了恭立在身后的服务生,摆了摆手。
"请问表演几点开始?"等了半个小时还看不到有人上台,我忍不住低声询问旁边的服务生。
"对不起,今天的表演临时取消了。"虽然一眼就看得出我不是什么达官贵人,甚至连最简单的酒水都消费不起,年轻的服务生还是彬彬有礼地轻声回答,附送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好漂亮的男孩子!我忍不住暗自感叹。这里的水准确实不低,随便找一个服务生都身材挺拔容貌俊秀,漂亮得一看便让人心情愉快。
"为什么取消?琴师病了吗?"
男孩怔了一下,回答的态度有些迟疑:"琴师?啊,他应该没病吧?刚刚好象还看见他的。可能是今晚被人......"男孩的话刚说到一半,突然犹豫不定地停住了,目光投向我的身后。
我敏感地转头回望,看见另一个服务生正向他大打手势,脸上和神色有些焦急不安。
"对不起,领班有急事叫我,先生慢用。"男孩显然立刻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匆匆地快步离开了我的座位。
有点不对。习惯的职业本能告诉我这个小小的插曲背后有些古怪。我不动声色地坐正身子,仿佛悠游自得地靠着椅背安然闲坐,却用眼睛的余光透过一边玻璃的反射悄悄观察着身后的动静。
年轻的服务生一走到门口就被拽到了一边,制服的影子迅速闪过,依稀就是在门口拦过我的那个保安。他居然还在跟着我?
男孩回来的时候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脸上的笑容好象更职业了,标准得可以量出嘴角上扬的弧度。
"哦,对了,你说那个琴师今晚怎么了?"我尽量用最若无其事的口气淡淡问起。
"啊,这个呀,"男孩咧开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刚刚听说他突然胃痛,没法上台了。"
"哦。这样啊?"我点点头,不问了。刚才一定有人对他说过什么,多半是告诉他我的身份,让他说话的时候注意禁忌。我不知道他们的禁忌是什么,但可以肯定它一定存在。一年来的审讯经验使我学会了辨别人的表情和说话的真伪,男孩的笑容太完美,完美得有些过了,一看就知道不对劲。看得出他习惯于职业性的谎言,但应变的能力还差了点。
我没再跟他多说话,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大概这里的服务生都已经得到了通知,知道要在警察面前小心谨慎,别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欲盖弥彰!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里有鬼。
以为这样就能应付我了吗?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起身离开休闲大厅。
明天我还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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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我都在金海俱乐部整晚流连,不做什么,当然也不敢点什么,就是很随意地四处闲逛,或是坐在休闲厅里听一会儿音乐,看上去跟别的客人没什么不同。这里的服务生大概都已经认识我了,每次招呼我的时候态度都格外的殷勤,可远远望着我时眼神却带着戒备,仿佛我是混进羊群里的一头野兽。
我也不大理会他们,从他们嘴里不大可能掏出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些客人才是我的目标。我猜想金海不会让他们的客人知道有个警察盯上了这里--越是有地位的客人越看重名誉,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名字和什么不光彩的事件联系在一处。让客人知道我的存在只会让他们不再光顾,金海不会做这样的蠢事,他们只能盯紧我,时时刻刻,在我做出什么破坏性的事情之前及时制止。
这大概是我唯一的有利条件了。我的处境并不太好,在一群保安和侍者的密切关注下我很难找到机会探究金海的内幕,只能不动声色地耐心等待。
萧远一直没有露过面,那架漂亮钢琴旁边的座位始终空着。我有点奇怪他们为什么宁可播放背景音乐也不找人顶替萧远的空缺,但客人们显然对此司空见惯,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在连续几天的观察中我发现大多数客人很少在厅里长久停留,通常都是小坐片刻便起身离开。俱乐部为客人提供了大量私人空间,那些地方我无法随意进入,但我能大致猜出他们的享乐内容,有太多细小的动作,暧昧的眼神,和含义不明的笑容暴露了天机。这里所提供的服务内容显然远远超出了台面上的说明,只不过交易与服务的方式也远比那些一望即知的色情场所含蓄隐晦得多,不明内情的外人很难发现其中的奥妙。
不能不承认这里的老板手腕高明,在一年数次的扫黄打非行动中,警方居然从来没对这里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与注意,也难怪他们的生意这么好。
第八章
有一天的天气格外的热,我为了调查一个劫车杀人的案子在太阳底下整整跑了一天,连午饭也没顾上好好地吃。最后一个调查对象的家离金海很近,我索性给秦队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一下调查结果,然后就直接拐到了金海。
坐下没有多久我就开始觉得浑身不适,大厅的空调开得很低,空气阴凉如水,也许对那些客人来说十分适宜,但对刚从热浪下脱身的我而言,似乎是一个过于突兀的转变。骤冷骤热的变化令本就疲惫万分的我头晕恶心,刚刚在外面喝下的一整瓶冰镇矿泉水在空荡荡的胃里上下翻搅,开始还能勉强忍耐,后来便完全失去控制,我只得脚步匆匆地冲进了洗手间。
翻江倒海的一阵呕吐,胃里变得空空如也,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我靠着隔板喘息了一阵,刚准备推门出去,大门轻轻吱呀一声,两个人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砰的一下,身后的隔板猛然震动,因为承受了两个身体的压力,发出不胜负荷的细微呻吟。
我停住手,皱眉,有点犹豫是不是应该在这个时候出去。
果然,衣料的悉索声,肉体的摩擦声,唇舌的吸吮声,激烈的喘息声,开始混杂交错地凌乱响起,伴随着隔板的震动和摇晃,可以依稀望见门缝里肢体的紧密交缠,好一个有声有色的激情场面。
太巧了吧,居然刚好选在我隔间外面的信道,这可让我怎么离开?
外面的声音并不太大,却近得清晰可辨,年轻男孩腻人的鼻音夹杂在另一名男子急促的喘息声中显得分外煽情,伴着偶尔的几声低低呻吟和模糊的咿唔,几乎象久经练习的色情表演,使我听得异常尴尬,僵硬地靠在隔板上不敢移动,脸上隐约一片热烫。
过了好一阵子,喘息的声音渐渐平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倦意轻笑着说:"小伍,没想到你也挺不错吗,我怎么早没注意到你?"
年轻男孩轻轻哼了一声:"你们都喜欢当冤大头,价钱越高才越有胃口,眼睛里除了‘王子'还看得见谁?"
小伍?声音好象有一点耳熟,名字也是。我想了一下,记起他就是第一天过来招呼我的服务生,那个俊秀明朗的漂亮男孩。看上去很年轻也很阳光的一个男孩子,没想到也是做这个的。可惜了,我在心里轻叹。
"怎么?嫉妒啦?可你确实比不上‘王子',气质跟他差太远了。"男人说。
"我知道。他是这里身价最高的头牌嘛!可他还不是让人捧出来的?"男孩的声音有点忿忿不平,"哼,男人都一个毛病,越吊胃口就越眼馋,吃不到嘴的才是好的。其实他又有什么稀罕的?又不比别人多长两只眼,怎么就让你们给捧到天上去了?"
"咦?那么不服气啊?谁叫你没有人家的本事?人家能让客人看一眼就惦记上,你行吗?"
"你也惦记上他了?"有点气恼,还有点撒娇地反问。
一阵低低的笑声,尾音含糊不清地消失在一个吻里。
我暗自好笑,无论主角是两个男人还是一男一女,吻与爱抚似乎都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手段,百试不爽,也不嫌老套。
"‘王子'怎么老不来了?"过了一会儿,男人又问。
"谁知道?好象惹上麻烦了。"
"他能惹什么麻烦?那么安静老实的一个人。"
"哼,装的吧。平时装的那么一本正经,好象比谁都清高都干净似的,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看他坐在那儿弹琴好象挺高雅,还不是亮在台上让你们挑?说什么琴师,好象身份比谁高多少似的,其实还不就是跟街上一样的货色,骗得了谁?"
"呵呵,这个你就不懂了吧?一看就知道是卖的男人有什么意思?越是这样清高正经的玩起来才越过瘾......哎哟!别......"
男孩恼火的冷哼声,男人意外的痛叫声。
"生气了呀?又不是说你......"又一阵低笑,唇齿交缠,隐约的呻吟声轻轻响起。
这一次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靠着隔板的身体仿佛在轻颤,胃里虽然已经空无一物,却又开始激烈地绞扭翻腾,嘴里满是酸苦的味道。额间的冷汗缓缓淌下,漫过眉毛流到眼中,视线模糊一片。
几乎能听到自己的骨骼在颤抖中碰撞的声响,想要平静,却无法自控。
‘王子'是我这些天来常常听到的一个名字,太多客人曾经问起他的行踪,带着充满欲望的眼神,有一点贪婪。也曾在无意中听到客人谈起他,彼此暧昧地笑着,小声开着隐晦的玩笑,说到他的口气总是带着点色情的成份,虽然不大明显,却也不加掩饰,仿佛他是一个最有趣味的玩具,或是什么待价而沽的商品,高档,新奇,难以到手,因此格外值得炫耀。
与正常的凡人一样,我也曾经一直带点兴味与好奇地猜测那个神秘的‘王子'会是个怎样迷人的尤物,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勾魂手段,竟能令这么多人对他留恋不舍,念念在心。可是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嘴里所说的‘王子'竟然就是萧远!
那个众星捧月一样的表演台,原来它的功能不是让萧远专心演奏钢琴,而是把他摆在上面任人品评,竞价拍卖!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我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庄重典雅,高高在上的位子原来竟不象表面上那么风光,居然还有着如此黑暗,如此不堪的一面。
真不知道萧远每天都是怎样忍受过来的。
想象着萧远坐在上面的心情,想象着他在那样的目光环绕下弹奏自己心爱的曲目,胸口象被一块石头紧紧地塞住,有点窒息。紧握着拳的双手一片汗湿,手心冰冷。
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对于萧远的情形还只是猜测的话,那么现在,最后一丝推翻假设的希望也已经彻底破灭了。所有不情愿的设想都成了事实,最坏最不堪的事实,就象一只力道万钧的巨轮,毫不留情地将我的幸福压成粉碎。
等我的头脑重新恢复功能时外面的两人已经走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出自己的隔间,到洗脸台前胡乱抹了一把脸,清凉的水流从指间滑过,带着脸上咸涩的液体流到嘴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一整个晚上我的意识都象在汪洋大海里盲目漂流,找不到任何目标和方向,精神恍惚,目光茫然,行动迟缓,就象一个轻度丧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患者。别人的说话声听在我的耳中全都变得不知所云。周围的服务生显然也发现了我的异常,远远地对着我指手划脚,带着诡秘的笑容低声私语,大概是以为我不小心误上贼船,被人骗得服用了什么毒品。
我不记得自己是几点离开的金海,甚至直到走了一半的时候才想起自行车还放在金海的门口,也懒得再回去取,就那样拖着沉重的脚步在漆黑的小巷里穿过大半个市区。空气燠热而沉闷,气压很低,带着小里弄常有的淡淡腐臭味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大概马上要下雨了,我想。
雨果然在我回到局里之前就下起来了,不算太大,但是极密,细碎的雨滴挤挤挨挨地落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发出沙沙轻响。听到这个声音使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萧远,有一次下雨也是在晚上,那时我还跟他住在一起。夜深了,萧远还坐在窗前练琴,我斜倚着床头,带点睡意地看着他弹,头困得一点一点的,可是舍不得去睡。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萧远突然停住了手,推推我的肩膀,说:"嗳,外面下雨了。"
"啊?下雨了?"我半清醒半迷糊地跳起来,"我去收衣服。"
萧远忍不住笑了:"外面没晒衣服啊。"
"那你叫我干吗?"我摸摸头,有点懊丧。在萧远面前我总是显得有点傻气,虽然他从不取笑我,可我总觉得不大情愿。
"叫你一起来听雨的声音啊。"
"什么?"我瞪大了眼,"雨有什么好听的?上海一年四季都在下雨,现在这个黄梅季节尤其多,下得我烦,工作多不方便!"这是实话,刑警最头痛下雨下雪,因为会严重破坏室外现场,抹掉一切可能有用的线索。再说,我想没一个警察能在淋着小雨趴在泥浆里勘查现场的时候还能保留听雨的心情吧。
萧远拍拍我的肩,笑容轻淡而温暖:"你工作得太投入了,连放松和调节都不知道,这样早晚会累垮的。来,你听一听,夜里的雨声特别清晰,韵律和节奏特别分明,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你不觉得吗?在下雨的夜里,能干燥温暖地坐在家里,点着一盏灯安静的听雨,也是一种幸福啊。"
不用听雨,在这样的夜里能跟你坐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我在心里悄悄地说。
那确实是我当时所能体会到的最真切的感受。可我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份幸福得来的是如此的轻悄,失去的却又是这么的轻易。
真像是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
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到了分局所在的街区。转过那个熟悉的街口时,我终于从漫无头绪的凌乱回忆中收回了思绪,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仰头就着冰凉的雨水用力抹了把脸。
放下手,一个我仿佛已寻找了一生一世的熟悉身影就那么一下子撞进了眼帘。
不是真的误服了什么毒品产生的幻觉吧?我有点自嘲地笑了一下,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努力分辨眼前景象的真伪。
雨丝细密如烟,纷纷扬扬地阻挡了视线。雨幕后朦朦胧胧的是一道稍显模糊的孤单身影,静静地,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分局门外的石阶上,映着路灯昏黄黯淡的微光,看上去单薄得有些过于瘦削,隐隐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味道,不是我苦苦寻找的萧远还会是谁?
在那一刻,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够完全表达出我心里的滋味。
如同在寂静深幽的黑夜中陡然绽放了一朵炫烂的烟花,在那一瞬间,惊讶、狂喜、辛酸、苦涩,思及往事的五味杂陈,焦切之后的如释重负,混合着因极度的渴望与压抑而产生的痛楚,一下子全都猛然涌上了心头,将我的一整颗心挤得满满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难以负荷的痛。
我想开口说话,可试了几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好象整个身体在巨大的冲击下丧失了所有功能,只能象块木头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萧远,不舍得移开一下视线。
在我认出萧远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我。隔着如烟如雾的重重雨幕,萧远微微抬起了头,与我静静对视。
他的目光清冷如水。
后面的一切对于我钝木的感官而言就象在放一场特效电影:画面定格,短暂的停顿,镜头切换,从近镜的面部特写拉到远镜的全身--萧远缓缓地站起身,垂下眼,举手掠了掠垂到眼前的一绺头发,又抬起头,以一种近于镜头慢放的速度缓缓走到我的面前,站住,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我。
而我仍然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话,只能站在那里,有些贪婪地凝视着他,搜寻着每一个我能看到的细节。萧远的脸色异常苍白,那是一种没有温度的,冰冷的白色。经过雨水的一番冲洗,他的脸看起来极其清爽而干净,不带一丝俗世的肮脏污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不但一点不显得狼狈,反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格外地引人心动。
除出又瘦了一点,萧远的样子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可我却明显地感觉到了有些异样。在萧远的身上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对了,是他的眼睛。那本来是世界上最动人的一双眼睛,清澈,纯净,目光永远是那么的宁静而柔和,亲切而温暖,看了就能让人觉得安心。但是现在却变得完全不同了。在我面前的萧远,脸上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深邃幽黑,目光异常明亮,却亮得没有一丝热度,反而透出异样的空洞。尽管看上去并不显得木然或是呆滞,却仍然给我一种强烈的感觉:没有生气。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陌生的眼神,看得我有一点心悸。
"萧远?"经过几次挣扎,我终于勉强地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低哑干涩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萧远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来了。"
我看着他,无言可答。
萧远又平静地加上一句,"我是来自首的,方警官。"
"自首。"我呆呆地看着萧远,一时还没能从他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中恢复过来,只能机械性地重复着他的话,"自首......什么?"瞬息之间,这个我时时接触的熟悉词语突然象尖针一样猛然刺痛了我,让我一下子跳了起来。
"自首!为什么?你的事......"我陡然顿住语声,把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该怎样保持平静的口吻跟萧远讨论这个灼人的敏感话题,尽管我极想知道他有什么必要为了非法提供色情服务这种情节轻微的罪名做出眼下的举动。
"没关系,你问吧。"萧远还是那么敏锐地看穿了我的心思,"这是你的工作,不是吗?"
是的,这的确是我的工作。追踪,勘验,调查,讯问,分析,推理,得出结论。这些正是我一直以来全心投入的理所当然的份内工作。可面对萧远平静的脸容,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依照正常程序提出哪怕是任何一个常规性的问题来。
"觉得不好开口?"萧远看我吃力地蠕动了几下嘴唇却仍无法说话,居然颇为谅解地笑了笑,转身道:"那我去找别人好了。"
"别!别去!"我慌慌忙忙地拉住他的手臂,用力把他拉了回来,"说吧,你要说什么就跟我说吧。可你又何必要这样呢?那些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我不在意,一点都不在意。"
萧远迅速地扫了我一眼,像是一下就发现了我的言不由衷,却没有出言揭穿,只是淡淡地说:"你以为我是为了你看到的那些事情来自首的吗?"
不是吗?那又是为了什么?我紧盯着他,用目光表示疑问。
萧远转过眼,避开了我的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想得太简单了,方警官。我知道这些天你一直在调查我,可是你大概还没有查到,在过去的几年里,直接经我手运送和传播的毒品超过两百公斤。"
"什么?!"我不敢置信地瞪着萧远,"别乱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所说的这些会构成什么罪名?"
"我当然知道。"萧远用一种极为平淡的口气回答,镇静得像是法官在庭上宣读法律条文。"刑法规定,凡制造、储存、运送、销售甲基苯丙胺五十克以上,视情节轻重,可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以上乃至死刑。我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是不是?"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为什么!我不相信你会做这样的事!"我失态地大叫。
萧远仍然在笑,那个笑容轻轻淡淡,象被水洗过多次后留下的影子,缥缈得几乎难以辨认。"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呢?我犯罪,我承认,我伏法,还要怎么样?你到底是警察还是社会学家?"他的态度居然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松,甚至还有心情调侃我的职业。
不待我有更多的反应,他已经向我伸出了双手,动作从容而稳定。那双手仍然干净得一尘不染,雪白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微屈着,做出一个等待的姿势。这是一个我司空见惯的,至为熟悉的姿势,有太多人曾经在我面前做出过,而我唯一的响应就是一副手铐。但这一次,萧远伸出的双手却象火一样灼痛了我的眼睛,使我的手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无论如何也伸不到腰间习惯的位置。
"萧远......"我迟疑地开口。可是萧远好象知道我要说些什么,抢先截断了我的话头:"来吧。伸张正义,铲除罪恶,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那不正是你最骄傲最热爱的工作吗?你还在等什么?"
我全身一震,在他话语的驱使下本能地摘下了腰间的手铐。一阵熟悉的冰凉沿着手指一直传到心底。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传来,在细雨的沙沙微声中叮当轻响,不绝如缕。
我茫然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停在半空,止不住地颤抖。
抬起头,萧远正静静地凝望着我。幽黑的眼睛明亮得格外异样,象冷冷燃烧的寒冰的火焰,衬着平静得一无表情的脸,绝然而空洞。
我仿佛能从他的眼中读到最绝望最彻底的放弃。
心脏不受控制地激烈抽痛,伴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传遍全身,几乎令呼吸为之停顿。
"萧远!"我终于低哑地叫了一声,猛然摔掉手中的手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抱住了萧远,再也不肯松开。
在那一刻,我已经无法正常地思考。我无法确知自己是否已放弃了一向的坚持。靠在萧远单薄的肩头,我放纵我的眼泪肆意流淌,与冰冷的雨水混成一片。
耳边传来萧远轻轻叹息的声音。他的后背在我紧紧的拥抱下挺得笔直,甚至有一点轻微的僵硬。
"你这样又算什么呢?方永。别忘了你是个警察,也别忘记我现在的身份。"当我的泪水落到他的肩上时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像是隔着湿透的衬衫也能感到泪水的热烫。"不要再节外生枝,让一切早点结束吧,快一点,我已经等得够久了。"
"为什么?"我把脸埋在萧远的肩头,语不成声地反反复复问着:"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没有回答。响应我的只是萧远冰冷的手指,自我的发间至后颈缓慢地滑落,逐分逐寸地一路蜿蜒,最后轻轻垂下,如一颗流星消逝。
第九章
直到最后我也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萧远的主意。也许是我决不放弃的苦苦坚持,也许是因为我难得一见的男儿眼泪,又或许,是因为萧远心里还始终对我保留着一份最后的柔软。
我不知道。
我与萧远僵持良久,紧拥着他,双臂因过度的用力隐隐酸痛,却不肯有一点稍微的放松。
萧远没有挣扎,只是沉默地僵立不动,任由我紧紧拥着,瘦削的身体在我怀中冰冷如一根石柱。
寂静的雨夜里只有我眼泪坠落的声音,与雨水滴落的声音混成一片。
最后,萧远终于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说:"认识你真是一个错误。方永,为什么你总也学不会放弃问为什么呢?再也没见过比你更死硬的脾气。真是职业病。"
我从他肩上抬起头来,脸颊紧紧贴住他的脸,才发现他的脸上比我还要潮湿,不知道是单纯的雨水还是混合了他的眼泪。
我们没有回局里,也没有回我的宿舍。我把萧远带到了分局附近一个偏僻的破旧公园。在经过刚才的一切之后,我突然变得十分害怕让他进入任何一个封闭的空间,仿佛他一旦进去就会永远失去自由,再也没有机会出来。
这是一种毫无道理的恐惧,可是我无法遏止。
在公园角落里一簇低矮的树丛后面,我终于听到了萧远过去的故事。他所遭遇的一切比我曾经有过的最坏的推想还要黑暗和惨痛。萧远不是一个喜欢夸张的人,我相信他的讲述只有某种程度的省略而没有任何渲染。但即便如此,我听到的事实也足以让我从心里感到一阵阵发冷。我不知道萧远为什么总有办法控制情绪的平稳,就算在讲到最深切的绝望和最刻骨的痛苦时他的语气也保持着极度的平淡,仿佛在讲述一部新看的电影般若无其事。
但毕竟有些微小的细节泄露了天机。在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就那样安静地让我握着,但在一些激烈的关头他会本能地反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你知道我是让妈妈一个人带大的,对吧。"萧远说。
我点点头。我知道萧远的父亲去世很早,他与妈妈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萧远与母亲的感情极深,远远超越了一般家庭中母子亲情的界限。
"妈妈是很爱爸爸的,虽然她自己从没说过,可是我一直都知道,从小就知道。"萧远斜倚着身后的树丛,目光平平地投向天际,脸上露出回忆的神情,"因为这个缘故,爸爸去世以后妈妈一直没考虑过再婚,而是把对爸爸的爱和希望全部转移到了我的身上。爸爸是个极有才华的音乐家,却因为坚持了原则而一生坎坷,始终没有机会在自己心爱的事业上取得应有的成就,这件事成了他心中最大的遗憾。临终前爸爸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那时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我,目光亮得吓人,眼睛里充满了遗憾、不甘、渴望、还有热切的期待。虽然那时候我才只有八岁,可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爸爸目光中的含义,一边哭一边拚命地点头,不停地说我会做到的,我一定会做到的,一定会。爸爸终于放心地闭上了眼,而我,也就在那时真正下了决心,要把音乐当成我一生的事业。到了后来,我也确实全心全意地爱上了它。"
说到这里,萧远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眼睛是干涸的,里面没有泪水,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如果当时我能知道为了这个决定所要付出的代价就好了。"
由于父亲早逝的关系,萧远与母亲的生活始终不算宽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贫困。萧远的母亲收入微薄,仅仅能勉强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开支,如何支付萧远学琴的学费就成了家里最大的难题。萧远在父亲去世后变得十分懂事,也十分知道体谅母亲,孝顺听话。如果母亲开口劝说他放弃音乐,我想萧远一定会答应。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在萧远面前提到过一字艰难,更从来没有露出过半点烦恼的神色,反而总是笑咪咪地夸奖萧远的每一点进步,鼓励他继续努力,为他的成绩感到骄傲。凭着一个母亲的坚忍、毅力与吃苦耐劳,萧远的母亲靠着不断地加班和兼职,成功地把萧远送进了上音附中。同时还用她至大的母爱掩藏了自己工作的辛劳,为萧远营造了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环境,并没有让萧远感受到贫穷的压力。在萧远的回忆中,那些年的生活尽管过得十分清贫,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萧远对于自己的中学生活说得十分简略。他好象知道了我对他做过的调查,却只是心照不宣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跳过了我已知的事实,直接说到了后面的部分。
萧远在中学的成绩一直是出类拔萃的,如果一切都按着预定的轨道顺利进行,他大概真的能完成对父亲的许诺,成为一名优秀的音乐家。可就在高三的下半学期,萧远的母亲突然病了,开始并不太严重,只是经常觉得疲倦,精神不好,腰部酸痛。她以为是工作太累的缘故,也就没太放在心上,更舍不得花钱去看病。直到后来开始出现尿血和轻度浮肿的症状,觉得不大对头,到医院去检查,才知道是得了肾炎。起初她还想瞒住萧远,可是病情发展得很快,没过多久她就在班上昏倒,被单位的同事送进了医院。
这时她的病情已经到了需要做血液透析的地步,那是一笔普通家庭都会觉得负担沉重的固定开销,对萧远而言更是笔钜额支出。家里几乎没什么存款,母亲同事的帮助也只能解一时之急。几乎没做任何考虑,萧远马上向学校请了长假,开始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到各处打工。以他当时的音乐水平和成绩,要找份不错的工作并不算困难,可是无论当老师、伴奏还是参加乐团演出,收入都远远不够支付母亲住院治疗的全部费用,他不得不努力寻找报酬较高的兼职,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做三份工作,晚上的一份是在一家俱乐部的餐厅弹琴。
俱乐部?我敏感地皱了皱眉,有点烦燥地转动一下身子,可又不好意思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
萧远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淡淡地解释:"不是现在这家,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工作。就是正常的弹琴,给吃饭的客人提供点背景音乐。"
啊,看来是我多心了。可后来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疑惑地望着萧远。
"后来......我还是勉强抽时间参加了高考。虽然我知道上大学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可我还是想考一下,就算是对爸爸和自己有个交待也好,至少说明我考得上。"萧远仰脸看着头顶的树叶,慢慢地说。
萧远确实考上了,而且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被上音录取,可是这张通知书对他的意义也只能是一种安慰了。因为长期的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母亲的身体素质变得很差,大量的药物和补品也没能使情况好转过来。有一段时间萧远几乎要彻底绝望了。母亲的肾脏功能严重衰竭,完全靠透析来维持生命,除了换肾以外没有第二条路。可那笔高达数十万的手术费和药费对萧远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按照他当时的收入水平,十年八年内根本就没有攒够的可能。
就在萧远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常去他弹琴的餐厅吃饭的娱乐城老板找到了他,说是可以为他提供一份收入很高的工作,月薪比他目前的工资高出几倍,还有奖金。在当时,工资的高低是萧远选择工作的唯一标准,这份收入不菲的工作对他当然有很大的诱惑力。他马上兴冲冲地赶去试工,可到了那里才知道,这份所谓的娱乐性服务工作不是普通的服务,他所要出卖的不是自己的音乐和才华,而是身体。
那个韩总对他很坦白,说萧远无论长相还是身材在他那里都算得上是一流的,再加上有学问,会弹琴,气质比一般的男孩好得多,一定有很多客人喜欢。如果萧远愿意,他可以把萧远捧得很红,每个月挣上十几万毫无问题。而且只要萧远自己有本事,拿多少小费他绝不过问。韩总还告诉萧远说,他那里的制度订得很严,所有的资料与活动都是不公开的,客人的来源也很固定,只要自己小心一点,别人绝不会知道他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很多人都是因为缺钱来这里做一段时间,钱攒够了就洗手改行去干别的,日子过得都不算坏。
应该说,韩总提供的这份工作远远超出了萧远所能接受的范围。无论从道德上还是感情上,那都是单纯的萧远想都不愿去想的事情。可事实上当时萧远只考虑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跟韩总签下了三个月的合约。听完韩总的条件他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母亲的手术费、药费和后期疗养的费用大约需要三十多万,再加上短期的生活费用,有四十万应该足够了。以后的日子靠弹琴的收入完全可以支持。三个月的时间并不算很长,忍一忍也就过去了。自己损失的不过是自尊,换回的却是母亲的生命,在这样的选择面前他不可能还有更多踌躇的余地,很容易就能做出决定。
尽管已经知道了萧远的秘密,听他讲述这段经过的时候我的心还是沈了一沉,觉得有点堵得慌。虽然萧远的语气十分平淡,说起当时的情形就像是在商场掏出几十块钱挑了一双合脚的球鞋。可是一想起他高中时灿烂如阳光的单纯笑容,他的声音越是若无其事,我就越是觉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萧远回过头问我,"呼吸怎么变得这么急?"
"啊,没什么。"我连忙做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岔开萧远的话头,"你不是说打算只做三个月吗?怎么......"天!这是个什么鬼问题啊。我怎么口不择言地问起这个来了?这不是故意让他难受吗?
果然,萧远的目光暗了一下,脸色也微微有些沉郁。"有些事,"他慢慢地说,"不是总能按着计划发展的。"
是啊,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是有着太多的事情没有按照计划来发展了。大到美国当年只想派遣十几名顾问却被拖进了越战的泥潭,小到我今天早上想吃油条糍饭却只买到生煎馒头,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真的可以由人来完全控制的。我们也许早就经惯见惯了这样的情形,并且把它当做一种生活中的必然而安心地接受。可是在某些时候,这种超出计划的发展却会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至少对萧远而言就是这样。
如果当时事情的发展真的能够如萧远所愿,那么,现在的一切大概是怎么也不会发生的。萧远会按照计划挣到他所急需的那笔钱,按照计划彻底地退出那个特殊的圈子,然后努力把这一段时间的经历在记忆中抹得干干净净。他可以读完他的大学,可以成为一名专业的音乐家,可以去实现他与他父亲的梦想,也许,这个梦想真的有机会成为现实。
但是现在一切都只能是假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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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名叫"云天"的俱乐部建在一个离市中心不远不近的高贵地段,周围的环境相当幽雅。如果不是有太多高档小轿车进进出出的话,根本看不出那是个公开的娱乐场所,倒像是某位达官贵人的豪华别墅。里面的设施非常齐全,夸张一点说,在那里,一个人所能想象得到的奢侈享受几乎应有尽有,而且都是第一流的。当然,说到底,他们真正能吸引客人的地方并不是这些,而是他们为客人所提供的,秘密的特殊服务。
就象老板说的那样,"云天"的规矩确实很严,保密的工作也很到位,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很难看出其中的奥妙。不过这一切并不是为了替萧远他们考虑的,而是为了保护那些高贵客人的隐私和名誉,以及俱乐部的安全和利润。事实上,萧远他们这群被称做money boy的男孩子,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尊严与地位。俱乐部象对待货物一样地管理他们,订了一大堆严厉而苛刻的规章制度,既不准他们在外面随意拉生意,也不准他们自己私下招揽客人。他们在工作时间里完全没有活动的自由,只能在俱乐部指定的场合接触客人,生意由指定的领班统一安排,收入由领班统一管理。除了客人给的小费,他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自己挣来的钱,只有在每个月的月底才能从领班手里拿到工资。而那笔钱,本来的确应该是一个很高的数字,但在扣除了培训、美容、服装、管理等一项项高额费用后,再经过领班与俱乐部的提成,真正能拿到手里的,虽然数目仍远远高于一般的工薪阶层,但距离满足萧远的需要却有着不小的差距。
萧远是在进了"云天"以后才真正了解到这些情形的,可是那时已经晚了。没办法指控老板骗人,因为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有很多关键性的问题被他刻意地忽略了。他以一个商场老手的经验和技巧玩了一个漂亮的文字游戏,在谈判桌上,年轻单纯的萧远显然还差得太远。
"你就这么认了?"我气得差点跳起来,"故意隐瞒就是欺诈!他明明是在骗你,怎么可以这么便宜他?"
"我还能怎么样?"萧远扫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淡淡笑容,"到法院去告他商业欺诈?有哪一家法院会受理?说不定状没告成,你们倒先把我送进扫黄学习班了。"
"......"我一肚子慷慨激烈的陈词立刻被噎到了喉咙里,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那你也可以不干啊。就算缺钱,你至少也换个好点的地方,总比让他们欺负强。"
"不干?太晚了。"萧远仰起脸,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东西是一次都沾不得的,下了水就永远别再想上岸。你都想得到的事,老板他会想不到?他要没有点控制人的手段也不敢这样了。"
"他还能怎么......"话说到一半我突然猛地停住,定定地看着萧远的脸。平时在治安组听到的一些事情,那些肮脏的圈套和陷阱,丑陋的伎俩,恶毒的手段,一下子全都在我脑子中冒了出来。
萧远没有迎上我的目光,而是闭上了眼。那是默认的表示。
"这个王八蛋!"我终于按捺不住地跳起来,狠狠地踢着身边的冬青树丛,用狂暴激烈的行动发泄心里的怒火。可怜的冬青树成了那坏蛋的替身,被我踢得东倒西歪。
当我发泄够了,喘着粗气坐回萧远身边的时候,他还是没有睁开眼。我可以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夜色中轻轻地颤动。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尽管我不是一个敏感的人,尽管萧远的脸色与神情一直保持着相当的平静,可我还是能够很容易地感觉到,让他提起,甚至仅仅是回忆那一段黑色的过往,对萧远来说都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看着萧远苍白的脸色我不禁有些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他揭开旧日的伤疤呢?为什么一定要让那个血淋淋的伤口重新暴露在空气中?如果在萧远主动走出我的生活之后就放弃追问,那样会不会更好一点?不难想象,这是他生命中不惜一切代价也渴望抹去的一段历史,而他一直以来也算是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现在他周围的每一个人,同事,学生,邻居,包括与他最亲密的我,都对他在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也许让一切该过去的东西彻底成为过去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想我已经无法停止了。
老板手里掌握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几张角度适宜的照片,一盘偷拍的光盘或者录像带,这样就已经足够了。在他的控制下要搞到这些东西不过是举手之劳。但是我知道这对于萧远来说意味着什么。只要他还想在阳光下正常地生活,还想象普通人一样在社会上立足,与别人交往,这些东西就将永远是他咽喉上最致命的一条锁链,一生一世都别想摆脱掉。
在这种情况下,想洗手不干是绝对不可能了,萧远只能认命地留在"云天"继续做下去,而且对领班的任何安排都乖乖地低头服从,不敢提出任何抗议。可以想象,那一段日子他绝不会好过。
因为出众的相貌和不同于一般MB的清秀气质,萧远确实被捧得很红,可是那又是怎样的红啊!指名点他的客人越来越多,要承受的折磨和痛苦也就越来越厉害。客人多了,口味自然各不相同,少不了有人喜欢玩些刺激变态的花样。萧远经常被那些希奇古怪的招数折腾整整一夜,第二天还得拖着痛楚疲惫的身子赶到医院,强颜欢笑地陪着妈妈检查治疗,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免得被妈妈看出什么。
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有了洁癖,每次从客人床上离开时都觉得自己脏得不能再脏,好象无论洗多少个澡也洗不干净那种深深烙进骨子里的污浊粘腻的舔舐、啃咬、揉搓和撕扯,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清除不掉那股深深穿透了自己身体和灵魂的强烈刺鼻的精液味道。他不得不在最热的天气里始终穿著高领长袖的衬衫,来掩饰自己身上层出不穷的吻痕、齿印、扭扯的青紫、捆绑的淤痕、以及经常难免的由鞭子和烙烫留下的印记。尽管一直渴望跟妈妈多接近一点,他还是下意识地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她发现自己袖口下面绳索的勒痕,或者闻到那股青苹果香味遮掩下的肮脏气味。
虽然萧远一直在极力地学习着忍受和适应,但从小到大在思想中根深蒂固的自尊和羞耻感并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在每一场性爱中他几乎永远处于被动,不大投入也很少高潮,即使偶尔被迫主动爱抚对方,动作也总是极其青涩和勉强,很难让客人感到满意。这种状况出现得多了,有时会激起某些客人虐爱的兴致,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折磨,有时就会招致客人的投诉。
只要遇上投诉,惩罚一定是难免的,也一定是难堪而屈辱的,更让他难堪的是其它MB的嫉妒、排挤和落井下石。因为他对这个圈子的本能抗拒和迅速的走红,他在"云天"没有一个朋友却有很多隐性的敌人,恶意的作弄和冷嘲热讽成了家常便饭。老板的压榨、客人的玩弄、同事的排斥,再加上时时刻刻无法摆脱的金钱逼迫和精神压力,使得萧远的生活陷入了一片没有尽头也没有希望的彻底黑暗。几乎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
就在萧远最绝望的时候,一个名叫周韬的男人突然走进了他的生活。
第十章
周韬不是"云天"的常客,萧远在那里做了四个多月,一共也就碰上过那么一次。那天萧远正好在生病,长期的体力透支再加上发烧使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头昏得走路就象踩着棉花一样。偏偏又遇上个特别难缠的客人,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兴致却是格外的好。萧远本想勉强撑着好歹把他应付过去,谁知道怎么弄他都不满意。最后萧远到底顶不住了,迷迷糊糊地一不小心,竟失手用他自己带来的工具弄伤了他。那个客人趁着酒劲大发雷霆,不管萧远怎么惊慌失措地连声道歉,一脚把他从床上踢到地下,一把抓住头发就那么拖着全身赤裸的萧远到大厅找经理投诉。
当时萧远已经被折腾得没力气挣扎呼救了,但那种全身暴露在空气中的冰凉触感和后背与地面摩擦的火辣辣的痛楚却使得意识格外的清醒。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客人射向自己的充满欲望的贪婪目光,服务生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还有其它MB在一旁指指点点,不加掩饰的恶意取笑和嘲讽。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粗暴的客人和难堪的场面,但是象现在这样,一丝不挂的被人粗鲁地拖曳到大厅广众之中,直接地暴露出自己的狼狈和屈辱,这已经超出了萧远所能承受的底线。极度的羞耻和尊严被粉碎的痛苦使他的大脑变成一片空白。他没有象平常忍受折磨时一样习惯性地闭上眼,而是就那么睁得大大的,目光茫然空洞地直盯着房顶,眼睛居然是干涸的,甚至没有一滴眼泪。
萧远已经记不清周韬是怎么出现的了。当时的场面有点混乱,而他对于外界的反应又变得十分麻木,几乎只剩下本能的感官意识。好象就是很突然的一下,嘈杂凌乱的人声消失,身体停止移动,头发仍然被用力的抓着,狼狈地仰着身子半躺半挂在客人手上。低沉的说话声。简单的交谈。轻微的争辩。一直紧紧抓着头发的手松了,身体无力地落回地面。后脑与地板撞击的钝痛和清晰的闷响。接着,一个温暖的触感轻轻地落在身上。
等萧远的意识恢复过来,四周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厅里只剩下经理、领班和一个陌生的男人。自己仍然仰躺在地板上,身上盖了一件外套,勉强遮住了躯干部位,两条光裸的长腿无力地半屈着露在外面。那个男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俯下身子,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自己。
现在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好看的吗?萧远有点自嘲地想,顺便也就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形,那个轻淡得甚至不象笑容的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的出现显得有些莫名其妙。男人深黑的眼睛亮了一下,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很随意地揽到怀里。
"就是他吧。"男人淡淡地对经理说。
从经理小心客气的态度中,萧远可以猜到那人的身份非同寻常。后来才知道他叫周韬,是"金阳实业"的老板。周韬的行事风格向来低调,不是很爱出风头,但"金阳"这块牌子却是商业圈中远近闻名的,就连萧远这种对商界一无所知的人都没少听过。不过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些,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很细心也很能体贴人,知道自己几乎走不动了,一直用胳膊在腋下架着自己,却没有象一般人习惯的那样把自己抱起来,多多少少照顾了他的自尊心。
那天晚上萧远被周韬带出了场。让他意外的是周韬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把他带到了自己的住处,叫私人医生来给他看了看病,打了一针,然后就跟医生一起离开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床上。
自从进了"云天"以后,萧远就没有一天能睡上安稳觉。几乎每晚都是在身上男人满足的喘息声中带着痛楚的余波倦极而眠。有时早上还没有睡醒,又不得不应付另一轮激烈的需索。每天不断的客人使他总是得不到休息的机会,身上仿佛永远都在酸痛。难得有了一晚清闲,萧远也就毫不客气地埋头大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周韬一直没再出现,是司机把他送回的俱乐部。
回去以后,经理很反常地没有惩罚他昨天的过错,也没让领班再给他安排生意,而是让他一个人呆在休息室里提心吊胆地发愣。这样的情形持续了三天。萧远的不安和恐惧也升到了最高点。他知道俱乐部不大可能放自己自由,这种莫名其妙的待遇一定有什么原因。就在他以为自己惹上什么大麻烦的时候,周韬又来了。
这一次,萧远才从经理的口中得知了周韬的身份,也终于知道了自己清闲的原因。原来,周韬从那晚以后就包下了萧远,只是没有人想起要告诉他一声。在这种事情上MB一向是没有选择余地的,无论愿意与否,他们都没有拒绝的权利。再说萧远也并不想拒绝。从上次的经验看,被周韬包下不是什么坏事。比起他每天应付的客人来,周韬对他是好得太多了。
离开‘云天'以后,萧远被安置在上次周韬带他去的那套公寓里。很宽敞的一室一厅,是那种典型的单身贵族套房,客厅大得可以打半场篮球,一个人住未免显得太大了一点。事实上萧远也就是一个人住。他能见到周韬的时候并不太多。周韬是个忙人,业务应酬一大堆,生活安排得很没规律,简直近乎神出鬼没。萧远简直没办法预知他什么时候会来,有时候两三天才能见到一次。一边享受着难得的清闲,萧远也不禁有点好笑地想,象这样的地方应该不止一处,象自己这样的人应该也不止一个,动辄摆开三宫六院,这个人还真有点象皇帝呢。
尽管在一起的时候不多,萧远还是很容易就能感觉得到,周韬对自己很好,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的喜欢。跟着他,萧远得到的待遇远远超过了一般的MB。周韬是个霸气的男人,虽然外表看上去深沉老练,几乎从不显露锋芒,其实却很霸道也颇具掠夺性,说话做事总有点专制的味道。但他对萧远却很不错,不仅不象别的客人那样呼来喝去,肆意凌辱,在床上甚至相当的温柔耐心,也会照顾到萧远的感受,这让萧远几乎有一种受宠的感觉了。
过了没多久,周韬带萧远到郊区的别墅过周末。刚一进门,萧远就被大厅中央的钢琴吸住了视线。以专业的眼光萧远认得出那是架十八世纪的古董钢琴,保养得非常好,经过这么多年漆面还光亮如镜,深沉凝重的颜色比新的还要漂亮。自从进了‘云天'以后萧远已经有很久没碰过钢琴了,现在突然看到这么一架难得一见的名贵钢琴,萧远的眼睛立刻闪亮,手指痒痒的渴望碰触琴键。
"你会弹钢琴?"周韬的观察力很强,一眼就看出了萧远的变化。
"会。"萧远恋恋不舍地盯着钢琴,连头都没回地说。
"会弹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有谱子。一般的曲子没谱也行。"一说到自己擅长的本领,萧远的语气立刻变得自信起来。
"是吗?"周韬轻轻地笑了笑,好象觉得萧远有点吹牛。"那你就去玩吧,反正下午没什么事。"
周韬显然对萧远的琴艺没多大兴趣,把他留在楼下的大厅,自己上楼去洗澡。萧远按捺着兴奋送他上了楼,立刻一秒也没多等地冲到了钢琴前面。好琴毕竟是好琴,那优美的音色让萧远彻底地沉迷于其中,忘形地整整弹了一个下午,连晚饭都忘了去吃。等他从巴赫的协奏曲中回过神来,萧远才发现周韬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正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萧远有点紧张,生怕他会剥夺自己这点难得的乐趣。
"你学琴多久了?"周韬没理会萧远的话,仍然用思索的眼光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
"十五年。"
"怪不得。以前就是学钢琴的?哪个学校?"
"上音附中。"萧远犹豫了一阵才回答。自从做了这一行,他一直不大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过去的生活,甚至从来不提起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但周韬好象知道他想说谎,一直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让他不敢随便编个谎话混过去。
"后来为什么不学了?"
为什么?萧远低下头苦笑。这有什么可说的?如果还有选择,难道有人会愿意干这一行吗?真是个多余而难堪的问题。
但是周韬如果想知道什么,不达到目的是绝对不肯罢休的。尽管萧远不想说,可他也不敢违抗自己的衣食父母。在周韬的坚持和追问下,他只好把过去的生活简单地说了一遍。周韬听得很用心,虽然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什么表示,脸上的表情也一直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一直等到萧远说完,他才站起来揉了揉萧远的头发,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原来你的过去还这么精彩?真是没想到啊。"
回去以后的第二天,那架钢琴就被周韬派人送到了萧远的住处。这是萧远做梦都没有想到的。做为一个被人包养的MB,萧远早已习惯了别人的轻视和忽略。他从没想过周韬在供给他衣食温饱的同时,居然还肯花心思照顾他的精神世界。抚摸着钢琴那优美流畅的线条,象牙般光洁润泽的琴键,一股温暖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就象一个人在最孤独的时候突然见到了朋友的笑脸。萧远止不住兴奋的微笑,心里却又满满的充盈着微酸的苦涩,眼睛里是酸楚的热烫。只不过才过了半年时间,再看到钢琴却已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他曾经以为,那个纯净而美好的音乐的世界,自己是再也接触不到了。
那天晚上萧远反而没有弹琴,而是坐在钢琴面前出了整整一夜的神。
周韬那天没有来,隔了两天萧远才见到他。见了面,周韬并没有提起这份慷慨的礼物,也一直没给萧远道谢的机会,只是一如往常地带他出去吃饭,还听了场维也纳第一交响乐团的专场音乐会。
回到萧远的公寓,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的时候,周韬一边听着电视里的经济新闻,一边把萧远搂在怀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他的后背,仿佛随口闲聊似的说了一句:"你明天要是没什么事,就去上音报到吧。"
萧远怔了一下,"什么报到?"
"你不是考上上海音乐学院了吗?还是第一名,嗯?"
"是啊。可是现在我已经......还想那个干什么?"如果说在萧远心里有什么事情不愿意对人提起,那么除了自己的职业,大概也就是这件事了。那种与理想目标失之交臂的无奈让他情愿把过去的辉煌都深深埋在记忆里,永远不再翻出来检视。
"那就不念书也不工作了?这一行你该不会打算干一辈子吧?"
萧远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周韬坦白犀利的问题就象一根尖利的锥子,深深地刺到了他的痛处。"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干不干,干多久,现在好象都由不得我作主吧?"
新闻中间暂停,电视开始插播广告。一个著名的笑星跳进镜头,夸张而拙劣地吹嘘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产品,周韬呵呵地轻声笑起来。
"你说的是‘云天'吗?"他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吧。昨天我已经摆平了。那些东西我都替你要回来了,老韩跟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萧远呆住了。这个意外的巨大惊喜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时无法相信那是真的。他愣愣地直盯着周韬,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怕自己一动就发现刚才的一切都是个幻觉,更害怕自己一旦追问,周韬会笑着告诉自己说他刚刚只是开了个玩笑。
"怎么,傻啦?"周韬的眼睛仍然看着屏幕,手却在萧远衣服里面沿着脊柱一路滑下来,在锁骨附近挑逗性地轻轻拧了一下。"这么经受不住意外打击?早知道就不告诉你。"
"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萧远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以后,真的跟‘云天'没有任何瓜葛了?"
"不相信我?"周韬惩罚性地在萧远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萧远毫无防备地吃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除非你想主动去找他们,否则,他们是决不会再来找你了。"周韬的口气很平淡,跟谈论天气和物价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听在萧远耳朵里,却比这世上最优美的音乐还要美妙动听。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在狂喜的强烈冲击下萧远已经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能不停地重复着这句最简单也最能表达自己心情的话。他没有注意到自己主动地搂住了周韬的脖子,嘴唇也几乎贴到了周韬的耳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强迫性质地,出于本能地对一个男人做出亲密的举动。
但是周韬注意到了。他仰靠在沙发上,看着几乎完全贴到自己怀里的萧远,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
"可是,开学都三个多月了,报到时间早就过去了。现在去报到学校也不会收我入学的。"激动过后,萧远渐渐冷静下来,突然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放心,学校那边我早就疏通好了。明天我的秘书会带你直接去找教务主任。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切听我的安排就好,行了没?"紧搂着靠在身上的萧远,双手不安份地在他身上四处游走,周韬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一把拉下萧远的衬衫,周韬低头吻了下去,含含糊糊地问:"还有什么问题?如果没有......"说了一半的话在模糊的尾音中消失,周韬直接一个翻身把萧远压到了下面。
那天晚上萧远第一次表现了主动的热情。除了对周韬的动作格外顺从,还很难得地有了相当积极的响应。在吻上周韬胸口的时候萧远的脑子里并没有以身相报的念头。虽然这个想法在这之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他对周韬十分感恩,也渴望能够有所回报,更知道以自己一无所有的状况也只剩下这个身体了,但是在做爱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想起这些。当高潮过去以后,萧远带着满身的汗水躺在周韬怀里轻轻的喘息,他仍然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尚未完全消褪的激情和欲望的味道。
萧远无法弄清自己是怎么回事。他不认为自己是同性恋,从来都不是。在此之前,这种男人间的性爱对他而言始终都是一种忍耐和折磨,过程中偶尔的快感并不能淹没精神上的抗拒和排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绝不可能习惯这种非正常性行为的。但是这一次,他有点害怕地发现,自己开始适应接受男人了,无论身体还是精神。
这可是他从来都没想过会有可能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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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去上音报到的时候,萧远才体会到周韬的安排有多周到。也不知他到底动用了什么关系,教务主任居然亲自陪着他去办手续,所到之处一路绿灯,两个小时就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包括刚刚分到的宿舍床位。其实那个床位倒是可有可无,因为萧远根本就不会住校。
因为不想引人注目,萧远坚决地拒绝了周韬派司机接送的建议,仍然保持了挤公车的习惯。其实他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他打算在下课后打一份零工,如果坐着昂贵的私家汽车去小酒吧打一份时薪几十元的工,那可真成了笑话了。
前一天晚上周韬让他去念大学的时候萧远确实狂喜了一阵,但是一个很现实也必需面对的问题马上随之出现:妈妈的医药费。这是萧远不能不认真考虑的。当初他之所以会走出那一步就是为了给妈妈治病,现在钱没有攒够,挣钱的路又没有了,绕了一个圈子,关键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当晚和周韬做爱之后,这个问题已经几次到了萧远嘴边,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对于周韬的建议他实在很难拒绝。这几个月的黑暗经历使萧远对美好生活的渴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点,就象自杀过的人通常都没有勇气再次尝试一样,萧远面对着失而复得的难得机会,也同样无法狠下心再放弃一次,那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他不是没有想过妈妈的病,可是经过这段时间他也早就发现了,以他目前的情形,想攒够三十万元根本就是做梦。上大学也许是一条新的生路。练琴,参赛,深造,最后努力使自己成功,到那时收入应该会大大提高吧?至于现在,如果把周韬给他的零用全省下来,再加上一两份打工的收入,妈妈眼下的日常医药费支出还能勉强应付。
萧远不想再向周韬开口要钱了,那样未免过于得寸进尺。虽然周韬从没提起过,但萧远猜想他的自由不可能光用一两句话就赎得回来。周韬已经够慷慨了,他已经大方地给了萧远足够的金钱,无论是应得的还是不应得的,日常开销还是额外花费,完全没有道理要求他再为自己的家人负担更多的开支,即使那对他并不算什么。
但萧远显然还是太不了解周韬了。
进入上音的第一天,刚刚上完一天课程的萧远还没走到校门口就远远地看到了周韬的黑色奔驰停在学校的大门外。看到那个熟悉的车牌号码的时候萧远稍微犹豫了一下,考虑着是不是要绕道溜出去,免得影响了自己的打工计划。可是就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周韬已经打开车门向他招手了。
"你怎么有空过来?"萧远有点奇怪。周韬的日程安排相当繁忙,萧远通常也只会占去他的一部分闲暇时间,几乎从来没被他亲自接送过。
"带你去看你妈妈。"周韬只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就开始搂着萧远安安静静地欣赏马勒的交响曲,弄得萧远都没机会再问别的话。
"车走错了吧?"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到医院,萧远忍不住拉开纱帘向外看了一眼,"我妈的医院不在这边。"
"我知道。"
"可是车子怎么往......"
"嘘,别问那么多。听音乐。"
在周韬那种无形的威严和气势的影响下,萧远只得乖乖地闭上嘴,不闻不问地只管跟着周韬走。其实他心里也大致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只是,萧远没有想到的是,周韬居然会这么细心周到,不光把他妈妈转到了一家高级私人疗养院,住进了最好的病房,甚至还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用上了最好的药。更主要的是,周韬已经打通了全市几家大医院的关节,保证只要一得到合适的肾源,就立刻优先为萧远的母亲进行换肾手术,所有的费用都不成问题。为了妈妈的生命,对于周韬的这个安排,萧远就算再骄傲再有骨气也无法拒绝。更何况,看着妈妈安详的睡颜和周韬淡淡的温和笑意,萧远当时根本已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也许自己今生是已经注定了要欠这个人的情,那么,大概也只能用这一辈子来还了。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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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冬日》下部
第十一章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萧远过得单纯而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单调--在大学的头两年,他的生活基本上只由三部分组成:练琴、定期去看望妈妈、和周韬在一起。
因为忙,周韬并不经常来,也不是每次都留下过夜,但是对于萧远的生活,他却照顾得非常周到,而且出手十分慷慨。似乎是看穿了萧远的心思,知道他不愿意多用自己的钱,周韬很少给萧远现金,除了最初时给过他一张信用卡外,总是直接把萧远需要的各种东西送到他面前。大到各种价格昂贵的肾病新药,小到萧远用惯的青苹果洗发水,甚至还时不时会派人送来几张专场音乐会的门票,名家演奏的绝版LD,或是一本李斯特的传记,让萧远在意外之余又大为感动,想拒绝都没有办法拒绝。
可以说,在周韬的安排照顾下,萧远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生活,学业,甚至于母亲的病,一切一切都有了保障。为了忘记那段黑暗的过去,更为了报答周韬的善意,萧远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音乐上。出众的才华加上忘我的苦功,使他在音乐上的进步一日千里,开始渐渐崭露头角,在行内里有了一点名气。
接连几次在国内外的钢琴大赛中获奖之后,萧远成了学校里的明星学生,受到了老师的额外重视与关注,也得到了更多演出和比赛的机会,生活越来越紧张忙碌。为了准备演出和比赛,萧远练得更刻苦了,除了定期去探望妈妈外,他几乎整天把自己关在学校的琴房里埋头苦练,连家都很少回。周韬几次难得有空时去找萧远,却都扑了一个空,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知道周韬扑空的事情后,萧远心里很觉得内疚,也有些不安,但周韬却表现得十分大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淡淡笑着鼓励萧远继续努力,要练就练出个名堂来,还动用自己的人脉帮他安排了不少演出,甚至联系了上海交响乐团,使萧远参加了他们在国内外的多次巡演,增加了不少经验和见识。学业和演出的双重压力使萧远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周韬又派了一名助理小吴帮萧远打理日常琐务。小吴年轻机灵,能说会道,整天笑嘻嘻地热心又能干,很快就跟萧远混得烂熟,大包大揽地把一应琐务都揽了过去,连跑东买西订机票扛行李都一手包办。萧远觉得这种百事不管的米虫生活有点过分,但几次拒绝均告失败,也只得接受周韬的好意,把一切都交给小吴安排。
"这个周韬对你不错啊。"闷着头听了半天,我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口气虽然挺平淡,心里却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是啊,我那时也是这么以为的。"萧远转头瞟了我一眼,目光闪动了一下,又转过脸,望着远方的一盏路灯,"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世界上只有一个灰姑娘,而卖火柴的小女孩,却满街都是。"
什么?我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萧远已经微垂下头,开始继续讲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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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大三那年,五年一届的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于波兰华沙再度开幕,而那是萧远连做梦都渴望能参加的。肖邦国际钢琴大赛是世界上最有名、最严格、级别最高的钢琴比赛之一,堪称音乐界的诺贝尔奖,比赛举世瞩目,获奖者一夜成名,被称为国际钢琴家的摇篮,自然会成为钢琴新秀们努力追逐的目标。但萧远之所以对这一奖项如此渴望,却并不完全是为了这些。
尽管父亲去世的时候萧远才八岁,但那时他学习音乐已经有五年了。在父亲的影响下,萧远从学识字时就学识谱,会说话时就会唱歌,个子还没钢琴键盘高,就已经开始学弹钢琴了。很小的时候萧远就知道,音乐是父亲一生的痴迷,而肖邦则是他心中的最爱。对自己钟爱得近乎宠溺的父亲,能放任自己因为好奇而拆掉了家里唯一的电器--收音机,却从不允许自己碰一下钢琴上摆着的肖邦头像。萧远记得自己正式学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肖邦的练习曲,而父亲哄自己入睡的时候,总是哼着肖邦的夜曲给自己讲述肖邦的创作生平和趣闻轶事,以至于在自己的印象中,那位纤细苍白、忧郁敏感而又才华横溢的钢琴诗人仿佛就生活在自己身边,是自己学琴的第二个老师。
父亲年轻时最大的心愿,就是象傅聪和李名强一样在肖邦国际钢琴大赛中取得名次,甚至超越他们,摘取桂冠。为此他付出了大量的心血与汗水,一直在不懈地努力奋斗。然而还没等到五年一届的比赛再度举行,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在那场可怕的浩劫中,父亲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健康,更失去了自己最爱的音乐,参加肖邦钢琴大赛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更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自从幼时的萧远展现出过人的音乐天赋后,父亲就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那时还不大懂事的小小萧远也曾经怨恨过父亲严厉得似乎不近人情的严格训练,反抗过父亲对自己玩乐时间的剥夺,甚至因此一度讨厌过钢琴。直到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才突然从父亲充满遗憾与期待的目光中读懂了一切,并暗自下定决心,要把音乐当成自己一生的事业,达成父亲未竟的心愿。
为了参加肖邦国际钢琴大赛,萧远准备了将近一年,把四轮比赛的所有曲目都练了不知多少遍。不光自己擅长的波罗乃兹和玛祖卡弹得越发流畅自然,就连以前较少接触的E小调和F小调协奏曲也练得十分纯熟。在得知自己确已获得参赛名额后,萧远兴奋得整整一夜无法入眠,练得更加废寝忘食。而周韬也给了他极大的支持,除了找来乐队帮他练习决赛的协奏曲,还在比赛前一个月弄来一架与比赛用琴同一款式的斯坦威,放在松江的别墅里,让萧远关在那里一直苦练到出发前夜。
萧远动身去波兰的时候,是从松江直接开车去机场的。临行前他本来想去看一看妈妈,可周韬却说大赛在即、不宜分心,硬是拦着没有让他去。这让萧远有点不满。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到妈妈了。周韬送他去松江练琴的时候,曾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也算是一次封闭训练,期间不许与外界联系。结果在小吴的监督下,萧远竟真的没离开过别墅一步。尽管听周韬说妈妈这一段时间治疗顺利,情况稳定,也知道妈妈在他的安排照顾下可以放心,但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妈妈,萧远总觉得心里挂着放不下。出发前他很想抽空去医院看看,可小吴把行程安排得十分紧凑,根本没时间回市区一趟,他也只好无奈地放弃了。
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早晨从松江出发的时候,就有一点淡淡的薄雾,天上也阴得看不见太阳。两人在高速上担心了一路,生怕封了高速赶不上航班,谁知道路上倒平安无事,可是到了机场以后,雾气却迅速地积聚转浓,机场的能见度直线下降。小吴换好登机牌,在候机楼坐了还没有十分钟,就听到广播说机场因大雾暂时关闭,两人苦笑着对看一下,也只好坐在那里等广播通知进一步的消息。
等了整整一个上午,雾始终没有散,反而有越来越浓的趋势。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滞留的旅客越来越多,候机楼里拥挤不堪,两人一大早就出门赶飞机,这时也觉得又困又累。小吴看看机场一时还不会有开放的迹象,就在机场宾馆开了两个单人间,和萧远暂时住下休息。
进了房间,有洁癖的萧远习惯性地打开旅行箱,去取自己的洗漱用品。可是刚一打开箱子,他就立刻楞住了。整个旅行箱塞得满满的,可是除了几件衣服和一叠乐谱外,自己的东西一样都不见,剩下的全是方糖、方便面和大包大包的压缩饼干,看上去足够他吃一个月!
萧远对着箱子怔了几分钟,但最初的惊愕过去之后,他也就立刻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小吴的箱子是和自己一起买的,颜色款式都一样,想必是在候机楼里拿错了。想明白了这一点,萧远看着箱子不禁有些好笑,他早知道小吴精于省俭,擅长克扣,日子过得精打细算,经常把周韬给的生活费扣下三成,然后给萧远三菜一汤自己吃牛肉面,可是也从来没想到他竟会节省到这种地步。以前出国并没见他吃过这些,想来是最近嫌国外的牛肉面汉堡也价钱太贵,索性改吃干粮了?
跑了一上午,萧远正觉得又饿又累,也懒得再出去吃东西,顺手就拿了包压缩饼干权且裹腹。谁知道一撕开包装,里面并不是熟悉的淡黄色饼干,而是一种乳白色半透明的长方形晶状物,气味淡淡的很是陌生,竟完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
萧远有些疑惑,也有点好奇,正举在眼前细细打量,房门突然被人‘砰'一声猛地推开,萧远转头看去,便正正对上了小吴因惊惶而惨白失色的脸。
看到小吴眼中的惊恐,萧远先是怔了一下,有点不明所以,紧接着脑中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猜测突然跳了出来,却怎么也不敢相信。
两人面面相对,却都没有说话,房间里一片僵冷的静默,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
过了良久,萧远才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有些犹豫地问:"这是......那个东西?"
小吴没有回答,仔细地看了看萧远的神情,脸色稍稍有所好转,反手关上门道:"别问那么多,不关你的事。"
一见小吴的表情和反应,萧远立刻明白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脸色不禁也变了一变,失声道:"你怎么会去干这个?这是犯罪!要是被警察抓到了,光是我手里这一块,可能就会要你的命!"
"别说了!"小吴冲上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东西,用力丢回箱子里,几乎是有点恶狠狠地说,"记着,这些跟你没关系,你就当什么也没看到!"说完提着箱子就往外走。
萧远一把拉住了他:"你还是要把它带出去?不行!我不能眼看着你干这种事!"
"你少管!"小吴头也不回地甩开萧远的手,"都说了不关你的事,你当作不知道就好了!"
"怎么会不关我的事?"萧远抢上去拦住门,神情严肃地盯着小吴,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愠意,"刚刚这箱子可是在我手上的。如果不是这场雾,说不定这会儿我已经在警局里了。"
"怎么可能?你才不会有事呢。"小吴不耐烦地瞥他一眼,"就你那样子,谁会相信你贩毒啊!那么多次你都顺顺当当地过去了,这次又怎么会翻船?"
"什么?!"萧远听得一呆,突然之间脸色大变,猝不及防的震动与惊恐下,连声音都变得异常干涩,"以前那么多次......"
回想起以前进出机场和车站时,小吴跑前跑后取行李的热心周到,一股寒意不禁从心底缓缓流过,萧远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如此陌生,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
话一出口,小吴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看着萧远震惊的神情,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呆了片刻,嘴唇突然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萧远也不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到床头,伸手去抓上面的电话。
"别报警!"小吴哆嗦了一下,惨白着脸色冲了过去,整个身子都扑到了萧远的手上,气急败坏地连声道:"别报警!我不是有心要害你的。这也不是我的主意,都是老板......"
说到一半,又猛然惊觉地停住了口,满脸不知所措的尴尬表情。
"老板?"萧远身子一震,抬头紧紧盯着小吴,哑着声音一字字道,"是谁?"
"......"小吴转过头,有意避开了萧远的目光,一副打死也不开口的顽固模样。
其实萧远去拿电话时并不是想要报警,他只是想告诉周韬这件事,跟他商量一下该怎么办。小吴毕竟是周韬派来的,无论如何,看在周韬的面子上,也得先知会他一声再做处理。但看到小吴此时的样子,萧远只觉心里一寒,一个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就象一个冰冷而猛烈的滔天巨浪,没头没脑地直拍下来,轰的一声,把一些东西砸得粉碎。
一时之间,萧远只觉得混身冰冷,身体仿佛已僵硬成石像,却又一直在不住地颤抖,无法抑止。
"小吴,"过了好一会儿,萧远才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语气不算严厉却异常坚决,"咱们相处得一直不错,我不想逼你,更不想害你,可我也一样不想被你利用。如果你还不说老实话,我只能报警,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灭口。"
听到报警这两个字,小吴又哆嗦了一下,呆呆地对着萧远看了半晌,突然喉咙里呜咽一声,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听了小吴在自己的紧紧追问下,遮遮掩掩吞吞吐吐的勉强回答,再加上自己的推断,萧远终于拼凑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这真相却令他心里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原来周韬的生意并不象表面上看去那么冠冕堂皇,在正当生意的掩护下,真正为他带来大笔利润的却是毒品。而随着国际国内禁毒力度的不断加大,毒品贩运的风险和难度也越来越大,为了保证生意的安全和顺利,周韬不得不尽量避免使用那些为警方所熟知的运毒手段,而萧远,显然便成了他开辟的一条新途径。
周韬选择他的原因很简单--任何人看了萧远的样子,都不会想到他能和毒品有什么关联,而萧远的毫不知情又使得他在面对任何检查和关卡的时候都不会心虚,这种一目了然的清白与坦然便成了最安全有效的掩护。事实证明周韬的选择十分成功,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萧远那么多次携带毒品往来于全国甚至出入境,却没有出过一回纰漏,如果不是这次的意外,很可能以后也不会。
"如果我自己没有发现,你们就这样......一直让我干下去?"最后萧远忍不住问道。
"大概......会吧。"小吴垂着头,没精打采地回答,"老板说你这条路是越走越安全,你的名气越大,就越不容易出岔子。还让我好好照顾你,让你除了弹好琴,别的什么也不用知道。可现在......唉,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可一定得守信用,不能报警,也别让老板知道我把什么都告诉了你,否则......我的命可真要保不住了。"
应该说小吴的答案并不算很出萧远的意料,但听他如此直接地说出周韬的计划和用心,还是让萧远心里一冷,连最后的一丝希望都彻底破碎了。他不记得小吴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又是怎么离开的,等他从木然的状态中回过神,房间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呆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眼前一片混沌空茫,心里却是麻木的钝痛,并不尖锐,却异常沉重。
过了很久,他突然轻轻笑起来,觉得自己就象一只迷路的蚂蚁,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回到原地。
真可笑。命运总是这么爱捉弄人,总是在绝望时给他一丝光明,却又在他开始抱着希望时,给他冷冷的无情一击,让他陷入更深的黑暗,一次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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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永,"沉默了好一会儿,萧远才慢慢抬起头,黑幽幽的眼睛凝视着我,"如果当时换了你,你会选择怎么做?"
"啊?哦,"我怔了一下,本能地脱口回答,"报警。"
说完才发现自己傻得离谱--真是当警察当出职业病来了,一有事就让人家报警,以萧远当时的情形,欠着周韬那么多人情姑且不论,妈妈还在人家手里,他能报警么?
果然,萧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有些苦涩地垂下了头:"我没报警,不敢,也不想。我知道周韬是在犯罪,可是我欠他的太多了,就算他应该受法律惩罚,也不该由我来动手。再说,我妈妈......"
"那你怎么办?"我忍不住问,"真的当成没事人一样,继续不声不响地给他运毒?"
"当然不是。"萧远摇了摇头,"以前我是不知情,后来既然已知道了,自然不会再替他干。那天小吴回房以后,我考虑了整整一个中午,最后决定离开周韬......"
做出决定之后,萧远去小吴房间里换回了行李,并安抚了一下惴惴的小吴,接着便打车离开了机场,直奔青华疗养院,准备带着妈妈离开上海。他心里很清楚,周韬看上去斯文大度,其实骨子里是个很专制霸道的人,命令一向不容人违拗,更别说公然的反抗与背叛。不论他究竟是何用心,但既然已经在自己身上下了这么大本钱,又有了如此长远的计划,显然是绝不会容许自己说不干就不干的,更何况......自己还有那么多弱点捏在他手里。
要想摆脱他的控制,就只能彻底脱离他为自己安排的生活,包括自己的学业,包括妈妈的治疗,也包括失而复得的音乐,与失而复得的希望......
但萧远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当自己赶到青华疗养院时,却没有能够见到妈妈。推开门,那间熟悉的病房空空如也,里面没有一个人,而且看上去像是已空了有一段时间了。
这个意外令萧远震惊得有如五雷轰顶,一时间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怔,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回过神来,冲到护办室去问个究竟,这才知道妈妈早就出院了,查住院记录,时间是在一个月前,自己去松江的第二天。可妈妈为什么要出院,出院以后去了哪里,这件事又是谁的主意,护士们却一问三不知,什么都说不清楚。
听了这个消息,萧远几乎要急疯了,脑子里面乱做一团,满满的全都是疑惑。妈妈的病已经很严重了,隔天就要做一次透析,同时还要服用各种药物。出了院,她到哪里去做透析?她身边根本没多少钱,这一个月的透析费用又从哪里来?再说为了给妈妈治病,家里的房子早就卖掉了,自己住的是周韬的房子,这事妈妈并不知道,那出院以后她又住哪里?这两年周韬一直照应着妈妈,怎么会看着她出院而不管?又或者,出院并不是妈妈的意思,而是......
心中的疑惑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没办法压制得住,开始不断地滋生蔓延,最后渐渐转为恐惧,愈演愈烈。无数个为什么,演变为无数乱七八糟的可怕念头,在脑海里不住盘旋。萧远既不敢多想,又忍不住不想,只觉得脑子象炸开一样,轰然作响,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声音--周韬。
没有别的办法了。尽管已不想再见到周韬,可是现在,萧远已经别无选择,只能到周韬那里去寻找答案。
第十二章
当萧远好不容易找到周韬的时候,几乎是直冲进他那间豪华气派的总裁办公室的。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小吴居然也在那里。从小吴面无人色的样子不难看出,周韬显然已知道了很多事情,但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象往常一样淡淡地示意萧远坐下,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涟渏。
萧远却远没有他那么深沉老练,一见到周韬那张若无其事的淡定面孔,他反而有些茫然无措,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妈妈呢?"
周韬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挥手示意小吴出去,又端起茶杯不急不忙地喝了两口,才放下杯子,道:"你以为呢?"
听到这句云淡风轻的反问,萧远的身子微微一震,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你急匆匆地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周韬向后一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微微一寒,"不是早说过让你放心吗?你这样,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的承诺?"
萧远一愣,呆呆地抬头看着周韬:"我妈妈她......她到底......"
"她能怎么样?医院找到了合适的肾源,所以把她转到权威的专科医院去做手术。移植手术一个月前就做完了,医生说还算成功,就是有点儿排异反应,所以还在密切观察治疗......你还想知道什么?"
"原来是这样......"萧远松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全身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在短短的瞬间里经历了如此的大惊大喜、大起大落,萧远的神经都快要绷断了,放下心头大石之余,一时简直不敢相信:"真的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要是早知道了,你还有心思练琴参赛?还不整天守在医院里?"周韬唇角微扬,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表情,对萧远安抚般地笑了笑,"现在你可以放心了?那就先回家去吧,小吴会陪你的。你那班飞机已经起飞,我叫人订了下一班的飞机票。你这几天也该累坏了,好好休息一天吧,是后天早上的飞机,时间宽裕得很。"
......
萧远却没出声,也没有动,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咬了咬嘴唇,有些困难地问道:"周哥,你一直在......用我帮你运毒品?"
"嗯,是,那又怎么?你害怕了?"周韬连眉毛都不抬一下,若无其事地随口回答,语气平常得就象在谈论外面的天气,"放心,我不会害你的。没把握我也不会让你去做。这条路看起来很冒险,其实安全得很,都这么久了,不是从没人怀疑过你?"
面对着周韬的泰然承认,萧远反而怔住了,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变得很难说出口,全部又咽回了肚子里。欠了周韬那么多人情,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拒绝周韬的要求,甚至进而与之决裂,但是他心里也清醒地知道,如果这次自己听从了周韬的安排,那就是真的从此踏上了不归路,再也别想抽身出来了。
沉默良久,萧远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态度却是少有的坚决:"对不起,周哥,我不想做这种事。"
"是吗?不想做?"周韬扬了扬眉,淡淡地抬头看向萧远,"不想做这个,你想做什么?你还能做什么?萧远,我对你一向不错吧?这两年我为你做了这么多,让你也为我做一点事,很过分吗?"
面对周韬一连串的质问,萧远微微低下了头,声音也变得更加轻微:"我知道我欠了你很多,可是......可是我不能......求求你,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把钱都还给你的。"
"全都还给我?"周韬微微一笑,"萧远,知道这两年你花了我多少钱吗?给你赎身的钱不算,光只是你妈妈的病,就花了将近六十万。你怎么还?又出去卖?可是就算你身价再高,也不是三年五年就能还清的吧?你妈妈的病还没有好,以后就不用治疗了?除了贩毒,还有什么能让你在养活妈妈和自己之外,还能还得上这笔债?"
"......我宁可去卖,也不会选择去贩毒。"萧远低着头犹豫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回答,"出卖自己的身体,总胜过出卖自己的灵魂。周哥,我永远感激你帮我做的那些事,也一定会还清欠你的钱,可是,我不想,也不会为你去犯罪。"
"不会为我去犯罪?"周韬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萧远,目光中带着胸有成竹的从容与笃定,"那么,你肯为谁去犯罪呢?你妈妈?"
萧远身子一震,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妈妈的病已经快撑不下去了,如果不换肾,可能最多再活一年。可是你知道她的肾是怎么来的吗?"周韬悠闲地靠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淡然开口,态度十分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而残酷,"等遗体捐献,三五年都未必能等到合适的肾源,所以我是从境外购买的活体器官。买卖及走私人体器官算不算犯罪呢?如果你那么想保持清白,我不勉强你,明天就可以让他们把那只肾脏摘下来。"
周韬的话还没有说完,萧远的脸上已经惨白得再无半分血色。
毫无疑问,这番话成了对萧远的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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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叙述的过程中,萧远的声音一直很轻,很平静,象往常一样的柔和悦耳,然而在讲到这里的时候,却带上了一丝隐约的黯淡,渐渐微弱,渐渐低沉。我也心随之沉了下去。萧远就是这样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吧,在无数的不得已中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终于再也无法摆脱这个黑色的梦魇,最后只能绝望地放弃。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去为周韬运毒的?"我勉强地笑了笑,努力压下心里的恐惧,想好好安慰一下萧远,可是等到话说出口,才发现是那么的笨拙与生硬。"别害怕,你这种情况属于胁迫犯罪,依法可以减轻或免予处罚,应该不会很严重的。"
"是吗?胁迫......"萧远也轻轻地笑了笑,笑容里却仿佛带着一丝嘲弄,淡若云烟,隐约难辨。"就算是胁迫,可也一样是犯罪,对吧?所以我才会来自首,也准备好了承担应有的刑事责任。天已经亮了,方永,你该带我回分局了。"
我怔怔地抬头,才发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走,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却依然没有放晴,昏黄灰暗的云层阴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看不到一丝阳光的影子。
是该到上班的时间了,可是我却不想回去,一点儿也不想。分局那座熟悉而亲切的灰色小楼好象突然变成了一个令人生畏的巨大黑洞,让人只想远远逃开,逃得越远越好,否则就只有眼睁睁地看着萧远被黑洞吞噬。
尽管我知道那个黑洞并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它叫做法律。
可萧远,他其实是无辜的。
对于这一点,我在心里确信无疑,然而我却更加清楚,法律未必会承认他的无辜,因为没有证据,或者应该这样说,所有的证据都对他不利。萧远现在并不清白,他做MB的那段历史,他与周韬的亲密关系,他接受的周韬给他的大笔金钱,以及那只走私得来的肾脏......没有一样能证明萧远的涉毒是出于被迫,甚至曾经毫不知情,而只会让法官认为,他是被周韬收买的。
而二百公斤在毒品案中又是何等巨大的一个数量--即便只有二百克,也已经够判死刑了。
可我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萧远去死!
一阵风吹来,湿透的衣服紧裹在身上,彻骨的冷。脑袋里却象有火在烧,烧得人昏昏沉沉,烦躁而迷乱,几乎没办法清醒地思索,只剩下本能在拚命地挣扎。一个声音如轰然雷鸣般不断在耳边提醒着我:你是个警察!你是个警察!而另一个声音却不时如游丝般透过那阵阵巨响直入心底,细微却清晰地对我说:他不是坏人,不该受到那样的惩罚。
我的大脑被炸得四分五裂。
"......方永?"
我放开不知不觉中紧紧抱着脑袋的手,抬头看向萧远,他正静静凝视着我,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异乎寻常,那双深黑如夜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两朵奇异的火花在闪动跳跃。
"......你走吧。"我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痕,哑声说,"别再提什么自首的话。就当你昨天晚上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什么都没听到。以后别再来警局了,求求你,想办法忘了那些事,行吗?"
又一阵风吹过,卷落了树叶上残存的雨滴,密密地落在身上和地上,带来又一波冷冽的寒意。萧远轻轻颤抖了一下,脸色在一瞬间闪过一抹异样的惨白,突然垂下头,避开了我恳求的目光。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声音低哑地说了声:"......好。"
等他再抬起头时我才发现,他眼中那两朵小小的火花,不知何时已悄悄熄灭了。
回到分局的时候,我的样子一定非常狼狈,以至于所有人都‘哗'的一声,把惊讶的目光投向了我。就连一向最讲究纪律的秦队也破天荒地没有批评我的迟到,反而关心地连声追问我出了什么事,要不要回去休息一天。见我闷着头一声不响也没生气,只是嘱咐我换身干衣服再干活,免得被湿衣服捂出病来。
我换衣服的时候朱建军悄悄跟着也进了屋,挤眉弄眼地拍着我肩膀嘿嘿贼笑:"怎么了老兄?跟女朋友闹翻了吧?至于弄得这么狼狈吗?嗐,要真舍不得就赶快把人家哄回来呗!要不要哥哥教你几招哄女朋友的独门密笈,保证万试万灵,不灵包换......"
我这会儿可没心情理他,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没理会朱建军在走廊里的哀哀惨叫,我狠狠地拍上门,颓然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了还没来得及换上的干衣服里。朱建军的玩笑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不经意却无情地扎在我的心里,尖锐的痛。如果我和萧远真的象小朱说的那样,只是一时闹翻了,那该有多好啊!我一定低声下气地哄他回来。不,我根本就不会跟萧远闹翻,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愿意让着他,决不会让萧远生气伤心。可是现在......
现在我跟萧远又算什么呢?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听萧远讲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利爪在任意地撕扯揉搓,时而撕碎时而攥紧,疼痛得几至无法呼吸。
我只知道我想保护萧远,让他再也不会受别人的威胁和欺辱,不用再违心地留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重新回到阳光下面。
我只知道我情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萧远能重新过上平静的生活,能够平安能够幸福。
可是临走前萧远却对我说:"别再找我,也别再来管我的事。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与绝决。
那一刻的萧远,幽黑的眼睛寂如死水,苍白的脸容却宛若冰山,带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苍凉而骄傲。
竟没给我机会再多说一句话。
鼻端传来淡淡的清香,洁净而清爽,是衣服上带着的阳光的味道,很像是我所熟悉并习惯了的,萧远的味道。然而在不知不觉中,却混上了泪水的咸腥与苦涩。
我还是第一次尝到这样的滋味。
过了很久我才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就悄悄放到了我的桌上。是苏倩,小姑娘一脸的同情和安慰,冲我温柔地笑了笑,又悄悄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我感激地对她也笑了笑,一转头,朱建军正贼头贼脑地冲着我眨眼偷笑,瞄瞄我又瞄瞄苏倩,在桌子底下竖起姆指对我挑了一下。
八婆!我寒着脸瞪了他一眼,大概脸色实在是难看,这个连队长都敢捉弄的家伙居然没再敢继续跟我开玩笑,缩缩脑袋不出声了。
我转回脸,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顿时觉得胃里暖烘烘的,一股热流迅速从胸腹之间流向全身,驱走了大部分寒意。然而握着滚烫的杯子,我却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远。
萧远的心很细,也非常知道体贴人,上海的冬天潮湿而多雨,我在外面跑来跑去地调查取证出现场,雨小的时候总懒得打伞,经常淋得湿乎乎的到他家吃饭。在我的印象里,自从第一次被淋感冒以后,红糖姜汤就成了萧远家的常备饮品,每次下雨天到他家,萧远都会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笑吟吟地盯着我喝光。开始时我也曾不好意思地让萧远别再为我麻烦了,可萧远却说他自己胃寒又怕冷,所以经常需要喝姜糖水暖胃,并不是专门为我做的。慢慢的我也就习惯了,却一直都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的姜汤都是滚热的。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是被细细的铁丝用力抽紧,丝丝缕缕地痛。
现在萧远又在哪里呢?淋了一夜雨,我都觉得混身又湿又冷的十分难受,萧远的体质远不如我,他又怎么能受得住?我真蠢,昨晚上脑袋里乱成一团,竟然什么都没顾上,都没让萧远找个暖和地方换身干衣服!
手里的杯子顿时沉重起来,嘴里的糖水也变了味道,只觉得越来越苦涩。
正在坐立不安,秦队突然推门进来,以一贯简捷利落的风格布置任务:"刚接到举报,田林东路的一家酒吧涉嫌有人聚众吸毒,二组三组跟我去一趟。"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停了一下,"小方你就别去了,跟苏倩一起留守吧。"
"不用!"我刷地站起身,抓起帽子就往外走,"我没事,不会影响正常工作。"
秦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到底还是让我跟着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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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举报人提供的信息及时准确,这次的行动相当成功,一共抓获了七名瘾君子。当场缴获了十几克冰毒,从颜色和颗粒上看,与上两次查获的冰毒几乎一模一样。时隔这么久,不可能那批冰毒直到现在还没有卖完,除非是数量特别巨大。但是依照毒品贩子的一般习惯,很少有一次贩运巨量毒品的,因为风险太大,太不安全,资金周转的速度也不够快。
照这样看来,那个我们对之还一无所知的贩毒团伙,显然已顺利进入了本市的毒品市场。
我们对毒贩吴江的监控并不顺利--他可能意识到自己已引起了警方的关注,决定暂时避避风头,这些天一直都没有什么异常活动。这使得我们想从他身上引出上层供货商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正因为如此,这次抓到的几个瘾君子就显得格外珍贵,成了我们挖出毒品来源的重要突破口。
可是一轮讯问下来,那几个人的口径竟出奇的一致,就像是被老师教过一样,异口同声都说是在街边买的,时间地点以及对方的体貌特征一概都说记不清了,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让人恨不得狠狠揍他们一顿。
问了半天,一无所获,倒是秦队在酒吧老板嘴里挖出了点东西。这么多人在酒吧里吸毒,老板很难说毫不知情,他也知道组织吸毒的罪名非同小可,在秦队晓以利害步步紧逼的讯问下,为了洗脱自己,他不得不交代了这几个人活动的时间和规律,更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给那几个人供货的毒贩叫小五,住的离这里应该不远。他有一次曾无意中听到一个人打电话向小五要货,让他送到酒吧来,却被小五拒绝了,改约在外面。结果那人出去没二十分钟就回来了,显然交易的地方很近。
这条线索果然重要。我们立刻到电信公司调出了这几个人手机的通讯记录,放在一起一比对,发现有一个手机号码他们几个人都拨打过,而且频率不算低,平均几天就有一次,最近的一次是今天早上。
这一下,不光我们几个年轻人喜形于色,就连秦队脸上的笑容都掩不住了。
很快就查明了机主的资料。机主名叫丁建武,三十四岁,未婚,没有正式工作,在田林新村开了一家小杂货店,平时就住在店里。据反映小店的生意平常,可是他花钱却大手大脚,很可能还有其它隐蔽的收入。
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看来要找的目标就是他了。
吸取了上次吴江的教训,这一次我们没有惊动丁建武,而是决定对他进行严密的监控,希望能从他身上挖出上面那条线。
第十三章
按秦队的指示布完控,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林海平和黄欢留下值夜班,我和朱建军先回去休息,明天早晨去接替他们。
昨天晚上一夜没睡,今天又跑了一整天,忙的时候还不觉什么,这会儿精神一放松,才觉得混身的关节都隐隐酸痛,脑袋更是昏沉沉的有些发木,连晚饭都没胃口吃,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马上倒头舒舒服服地大睡一场。
迷迷糊糊地走了好一段路,直到被身边公交汽车的报站声惊醒,我才猛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我早已经背离了回宿舍的路,转向了萧远家的方向。
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后我忍不住苦笑,也忍不住问自己,难道以前的习惯真的就这么根深蒂固?还是在我的潜意识里,已经把萧远那儿当成了家,当成了疲惫时可以休息、烦恼时获得宁静、痛苦时寻求安慰的避难所?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仿佛已疯了,尽管知道不应该,可两脚就像是着了魔一样,不受控制地向前走,离萧远的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到了楼下,习惯性地抬头一看,那扇熟悉的窗子依然紧紧地关着,没有透出一丝光亮,就像是一个冰冷的黑洞。
我并不意外。萧远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自从那次在俱乐部里的意外相遇后,他就再也没回过家。我曾经来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抱着希望而来,想发现哪怕是一点细微的变化,比如换下的衣服,动过的拖鞋,铺过的床单,洗过的碗筷,好让我知道萧远曾回来过。
可房间却一直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唯一的变化是,屋里的灰尘越积越厚,渐渐给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壳子,包括我当时的心境。
在楼下呆呆地站了好长时间,最后我还是上了楼,尽管知道萧远不在。说不清为什么,也许只是一种习惯,又或者是一种本能,让我觉得只有在这间屋子里,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闻着萧远留下的淡淡青苹果香,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与宁静。
因为对房间里的情形太熟悉,也因为心情纷乱不堪,进屋后我并没有马上开灯。静静的黑暗中,一股隐约的潮湿霉味混合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无情地提醒我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人既然已经离开了,还想在这里找寻过去的温馨,只能是徒劳无功的空想。
真的只能是空想了吗?我忍不住退了一步,怔怔地靠在大门上,有些无力地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一丝模糊的声响,声音很轻也很微弱,但是在安静的深夜里,仍然清楚地传到我耳中,令我精神一凛,本能地挺身站得笔直。
房间里有人!
会是谁呢?一边小心地接近传出声音的卧室,我一边忍不住猜测。小偷?还是周韬的手下?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不管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间空房子里停留这么久?我在楼下站了半天,可没见到什么人进去过。
小心翼翼地摸到门口,正在犹豫是不是马上一脚踹开,门里又传出一点声响,这一次距离比较近,我可以清楚地分辨出,那是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微弱呻吟。
我心头一震,立刻想也没想地一把推开门,‘啪'的一声打开了电灯。
果然,房间里的人是萧远。他头向着窗子,无力地蜷缩在床脚边,像是已经昏迷了,被骤然亮起的灯光一照,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身上的衣服还是昨晚穿的那一套,看上去仍然湿湿的,身下有一片深色的印痕,是干了的水渍。
看到眼前的情形我有几秒钟的短暂呆怔,接着便马上冲了过去,把萧远小心地抱在了怀里。
接触到萧远的身体我才发现他在发烧,单薄的身体摸上去滚烫而潮湿,好象还在微微地颤抖,额头上密密地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原本是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病态的潮红,微蹙着眉,嘴唇却紧紧地抿着,因为失水而有些干裂。
"萧远,萧远!"我担心地摇了他两下,试图让他恢复清醒,"你没事吧?"
也许是我被我摇得有些难受,萧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勉强地睁了一下眼,目光却显得散乱而茫然,仿佛并没有认出我是谁,紧接着又闭上了。
看样子萧远病得不轻,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萧远,你再坚持一会儿,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我抱着萧远站起身,转头就往门口冲,一边自说自话地不知在安慰萧远还是自己。"没事的,不要紧,只要打一针就会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萧远听了我的话,身子竟激灵颤抖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拚命挣扎,一边喃喃地道:"别......不要......求你......不要......"
起初我只当萧远是烧得有点儿胡涂了,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仍然抱着他往门口走,可萧远却表现得十分不安,近乎神经质般在我怀里不住地辗转挣扎,嘴里也一直在不停地哀求,直到我把他放回到床上,才渐渐地安静下来。
没办法,只好放弃去医院的念头。看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估计也没处去找大夫,我想了想,只好给李波打了个电话。
一听到我提出的要求,李波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有没有搞错?小方你没烧昏头吧?让我到你朋友家看病?我是法医!"
"是是是,我知道,可是你那么神通广大,这点儿病哪能难得住你啊。"我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连声陪笑,只差没打躬作揖了,"你上法医研究生之前不是也干过两年临床?我这朋友又不是大病,你肯定能手到病除。求你了,我朋友坚决不肯去医院,可是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一个是跟医字还沾点儿边的。拜托拜托,今天就帮我一个忙,明天请你吃大闸蟹。"
"真服了你了。"李波哼了一声,总算没有再拒绝,简单地问了几句萧远的情况,‘啪'地一声放下了电话。
"打车!求你!"我赶在他收线前又抢着叮嘱了一句,"保证给你报销车马费。"
二十分钟后李波终于赶到了,习惯性地穿著白大褂,手里提着只医药箱,冷冰冰地板着一张脸,看上去跟平时出现场没什么分别,只有开口时才带着被我吵醒的火气,语气有些凶巴巴的:"病人呢?"
"在这儿。"认识那么久,我早就习惯了李波的臭脾气,也不敢再跟他多说废话,直接就把他带到了床边,"一直高烧,现在还没醒呢。"
李波‘嗯'了一声,俯下身开始给萧远检查。我在一边坐立不安地等着,隔两分钟就问上一句"怎么样?""没事吧?""要不要紧?",烦得李波给了我好几个白眼,最后干脆把我赶到墙角去罚站。
凶管凶,李波的检查还是很认真的,量了体温和血压,又数脉搏听心跳,接着又前前后后地检查肺部和气管。听完了,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又撸起萧远的袖子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臂,最后居然还翻开眼皮看了两眼。
"怎么了?他的病不要紧吧?"看着李波的一系列动作,我忍不住心惊胆战地问。
"没什么。"李波面无表情地收起听筒,以一贯冷静简捷的口吻回答,"肺部和气管都没有炎症,也没有其它急性症状,可能是受凉引起的感冒发烧,因高烧导致脱水虚脱,到医院输两天液就没事了。"
"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我苦着脸说,"不输液的话要不要紧?"
"不肯去医院?"李波迅速地扫了一眼我和萧远,目光仿佛若有所思,"不输液也行。打几针,好好吃药,坚持给他物理降温,多喂他喝点温开水,只要体温别升得太高就没什么大事。今天晚上注意观察他的情况,有异常马上通知我,明天早上我再来看看。"
"好。"我大大松了一口气,"打什么针啊?今天晚上打还是明天?"
"明天吧。"李波合上医药箱,"如果没什么变化的话,就等我明天看过了再说。"
说着起身走了几步,快到门口时又转过头,带些研判意味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萧远,问:"他是你的好朋友?"
我点头。"最好的朋友。"
李波也点点头,沉吟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嘱咐道:"他现在的身体很弱,擦身一定要用温水,体温降不下来再用冰袋和酒精。注意观察他的体温和脉搏,有什么情况都记录下来,我明天要看。"
送走李波,我心里总算稍稍安定了一点,立刻按照他的交代用温水给萧远擦身。萧远一直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可在我替他脱衣服时又开始抗拒,在我不停的柔声安抚下,才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仿佛认出了我是谁,接着就没再继续挣扎,安静而顺从地任由我摆布。
我的动作很轻,几乎称得上小心翼翼了,就好象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水晶工艺品。比起一个月以前,萧远又瘦了很多,线条虽然依旧柔和,却增添了几分削薄的味道,骨骼的轮廓在苍白的肌肤下显得格外清晰,却不给人刚劲的感觉,只觉得脆弱。
这还是第一次,萧远令我有这样的感觉。
一直以来,我所认识的萧远都是成熟而稳重的,就象一个温和而忍让的邻家大哥,充满包容又带点喜爱地关心着我,照顾我一塌糊涂的个人生活,欣赏我的积极与乐观,容忍我的鲁莽与冲动,让我在安心舒适之余,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了隐隐的依赖。
萧远只是柔和,并不柔弱,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终表现得成熟、理智、自控,生活得从容淡泊却不失优雅,把自己的一切安排得很好,甚至连带地也照顾着我,象今天这样脆弱而失控的样子,我还从来没见到过。
面对着这样的萧远,我有点轻微的手足无措,却又有一丝莫名的窃喜。但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大脑里一闪而过,就被我马上抛在脑后,开始专注于照顾萧远。
温水擦浴的效果差强人意。擦完以后,体温确实降了一点,但是很快又升了上去。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为萧远擦身,定时喂他喝温开水,最后没办法,只好做了个简易冰袋,放在萧远的额头上。
萧远睡得并不安稳,也许是因为烧得难受,他一直在床上不停地辗转,眉头痛苦地深深锁起,呼吸轻浅而急促,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出,只是在难受劲儿上来的时候,会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因为用力,手指近乎痉挛地颤抖,连指甲都泛起一层苍白,仿佛都要把床单撕烂了。我一手扶着冰袋,另一只手忍不住就去握住萧远,也许是感受到了我手上的力量和温度,慢慢地,萧远放开了攥着的床单,与我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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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黎明时分,萧远的烧退了。看着他呼吸平稳地沉沉入睡,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困得睁不开眼睛,不知不觉地趴在床头进入了梦乡。
好象刚刚才合上眼,又被一阵敲门声猛然惊醒,我只好揉着酸涩的眼睛哈欠连天地去开门。是李波。这次他带来了注射器和退烧药,可是给萧远做完检查,又仔细问过昨晚的情况后,却原封不动地收了回去。
"看起来用不着打针了,他现在的情况还算稳定。我先去上班,你今天再观察一天,如果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上班?"我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噌'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八点了!我得马上去接班,黄欢他们正等着我呢!"
"有任务?"李波皱了皱眉,"什么任务?能请假吗?"
"是监控一个毒贩子。"我有点犹豫,"队里人手紧,规定又必需两人一组,要是我请假,秦队就只能出动内勤了。"
"是吗?"李波看一眼床上沉睡着的萧远,微带踌躇地考虑了一会儿,说,"他今天可能会需要人照顾,最好有个人守在旁边。如果你请不了假,那就找别人帮忙吧。"
找别人?我头痛地想,能找谁呢?萧远没什么亲戚朋友,认识他这么久,我几乎从来没见他和谁来往过。我最要好的几个朋友都是同事,如果把他们找来帮忙,萧远的身份这么尴尬,我还真有点不敢。既怕他们知道萧远的秘密,又担心万一萧远误会,还要以为我昨天用空话稳住他,转头就把他给卖了。
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向秦队请假。好在有昨天的情形打底,秦队虽然有点为难,可还是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还直嘱咐我好好注意身体,倒让我心里抱歉了好久。
放下电话,我转身就去了附近的菜场。昨晚我看过萧远家的厨房,里面几乎是空空如也,除了一捆干了的青菜和半袋大米,什么吃的都没有。可萧远这一病就没好好吃过东西,又高烧这么长时间,总得补充点营养吧?虽然我一进厨房就晕头转向,这回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回到萧远家,手忙脚乱地忙了半天,才刚刚把一锅白粥煮上,萧远就醒了。听到声音我连忙冲进卧室,萧远好象才睁开眼,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茫然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轻声问:"方永?"
看着萧远脸上的神情,我的眼睛突然一热,要紧紧咬住牙关才能把眼泪硬憋回去。
"......是我。"尽管努力压抑了半天,我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听到我的回答,萧远轻轻吐出一口气,幽黑的眼中神情变幻,最初闪过一丝喜悦,接着又浮起一层浅浅的不安,最后却渐渐转为隐约的疏离与抗拒。
"你怎么会在这里?"只不过一转眼功夫,他已经换上一副淡漠的表情,就连语气中也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你......你病了,所以......我......。"我被萧远的变化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结结巴巴地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所以然,最后只好红着脸摊了摊手,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
但萧远却好象完全听懂了我辞不达意的笨拙解释,清澈的目光在我脸上打了一个转儿,眼中闪过一抹我熟悉的温暖之色,紧接着却闭上了眼,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仿佛在心里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挣扎,然而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方永,谢谢你。可是你以后别再来了。"萧远静静地望着我,语气柔和却十分坚决,"你是警察,我是罪犯,就算你手下留情不肯抓我,可咱们也不大可能再做朋友了。再象以前那样密切来往,对你对我都不大方便。"
我‘啊'了一声,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棍,脑子里有一瞬间是全然的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缓过气来,一点一滴地慢慢想明白了萧远话里的意思。尽管知道了萧远的过去,知道他身处的那个圈子与法律和道德是全然对立的,但是在我的心目中,却从没把萧远当成坏人,更加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身为一个警察,应该与他断绝来往,划清界限。从小到大,我受的教育都告诉我说要立场坚定,可是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句听起来响亮而空洞的口号,真正要做到竟然是这么的不容易。
"萧远。"我突然抓住他的手,急促而又热切地问,"你就不能离开周韬吗?能不能向警方检举他,提供他犯罪的线索和证据,帮我们把他绳之以法?这样也算是立功......"
我猛地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但这样显然没什么用,萧远了然地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你妈妈不是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为什么你还要受他控制?"
萧远不说话,任由我苦苦地再三追问,只是沉默地苦笑着,左手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右臂,目光如浮云般缥缈游移,只是不肯看向我。
"你......唉!"我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心里又气又急,却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你走吧,也别再来了。"萧远仍然是那一句话,"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管不了。"
"好!我走!"萧远的话多多少少伤了我的自尊心,我有点气恼地冲口而出,可是一看到萧远憔悴的容色,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改口说,"......等你病好了我就走。你现在这个样子,没人照顾怎么行?"
"不用了。"萧远的脸色微微一白,看也不看我地坚持道,"我已经好了,用不着别人照顾。"
"可是你总得吃点东西吧?要不你先吃点东西,等你吃完了我再走。我给你煮了一锅......啊!"
一股焦糊的味道从厨房里飘出来,正式宣告了我初次下厨的失败。我手忙脚乱地冲回厨房关上煤气打开锅盖,又不小心被锅盖烫了手,忍不住‘啊'地叫了一声,锅盖也脱手掉到了地上,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等我从一团混乱中回过神,才发现那锅粥早就已经烧干了,灶台上满是溢出来的米汤,锅里面只剩下小半锅米,也分不清是粥还是米饭,粘粘糊糊的烂成一团。
唉,真笨!我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头,望着那一锅烂粥,一股浓浓的无力感不由自主地涌上心头,心里面满满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与难受。我一向是个乐观自信的人,相信自己只要努力,什么都可以做到,什么都可以做好,而我也一直在努力地去做一个好警察,一个好人。可是现在,我才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很没用,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做不成,对所有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我想帮助自己所爱的人,想让他摆脱罪恶的控制与阴影,可是我既不能为他洗脱罪名,也无法帮他摆脱周韬的控制,想要努力,却不知道劲该往哪处使。而我所要帮助的人,却清清楚楚地对我说,他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用我管。
这让我更觉得不是滋味。
眼睁睁看着萧远的痛苦和无助,心里已经够难受的了,可就连好好照顾他,给他做点可口的饭菜,我都笨手笨脚地做不好,简直是......
正对着灶台自怨自责,萧远突然在一旁轻轻叫了一声:"方永。"
我一惊抬头,才发现萧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正靠在门上看着我,目光暖暖的十分柔和,"我饿了,粥熟了吗?如果熟了就帮我盛一碗。"
"啊?哦......好象熟了,可是......"我尴尬地看看锅里那团烂糊糊的东西,"好象被我烧糊了,也有点烂。"
"没关系,烧得焦一点味道反而更香呢。"萧远侧头笑了一笑,脸上微微露出回忆的神情,"我小的时候淘气得很,放着好好的白米饭不爱吃,倒偏偏爱吃焦了的锅巴,觉得又香又脆,比什么东西都好吃。因为嫌妈妈烧的饭锅巴少,就经常偷偷把炉子的火弄大一点点,结果有一次失了手,把半锅饭都给烧焦了。妈妈气得差点打我,可到底还是下不去手,反而把我搂在怀里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花好大的功夫把米饭分开,上面没焦的给爸爸,中间的烘一烘做成锅巴给我,最下面的自己泡点水吃掉了。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在妈妈烧饭时捣过鬼,可每次烧出来的锅巴却比以前多了好多,有那么厚厚的一大张......"
萧远伸出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眼中是轻淡而柔软的笑意,让我看得有一点出神。
"真的啊?那......那我就给你盛点尝尝?可是我烧出来的这锅东西,跟你妈妈做的锅巴可没法比,吃不下去就别勉强。你先回床上去,高烧最消耗人的体力,你昨晚刚刚烧了一夜,下地走动不觉得累吗?"我忐忑不安地盛了一碗粥,连忙扶着萧远回到卧室,还想让他躺下,萧远摇了摇头,倚着床头坐了下来。
"怎么样?苦不苦?"我看着萧远尝了一口,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不苦,挺香的,好象真有点小时候的味道呢。要不要你也盛一碗尝尝?"
"不用,你吃吧。"仔细看看萧远的表情,好象确实没有难以下咽的样子,我才算稍稍松了口气,又跑到厨房盛了一碟刚买的雪菜毛豆,剥了一只咸鸭蛋。
"还有小菜?你想的可真周到,我这两天烧得嘴里发苦,正想吃点清爽的咸菜呢。"萧远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一边慢慢地吃着粥,一边与我信口闲谈,笑容温暖,目光柔和,声音也是一如往日般温和平静,依稀恍忽中,仿佛又回到了半年以前,那一段宁静而快乐的幸福时光。
我不敢多开口,生怕说错一句话,会打破这难得的温馨气氛,可又舍不得不说话,怕萧远得不到响应会沉默下来。在患得患失的苦恼间,却又觉到一丝丝甜意,只盼着萧远吃得慢些,再慢些,让这一刻永远都不会过去。
第十四章
可是萧远只吃了半碗粥,就微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像是很辛苦地忍住了一个哈欠,低声说:"方永,我有点累了,想再睡一会儿。你先回去,好吗?"
"啊?哦!"我从轻微的恍惚中回过神,连忙仔细地打量萧远的神色,发现他的脸色又有点发白,笑容也显得有些僵硬,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就连扶在桌边的双手也在难以察觉地轻轻颤抖,显然已经明显地感到不舒服了。
"怎么了?是不是又难受了?"我担心地抢过去摸了摸萧远的额头,有点烫手,至少在三十八度以上,"怎么又发起烧来了?这样不行,得上医院好好看看,可别从感冒转成肺炎!"
"不用!"萧远向旁边让了一下,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我的手,"没什么,真的不是什么大病,你走吧,让我好好睡一觉就行。"
我很不放心萧远的身体,想再叫李波来看看,可是被萧远坚决地拒绝。在他一再的坚持下,我只好看着他在床上躺好,小心地替他掖好被子,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开。
一出门,我马上打了个电话给李波,告诉他萧远现在的状况,同时很不放心地问:"怎么样李波?他的病要紧不要紧?用不用打针输液什么的?"
李波沉吟不语,停了一会儿,又仔细地反复询问萧远的情形,最后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又沉默了。
"喂?到底怎么样?"我有点着急了,"你说话呀!"
李波轻轻咳了一声,仍然没回答,却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朋友为什么不肯去医院,你知道吗?"
"......不知道。怎么啦?这跟他的病有什么关系?"
"你说,他刚才一直在催你走?"
"对,没错!"我疑惑地反问,"难道他是怕传染?"
"......不一定,也许......"李波说话一向冷静犀利,简捷直率,在局里一直以毒舌出名,我还从来没见他这么吞吞吐吐过。隔着一条电话线,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与为难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话直说。"我急得有些不耐烦了,"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别那么娘娘腔地要说不说,让人着急!"
这一下戳中了李波的软肋。因为相貌生得白晰秀气,李波经常被人开玩笑,他最恨别人说他娘娘腔,也没少为这个跟人吵架。这会儿虽然没跟我翻脸,可是语气也顿时降到了冰点以下。
"我不想多说,更不想随便乱下结论。你过来,我给你看一点东西。"
说完‘啪'一声挂断了电话,从那重重的响声里,不难想见他此时的火气。
一想到李波那张冷冰冰的晚娘面孔,我心里其实有点发怵,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接受他的发落。还好,生气管生气,李波对正事还是一点不含糊的,一见我进屋,就板着脸把一个活页夹丢了过来。
"你自己看吧。"
"吸毒者的典型特征及戒断症状......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一看到那个醒目的标题,我就象被火烫了一样,‘啪'地合上了活页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认真看一遍这份资料,然后......"李波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以一种公事化的平板声音说,"再好好比对一下。"
"......比对?跟谁?"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波不说话,只是转回头来注视着我,冰山般的表情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暖意,眼中带着明显的了然与体谅,却没有多余的同情和安慰。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再次打开手中的活页夹,开始认真地阅读里面的资料,并且与萧远的症状一一对比。出汗、发热、发抖、轻微的痉挛,这些萧远都有过,但其它的戒断症状我在萧远身上并没有看到,光是凭这几样在感冒发烧中都常见的症状,就能说明萧远在吸毒吗?
我向李波提出疑问,表示怀疑他的推测。李波却摇了摇头,说:"有很多症状,都是你很难观察到的。我昨晚给他检查的时候,发现他血压很低,心动过速,瞳孔散大,有明显的虚脱迹象。而且我注意到他眼角有干了的泪迹,这说明他曾经流过眼泪,而这些,都是常见的戒断症状。另外,最关键的一点,他手臂上有针孔的痕迹,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却一直在拚命地摇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理智告诉我李波的判断应该是正确的,可我却不能也不愿意相信,萧远竟然会陷得这么深,被迫参与贩毒不算,还成了一名吸毒者!
怪不得他一直无法摆脱周韬的控制,我想,对于一般人来说,毒品的控制力是太大了。
"本来我还不敢肯定,因为他实在不象一个会吸毒的人。"李波说,"可是听你说了他刚才的情形,应该可以确定是戒断症状无疑了。他让你走,是不想被你看到他毒瘾发作的样子吧?可戒毒的过程是很痛苦的,单凭个人意志很难成功,很多人都会坚持不住而复吸。如果你真的想帮你的朋友,最好送他去戒毒所。"
戒毒所?我心里打了个寒噤,本能地排斥着这个主意。我知道戒毒所的成功率比个人戒毒高得多,可是我不认为萧远会同意去那儿,也无法想象他在戒毒所里的样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愿意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显露在人前?毒瘾发作时他连我都要支走,又怎会让陌生人看到他那时的模样?我见过毒瘾发作的人,那副痛不欲生、辗转呼号的惨状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而萧远......
一想到萧远此时正受的煎熬,我立刻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匆匆跟李波打了个招呼,转身就往门外冲。
"等等!"李波叫住我,拿起我随手扔下的活页夹,抽出几张纸递给我,"有关戒毒的资料,你用得到。"
我一把抓过来,胡乱塞到口袋里扭头就走,只来得及在出门之前匆忙地说了声:"多谢。"
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到萧远家的。到了门口,钥匙却怎么也打不开大门。我开始以为是拿错了钥匙,可手忙脚乱地试了好几次后,才发现门被从里面反锁上了。只要稍微有点脑子,就不难想到萧远为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我心里一急,也顾不上考虑别的了,后退两步,抬脚就踹。那种老式弹簧门锁哪里禁得起几脚,大门顿时应声而开。同时打开的还有邻居家的大门,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男人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被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又连忙把头缩了回去。
我也没心情理睬他,转身冲进萧远家,随手掩上了坏掉的大门。
萧远卧室的门也反锁着,这次我想都没想就照方办理,一脚解决。
屋子里面凌乱得惊人,除了那架钢琴,几乎每一件东西都不在它原来的地方。地上到处是杯盘的碎片,椅子翻倒了,床上像是有好几个人打过架似的,被褥全部揉成一团。整个房间里挣扎与撞击的痕迹随处可见,与之相伴的是星星点点的血迹,颜色已经有点发暗了,但空气中仍然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
满地狼籍中,萧远蜷着身子躺在床边,双手抱着一根床柱,那张沉重的老式铁床被硬生生拽得离开了原位,浅灰色的水泥地上露出一道清晰的白色划痕,显得异常刺眼。
我心里一颤,连忙冲上前去想扶起萧远,这才发现他把自己绑在了床柱上。因为经过激烈的挣扎,绳子已深深地陷入了肌肉,两只手腕鲜血淋漓,把一圈圈麻绳都染成了红色。除了手腕,他身上到处是细碎的伤痕,有碰撞的青紫,有擦蹭的血痕,更多的是细小的锐器划伤,破碎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上面满是斑斑血迹,有许多被汗水浸染得没有凝固,仍然保持着鲜红的颜色,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看到眼前这副景象,不难想象,在我离开的几个小时里,萧远曾经经历了些什么。
但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难关,他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熬过来的。
我蹲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抑下激荡的情绪,伸手去解他手上的绳子,可双手还是一直在微微颤抖,花了好半天工夫才解开。萧远显然已经在那一段漫长的煎熬中耗尽了体力,一直在沉沉地昏睡着,任凭我怎么摆布也没有反应。直到我把他放到床上,小心地除去他身上的衣服,用温水为他擦拭伤口时,才微微地皱起了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忍耐的表情,却没有呻吟。
等到把萧远安顿好,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我坐在床边,凝视着萧远清瘦的脸容,紧抿的嘴唇,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牵扯着,落不下来,又提不上去,只是丝丝缕缕地痛。
然而情绪却渐渐平静了下来,脑中不再象以前那么乱成一团,茫然无措。
一个声音在心底不断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决,逼得我不得不定下心来认真面对--我再也不想,更不能离开萧远了,无论怎样。
承认了这一点,心里反而踏实起来,不再想那么多是非对错,也就不再彷徨犹豫。头脑也变得越发清醒,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又需要做什么。
长久以来,萧远一直独自承担着一切的沉重与黑暗,想来早已身心俱疲。现在,也该是有人与他共同分担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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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一路上已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但在踏进金阳实业集团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我手心里仍然捏了一把冷汗,表面上虽然从容镇定,信心十足,心里其实不是不紧张的。
因为没有把握--周韬是一个太可怕的对手,要背景有背景要实力有实力,该出手时从不犹豫,该狠心的时候更绝不手软。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我完全没把握能占到上风,更不知最终能有几成胜算。而这一局,却是我无论如何也输不起的。
能如此顺利地见到周韬,其实已大出我的意料。我本是带着硬闯的准备来的,可没想到周韬并没有把我拒之门外,反而大方客气地派秘书接待,并且引领我直上顶楼,这让我在意外之余,越发觉得他高深莫测,心里更添了几分戒备。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周韬本人。尽管早已从萧远的讲述中对他有了一定的了解,可是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稍稍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周韬的身材很高大,相貌并不十分英俊,但是线条硬朗,轮廓分明,看上去极具男子气概。因为长期处在发号施令的位置上,所以神情从容而自信,带着一股隐隐的强势与坚定,却并不显得锋芒毕露,只让人觉得冷静深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雍容的味道。
如果不是信任萧远,对他的话完全深信不疑,我简直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气派不凡、风度绝佳的优雅男人竟然会是个危险的毒枭,甚至根本就不会想到,他会和犯罪有什么关联。
周韬显然已敏锐地觉察到了我一瞬间的愕然,分明也知道我的身份并且对我的来意心中有数,表面上却是一副毫不知情的坦然神情,露出一个客气而疏淡的礼貌笑容:"请坐,方警官。"
却并不问起我的来意,只是招呼秘书倒茶上烟,又问我喜欢喝什么茶,态度十分从容闲豫。
我却没有心情和他兜圈子、耗时间,也不坐下,只是向前走了几步,直截了当地说:"周老板,我来找你谈一笔交易。"
"哦?什么交易?"周韬稍稍扬了一下眉,饶有兴味地含笑看向我,眼中的神情却不太寻常,让我隐隐地感觉到,他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我要谈及的交易,而是我本人。
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这时已经顾不上想那么多了,当下抬眼与他对视,清清楚楚地一字字说,"放了萧远,他欠你的,我会负责替他偿还。"
听了我的话,周韬似乎微微一怔,接着便摇头失笑:"方警官在开玩笑吧?我是商人,又不是绑匪,一向规规矩矩地做生意,怎么会让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见周韬一下子推得如此干净彻底,我不觉也怔了一下,知道他大概是对我深具戒心,口风才会如此严紧,生怕被我捉到半点漏洞。
心里忍不住微微冷笑,这个人,做人倒真是滴水不漏,整天这么深谋远虑,也不知活得累不累。
"周老板,你用不着这么小心谨慎。"我紧紧盯着周韬的眼睛,冷冷地说,"我今天没穿警服,也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来的,咱们不妨有话直说。遮遮掩掩,没什么意思,也不配你大老板的身份。萧远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着他毁在你手里,所以才会贸然登门,求你放他一条生路。你要是一定不肯,把他逼到了绝路上,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周韬悠然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最后才道:"今天来找我,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我一怔,稍稍迟疑了一秒钟,才扬眉反问:"是,那又怎样?"
周韬微微一笑,"不怎么样,只说明你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萧远。他自己是绝不会向我提出这种要求的。"
"真的吗?"我冷笑,"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你反正也不肯放他走,所以干脆省一点力气?"
"当然不是。"周韬的笑容淡淡的十分温和,却仿佛隐隐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我从来都没有关住他,是他自己不愿意离开。"
听到这句话,我的火气顿时‘轰'的一声直冲头顶。"那是因为你逼他吸毒,害得他染上了毒瘾!"
"是么?"周韬的笑容更温和了,看着我目光里也似乎带上了几分怜悯,"看来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这么贸贸然地跑来替萧远出头了?会不会太冒失了一点?"
我瞪着周韬,没有说话,事实上是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不得不承认,周韬的话多多少少打击到了我,让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萧远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这是我一直知道的,因为体贴萧远的情绪,我也一直没向他追问。可是在周韬面前,这种事事不知情的感觉很不好,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局外人,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去插手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
"我知道的或许不多,可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激荡的情绪,沉声道,"萧远告诉我的也许不是全部,但是再加上我自己了解的一部分,合二为一,反而比哪一方都要全面,无论对谁都已经足够......别忘了我的职业是什么,周老板。"
"是吗?"周韬不动声色地望着我,"你知道了什么?"
我笑笑,神情轻松地耸了耸肩,第一次好整以暇地展开了反击,"周老板是聪明人,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说出来?如果周老板不相信,就当作我什么也不知道好了,我又不是你的属下,用不着向你证明什么。"
"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周韬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原有的平静,"你知道什么与我无关,这些闲话,不必再提。"
"好,别的闲话不必再提,既然周老板这么大方,不限制萧远的自由,那我就代他谢谢你。从今天开始,萧远和你,和金海,以及你手下的所有人和事,再也没有半点关联。"
"不可能一点关联都没有吧?"周韬淡淡地说,"至少在他把钱还清之前,我们还是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
"他还欠多少?"
"七十万。"
"怎么还有这么多?"我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平和愤怒,"他替你卖了这么多年命,难道都是白干的?"
周韬笑了。"如果是,他欠的就远不止七十万了。他的命不白卖,我的货难道是免费的?他跟着我,可从来没用过劣等的东西。"
我咬牙,两手紧紧握着拳头,才能控制住给他脸上狠狠一拳的冲动。"好,七十万就七十万。这笔钱我来替他还。给我点时间去准备钱,有多少给你多少,剩下的用我每月的工资抵。"
"分期付款?那你可没有抵押担保呢。其实也不用这么麻烦的,"周韬微眯着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如果你愿意......"
"如果你是想收买我为你做什么,那就不必再说下去了。"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世上的人那么多,不是个个都会被你收买的。"
"是么?"周韬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如果你真的这么公正无私,嫉恶如仇,是不是应该去揭露我的罪行,努力把我绳之以法,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和我谈交易?"
......
我沉默。周韬这短短的几句话,无疑击中了我的要害。
在下意识里,我一直在回避这一点,不愿意去想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已经构成了包庇。至少也得算未尽职守吧--我先是拒绝了萧远的自首,接着又对周韬的犯罪事实听若不闻,没有向秦队及时汇报。这样做,显然已丧失了一个警察的立场和原则。
而我,只不过是为了保护萧远。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更不能向周韬示弱。
"多谢提醒。既然你也觉得我应该那么做,我好象不该让你失望。"我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反正只要解决了你,萧远自然就自由了。"
"你又不怕萧远会赔进去了?"周韬不温不火的声音从我身后悠悠传来,"如果我有什么事,萧远能逃得掉吗?"
"我当然不想他赔进去。"我头也不回地断然回答,"可是他现在这样活着,跟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与其一辈子受你控制,活得那么痛苦绝望,还不如索性痛快一点,干脆大家同归于尽。"
"你这么说,算不算要胁勒索呢?"周韬轻轻笑了一声,"警察也会玩这一套?"
"随便你怎么想。"我转身,昂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刻意把声音放得格外冷静而坚决,做出一副决不让步的模样。"也随便你怎么选。我跟萧远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妥协,也不怕拚个鱼死网破。退一步海阔天空,周老板大人大量,又是这样的身家地位,何必一定要跟我们这些小人物过不去?"
周韬一直静静凝视着我,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方警官倒是个谈判的好手。"
有门儿了!我心里顿时一松,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喜色,仍旧绷得紧紧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感觉上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周韬终于再度开口。"我凭什么相信你?"
到了这样的关键时刻,我越发不敢掉以轻心,低头略略考虑了片刻,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都是普通人,不过想好好过几天平安日子,只要能够过得下去,谁又想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周老板财大势大,我们哪里得罪得起,又怎么敢言无无信?关于这一点,周老板似乎不必过虑,更无须跟我们斤斤计较。如果信不过我们,一定要担保的话,那就只有请你随便吩咐了。我身无长物,除了一条性命,倒不知道自己还拿得出什么来取信于人。"
"你倒是很会说话。"周韬微微一笑,"这么一说,逼得我想不大方也不行了。好,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具体细节,我的秘书会跟你联络,至于后面的事,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处理。"
"一言为定!"我立刻紧紧钉上一句。
"放心。我一向言出必行,这一点你可以去问萧远。"周韬悠然微笑着向后一靠,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如果是萧远自己来找我,那总不能算我失信吧?"
"也请你放心,我保证,萧远决不会再来找你的。"我咬着牙说完这一句,立刻转身拉开门就走。
如果再不走,我只怕自己的火气会再度失控,真的一拳打到周韬脸上。周韬的态度这么笃定,就真的拿准了萧远摆脱不了毒品的影响,只能一辈子生活在他的控制下吗?
哼!我偏偏不信!
第十五章
从金阳实业的大楼里出来,一路上我都沈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望中,不停地计划着怎样帮助萧远戒毒,怎样帮他找一份正常的工作,怎样帮他摆脱过去的阴影,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一边出神,一边忍不住弯起嘴角兴奋地微笑,只要一想到萧远从此就可以恢复自由,远离那个丑陋而黑暗的罪恶世界,过回以前温馨平静的日子,就情不自禁地欢欣雀跃,眉飞色舞,害得出租车司机以为我精神有点不正常,对着挡风玻璃翻了无数个白眼。
下了车,我几乎是连蹦带跳地一气冲上了五楼。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想着应该怎么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萧远,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想来想去没什么好主意,而我却兴奋得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不如索性开门见山,让他第一时间听到喜讯。于是一边推开卧室门一边大声道:"萧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我的声音,连同酝酿了整整一路,刚刚满盈到顶点的喜悦,在看到那张空床的时候戛然而止。
萧远不在屋子里!
我呆了一下,立刻转身冲出卧室,乒乒乓乓地打开卫生间的门,厨房的门,甚至那只大衣柜的门,最后连床底下都看过了,却到处都没有萧远的踪影。放眼看去,整间屋子一切如旧,所有的东西都好端端地呆在原来的地方,只有原本在床上沉睡的人,却不见了。
萧远他,到底去了哪里?
在这个要命的时候,他又能够去哪里?
他是自己离开的,还是受了别人的胁迫?如果是被迫,又会是谁干的?难道就在我和周韬谈判的时候,他已经暗地里派人下了手,趁我不在带走了萧远?如果是这样,萧远现在处境会怎样?会不会很危险?
我呆呆站在屋子中间,只觉得脑袋里轰然作响,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乱糟糟地挤作一团。一时之间满心茫然无措,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要镇定,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否则就更没办法找到萧远了。
稍稍定了定神,我终于恢复了思考的能力,立刻一秒也不敢耽搁地开始行动。我简单而迅速地检查了一下,发现衣柜里少了一套萧远常穿的衣服,鞋柜里的鞋子也少了一双,昨夜我替他脱下的湿衣服还堆在地上,可口袋里的钱包却不见了。再摸摸床上,凌乱的被褥尚有余温,就连枕头上微潮的汗迹都还没有完全冷却。
毫无疑问,萧远刚刚才离开,而且是自己离开的。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一会儿工夫走不了多远,可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没遇上他?只能有一个解释了--他是有意要避开我,所以没有走小区的正门,而是选择了比较偏远也较少人走的小区后门。
想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的片刻工夫。顾不上再考虑别的了,我立刻转身冲出了大门。
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路狂奔,等快到小区后门的时候,我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大门外,背对着我,身形瘦削,隔着雕花铁门的栏杆我仍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正是萧远。他身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一侧的车门打开着,萧远用手扶着车门,正要低头坐上去。
看到这个情景我顿时大急失色,可是还隔着近百米距离,要拦住他是不可能了,只能一边加速向前奔,一边竭尽全力地大喊了一声:"萧远!"
听到我的喊声,萧远的身子震动了一下,一时仿佛僵在了当地。停顿了片刻才微微转身,似乎想回头看一眼,可身子只转了一半便又停住,仰了仰头,终于毅然决然地上了车,随即‘砰'地关上了车门。
"萧远!"等我喊出第二声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动了,我不知道萧远有没有听到我的喊声,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我已经嘶哑的喊声里所包含的,满满的痛楚与无奈。
我只知道那辆车并没有丝毫停留,就好象车上坐的只是个陌生人,在我绝望的目光中,绝尘而去。
看着车子开走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油然升起:这一下,只怕再也看不到萧远了。但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马上起而代之,并迅速充斥了整个脑海:我不能,不能就这样让萧远离开!
如果就这样眼睁睁地把萧远放走,我想我会后悔一辈子。
可是我又该怎么追?
这个小区的后门并不正对着马路,而是在一条巷子里。现在并非繁忙时段,出租车很少从这里经过。如果我跑到大马路上找车,只怕车还没找到,萧远早就没影儿了。
正犹豫间,突然看见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从小区里缓缓开出来。我灵机一动,立刻冲到马路中间把车拦住,拿出警官证对着车主亮了亮,拉开车门说:"警察执行公务,借你的车用一下。"说完把那人一把推到副驾驶席上,自已往驾驶位上一坐,车子就象箭一般射了出去。
"哎!哎!你有没有搞错啊?警察就能随便抢人家车用啊?"车主急了,又不敢拿我怎么样,只好一边忙着赶快坐稳,一边不满地小声嘟囔,"问都不问一声就抢过来开,美国大片看多了还是怎么的?十三点!"
我也没工夫理他,只管一股劲儿往前开。耽搁这一会儿,那辆出租车早就上了大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我只记得他是向右转,也就右转跟上去直追,一边开,一边找,一边狂按喇叭超车。只是路上的车实在多,固然有不少被我的疯狂劲头吓住了,急忙闪避,可也有好些不买帐的,照样不紧不慢挡在路上悠悠地开,让我直后悔没把警笛拆下来随身带着,这时候安上就管用了。
就这样惊险万状地开了一段路,居然没出什么车祸,身边的车主却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声说:"慢点,开慢点,哪能这么开车的?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再说我的车刚买了没几天,撞坏了政府管赔吗?......停停停,红灯!"
随着他的尖声大叫,前方的红绿灯闪了两闪,从闪动跳跃的黄灯转成了红色。可是就在同一时间,我看到了萧远坐的那辆出租车,刚刚穿过了十字路口,紧接着就超过了一辆车,随即淹没在车海中。
再往前就是徐家汇,那里人多车多岔路也多,这么一耽搁,如果把车子跟丢了,都不知道该向哪条路上找。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不踩刹车反踏油门,硬生生从横亘在前方的车流中挤出一条缝,在一连串尖锐刺耳的紧急刹车声中,顶着红灯就冲了过去。
抢到了这个红灯,接下来就好追了。那个出租车司机显然不象我这么敢玩儿命,既敢硬闯红灯又敢强行超车,只不过又开过了两个路口,就被我挤到路边停了下来。同时停下的还有骑着摩托在后面追了我一路的交通警察,一下车,就脸色不善地迎上了我:"有你这么开车的么?那么多车在通行还硬闯红灯?还要命不要?驾照拿出来看一下。车先扣这儿,等交完罚款上完交通规则课再去交警大队领。"
"对......对不起,我也是警察。"我掏出警官证,连忙低声下气地赔笑解释,"有点特殊情况,不然我也不敢随便闯红灯。罚款我认交,课我也一定好好上,车就别扣了行不行?我还得执行任务呢?"
"刑警就了不起了啊?"那交警看了看我的证件,老大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白眼,"执行任务就不用遵守交通规则了?你们这帮刑警老这样,总以为执行个任务就有特权......"
数落了好一阵,总算他看在同行的份上手下留情,既没罚款又没扣车,一脸不悦地骑上摩托走了。我松了一口气,又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同样是一脸不满的桑塔纳车主,这才有时间回过身,面对早已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萧远。
也许是认清了我疯狂举动背后的决心,知道这一次我再不会轻易放手,萧远没有再试图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路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我。火一样炽烈的阳光下,他苍白的容颜澄明清透得宛如冰玉,平静的目光清冷如水,竟好似干净得不染半片尘埃。
萧远穿著一件浅灰色的T恤,依稀正是他从家里搬出去时,身上穿的那一件。时间只不过过去了短短的一个月,如今却已经人事皆非,再也不复当时光景。然而此时此刻,骤眼看去,萧远却仿佛丝毫未变,仍然象以前一样纯净而美好,让我在烈日下一时恍惚,竟觉得宛然一切如昨,横亘在我们中间的那么多事,就好象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一时之间,我竟然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只知道贪婪而渴望地紧紧凝视着萧远,生怕自己一个分神,他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并从此在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萧远才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说:"方永,别再这样跟着我了,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听到他的话,我只觉得眼睛一阵酸涩,却执拗地咬牙道:"那是我的事!"
"可是我不想再看到你。"萧远的目光闪动了一下,突然闭上眼睛,漠然地说。
"那是你的事!"
"你总得尊重我的意愿和自由吧?"
"......"我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的自由,总是在别人的控制之下。你的意愿,总不是出自你的本心。"
"......"萧远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也沉默了。过了良久,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无奈地轻轻道:"方永,我实在不想让你卷进来。"
虽然早已经隐隐猜到萧远拒绝和疏远我的原因,但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我还是心里猛然一震,顿时觉得胸膛里暖洋洋的,迅速被莫名的满足和喜悦涨得满满,再也容不下别的东西。
"太晚了吧?"我笑了笑,口气也随之轻快起来,"我已经淌了这趟混水,早就不想再抽身了。再说,不管什么样的难关,两个人一起应付,总比一个人好一点吧?"
萧远摇头。"他们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那也不一定哦。"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告诉萧远的好消息,我眼睛一亮,故意一脸神秘地说,"我刚刚去见了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周韬?!"萧远脸色一变,失声道。"你去找他干什么?"
"别怕,别怕,他也没把我怎么样。"看到萧远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失血的脸色,我连忙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抚他的情绪,一边笑着说,"放心,我是警察,他难道还能杀了我?再说我又不是去找他麻烦的,大家公平交易,合理谈判,他也用不着对付我,态度反而客气得很。"
"你去跟他谈判什么?"萧远依然十分紧张,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连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还能有什么?"我笑着反问,"当然是你。"
"我?......唉!"萧远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我都说了不用你管,你还去找他干什么?周韬这个人,周韬这个人......能少沾还是少沾惹的好!"
尽管知道萧远是为了我好,我还是抗议地扬了扬眉:"我很想不管,但做不到。如果你没把我当外人,就不要再提让我置身事外的话,我不想听,也听够了。怎么想是你的事,而怎么做是我的事,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既然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以后也绝对不会后悔。"
"你啊......"萧远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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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回到家,听我讲完跟周韬谈判的整个过程,萧远并没有明显的兴奋之色,反而微微蹙着眉头,有些忧虑地问:"可是你哪里有七十万?分期付款,总不能付一百年吧?这样的条件他也会答应?是不是还有其它附带条件你没告诉我?"
"没有。"我故意把口气放得很轻快,"周韬又不傻,他当然知道,与其逼得人和他拚命,还不如稍稍退让一步,反而可以避免损失。再说我也不敢对他失信,这笔钱就算还得慢点,总还是可以拿得到的。"
萧远不出声,只是皱着眉头怔怔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怀疑地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别的条件了?"
"真的没有了。"我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硬要找一条的话,就是周韬曾经说起过,如果是你自己主动去找他,就不能算他毁约背信。哼,我当场就把他顶回去了。他以为用毒品就可以束缚住你,让你摆脱不了他的控制,真是白日做梦!别的不说,就光为这个,咱们也得争口气,说什么也不能让周韬看笑话。我就不信,咱们两人齐心合力,会对付不了这点毒瘾。萧远,你说呢?"
萧远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到底还是把你拖下水了。"
"瞎说什么啊!这笔钱又不是不用你还了。"我笑着对他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凶恶模样,"告诉你,以后你的债权人就是我了。要是你敢不听话......哼哼!"
萧远却没理会我的玩笑,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我:"你知道我指的不只是钱。"
"唉呀,你真啰嗦!"我一头倒在床上,把脑袋扎进被子里,用一个大大的哈欠单方面中止了我们的谈话,心里却被萧远的话牵扯得微微刺痛。萧远很聪明,一下就听出了我和周韬之间彼此心照的另一项交易,也是最关键的一项交易--他放萧远自由,而我则保证对周韬的犯罪事实置若罔闻,无论他以前做过什么,都不会经由我和萧远揭出来。
那不是谈判,而是要胁,是我以警察和知情者的双重身份,对周韬进行的一次要胁。
结果很成功,可是在胜利和喜悦的同时,心里也多多少少有点不是滋味,一直压着一直压着,用兴高采烈掩饰得很好,却被萧远一眼就看穿了。
其实并不后悔,只是心里清楚地知道,在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方永了。
掀掉被子睁开眼,才发现萧远不知何时已坐到了床边,担心又歉疚地望着我。
"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去找他,一定不会让你去的。周韬不是个能随便沾惹的人,跟他做一次交易,就可能一辈子都脱不了身。方永,我实在不想连累你,你有你的工作,你的前途,你那么想当个好警察......"
"别多想了。"我一把揽住萧远的肩膀,紧紧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要把他嵌到我怀里,"我想当个好警察,是希望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让他们都过上平安幸福的好日子。可如果为了这个身份,反而连自己最在乎的人都保护不了,这个警察当的还有什么意义?你要是真觉得抱歉的话,就早点把毒瘾戒掉,彻底摆脱周韬的控制,平平安安地好好活着,那我就觉得很值了。"
萧远身子一震,抬起头深深凝视着我,幽黑的眼中光芒变幻,仿佛蕴含着无数东西,更藏着无数说不出的话,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向我的目光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柔软。
已经不需要再说别的了。我想。
从那天开始,我搬出了局里的单身宿舍,正式和萧远住在了一起。
第十六章
我把李波给我的资料认认真真看了一遍,这才知道,原来戒毒是如此复杂而艰巨的一个过程,绝不象我原本想象的那么简单。脱毒阶段已经够难熬的了,可后面还有更加漫长的康复阶段,在整个过程中,病人的状况都极不稳定,任何一个细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看完这些资料,我开始明白李波为什么会建议我送萧远去戒毒所了,仔细想想,也忍不住有点犹豫和动摇。我不知道萧远的吸毒时间有多长,毒瘾有多深,可是从今天的情形看来,应该已经相当严重,而他的体质偏弱更是我一向知道的。这样的条件并不适合自然戒断法,而替代疗法和SHT则只有在正规戒毒机构中才能使用,个人不具备条件安全实施。
这样看来,去戒毒所应该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可是以我对萧远的了解,恐怕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我知道萧远表面上温文随和,其实为人外柔内刚,他决定了的事,很少因为别人的劝说而改变。这一点我已经体会过多次,并不认为这次就能使他破例。至于他自己的决定,那实在已经再清楚不过--如果他肯去戒毒所的话,又怎么会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样子?
不必再多考虑了,萧远显然已经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那我也只有陪着他走下去。
戒毒的过程艰难而痛苦,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在最初的几天里,萧远的毒瘾频繁发作,每一次都会整整折腾上好几个小时,总是以萧远咬着枕头蒙在被子里面苦苦忍耐辗转挣扎为开始,耗尽体力脸色惨白汗湿重衣地沉沉睡去而结束。中间的过程我不已愿多提,甚至连想都不愿再想起,那样的经历,每一次对我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让我都不敢去想象,萧远在那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到底经受了怎样的严酷考验。
为了陪萧远一起熬过这道难关,我硬着头皮以个人原因为由向秦队请了五天事假,再加上周末和三天年休,一共有十天时间,足以捱过最初的脱毒阶段了。至于后期的脱瘾阶段,虽然一样十分关键,但毕竟不象前期那么痛苦激烈,主要的考验不在于身体而是精神,即使我不守在旁边,以萧远的性格和毅力,应该也能应付过去。
不能不承认,萧远的毅力既让我吃惊又令我佩服。有很多次,在最难熬的紧要关头,我都以为快要撑不下去了,萧远却都硬生生地咬着牙挺了过来。这让我多多少少有点意外,因为萧远戒毒的劲头似乎并不象我那么积极,表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细细体察他的态度,只觉得更像是被动的忍耐与抵抗,而不是象我一样,痛下决心斗志高昂地要跟毒品斗争到底。我甚至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不遗余力的鼓动与支持,萧远说不定早就放弃了。在这种近乎消极的态度下,萧远竟会有如此坚忍顽强的惊人表现,实在让人意外得很。
到了第八天,萧远的戒断症状似乎渐渐过去了,居然从下午开始就没再发作,第一次让他睡了一晚安稳觉。萧远的体质比我想象的还要差,强行脱瘾的自然戒断法对他来说不止是一种残酷的折磨,更是对身体的极大伤害,可是他坚持拒绝替代疗法,我几次劝说均告无效,最后也只好陪着他硬挺。几天下来两个人全都熬得筋疲力尽,萧远更是元气大伤,人仿佛已瘦得脱了形,苍白得连嘴唇都血色全无,明明已经疲倦得很了,可是又睡不好觉,经常到深夜还无法入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只是浅浅睡上一会儿就醒来,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这会儿看他睡得平静安稳,我欣喜之余,也忍不住大大松了一口气,精神一松懈,困意立刻席卷而来,顿时连眼睛都睁不开了,挤在萧远旁边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昏昏沉沉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起初时是在无知无觉中坠入黑甜乡,最后却是在乱七八糟的梦境中猛然惊醒。睁开眼一看,窗外的天色暗沉沉的,只微微透出几分淡青,应该才只是凌晨时分。萧远还在我身旁安静地睡着,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舍不得起床,又怕惊醒了萧远,就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呆呆出神。
萧远比以前瘦了很多,连背影都显得越发削薄,肩胛象蝶翼般微微凸起,衬着单薄的肩,线条优美的颈项,因清瘦而略显尖削的下颔,别有一分柔弱却清远的味道。因为天热,被子在转侧中滑到了身下,宽大的睡衣也掀起了少许,露出一角光洁平坦的后背,流畅柔和的腰线,苍白的肌肤下面隐隐透出肋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一下,又一下,舒缓却有韵律的节奏......
鼻端传来淡淡的青苹果清香,和着萧远身上的气息,混合成一股特有的味道,熟悉而温暖。这本是我一向闻惯的,然而在今晚,面对着静静躺在我面前,近得肌肤相接触手可及的萧远,原本的熟悉亲切一下子变了味道,转为了若有若无勾人心魄的诱惑。夏夜的空气燠热而微闷,呼吸到肺里都带着热度,我的呼吸也渐渐随之灼热起来,回想起刚刚混乱迷茫而又旖旎的梦境,只觉得心底隐隐躁动不安,口干舌燥之余,额头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做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荒唐梦!我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但脸上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涨红,不用摸就知道早已变得滚烫。
真是见鬼了。我怎么能对萧远起这样的念头?我爱萧远,这一点我敢对任何人承认。我希望和他在一起,过以前那种简单却温馨快乐的日子,我讲笑话他微笑静听,他做饭我洗碗收拾屋子,晚上他弹琴我在一边欣赏,周末一起出去打一场篮球,或是去文庙淘几本旧书回家抢着看。当然,在内心深处的潜意识里,也隐藏着我对萧远的渴望,但那渴望总是隐约而迷惘,微妙莫名,模糊难辨,就象以前与萧远同睡时的辗转难眠,偶尔亲匿时的隐约窃喜,甚至是几天看不到萧远时的烦燥不安,却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荒唐大胆的冲动与渴望。
那样子,我跟金海里的那些人比起来又有什么分别!
我咬着牙,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焦渴,想忘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可本能却不受理智的控制,偏偏越压就越是高涨,越想平息就越是蠢动,呼吸也渐渐粗重急促,满头满脸都是热汗。
憋了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终于悄悄翻了个身,背对着萧远伸出了手。就在这时候,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轻轻按在了我的手上。
萧远醒了?我顿时满脸涨得通红,又是慌乱,又是尴尬,只觉得整个人手足无措,恨不得马上拉床被子把自己埋起来,哪里还敢回头去看萧远的表情?萧远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着我的手,轻轻从小腹下方移开。紧接着,一股温暖的气息从身后包围了我,清清淡淡的苹果香中,一个柔软而细腻的吻在耳后轻轻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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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明,变成了浅浅的淡青色。
我躺在床上,头脑仍有些昏沉沉的,只知道望着窗外茫然出神,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萧远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我旁边,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轻轻浅浅的就在耳边,呼出的气息轻轻拂在后颈上,暖暖的痒痒的,叫人心里也痒酥酥的,只是安静不下来。
我忍不住叫了声:"萧远。"
萧远轻轻"嗯"了一声,意似询问,我可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含含糊糊地说:"没事。"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叫了一声:"萧远?"
"嗯?"萧远问,"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哦。说什么?"
"什么都行。"
萧远笑了。"什么都行?不会从今天天气怎么样说起吧?"
我也笑。"为什么不行?我猜今天一定是晴天。"
"错,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怎么会!一定是晴天。"我坚持,任性地认为今天的天气一定象我的心情一样阳光灿烂,怎么也不会是阴雨天。
"好好好,晴天就晴天。"萧远好脾气地顺着我说。"正好可以晒被子。"
"你怎么尽想着干活啊?"
"不然想什么?"
"想......总有别的可想吧。"我伸个懒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比如说,今天咱们吃什么?"
"吃什么?"萧远轻声笑了起来,"你想的果然比我强,佩服佩服。"
"有什么好笑的?民以食为天嘛......"
天南海北地随意闲扯了一会儿,谈话又渐渐归于沉寂。隔了几分钟,我又轻轻叫了一声,"萧远?"
"嗯。"萧远闭着眼睛低声响应。"我在。"
"你在就好......"我翻了个身,摸索着握住萧远一只手,模模糊糊地嘟哝了一声。
......
萧远仿佛极低极细地叹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轻声地说:"别瞎想了,我当然在这里的。"
"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象真的呢......"我的声音有些迷茫,"闭上眼就觉得是在做梦,只有跟你说话的时候,才敢相信你真的在,就在这里,就在我旁边......"
"真傻......"萧远只低低地说了两个字就沉默了,接着翻身搂住了我,"现在总可以确定我真的在了吧?"
"别笑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我知道在你面前我一直是个傻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
"怎么会呢?我从来没觉得你傻。"萧远的手臂紧了紧,轻轻道,"其实,我心里一直很羡慕你。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什么地方,你总是那么坦然明朗,真诚直率,充满朝气也充满自信,让别人看了就觉得眼睛一亮,好象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了。所以我才那么喜欢跟你在一起,因为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轻松自在,才能感觉到,自己也是活在阳光下面的。"
"真......真的啊?"我的脸更红了,连说话都有点结结巴巴起来,"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傻乎乎的象孩子一样,忍不住想照顾我呢。"
萧远笑了。"你真能瞎猜,你哪里象孩子啊?也许有时候是冲动一点,可是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且只要确定了,就真的能不动摇不放弃地坚持到底,单是这一点,其实已经难得的很。"
"唉呀,你可别再夸我了,否则我就要飞到天上去了。"我听得越来越惭愧汗颜,连忙截住了萧远的话,"那你呢?以后你想干什么?"
"以后?......找一份工作,赚钱还债,然后好好地活着。"
我摇头。"我不是问你的打算,是问你想干什么,嗯,就是说,你最想做的是什么事。"
"最想做的事情......"萧远睁开眼,望着窗外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开一家私人戒毒所。"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地问。
"方永,你知道吗?有很多吸毒者其实很想戒毒的,他们只是不敢或不愿意去政府开设的戒毒所。有的人是没有钱,有的是怕在里面受管制被苛待,有的是担心一去那里,自己吸毒的秘密就保守不住了,将来在社会上会受歧视,还有一些人是对政府机构心存畏惧,不愿意给自己留下前科。可自行戒毒实在是太难了,很多人试过不只一次,却都没有能坚持到最后。如果有一家严格为吸毒者保密的私人戒毒机构,他们也许更愿意去,去了,可能就会成功的。"
萧远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不管知情或不知情,主动还是被迫,我以前毕竟曾经运过那么多毒品,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尽量赎回自己的罪孽。如果能帮助一些受毒品所害的人,哪怕只是鼓励一下,帮他们增加一点信心,提供一些亲身经历的经验教训,我心里也会好受一点。能帮助一个人摆脱毒瘾,我的罪孽就轻了一分。我不敢指望良心能够得到平安,可是能为他们做一点事,总是好的。"
"以前的事情又不能怪你。"感受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我张开手臂,反过来用力地搂住了萧远,在他耳边轻声安慰,"换了我,也不会比你强到哪里。"
萧远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声音低沉地开口道:"过失杀人,也一样是犯罪。你没有过那样的经历,很难体会这种心情的。"
"可你难道要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过一辈子?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支持你,我的本事虽然不大,可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要强一点。咱们尽力去做,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能帮一个人算一个人。可是你不能老是抱着那样的念头,总觉得赎不清自己的罪!萧远,"我咬咬牙,终于不再退缩地坦然承认,"我喜欢你,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象现在这样好好地过日子。穷一点没关系,只要开心就足够了。咱们一起努力忘掉那些事,放下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萧远的身体微微一震,良久良久没有回答,直到我快要死心绝望,以为再也等不到他的响应了,他才悠悠叹了口气,"象我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永远的。"
"谁说的?我们两个就可以!"我激烈地大声反驳,脑中猛然灵光一闪,冲口道,"我叫方永,你叫萧远,咱们两个合在一起,天生就是永远啊!"
"你真会想!哪有这样子算的?"萧远忍不住笑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
"我不管。"我一门心思固执地坚持,"我们会有永远的,我们会有永远的......"
萧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我,可是在微明的曙色中,我分明看到,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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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流水般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对于我来说,这些天虽然过得简单而平淡,却是神仙不换的好日子,心满意足的幸福中,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只有在日历又掀过一页时,才惊觉时间过得太快。
萧远的戒毒应该算是成功了,这些天来,他的毒瘾没有再发作过,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尽管体质还很弱,又有许多后遗症需要逐渐调养和克服,萧远还是坚持出去找了份工作,在一家高级西餐厅里担任琴师,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工作三个小时,为用餐的客人提供伴奏和点曲服务。
我并不赞成萧远这么急于出去工作,却没有徒劳地出言劝阻,因为我知道,以萧远的骄傲与自尊,一定不愿意呆在家里被人养活,更何况还有欠周韬的大笔债务需要偿还。那笔巨款我才刚刚还了十万,已经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和家里为我结婚买房准备的存款全都掏空了,剩下的部分按每月两千分期付款,把我的工资奖金和津贴全算上,还完钱刚刚剩下几十块零头,吃方便面就榨菜都不够。我本打算托朋友帮忙找份兼职,好歹把生活费挣出来,可萧远知道后却坚决反对,紧接着就出去找了这份工作。工资不高,只有一千五,但客人点曲是有小费的,加起来比我的工资还要高,应付我们两个人的日常开销是绰绰有余了。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白天我要上班,中午和晚上他又要工作,九点以后才能回来。一个人呆在空空的房间里等萧远回家的感觉并不好,我于是开始踊跃地加班,一方面是因为工作确实忙,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弥补前一阵关键时刻请假对秦队的歉意。
这些天队里的人手确实紧,除了两件抢劫案,还有施云的案子仍在调查中,贩毒案更是占去了我们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通过一段时间的监控,我们在小五身上颇有收获,已经顺着这条线挖出了好几个下层的小毒贩,都是以贩养吸的瘾君子。只是他的上级供货商比较谨慎又善于隐蔽,我们监视了这么久,居然一直没发现小五的进货渠道。从这种冰毒在全市蔓延的时间和广度判断,小五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一个组织严密的贩毒集团,有自己的毒品来源,销售网络,小五只是整张网中的一根线头,然而顺着这根线一直摸下去,却很有可能把网络核心的毒贩头子揪出来。
贩毒是重案,这个案子的规模看起来不小,更引起了领导的特别关注,相形之下,在施云的案子上投入的精力就少了一点。一轮调查下来,也不能说一点收获都没有,可没有一个能对案子的进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经调查,韩国强在22日和23日均有一段时间行踪无人证明,完全具备作案时间,但作案动机仍无头绪,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他与此案有什么关联。而在与施云有过接触的人当中,大部分不具备作案时间和动机,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只有少数几个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其中嫌疑最大的是施云的男朋友,此人的姓名身份至今不详,只知道是个外来打工者,因为跟施云交往的时间不长,见过他的人很少。据提供情况的人介绍,施云管他叫阿林,小伙子个子不高,文质彬彬,样子象个读书人。在施云被害的前一日两人曾发生过激烈争吵,此后阿林随即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照这个情况看,这个阿林同样具有重大嫌疑,应该进一步详细调查。可施云周围的熟人只知道他刚来上海打工没多久,在某家小公司里做推销员,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身份和来历。上海的小公司何止成千上万,推销员更是多如牛毛,要从茫茫人海里找出这样一个人,简直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一时哪里有半分头绪?
我也曾问过萧远认不认识阿林,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萧远想了一会儿,提供的情况也非常有限,跟别人说的都差不多。只是在得知阿林有重大嫌疑后,很认真地告诉我,阿林是个老实人,人很善良也很本分,对施云更是好得不得了,绝不可能是杀害施云的凶手。
"是吗?"我半信半疑地问,"可是施云失踪的前一天,有人听到他们激烈争吵过。"
"那又怎么样?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哪里有不吵架的?"萧远有些不以为然地反问。
"怎么没有?"我笑着从背后抱住了他,"我们两个就不吵架,从来不吵,以后也永远不会吵。"
"哎呀方永你别这样,你再捣乱,锅里的菜就要烧糊了。"萧远当时正在做饭,被我一抱,顿时缚手缚脚地转动不灵,又挣不开,只好连声叫我放手。
我却一时舍不得放开,只是稍稍松了一下手,让萧远的两只手臂挣脱出来,可以继续炒菜烧饭,人却一直紧贴在萧远的后背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移动,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跟他信口闲聊,一边时不时地张大嘴要求萧远往里面塞点好吃的。
被我这样紧紧缠着,萧远的行动自然大不方便,可是他没有再想挣开,只是轻轻地敲了一下我的头,就拖着我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有时也顺便让我帮一下手,比如递递盐罐味精瓶子什么的。
我当然乐于效劳,甚至根本是求之不得--因为我的厨艺糟糕得不值一提,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萧远下厨做饭。我不愿意坐着等吃现成的,老想到厨房给萧远帮手,可是他嫌我越帮越忙只会添乱,总是毫不客气地把我赶出去。这些天我们两个人都忙,难得有个机会共享一阵悠闲自在的好时光,我又怎么舍得放开萧远?
自然是能粘多久就粘多久了。
直到菜出了锅,萧远摆好桌子洗过手,坐下来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才又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方永,阿林真的是个老实人,胆子又小,他们再怎么吵架,阿林也不会伤害施云的。你们破案也不能冤枉好人啊。"
"那也难说,老实人不一定就不会犯罪。如果案子与阿林无关,为什么那么巧施云偏偏在跟阿林吵过以后就失踪被害?为什么阿林随后也马上踪影不见?他是施云最亲近的人,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他为施云的失踪报案才对吧。"
"其实他......"萧远摇摇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改口道,"算了,你们觉得可疑就查吧,反正如果不是他,正好也可以还他一个清白。"
"你跟他很熟?"我有些奇怪于萧远的态度,"那你总该知道他的名字和来历吧?"
"我们不熟,一共也没见过几面。施云一直叫他阿林,也是这么跟我介绍的,我也就没问过他的名字。"
"那你这么相信他?"
"也不是......"萧远想了想,说,"我虽然没见过他几次,却常常听施云说阿林对她有多好,人有多老实,所以觉得阿林不会害他的。"
那也不一定,我想,人在恋爱中总是盲目的,只看得到对方的好,不相信对方的坏,每年受骗上当的女孩子不知凡几,她们的眼光哪里做得准?
总要到吃过亏了才会学乖,只可惜有时候代价太大,或者是青春或者是灵魂,有时甚至要赔上生命,她们付不起。
不过这话萧远听了未必高兴,我还是在肚子里说说就好了。
第十七章
事情往往在最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转机,侦破案件也是如此。就在施云的案子再度陷入僵局,让我觉得无处着手时,一个新的突破口出现了。
转机来自一个名叫丁宁的女孩子。她是金海饭店歌厅的服务员,跟施云是同乡。人在异乡,离家千里,遇到同乡自然倍感亲切。两个女孩子的年龄差不多,脾气又相投,很快就熟悉亲热起来。她们不只是好朋友,还曾经一度合租过房子。我了解到的很多有关施云的情况,包括她的男朋友阿林,都是丁宁提供给我的。
可惜,自从染上毒瘾,并开始从事色情服务后,施云就开始租房另住,两个人的来往也日渐稀少。看得出丁宁对施云这一时期的生活圈子很有些反感并心存戒惧,显然刻意想保持距离。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找过丁宁,想向她多了解一点施云后期的情况,尤其是有没有跟谁结过怨,是不是跟谁有利益冲突,会不会有人争风吃醋,她全都干脆地一问摇头三不知,那种水泼不进的态度反而让我觉得她知道点什么,只是不敢或不愿说出来。
可是找了她无数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诚心恳求的种种办法都试过了,她的态度却依然故我。最后没办法,我只好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她,让她想说的时候随时找我。然而这么多天过去了,她却从来也没有打过。
正因为如此,接到丁宁电话的时候,我兴奋得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对她提出的见面要求一口答应,并马上按她指定的时间赶到了上海火车站。
脱下那身华丽的旗袍制服,换上T恤牛仔裤后,丁宁好象一下子小了好几岁,看上去就是个清秀朴素的小姑娘。如果不是她向我招手,我差点没认出她来。她就站在火车站南广场的大钟下面,背着个小小的双肩包,脚边是一只帆布旅行箱,看上去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咦?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出远门吗?"我指着那只大箱子问。
"我不做了,要回家了,今天的火车。"丁宁有点紧张地绞扭着双手,"走之前有点话想跟你说,找个地方可以吗?"
"行。"我一把拎起她的箱子,"那边有个茶座很安静,去那儿坐吧。"
丁宁的情绪很不安,坐下以后,她迟迟没有开口说话,一直低着头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汽水,似乎有点紧张又有点害怕,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我故意轻松地笑着跟她聊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足勇气抬起头来。
"方警官,你是好人。为了破施云的案子,你前一阵天天跑金海,找我都找了多少次,到处千方百计地找线索,看来是真心想给施云申冤的。有些事,我本来一直不敢说,可不说又觉得对不起施云,心里一直不安生。现在我不在金海做了,而且马上就要回老家,说出来大概不会有事了,所以才敢告诉你。"
"什么事?!"我顿时精神一振,兴奋地紧紧盯着丁宁。
"施云......她的死,可能......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是吗?"我立刻取出笔记本,"请你说具体一点。"
"施云失踪的前一天,我在歌厅碰到过她。"丁宁想了想,开始慢慢地叙述回忆,"当时她的神情很兴奋,拉住了我要跟我说话,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我问她有什么喜事,她说她准备不干了,这就要回家去嫁人。我问她是不是阿林,她说是。当时我有点奇怪,因为施云有毒瘾,自己戒过几次都没成功,全靠做这个才能供得起她吸毒。阿林只是个小推销员,挣的钱不多,养家活口都不宽裕,哪里有钱供养施云吸毒啊?就问她以后怎么办。施云神神秘秘地笑,说找到了一个机会能弄一大笔钱,足够她找个安全隐秘的地方把毒瘾戒掉,剩下的还够他们两人好好过一阵日子。"
"是吗?"我眼睛一亮,"她说没说是什么机会?"
"我问过她,可她没说,只说让我别问那么多,否则会惹麻烦的。"丁宁低着头,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吸管,神色微微有些紧张,"我当时就问她是不是这件事情很危险,施云只是笑,还说,她捏住了那个人的把柄,那人不敢拿她怎么样。等一拿到钱,她就立刻离开上海,和阿林躲得远远的。我听着觉得不对劲,就没敢再问下去。"
"你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问。
丁宁的手微微一抖。"不......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我紧紧凝视着丁宁的眼睛,口气十分肯定地说,"你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否则你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一直都不敢说出这件事,直到要离开上海了才敢开口。你认识那个人,并且知道他很厉害,生怕一旦说出他的名字,就会遭到他的报复,是不是?"
丁宁看来真的很害怕,我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她竟然吓得哆嗦了一下,乞求般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咬着嘴唇不说话。
"既然你知道他是谁,就说出来吧。有我们保护你,他没办法拿你怎么样的。"我安慰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诚恳地说,"我很想破案,让凶手不能再逍遥法外,让施云在天之灵得以安息。这也是你的愿望,不是吗?"
"我......我也是猜的,不敢肯定对不对。"丁宁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后来我上洗手间的时候,听到施云在里面打电话,好象是跟人约定交钱的时间。对方的声音我听不到,可施云叫那人贾老板,口气好象很熟的样子,我们经理......就姓贾。"
"你听清楚了,是姓贾没错?"我勉强抑制住心底的兴奋,保持冷静继续追问。
丁宁点点头。
"听到交钱时间了吗?"
"好象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丁宁想了想,说。
"地点呢?"
"不知道。"丁宁摇摇头,"施云没说。我只听见她说,好,就在那儿,多半是对方提出来的。"
"她是几点打的电话?"我一点一滴地细细追问。
"是晚上,八点不到吧。那时候夜场表演还没开始,应该还没到八点。"
"你知道施云抓到的是什么把柄吗?"
丁宁的脸色一白。"不、不知道,也不敢问。否则,失踪的可能就不只是施云一个人了。"
"你知不知道,你们经理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生意?"
"我......我也不太清楚。"丁宁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吞吞吐吐地说,"听说他......是个很有办法的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什么生意都敢做。"
"你一直在他手底下干,就什么都没看出来?"我半信半疑地问,"就算他干得再小心,总有点儿蛛丝马迹露出来吧?"
"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大老板订的规矩严得很,谁也不敢多说多问,多管闲事。要不是我要走了,连这些话都不敢告诉你。"丁宁生怕我不信似的,很认真地对我说,脸都微微涨红了。
"好好好,我相信你。"我连忙冲她安抚地笑了笑,"那你能给我们当证人吗?"
"证人?不行不行,我可不敢。"丁宁吓得缩了缩身子,脸色都变了。"要是让我上法庭做证,我就什么也不说了。你得保证,这些事你知道就行了,不能到法庭上说,以后也不要再找我。不然给我们经理知道了,非杀了我不可,他手下的人可多的很,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好,我保证。"我诚恳地答应了她,接着又反反复复地仔细问了些问题,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什么可挖掘的线索了,才亲自把丁宁送上了火车。
临上火车前,丁宁还殷殷地望着我,认真地问:"你们会抓到凶手的,对吧?"
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清澈眼睛,我一时竟无法说得出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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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丁宁,我立刻回局里汇报情况。秦队追着一条贩毒的线索到外地调查去了,留下副队长老梁在家坐镇。老梁年近五十,是局里的元老,已经当了三十年刑警,装了一肚子的陈年旧案,破案的经验极其丰富。他的人缘很好,为人又一向热心爱帮忙,大家闲下来都愿意跟他聊聊自己手上的案子,听他分析分析案情或出个主意,他也经常能提供点经验教训以供参考,我就没少得过他的指点。
老梁的优点是思路周密,处事稳重,缺点是有点过于稳重,简直近乎保守了,远不如秦队果断有冲劲。跟着他办案不容易犯错,可就是有点闷。
果然,认真听完我的汇报,老梁皱着眉头考虑了半天,还是把我拘传韩国强的申请驳了回来。
"我知道,证据是不足,可我申请的是拘传又不是逮捕啊。"我不死心地继续争取,"韩国强有作案时间,作案条件,现在连作案动机也有了。很明显,施云抓住了金海饭店经理贾宝全的把柄进行敲诈,贾宝全为了消除后患,指使手下的保安队长韩国强杀人灭口。贾宝全自己没动手,丁宁又不肯做证,要抓贾宝全,突破口只能在韩国强身上,不拘不审怎么行?"
"我知道,我知道。"见我说到后面有点急了,老梁好脾气地笑着安抚我,"可是也不能太性急啊。你的推断很有道理,可那毕竟只是推断,一没证人二没证据,凭什么让韩国强认罪呢?他也是当过警察的人,有经验有胆量,光靠唬是唬不住他的,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才行。否则拘传只能是打草惊蛇,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要证据,也得到他身边找啊,能不能申请搜查令?"
"就凭现有这些材料,搜查令恐怕批不下来。再说案发已经大半年,以他的老练程度,血衣凶器肯定早就处理好了,还会放在家里等着人搜?我看你还是得在别的方面再下点功夫,看看能不能找到韩国强出入现场的目击者,或者案子的知情人什么的,"老梁停顿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慢慢地说,"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请丁宁出来做证了。"
"她不敢!再说我也答应她了。"我连忙说,"如果一定要她出来做证,她也未必敢说话。"
"那你就再努力试试吧。"老梁叹了口气,说,"可也别耽误了正事。领导对贩毒的案子很关注,开会的时候经常问起。可咱们的工作偏偏不是很顺利,几次抓住线索都断掉了,队里决定集中精力先攻这个案子,别的案子如果不急,就先缓一缓。"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什么是急,什么又是不急呢?领导关注的案子急,没人过问的案子就不急吗?人命关天,难道因为被害者吸毒、卖淫、死于敲诈勒索未遂,就应该一次次地被放到后面?
当然我理解队长的难处,可私下里,我却没有放松对施云一案的调查。在一次次寻找证人证据未果后,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那辆沈阳金杯是金海饭店的公用车,饭店的部门主管只要跟办公室打声招呼,谁都可以开去用。据调查,那两天一直是韩国强在开。韩国强既然在事后打算用它去运施云的尸体,那么,当初他是不是也是用这辆车把施云拉到了案发现场?施云不会选择那么荒凉偏僻的仓库进行交易,那么她被带到仓库时,会不会已经受了胁迫,甚至可能受了伤?
如果是,车上就可能留下施云的血迹、毛发,或者挣扎搏斗的痕迹。
案子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如果那辆车一直在被人使用,大概所有的痕迹都已经很难被辨识检验,可韩国强却在作案后没几天就出了车祸!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抓起公文包就往交警中队跑。
交警中队的业务十分繁忙,看起来每天的车祸数量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通常他们处理车祸事故的速度是很快的,但这起车祸毕竟出了人命,死者又是个有点身家的公司经理,自然没那么容易了结。因为涉及到钜额的保险和赔偿,死者家属在事故责任认定上纠缠不休,千方百计地想证明事故责任不在已方,又找证人又找医院,鉴定就做了好几次,一直拖了半年多才结案。那两辆肇事车辆都已经报废了,却一直保存在交警中队,上个月才各自被领走送去拆解,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赶在它变成废铁前在汽车拆解厂找得到。
这个时候时间就是一切,我立刻抄下了那辆面包车的车牌、型号和引擎号码,开始在各家汽车拆解厂间拚命地奔走寻找。没日没夜地钻在一大堆破烂汽车里找了好几天,市里的各家废旧汽车处理厂都找遍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我不肯死心,又把目光转向了郊县。
这样一来,我回家的时间反而比萧远还要晚了。可是晚也有晚的好处,我每次走到楼下的时候,总是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口的灯光,推开门,萧远正坐在桌旁等着我,有时在看书,有时在整理要用的琴谱,神情宁静而安详,桌上是为我留的饭菜,有时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台灯柔和的淡黄色光晕洒满一室,虽不明亮却亲切温暖,让人心里觉得异常踏实,像是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满满的。
这就是家的感觉了吧?我梦寐以求的家和幸福......一间简单朴素的小屋,一只点亮了黑夜的灯盏,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一个等你回家的人,静静地坐在饭桌旁边,在你推开门的时候抬头对你轻轻一笑,不用说什么,你就会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真好......"吃饱喝足,我懒洋洋地四肢张开摊在床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得了吧。"萧远放下手里的谱子,笑着推了我一把,"填饱肚子就无所求了?小猪啊你?你不求我求,求求你快去洗个澡,看你这一身的灰,再来回揉搓一会儿,我新洗的床单就又泡汤了。"
"不想动嘛。"我闭着眼睛跟萧远耍赖,"反正明天又要钻得一身土,洗了也白洗,大不了周末帮你洗床单。"
"唉,真是越来越象只猪了,也不怕脏。"萧远拉了几次都拉不动我,只好无奈地笑着说了我一句,"又是汗又是土,就这么睡觉,也不觉得难受?"
"那还用问?人家又不真的是猪!"
"那还不快起来洗澡?"
"太累了。今天整整跑了一天,这会儿你就饶了我吧。"我翻了个身,把头埋到枕头里,做鸵鸟状。
"什么案子累成这样?"萧远从来不问起我的工作的,这会儿也忍不住轻轻嘀咕了一句,一边倒了盆热水,拧了条湿毛巾给我擦脸。
"一个案子需要取证,要找一辆报废的面包车,可居然怎么也找不到。"我合作地翻过身,任由萧远在我脸上轻轻擦拭,随口回答。
"报废的面包车?"萧远有些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需要找到一辆报废的面包车检查取证。"我含糊地回答,"可是我跑遍了上海的汽车拆解厂,却哪里都找不到,真是奇怪!"
"是吗?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萧远微微沉吟了一下,"我以前听人说起过......有些车主为了多赚一点钱,不愿意把报废车辆送到拆解厂,而是卖到黑市上,最后就流到非法汽车拆解拼装市场去了。"
"啊!真的吗?"我顿时精神一振,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太好了,多亏你提醒,不然我真的想不到还有这条路。要是这个案子破了,至少有你一半功劳。"
"我可不想要什么功劳,只要......"萧远淡淡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到卫生间换水去了。
"那你要什么?奖金?"我追在后面一把抱住了萧远,凑到他耳边嬉笑着问,"我可穷得很,奖金没有,活人一个,要不你就将就点收下吧,保证物美价廉,经济实惠,好用得很。"
"去你的。"萧远轻轻打了一下我不老实的手,"既然起来了就去洗个澡,也好睡得舒服点。"
"呜......"我把头埋在萧远肩上哀叫了一声,"不想去啊......有什么奖励么?"
"奖励没有,巴掌一个,要不要?"萧远笑着挣脱出来,转身把我推进了卫生间。
"拿来擦背也凑凑合合啦......"抢在萧远关上门之前,我笑着伸手一拉,顺势把他也拖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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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确实提醒了我,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解旧车黑市的交易情况和流通渠道。因为上海的管理相对严格,牌照拍卖也有效地控制了报废汽车的流向,上海本地并没有象样的非法汽车拆拼市场,但是浙江却有一个。那个非法拆拼市场的规模不小,也很活跃,有不少‘黄牛'到外地收车,上海黑市的报废汽车有百分之八十都是流到了那里。如果贾宝全真的把车卖到了黑市,说不定就能在那里找得到。
听了我的汇报和想法,老梁的态度却有点为难:"小方,那个市场混乱得很,汽车的数量也相当大,在那里想找一辆车可不容易。再说这一切只不过都是你的推测,那辆车不一定就在那儿,说不定早已经化成铁水了,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证据。现在队里人手这么紧,盯那个贩毒的案子都忙不过来了,哪里还抽得出人为这么一个渺茫的希望跑好几天?"
"可是毕竟有希望!说不定就能挖出点有用的证据呢?"我不肯死心地继续坚持,"人手不够的话,我一个人去行不行?"
"你一个人找得过来吗?"老梁摇头。
"我尽力。"
"时间能来得及吗?"
"我试试。"我执拗地盯着老梁的眼睛,"这个案子我跟了半年多,已经花了那么大功夫,如果这次不去一趟,说什么也不甘心。"
"唉,你啊......"老梁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要去就去吧。可是一定要小心,那个地方毕竟是黑市,乱得很,对警察肯定也比较排斥和防备,你和小朱一起去,到了那儿先别暴露身份,找当地警方配合一下,装成收车的先摸摸情况,发现目标了再动手,找不到就悄悄地回来。"
"我和小朱一起去?"我有些意外,"队里不是人手紧吗?"
"有什么办法?"老梁瞪了我一眼,可是目光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关怀的味道,"两个人遇事有个照应,找起来也快一点。到那儿记得开着手机,有什么情况马上汇报,不要贸然采取行动。"
"是!"我‘啪'地来了个立正,回答的声音也分外响亮。
"行了行了,别跟我来这一套。"老梁笑着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知道啦。"我也笑着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去找朱建军。
朱建军对跟着我跑这一趟很不情愿,老嘀嘀咕咕地放不下那个贩毒的案子,生怕这一走错过了立功的机会,也觉得找到那辆车的机会不大,是白费力气。被我又哄又劝威胁利诱了好半天,才打起精神跟着我动身。到了那儿我才发现他的担心也有道理,那个市场确实很大,国道两边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拆解厂和拼装厂,各式各样的废旧汽车堆得满地都是。我和小朱一头扎在里面找了七八天,累得头晕眼花,白色的面包车倒是找到了好几十辆,可没有一辆是我们想要的。
"我说没戏吧。"小朱东倒西歪地靠在我身上,一边往前走,一边没精打采地说,"整个市场都快翻遍了,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说不定根本就不在这儿。回去吧,再不走,我的手机费都该打爆了,你给我报销啊?"
"我可跟你一样穷,说不定比你还穷点。"我笑。小朱跟女朋友莹莹已经发展到如胶似漆、难分难舍的程度了,天天晚上都要抱着手机打上一通,至少得一个小时才肯意犹未尽地放下电话关灯睡觉。到这里以后他就买了一张当地的手机卡,已经续过一次费了,眼看又要花得精光,当然对着钱包心疼得要命。其实我比小朱也好不了多少,只不过我是揣着手机躲到卫生间去打的。而且萧远没有莹莹那么粘人,又怕我浪费电话费,聊一会儿就催我挂线。反而是我,老是东拉西扯地没话找话说,舍不得就这么挂上电话,见不到萧远,听听声音也是好的。
"谁跟你比穷了?我是说,赶快回去吧,老耗在这里可受不了。"
"快了快了,都找完了就回去。"我顺手指一指前面的院子,"哪,那儿还有一家,进去看看。"
"又来了。"朱建军惨叫一声,"能不能明天再看啊,我的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走吧。"我用力拽着朱建军往前走,"看完这家就吃晚饭。你看那不是辆白色的面包车?"
"是白的吗?"朱建军懒洋洋地不肯动步。
"是是是。就是生了点儿锈。"
"是面包车吗?"
"是是是。只不过撞变形了。"
"是沈阳金杯吗?"
"好象是......哎呀真的是!"我立刻丢下朱建军就往车旁边跑。那辆车被撞得相当厉害,车身瘪进去一大块,车头也有些变形了,可还能看得出是辆沈阳金杯,型号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一种。
"没有车牌......还不快看看引擎号码!"朱建军也跟着赶过来了,兴奋地连声催促我。
当我摸出手电筒,在昏暗的暮色中照向发动机上那一串小小的数字时,禁不住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反反复复地对了好几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好了!!"朱建军也早急不可待地挤上来看清了那串数字,忍不住大声欢呼。
而我,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却是连欢呼都发不出来了。
第十八章
剩下的事情就顺利了。我们在当地警方的协助下扣了那辆车,并且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在车厢地板和座位上分别提取到多个毛发及纤维样本,大量脚印,某些部位的血痕检测也呈阳性反应。想起那个仓库以前是用来存放化工原料的,周围的土壤里可能有化学品残留,我又专门卸下了一只轮胎,准备和提取到的样本一起送回局里鉴定。
回程的火车上,我和小朱的情绪都异常兴奋。一方面是有所收获的成功的喜悦,另一方面则是即将回家与恋人团聚的期待。眼看着小朱在电话里絮絮不休地跟女友大诉离别之情,相思之苦,几天来堆积得满满的对萧远的思念一下子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变得再也无法抑制。我忍不住也摸出手机,悄悄躲到了车厢连接处。
电话一接通,我只来得及‘喂'了一声,萧远就从听筒里传来的火车轰隆声听出了端倪:"啊,你要回来了?"
"对啊,赶的八点的早班火车,下午就能到。"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轻轻地问,"有没有想我?"
"......"萧远不回答,只是在电话那边轻轻地笑,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恨火车偏偏在这个时候转弯鸣笛,害得我一个字也没听到。
"哎呀,刚刚火车太吵,没听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连忙说。
可萧远却怎么也不肯再说了,只是让我下班早点回去,他今天晚上不上班,等我一起吃晚饭。我大喜,自然立刻一口答应,还想再说点别的时,火车钻进一个隧道,信号断了。
这个意外的好消息使我的心情越发雀跃,更充满了对今晚的期待。带着这份好心情,我几乎哼了一路的歌,一直从火车上哼到局里,直到去向队长汇报的时候,才勉强停住了嘴。
秦队已经回来了,听完我和小朱的汇报,脸上虽然不动声色,眼中也露出几分笑意。他又提了几个问题,了解了一些具体细节,知道我们已经把全部收获都送到了检验科,就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说:"五点多了,你们早点下班吧,看你们俩这一身脏的,还不快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去见见女朋友?早等不及了吧?"
我脸上一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拉着小朱刚要出去,老梁推门进来了。"哎,你们两个回来了?正好,我们正愁晚上的行动人手不够呢。"
"什么行动?"我和小朱同时冲口而出。
"你们两个就别去了吧?这一趟你们辛苦了,晚上应该好好歇歇。"秦队对我们说了一句,又转头跟老梁商量,"人手少点也不要紧,反正要请武警配合,还怕他们跑得掉?"
"到底是什么行动啊?"朱建军的眼睛亮了起来,"要抓谁?是不是那个贩毒的案子有眉目了?"
见老梁点头,连忙说,"我们也去。"
秦队笑了:"你不急着见莹莹啦?"
"不急不急!"小朱拍着胸口说,"十来天都等得了,还差这一晚半晚的?这个案子我跟了大半年,花了那么大功夫,好容易到了最后关头,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呀。"
"行,那你就去吧。"秦队冲小朱点点头,又看向我,"你呢?"
我当然也想去,可是一想到萧远还在家里等我,又忍不住有点犹豫。还没开口,老梁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方也去吧,这么大的案子,应该去锻炼锻炼,也是个难得的立功机会,错过了可惜。再说人手也确实紧,武警毕竟是配合行动,还得咱们在前面,多个人就多分力,正用得着你们年轻人。"
被老梁这么一说,我再也不好意思犹豫了。"好。什么时候行动?"
"走吧。"老梁催促,"马上就开会布置任务。"
到了会议室我才知道,这次的抓捕果然是大行动。
前些天南京警方抓到了一名毒贩子,缴获冰毒二百余克。经审问,此人交待自己的上家名叫刘军,是个掌握着南京毒品市场近一半供应量的大毒贩子。刘军的货是从上海来的,据说路子特别正,是从卖家手里直接拿货,中间没倒过手,所以没多加价也没掺东西,纯度高,质量好,价钱又不贵,他们都愿意从他手里买。南京警方立刻把情况通报给上海,经比对,他们缴获的冰毒跟我们正在追的那一批非常相似,检验结果一出来,秦队立刻带人赶到了南京。
两家配合,对刘军严密监控了好几天,最后发现他又要来上海进货,于是决定在双方交易时实施抓捕,把买家卖家一网打尽。
为了保密,除了秦队、老梁和负责监控刘军的几个人,其它人都是在会上才知道具体案情和抓捕方案的。计划制定得很周密,光是应急方案就准备了好几套,为了保证配合上不出现失误,秦队把任务布置得十分详细,明确了每个人的岗位、任务和联系方式,又再三强调了纪律和注意事项,直到七点多会还没有散。我看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表,心里不觉有些焦躁--萧远还在家里等我吃晚饭呢,等了这么久,他一定早就着急了。如果早知道会拖到这么晚,我说什么也得在开会前就给萧远打个电话。
像是感应到我的心思,腰间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定是萧远。我偷偷低头瞄了一眼,果然是。可秦队正在上面一脸严肃地强调着纪律,我又怎么敢公然打电话,说什么‘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这样的小事?不被他训个狗血淋头才怪!
可萧远显然不知道我的处境,不肯放弃地坚持拨打。手机的震动一阵紧接着一阵,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我的腰都快要震麻了。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出发,我连忙一个箭步抢在前面冲出会议室,一头钻进卫生间。
"喂,萧远......"电话刚拨通,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萧远急切的追问打断了。"方永,你出了什么事?现在还好吗?要不要紧?"
"我没出事啊。"我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萧远才微哑着声音说,"那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我没事的。你别一个人就胡思乱想的。"我轻声说,"今天晚上我们有紧急任务,我没法回家吃饭了。你别等我,自己先吃吧。"
"什么任务?"萧远的语声顿时一紧,"有没有危险?"
"没什么危险,你别担心。"我故意轻松地笑着说,"不过是抓捕几个毒贩,很快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朱建军已经在外面大声叫我了,我只好匆匆跟萧远说了声‘等我回家'就挂上了电话。
车上的气氛有点紧张,大家似乎都绷着一根弦,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关键时刻。秦队他们几个老资格还比较沉得住气,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样子,小朱和黄欢他们脸上混合了紧张与兴奋的期待神情却是连掩都掩不住。我想我的样子一定也好不了多少。当警察的谁不想破案?谁不想破大案要案?虽说每个案子都是工作,可侦破一起入室行窃案和破获一起特大贩毒案的成就感是绝对不可同日而语的。这个案子我们盯了将近一年,好几次都是刚有点眉目就断了线索,让人心里憋闷得很。这一次好不容易顺着线头摸到条大鱼,眼看到收网的时候了,谁心里能不兴奋?可是也免不了有点紧张和担心,生怕到了最后关头却出点纰漏,把到手的大鱼又给放跑了。
屏息的等待中,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几分钟就象一个小时那样漫长。老梁看了一下表,像是通报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还有半个小时。"
"怎么还不见动静?"朱建军有点按捺不住了,转动脑袋四下张望,"他们也该出来了吧!从宾馆到这里至少要二十分钟,难道临时换地方了?"
"耐心点。"秦队按熄了手里的烟,"他们不会随便更改交易地点,也许马上就会有动作。咱们有好几个组在宾馆监控着,他们跑不掉,你别那么沉不住气。"
"但愿。"小朱嘀咕了一声,不说话了,但仍然有些坐立不安。
像是要证明秦队的判断,就在这时候,车上的对讲机响了起来。
是负责监控的一组报告:刘军已经离开了房间,身边有三个人,即将进入宾馆的电梯。
"好!"秦队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兴奋,在椅背上重重捶了一拳。
我们所有人也不觉都松了一口气,然而只不过轻松了片刻,气氛又重新凝重了起来。
大鱼是出来了,可是能不能抓得到,能不能保证无一漏网,又能不能避免人员伤亡呢?
接下来,就真的是短兵相接的时刻了。
应该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我们的预计和掌握中发展着。各组的报告也一个接一个不断地传来:
目标已经到达宾馆大堂,与两名手下会合。
目标一行已经分乘两部车子离开宾馆,即将驶上高架桥。
目标车辆正常行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目标已经接近交易地点。
目标已经进入警戒区域......
这个时候从车窗里望去,已经可以遥遥地看到目标了。暗沉沉的夜色里,两辆黑色的本田轿车一前一后地缓缓驶来,雪亮的车灯划破了夜幕,射出四道笔直的光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紧紧地握着拳头,只觉得手心里微微潮湿,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
小朱已忍不住拔出了腰里的枪。
"沉住气。"秦队紧盯着远处的目标,沉声道,"交易的另一方还没出现,别轻举妄动。"
就在这个时候,目标已驶到最后一个路口,却没有继续向前开,而是毫无预兆地突然转了一个弯,无声无息地向东驶去。
"怎么回事?!"我和小朱不约而同地低声惊呼。小朱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怎么办?"
还不等小朱话音落地,秦队已抓起了对讲机:"四组跟上。五组六组分两路超到前面准备接应四组,其它人暂时原地待命。"
放下对讲机,又对开车的黄欢说:"咱们跟上去看看。"
黄欢答应一声,还没来得及发动车子,对讲机里已传来四组急促的叫声:"秦队秦队,目标突然加快速度,像是发现了我们想要甩掉,怎么办?"
"跟上!盯住!"
"那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那也得跟上!"秦队脸色严峻,"目标很可能是想逃跑,不能让他们跑掉。我马上呼叫110中心请求支持。"
"......是。"
"随时报告目标位置!"
"是!"
接下来的追逐异常紧张激烈。那两辆本田的性能十分优越,我们开足马力追了半天,不光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好象越落越远。尽管110也出动了好几辆警车协助堵截,可目标对上海的地形相当熟悉,不断变换行车路线,以至于没有一辆车能准确地截在他们前面。
车子越开越接近市郊,路上的车辆也明显稀少,目标毫无顾忌地全速急驰,而我们却不能不顾行人的生命安全,速度难免要受点影响,只能勉强跟在后面不被甩掉。等上了国道,夜行的重载货车来来往往,占住了路,倒是多多少少地阻碍了目标的前进。
眼看着稍稍追近了一点,我们心里刚有点希望,对方突然开枪了!
射的却不是我们,而是一辆刚刚被他们超过的大货车的左前轮胎!
那辆加长的东风货车本来就超载,又正在高速行驶中,左前轮胎突然中弹,车子立刻失去控制,车头一偏,在马路上飞快地转了半个圈儿,在惊心动魄的轰然巨响中,与对面开来的一辆货车撞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两辆车的司机一伤一亡,翻倒的货车横在路上,使得这条路整整堵塞了六个小时。我们忙着救治伤者,安置死者,协助处理事故之余,还要面对交警的调查,领导的质询,以及随之而来的批评和责难。
而我们所要抓捕的目标,早已经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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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庸置疑,这次的行动是彻底失败了。以前我们也不是没有过失败的时候,但是象这次这样闹得灰头土脸却还是第一次。等我们精疲力竭地回到局里,其它几组人也早就回来了,可是一个人都没有走,全都垂头丧气地坐在会议室里等消息。秦队和老梁一进屋就被局长叫走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事,肯定少不了挨一顿批评。
果然,秦队回到会议室的时候,脸色罕有的阴沉难看。他哑着嗓子简单交待了几句,就让我们各回岗位,并要求大家今天暂时不要出外勤,留在局里准备随时接受督查科的调查。出了这样的事故,查清事实追究责任是必然的事,也难怪秦队心情恶劣。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却完全没有心情做任何事,脑中思绪纷乱,却始终抛不开一个疑问: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目标突然改变计划,肯定不是出于偶然,那又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发现了我们的埋伏?可是细细回想一下,我们隐蔽得相当小心,距离交易地点也有一段距离,在夜色的掩护下,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那么是监控小组出了纰漏?也不应该。我们的监控小组已经跟着他们不止一天了,最后关头更格外谨慎。如果刘军能发现,早就应该有反应,没理由拖到最后一刻,都快进埋伏圈了才突然变计,那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道是因为......
这不可能!我用力甩了甩头,否定了自己脑中可怕的想法。这次行动的保密做得相当好,我们事先只知道有行动,却不清楚是什么,直到开会时才知道具体情况。一散会马上就出发了,所有人都分成几组,谁也没机会单独行动,想泄密也没条件啊。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望着窗外出神,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过去。督查科的人来了,我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去接受询问,说明自己昨天晚上的全部活动,在行动中的任务和表现,秦队的命令,以及他们想到的任何问题。时间并不很长,也不象想象中那么难应付,我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朱建军进去,看他神情有点紧张,就笑着对他眨了眨眼,做了个鬼脸,可他却飞快地低下了头,躲开了我的视线。
这个小朱!至于这么紧张吗?我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看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干脆直接下班回家。尽管知道萧远不在家,可是出差多日的疲惫和昨晚失败的沮丧却使我分外渴望那个温馨舒适的宁静港湾。即使萧远不在,他留下的那股熟悉而亲切的青苹果清香仍然能令我紧张的神经得到松弛,郁闷的情绪得到抒缓。再说他昨天说过等我吃晚饭,想必烧了不少好菜,等不到我,一定还给我留着呢,如果中午不吃放坏了,又怎么对得起萧远的一番辛苦?
何况出门那么多天,我也实在很怀念萧远烧的饭菜了。
一推开门,我几乎是立刻愣在了当地。
我们的小屋显然被精心布置过了,看上去显得格外温馨。床单和被套是新换的,换成了温暖柔和的米黄色,同色系的浅黄色窗帘低低地垂着,掩住了半面窗。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几乎全都是我爱吃的,原封未动,早已冰冷。中间放着一个漂亮的生日蛋糕,雪白的奶油上面,两个胖乎乎的巧克力小人儿头碰头地靠在一起,咧着小嘴笑得正开心。
天!我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怎么会这么胡涂的?居然忘了昨天是我的生日!怪不得萧远特地请了假要陪我一起吃晚饭。我昨天临时失约,他心里一定失望得很吧?新铺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皱纹,看不出有人躺过的痕迹,难道昨夜萧远就守着这一桌子菜,整整等了我一个晚上?
一股浓浓的歉意潮水般涌上心头,伴和着感动与喜悦,让我再也呆不下去,立刻转身冲出了房间,向着萧远工作的餐厅就跑。尽管知道他正在工作,可是我按捺不住地就是想见他,想向他道歉,想跟他说话,想紧紧地拥抱他......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只要看到他从钢琴上抬起头,向着我温柔地轻轻一笑,就好。
可是等我跑到那家金碧辉煌的西餐厅时,却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奔驰,在我眼前不紧不慢地缓缓驶开。
那是周韬的车。
我心里一沉,顿时泛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与疑惧。周韬来这里干什么?总不会只是为了吃饭吧?难道他根本不守信用,还在纠缠与胁迫萧远?如果是,萧远为什么不告诉我?周韬那么厉害的人,他又怎么应付得了?
带着满心的忐忑走进大门,却发现坐在钢琴前面的不是萧远,而是一个文雅秀丽的女孩子。我连忙找了个服务生询问,才知道萧远今天有事提前走了,刚走的,离开还不到五分钟。
"什么事?跟谁走的?是不是被人强迫的?"我紧紧追着问道。
"咦?你问这么多干什么?"那个精明伶俐的男孩子歪着脑袋打量着我,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你是他什么人啊?"
"朋友。"
"朋友?"他眯着眼睛笑了笑,没再发问可也没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叫住他,把手伸衣服口袋,在钱和警官证之间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掏出一张钞票,塞到男孩的手里。
男孩又笑了,笑容里的意味有些复杂,似乎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了然。"没人强迫他,这还用得着强迫吗?你也别问那么多,换一个算了,你跟人家差太远,没法比哦。"
在男孩暧昧的目光下,我忍不住脸上一热,暗自后悔刚才为了怕他不敢说实话,没有拿出警官证来。"你别乱说话!带他走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听说是个姓周的大老板。最近常常来吃饭,点曲的时候大方得很,出手就是上千块,萧远就这么贴上了。"
"胡说!他才不会这么......"我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吞了下去。
"你说不会就不会吧。"男孩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还问什么?"
"......"我语塞,憋了一会儿才又问,"他们......很亲密?"
男孩翻了个白眼。"何必问呢?说了你也不相信。"
"你管说你的!"
"靠那么近,都快贴到身上了,说话都要咬耳朵,还不算亲密么?萧远跟他出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还是今天才知道吧?"男孩撇撇嘴,"干这行的人我见多了,可象萧远这么有办法的还真没几个,两个都应付得这么好,有手腕哦。"
"你少胡说,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的口气很冲,像是要驳斥对方,又更像是要说服自己,可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反驳苍白无力,心里有点虚虚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男孩牵起嘴角笑了笑,转身走了,临走又丢下一句话,"想问什么再来找我,我知道很多事情哦。"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脑袋里面乱成一团,心里拚命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可就是冷静不下来,全身的血液好象都冲到了头上,就象有一团火在烧。萧远原来一直还和周韬有来往?而且关系很亲密?这不可能。萧远恨周韬,一定很恨,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有亲口说过,可是被人那样欺骗、利用、要胁、逼迫,谁能不恨那个人?但是周韬又来找他,萧远为什么不告诉我?对于我,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隐瞒?
一个不该有的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几次被我强压下去,却又几次顽强地跳进脑海,最终被挤压成一个词,硬生生地钻进心底:罗生门!
第十九章
直到下午上班的时候,我的心情才渐渐地平静下来,并且做出了一个决定:晚上跟萧远好好谈一谈。
萧远的心思一向很深,又不是很爱说话,什么事总是放在心里。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他已经变得开朗多了,可是以前的很多事,他不愿意多提,我也不忍心多问,也就一直不太了然。我所知道的,仍然只是那天晚上他告诉我的那些。
然而感情是需要了解和沟通的,疑问堆积得多了,只会变成隔阂与裂痕。
一件事,从一千个人嘴里说出来,就会有一千种样子。我选择相信萧远。无论他怎样解释,只要解释,我就相信。
一旦决定了,心情也就轻松了,不再闷着头自己发呆,开始注意到其它事情。这时我才发现周围的气氛有点奇怪。队里今天特别安静,安静得反常,可又不是全然的沉默,时不时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可是只要我一走近,他们就立刻闭上嘴,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情。而大家看向我的目光,似乎也与往常不大一样。
肯定有什么事情我不知道,而这件事,与我有关。
想到自己藏着的秘密,我心里不由有些不安,想找朱建军打听打听。可小朱不在办公室,我于是调头去找苏倩,刚刚走到档案室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争吵声。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可是语气却相当激烈,起初还听不太清,后来越吵声音越高,隔着门都能听到了。
是苏倩和朱建军,依稀听得出苏倩在指责小朱什么,小朱则不服气地反驳。我刚想走开,突然听到小朱提高了声音愤愤地说:"你说我不够义气就不够义气吧!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小方就是躲在卫生间里打电话了,我又没冤枉他,也没说是他泄的密!当时我只是顺口提一句,谁知道梁队会查出他银行里突然多了十万块钱? ......"
听到这里,我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就象引爆了一颗炸弹,被震得暂时失去了反应能力。小朱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乱成一片。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大家都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原来是把我当成了泄密者!
我知道自己必须马上解释清楚,否则事情可能变得更糟更不可收拾,可是我解释得清楚吗?我该怎么说?说我没泄密,只是给朋友打了个电话?朋友是谁?萧远。可是萧远的身份背景和历史,又经不经得起他们的调查?如果因此查出萧远过去所做的一切,那岂不是我害了萧远?
如果不解释,我又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调查与责难?
我没有泄密,可怎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有那十万块钱,究竟是哪里来的?又怎么会平空跑到我帐户里?
无数个问题,无数个头绪,在脑中搅得混乱不堪。正在这时候,档案室的门突然被砰一声推开了,小朱涨红着脸冲了出来。看到我,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低下头一言不发地从我身边急步走开。我对着小朱的背影怔了片刻,转过头,苏倩正站在档案室门口看着我,神情不再象往日般快活无忧,目光里带着几分同情,又有几分担心和焦虑。
"方永,你都听到啦?"苏倩瞟一眼我的脸色,低声说,"别担心,赶快找秦队去解释一下,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知道,大家都会相信你的。"
我勉强笑了一下,算是响应苏倩的好意,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哎呀说这个干什么,你还不快去?" 苏倩推着我就往秦队办公室的方向走,"今天下午你来的晚,秦队已经问过你一次了。"
"等等......"我正踌躇着不肯迈步,秦队刚巧从局长办公室走了出来。看见我,仿佛顿时松了一口气,"小方跟我过来一下。"
我苦笑,只好拍拍苏倩的肩膀,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秦队一向很喜欢我,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他不止一次夸过我‘脑子快,心眼活,办案子有股钻牛角尖的劲儿',还说我象他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头儿,只要踏实好好干,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这次我却让秦队失望了。不管他怎么问,怎么说,怎么恼火地瞪着我,我始终闷着头一声不出,既不回答也不解释。最后连秦队也没办法了:"小方,你不要这样闹情绪好不好?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可事情既然牵扯到你头上,你总得把情况说清楚吧?只要不是被人收买,就算真是你不小心泄露了消息,问题也不会太严重,最多挨一个处分。可你要总是这样子,我想护着你都没办法。这样吧,下午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明天上午再来找我。要是那时候还不肯说清楚,我只好把你交给督查科了。"
交就交吧。我想。萧远的手机卡是我送的,只要我不说,没人能查到他身上。至于我,当务之急是先弄清那十万块钱的来历。只要能证明那不是毒贩行的贿,事情就不会太严重,正如秦队所说,就算认定是我走漏的消息,也就是挨一个处分,最多不过开除了事,没凭没据的,还能判我几年不成?
尽管,我其实真的很想当个好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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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情绪很低落,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往前走,一阵冷风扑面吹来,越发觉得寒寒瑟瑟,秋意如灰。
走过街边的一片绿地,便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望着眼前的落叶怔怔出神。
手机突然响起来,我看也不看就随手关掉。
不想回家,暂时也不想面对萧远,甚至什么都不愿去想,因为心底一直在隐隐不安。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去想的,越想就会越矛盾,越想就会越痛苦。怀疑就像是瓷器的裂纹,不能有一点最细微的存在,否则就再也经不起磕磕碰碰,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碎片。
然而现在终究是痛。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终于完全变成漆黑,黑得无边无际。等我最终回到家的时候,萧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钢琴前面独自出神。听到我开门的声音,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笑容却显得有点勉强,看上去苍白而疲倦。
对着萧远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明有无数的话想问他,可是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万分,几次已经张开了嘴,可是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紧紧地合到了一起。
"你想问什么?问吧。"萧远静静地看着我,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异常沈暗幽黑,看不清其中的神色。
"你想说什么?"我闷声反问。
萧远没回答,脸上又露出了那个让我印象深刻,并再也无法忘记的淡淡笑容,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间,却依然令我的心脏猛然一窒,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你又想听到什么呢?方永?"
"......真心话。"我回答。
萧远沉默,并且维持了很久很久,长久的等待中,我几乎可以感觉到时间从我们两人之间静静流走的声音。就在我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了的时候,萧远突然抬起眼,紧紧注视着我的眼睛,用无可置疑的真心实意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而就是这轻若浮云的三个字,却象一把重重的铁锤,把我的心狠狠砸得粉碎。
"你就只有这一句话要对我说吗?"我咬着牙问。
萧远不出声,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看着窗外道:"这个时候再说别的,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我冲口而出,"至少给我一个解释!"
萧远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到了这个地步,你还相信我的话吗?"
"我相信。"我紧盯着萧远的眼睛一字字道,"只要你肯说出来!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更相信自己的心。"
听到我的话,萧远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神情,幽深如暗夜的眼睛中,仿佛有什么在一瞬间破裂了一下,可是又马上恢复了原状。
"可是我没什么想解释的。"萧远垂下头不再看我,用一种平板得近乎压抑的声音淡淡地说,"我只是觉得很抱歉。对不起,从头到尾,我一直都没想要伤害到你的,可终究还是没能避免。"
"既然你不想伤害我,为什么......为什么......"再开口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紧张和失望的双重影响下变得干涩而暗哑,于是拿起杯子想喝一口水,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轻轻地颤抖。
萧远轻轻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道:"我要走了,周韬在等我。"
"什么?!"我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你真的......难道你以前说的全都是骗我?"
萧远摇摇头。"不,可是还有很多事,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周韬......他其实很喜欢我的,只不过他的喜欢公私分明,异常实际,喜欢管喜欢,利用管利用,驾驭管驾驭。象他那样的人,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要求时时刻刻保持主控权,容不得自己的意志被人有半分违背。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他是从不会放手的,体贴、控制、惩罚、冷落,甚至暂时地放一下手,其实都是征服的手段,他从来没打算真的让我离开。"
"他是不是又来威胁你了?"我咬牙,"这个骗子!他明明答应过不再来找你的!可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别怕他,越怕就越摆脱不了他的控制。他虽然掌握着你过去的秘密,可你手里也有他的把柄,只要顶住不让步,他不敢真拿你怎么样的。"
"不是威胁......其实,也不能算是威胁。"萧远轻轻叹息一声,"只不过,我与他之间的纠缠千丝万缕,不是那么容易分得开的。周韬其实对我也还算不错,当年我为了不再替他运毒品,故意摔断了自己的手臂,我想他心里清楚得很,可还是照常支付妈妈的医药费。算起来,我确实欠他太多了......"
"我还以为你恨他。"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当然恨,可是,也不仅仅是恨那么简单。"萧远侧侧头,唇边浮起一丝苦笑,"如果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只有纯粹的爱或是恨,而不掺杂其它的东西,那该有多好啊。"
"你......爱他?"
因为惊愕、紧张与疑惧,我的声音低哑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但萧远显然听到了,他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默然不语。
"那......我呢?"我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可是终究是不肯死心,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挣扎着追问。
萧远依然沉默,身体静止僵凝有若石像,过了很久,才头也不回地再度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是今天晚上他第三次对我说这句话,每一次都把我推向一个更深、更冷、更绝望的深渊,终于令我万劫不复。
可是,为什么最后一切会变成这样?我站在那里,手足冰冷,呼吸艰涩,全身都在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难道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柔和的目光,温暖的笑容,细致入微的关心与体贴,亲密无间的相处与感情,难道都只不过是一个梦境,一场虚幻,一幕精心设计的好戏?
怎么可能!什么样的伪装能这样真实,竟能让每一处细节都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萧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定下激荡的情绪,竭力让头脑能冷静地思考,"是不是你还有什么苦衷没告诉我?还是周韬又使了什么卑劣的手段?你不是那样的人。即使爱周韬,你也不会愿意与他同流合污,否则你也不会落到......" 
"别说了。"萧远突然打断了我,"这些都只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本就不应该把你也牵连进来,你不明白,也不会明白。"
我僵了一下,但看到他伸手去拉房门,还是不假思索地冲过去拦在前面。"别走,萧远!别去跟周韬在一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泥潭里跳。那样的话,你就再也没机会抽身了。"
"你以为我现在还有机会吗?"萧远轻轻笑了一下,平静地说,"如果你决定要抓我的话,那就动手,如果不抓,就放我走,拦是拦不住我的。"
"我情愿抓你,"我喃喃道,"也好过看着你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那就抓吧,我不会怪你的,可是,我也绝不会改变主意。"
萧远的语气淡淡的,神情却是说不出的肯定与坚决。
看到他这样决然的神情,我心里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说得动他了。要阻止他,除非真的用上腰间的手铐。
咬了咬牙,我向旁边退开一步,用力闭上了双眼。
"你走吧,这一次我不会抓你。可是你最好别再跟周韬搅在一起,至少别介入他的犯罪。我一直没放松过对周韬的追查,以后更会把他当成最大的目标,尽一切努力把他绳之以法。如果你不能置身事外,到时候,我可能没办法放你第二次。"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我都没听到开门的声音,更没听到萧远有任何举动。我有些意外,忍不住疑惑地张开眼。萧远仍站在我的面前,幽黑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眼中的光芒复杂难辨。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我?"
"不。"我摇头,声音和表情都有一点点木然,"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一切都是我自己情愿的,怪不得你。"
听到我的话,萧远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仿佛掠过一丝痛楚的神情,紧咬着嘴唇深深望了我一眼,却再也没说什么,终于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仰着头,靠着墙壁呆呆地站着,听着萧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当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只是坐在床边怔怔出神。萧远走了,可是房间里仍然处处留有他的痕迹。床头挂着他换下的衣服,厨房里有他洗好的碗筷,桌上他看了一半的书仍然原封不动地摊开在那里,而那股淡淡的青苹果清香更是仿佛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挥之不去。 
这让我几乎无法相信萧远真的走了,总觉得他不过是象往常一样出去上班,几个小时后就会回来,微笑着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让我觉得甜蜜而又心安。
然而今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却实实在在,绝不是一个荒唐的梦境,
最初的震惊与打击过去以后,所有的感觉就只剩下痛了,痛得刺心,痛得切骨,到最后几乎变成麻木,让我始终无法冷静思考,无法细细探究萧远所说的一切,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假的。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远比自己所知道的更渺小更无能,力量可怜得微不足道,尽管我竭尽全力想保护萧远,可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他的保护神。
难道我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萧远身陷污泥中却无法拯救吗?
这个认知对我的打击几乎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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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尽管我仍然执拗地不肯开口,但秦队却以一种极度负责的精神把电话打到了我家,并从我父母口中得知,我不久前刚刚以准备买房的理由向家里借了八万块钱。对秦队来说,这似乎已足以解释银行里那十万元的来历,他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在与老梁取得一致后,想方设法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没有捅到督查科。
几天以后,督查科的调查结束了。那起案件的失败最终被认定为工作过失,认为我们先是在行动过程中暴露了行踪,后是在追捕过程中应变不力,导致了连环车祸的发生,秦队还为此挨了个处分。
这个结果令我对秦队极感歉疚,又不能站出来说明事情的真相,几次低着头找上秦队想向他道歉,却都被秦队挡了回去。我猜想队里的同事对这件事心里都是有点数的,暴露行踪只是秦队应付调查科的说法,参与行动的人都知道可能性不大,而我始终没解释清楚的那个电话更是无法不引人疑窦。只不过出于对我的信任,又听了秦队的解释,大家都认为我不是故意泄密,为了我以后的前途着想,谁也没再多说什么。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我一向是个要强的人,在工作上从来不肯落后,现在却因为自己的原因拖累了全队,更连累了队长,就算大家不埋怨我,我又何尝能心安呢?
一个人关在档案室里整整闷了一天,我终于静下心来,把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个遍。萧远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吗?肯定不是。但是究竟哪些是真的,又有哪些是假的呢?我相信他可能爱过周韬,却不相信他的感情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利用、要胁和伤害,仍然不会褪色变味,更无法相信他会为了周韬违背自己的良心和原则,去做那些违法的事。萧远爱我吗?他从没说过。可我也不相信那些温柔的目光,宠溺的微笑,无形中时时流露的关心和在乎都是假的,更不相信萧远会出卖我,他一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只是,一直不肯说出来。
萧远回到周韬身边一定不是心甘情愿的,否则他当初根本就不会离开。可我要怎样才能救他呢?小时候看童话故事,总喜欢幻想自己也是个勇敢的骑士,骑着白马佩着宝剑去拯救被邪恶魔王囚禁的公主。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魔王根本不是一个人就能打败的,而公主,也不一定总会和骑士在一起。
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我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找到秦队,向他和盘托出了有关周韬犯罪的全部情况,只除了萧远的存在。
听了我的讲述秦队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他的目光专注而尖锐,习惯性地微微皱起眉,反复询问我在叙述中忽略的一些细节,确认某些含糊的词句,并一再追问消息的来源。我犹豫了一下,隐去了萧远的身份和姓名,只简单地说是一个线人。
"他是什么人?是周韬的手下吗?提供的情况可不可靠?"秦队紧紧盯着我问, "为什么不能说出他的姓名和身份?"
"为了安全。"我回答,"我答应过保护他,暴露了身份他会送命的。我不敢保证他说的一切都真实可靠,但很有可能是真的。就算是接到匿名举报,至少也该查一下吧?再说咱们手里这个贩毒的案子正没有头绪,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那么大的量,隐蔽得又那么好,一般的犯罪团伙很难做到,会不会是周韬借着合法生意的掩护做的呢?这总是条线索吧?"
"我知道。" 秦队叹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周韬不是一般的小商人,金阳实业在上海的民营企业里排得进前十,他本人跟政府里的一些官员也关系良好。现在连一点证据都没有,要查也只能先从侧面着手,看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看得出秦队对此还有些疑虑,但无论如何,对周韬的调查还是开始了。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没找到什么明显的线索,但在金阳实业的财务上却发现了一些的疑点。从部分资金的流向和处理来看,像是有一些来历不明的大额款项被巧妙地转了几道手续,最终转到了一个国外帐户。我怀疑那正是周韬贩毒所得的非法收入。
可就在我们正要展开进一步调查的时候,周韬却敏感地察觉了我们的行动,一举一动格外谨慎,还通过自己的关系从上层给我们施加压力。由于没找到有力的证据,而周韬的影响力又非同小可,局领导对我们的行动颇有责难,在内外双重阻力下,我们的调查越发举步维艰,一时几乎陷入停顿。
而与此同时,施云的案子却柳暗花明,突然出现了新的转机。
检验科的结果出来了,DNA检测表明车上提取的血迹和部分毛发样本确属施云所有,从轮胎花纹里提取的土壤化学成分也与案发现场的土壤成分完全一致。有了这些证据,我们立刻拘审韩国强,可是几轮审讯下来,他却对犯罪事实拒不交待,坚称自己对车上的血迹毫不知情,而那辆车并不是他一个人专用,都到过什么地方,运过什么东西,做过什么事情,他既不知道也无法负责。尽管有人证明案发那两天这辆车正由他在使用,他却仍然顽固地硬顶,既不承认杀了人,更不承认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就在我们正努力寻找新突破口的时候,一封特快专递的邮件打破了僵局。
邮件是寄给我的,寄件人的姓名地址却很陌生。我开始还以为是寄错了,可收件人资料一栏里,我的名字地址电话全都准确无误。我满腹疑惑地签收了邮件,打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叠复印件,像是从一个笔记本上复印下来的,都是些简要的供货记录、收款记录之类的东西。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公司的经营帐目,可仔细看过后才发现,尽管货品名称用的是代号,但上面却赫然有毒贩吴江和小五的名字!
我顿时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东西是真的吗?如果是,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是谁把它寄给我的?我按照信封上的寄件人电话打过去,却是个空号。这样看来,恐怕姓名地址也是假的。一查果然。
这让我心里有些疑虑,不知道这些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到底真的是可口的美食,还是裹着毒药的诱饵。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总觉得笔迹有点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这种七扭八歪的字体一看就知道是个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出来的,给人的印象也比较深,我在记忆里苦苦搜索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刚刚被我调查过的人名跳了出来:贾宝全!
难道这就是丁宁所说的,施云用来敲诈贾宝全的把柄?
笔迹鉴定很快证实了这份记录确实出自贾宝全之手,内容的真伪还有待辨认。我试着用它诈了韩国强一下,没想到效果竟出奇的好。我还连什么都没说,只是冷笑着把这叠复印件摔到韩国强面前,他的脸色就变了。
看来有门儿!我大喜,于是故意不开口,用胸有成竹的目光冷冷盯了他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看了这东西,你应该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什么,现在交待还来得及。"
韩国强的手立刻颤抖起来,低着头犹豫了好半天,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第二十章
接下来的行动大获全胜。按照资料上的内容一轮搜捕,除了贾宝全以外,还抓获了二十几名大小毒贩,缴获冰毒五千余克。由于人赃并获,我们又掌握了翔实的资料,审讯工作相当顺利,顺藤摸瓜,几乎破获了整个贩毒网。这个网络的上线就是贾宝全,所有下家都是直接或间接从他手里拿货,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毒品的来源。可别人都老实交待了,只有贾宝全偏偏顽固到底,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式,说什么也不开口。直到我们把那份记录和韩国强的口供摆到他面前,他才脸色惨白地低下了头,坦白交待了所知的一切。
果然是周韬!听贾宝全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忍不住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一下,总算是抓到他的要害了吧?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赶到金阳实业准备对周韬实施抓捕的时候,竟然堪堪晚了一步--周韬恰恰在我们到达之前离开了办公室,并且从此不知所踪。
但无论如何,这个制毒贩毒团伙还是被我们破获了。除了周韬和几名亲信手下在逃外,其余罪犯全部落网。根据审讯口供,在金阳实业下属的一家食品厂里,我们找到了隐蔽得极好的制毒车间。看着里面井然有序的十几个反应锅和自动控制台,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承认周韬够厉害也够气魄,掌握了化学合成冰毒的技术,不必因国家管制麻黄素而受原料的限制,居然就大手笔地公然在工厂里批量生产!怪不得他能够供应这么多本地外地的毒品买家,看这个规模,如果开足马力生产的话,恐怕供应全世界的冰毒消费都没有问题。
这个案子的涉案毒品数额之巨堪称空前--连同车间里刚刚生产出来的1.8吨,以及几处秘密仓库的存货,我们总共查获冰毒近14吨。这个数目令见多识广的老缉毒干警都为之咋舌。为尽快将首犯捉拿归案,公安部在全国范围内发出了通缉令。然而周韬似乎从出逃的那一天起就人间蒸发了,尽管我们联合江、浙警方在沪苏浙三地进行了大规模的追捕,但周韬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经过一段时间的严密追捕,我们不得不承认遇到了少见的对手。周韬的隐蔽和反侦查能力显然远远超过了我们的预计。为了不留下追踪的线索,他极有可能在事发当日就借助公共交通工具逃离了上海,找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安全角落躲藏了起来,更有可能已整了容,使我们失去了追踪的凭籍。
周韬的漏网不能不让人感到担忧--这样一个危险的犯罪分子,具备高智商高学历,掌握了先进的制毒技术,有着丰富的犯罪经验和惊人的胆量,可能还有着隐匿起来的钜额资金,一旦被他逃脱了法网,可能随时都会东山再起,流毒无穷。
而更让我揪心的是,萧远自周韬逃亡之日起也不知所踪,很有可能一直跟周韬在一起。
真傻!我抱着脑袋愤愤地想。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趁乱离开周韬呢?周韬走得那么急,匆忙间肯定顾不上太多,萧远只要稍稍躲开一会儿就足够了,周韬决不会冒着被抓的危险去找他的。可是萧远为什么不躲,而是选择了跟周韬一起亡命天涯?难道他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还是因为......
不!不会的!我用力摔摔头,拚命想把脑中的可怕想法赶出去,可是满脑子里面都是萧远,怎么甩也甩不开。
夜已经很深了,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索性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天空怔怔出神。
萧远这时在干什么呢?是不是已经睡下了?还是和我一样睡不着,也在窗前跟我看着同一轮月亮?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光下,他是不是也会想到我?哪怕只有一会儿......哪怕只有一点点......
一股莫名的酸楚突然潮水般涌上心头,我猛然用力地闭上了眼,也关住了不受控制的眼泪。
......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急骤的嘀嘀声突然响起,打断了飘向远方的思绪。我条件反射地一跃而起抓起手机,才发现并不是来电,而是一条新的短信。发信人是个外地的手机号码,印象里似乎从未见过。
奇怪!我的手机刚买了不久,知道号码的人并不多,外地的更是一个也没有,谁又会给我发来短信?
有些疑惑地打开一看,我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紧接着立刻全身一震,顿时象被雷击中一般呆住了。
那条短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的几个字:周韬在广州。
萧远!一定是萧远!!刹那之间,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想雀跃,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想大叫,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只能紧握着手机咧嘴傻笑,目光始终无法离开屏幕,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渐渐冷静下来,大脑也恢复了正常工作,可以重新思考问题。这是萧远发来的短信,一定是的。对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尽管那号码我从未见过。他现在是在周韬身边吧?也许行动并不自由,所以才没办法给我打电话,只能在夜阑人静的午夜时分,艰难地给我传递着消息。
一想到萧远现在的处境,我的心就忍不住紧紧地揪了起来。我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忘了萧远,要忘了萧远,可接到萧远的短信后,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想他,有多担心他的安全,又多想跟他说几句话,哪怕只是听到他说一句话,也好。
可是我不敢打电话,因为害怕给萧远带来危险。
夜很静,连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传来阵阵沙沙轻响。我站在窗边,死死地盯着手中的手机,几次颤抖着举起来想要拨回去,又几次咬着牙狠狠地放下,最后还是跺一跺脚,用力塞进了口袋里。
闭着眼,想象着萧远这时的样子,心里一牵一牵地痛。
定了定神后,我立刻一个电话叫醒了秦队。一个小时后我们已坐在开往广州的火车上了。局里那边也和广东警方取得了联系,请他们协助在广州全市展开搜索。可广州是个大城市,外来人口又特别多,搜索难度相当的大,估计一时很难有结果。这一点我清楚,秦队肯定更清楚,一路上他拿着我的手机紧紧盯着看了半天,脸上的神情难掩焦灼,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束无线电波,顺着短信发来的路径飞过去。
其实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也比秦队好不了多少,说不定更糟,因为心里更焦急,期待更迫切。
我们一直在等待萧远发来进一步的消息,可是一直都没有等到。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色看起来阴沉沉的,空气潮湿而闷热,仿佛正酝酿着一场雷阵雨。车载电台正在广播气象预报,21号热带风暴正向西北偏北方向缓慢移动,并有可能在未来几天给广东南部带来一次明显降水。
"又来台风了?"我问。
"无所谓啦!"出租车司机以一种司空见惯的态度轻松地说,"只是个热带风暴啦,又不会登陆,最多下一场大雨,不会影响你们旅游的啦。"
"是吗?"我苦笑着在倒后镜里照了照自己的脸。头发凌乱,眉头紧皱,一脸的疲倦与焦灼,还挂着两只黑眼圈,就算是没穿警服,难道这个样子很像是来旅游的吗?
昨晚一夜没睡,今天在火车上也几乎一刻都没合过眼,如果再没有萧远的消息,估计明天我跟流浪汉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还好,等到半夜十一点,萧远的短信又来了。
这次只有两个字: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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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马不停蹄地又赶到汕头,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汕头警方已经接到了广东省公安厅的通知,开始在全市范围内进行拉网式排查。汕头也不算是个小城市,当然不可能立刻有结果,我心急如火,但又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紧紧握着口袋里的手机,每过十分钟就拿出来看一眼,盼着萧远发来更详细的信息。
但这次等待的时间更加长久,我眼都没合地苦苦等待了一天一夜,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去睡一会儿吧,小方。"秦队拍拍我的肩膀,"这种事情急也没用,你也不能不睡觉啊。"
我摇头。"万一我睡觉的时候来短信了呢?"
"还有我呢。你睡你的,耽误不了事。"
我还是摇头。"我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只要一想到萧远此时的处境?
盼着他的音讯,又怕他来消息,因为每一次联络对萧远而言都是极大的冒险。万一周韬发现了萧远的行动......
我用力摇摇头,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一直等到第三天中午,短信到来的‘嘀嘀'声才再度响起。
我身子一震,差点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却慌得几乎找不到按键。好不容易打开一看,里面竟只有半句话:已从饶......
后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秦队也看到了这半条信息,疑惑地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手机,两只手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手指在键盘上犹豫地移动,一会儿放在回复键上,一会儿又移到拨出键上,反反复复好几次,却怎么也下不了决心按下去。
正在痛苦的彷徨中,手机铃声却突然尖利地响了起来。
"方警官?"
听到这个并不陌生的声音,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如同落入冰窖般彻骨冰冷。
"为什么不说话?很意外听到我的声音吗?"周韬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却让人听得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我咬着牙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别伤害萧远。"
"哦?"周韬在电话那一边轻轻笑了起来,"这么在乎他?那为什么舍得让他到我身边来做卧底?是你教会他做戏的吗?装得那么像!这次他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真的......要不是你们在这里四处拉网,我还真想不到身边竟藏着个警方的内线!"
"别伤害萧远!"我急声道,"不关他的事!他不是我们的内线,也不是存心出卖你。他只是怕我担心才联系我一下,没想到我顺着线索就追下来了。"
"是吗?"周韬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高兴吗?看看他多知道保护你!要不要跟他打声招呼?"
是萧远?
"萧远!"我冲口叫道。"你还好吗?"
没有响应。手机里面一片沉默。
"还是出点声音吧。"仍旧是周韬悠然的声音,"不然他会以为你死了。那我们还怎么谈?"
还是没有响应。停顿了片刻,手机里传出隐约而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声极低极细的压抑的呻吟。
那是萧远的声音!我的心顿时抽紧了,狠狠地攥着拳头大叫:"别打他!好了我知道他还活着!你到底想怎么样?!"
"真的不用他说句话吗?"周韬似乎笑得很愉快,"那好,请问暴露的内线可不可以当人质呢?如果不行就算了,我正好解决一个累赘。你最清楚我们是怎么处理叛徒的,不是吗?"
听到最后一句话,施云那备受凌虐惨不忍睹的尸体立刻浮现在我眼前,令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有什么条件,说吧。"我把手机稍稍拿开了一点,好让一直在我身边密切关注着这通电话的秦队也能听得到。
"一,立刻停止搜索,撤回所有的警察。"周韬的态度很从容,"二、准备三辆加满油的汽车,每辆车上放一箱矿泉水,一小时后我会通知你们送到哪里。"
我转头用祈求的目光望向秦队,秦队稍稍走开了两步,正和汕头警方的孙局长低声商量着什么。
"不行吗?"周韬漫不经心的声音一步不让地逼上来,"那就算了吧。阿伟?"
硬物与肉体的沉闷撞击声再度响起,一下紧接着一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但这次却没有听到呻吟声,一声也没有。
"住手!"我红着眼睛冲口大叫,"马上住手!我们答应,都答应你!"
周韬笑了。"你的保证不算数。"
我把手机递给秦队,用目光和口形同时无声地恳求:求求你,先答应他!
秦队转过脸,与孙局长交换了一个眼色,终于说了一声:"好。"
放下电话,秦队和孙局长就忙碌了起来,他们迅速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包括110中队和边防支队在内的六七个负责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低声商议,一边迅速下达着一道道命令,在全市范围内设卡布控。
我坐在秦队身后的角落里,手里仍握着早已挂断的手机,望着墙上的地图独自出神。头很痛,心里面更痛,然而痛得到了极处,头脑却反而冷静下来,原本杂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晰,一个个细小的疑问与不确定的设想终于被串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脉络。
"孙局长。"我吸一口气,突然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全场六七双眼睛顿时齐刷刷望向了我。
这么多目光的注视使我微感紧张,但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
"孙局长,能不能请边防支队协助一下,马上多派几只缉私艇到......"
我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地图上的海岸线,"到饶平海域巡逻搜索。周韬很有可能在那里。"
"海上?"孙局长意外地‘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他在那儿?"
"是我的推测。"
"有什么根据?"
"第一,周韬为什么来汕头?单纯为了躲藏吗?我认为不是。东南沿海一向是走私偷渡的方便之门,他在国内受到通缉,很有可能是想从这里偷渡到菲律宾。"我飞快地整理着脑中的思路,并努力用最冷静最沉稳的声音表述出来。"第二,在与周韬通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努力辨识他周围的声音背景。从手机里能听到极轻极细的水声,很模糊但是持续存在,像是海浪拍打木板的声音,所以我推测他是在船上,可能是在船舱里。第三,萧远一向很谨慎,总是尽量少与我联络,每次都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后才找机会给我传消息。如果他们不离开汕头,萧远为什么要急匆匆地冒险给我发短信呢?只能是因为周韬马上要偷渡出国境,再不通知我就来不及了。萧远给我发的短信是:‘已从饶......',后面没来得及写就被周韬发现了。我看了地图,正好有个饶平县靠海,所以我认为,那句话应该是‘已从饶平出海偷渡。'第四,周韬是个非常沉稳冷静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地乱了阵脚。我们现在还没找到他,也不一定能很快找到,他完全没必要急着跳出来拿萧远当人质要胁我们,让我们提供汽车和食水,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我认为,他是故意给我们造成错觉,让我们以为他还在汕头,并且想从陆路逃跑,好争取更多的时间暗渡陈仓逃到国外。"
我一口气把所有的理由说完,看看大家的表情,似乎都有些赞同的意味,只有边防支队的吴队长皱着眉,神情有些不以为然。
"推测得是挺有道理,可21号热带风暴就快要来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虽然风暴中心不一定到这里,但现在已经挂起了白色风球,大部分船只都在返航,谁会在这个时候偷渡呢?"
"那在这样的天气里,有没有偷渡成功的可能?"我问。
"当然有。毕竟这个风暴不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离汕头也还有一段距离。海上的风浪虽然大,倒还不至于会翻船。"
"那就行了!"我说,"周韬是个胆子很大的人,不会害怕冒这点风险。他知道咱们在拉网搜查,肯定想早点逃到国外,不会在汕头呆太久的。"
"说的有道理!"一直在专心倾听的孙局长断然拍案做了决定,"老吴,派缉私艇追!但是要小心,注意随时收听风暴预告,情况不对就马上返航。"
吴队神情郑重地答应一声,立刻亲自带队去追。我跟秦队争取了一下,结果是我们两人也跟着缉私艇出了海。十几条缉私艇呈扇面状分散开来,在海面上拉起了一张网。
海上的风浪确实很大,我们的船就像是变成了一粒豆子,在浑沌一片的海天之间上下跳跃。习惯了风平浪静的黄浦江,我对风急浪高的大海颇不适应,没走出多远就开始晕船,硬撑着坚持了一会儿,终于趴在船舷边开始呕吐。秦队比我稍好一点,可是脸色也不大好看。吴队他们却仍然健步如飞,若无其事地该做什么做什么,有说有笑自在得很。
我一边羡慕着他们的本事,一边埋头大吐特吐,直到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仍然没见到什么可疑的船只。因为风暴将近,海上的渔船都靠岸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空荡荡的,只看到波涛起伏浪花翻涌,哪里有半点船只的影子?难道是我猜错了吗?
就在我的信心快开始动摇的时候,吴队突然大喊了一声:注意前方目标!
我顿时精神一振,直起身子向前望去,果然在左前方发现了一个小黑点!
我们的速度显然要比对方快一些,追了没多少时候,就眼看着那个黑点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已经能依稀看得出轮廓了。用望远镜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是条最普通的机动渔船,连船身上‘粤汕平68138'的字样也清晰可见。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我们,甲板上有人慌乱地奔跑,有人站在船尾向后看,接着船速似乎是加快了,我们之间距离拉近的速度明显放缓。
看起来这条船肯定是有问题了。吴队立刻冲进驾驶室用电台通报情况,接着就用扩音器喊话,要求对方停船检查。对方不予理睬,继续全速向前行驶。可渔船的速度毕竟比不上缉私艇,尽管对方开足了马力,我们的距离还是在一点一点地缓慢拉近。而我们后方的不远处,支持的船只也渐渐从两侧赶了上来。
眼看着合围之势已经形成,对方的船速仍没有减慢。我们刚准备超过去拦截,电台的呼叫信号突然亮了。
是周韬。他的声音居然还是那么不温不火:"建议各位不要过于接近我们的船,我必须负责任地提醒你们,船上载有危险品。"
"什么危险品?"吴队与秦队交换了一个眼色,开口响应,"我们是汕头边防支队,正在进行缉私巡逻,请你们停船接受检查。"
"对不起,我们不接受检查,但是可以进行展示。"周韬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才又接着道,"请看船尾。"
抬头看去,对方的船尾多了一条大汉,两只手高高地举着,一边提着一捆雷管。
"这是样品。"周韬象个尽职的推销员一样热情周到地笑问,"需要给你们试用一下吗?"
......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如果不想试用的话,请和我们保持距离。"周韬轻轻地笑着说,"我不介意接受你们的护送,但请不要接近到一千米以内,否则......‘砰!'"他嘴里做了一个爆炸的声音。
"那样对你有什么好处?"秦队冷静地反问。"如果真的爆炸了,你第一个活不成。"
"当然有。这么多人陪我一起死,会热闹一点。"周韬笑得很轻松,仿佛只是在开个玩笑,却比任何郑重的宣告更具威胁。
没有人能确定周韬是不是真的说得出做的到,更没有人敢拿四五条船几十条人命做试验,我们不得不放慢了速度,眼看着对方越驶越远,重新又把我们拉到了后面。
吴队紧紧皱着眉,正准备向指挥中心汇报,电台里突然传来孙局的命令,要求我们立即返航--21号热带风暴已升级为台风,台风中心风力12级,移动速度明显加快,方向也转为西北偏西,正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向汕头逼近。
一接到这个命令,吴队毫不犹豫地立刻下令全队返航,我却忍不住冲到电台前,调到了周韬的波段。
"周韬!周韬!热带风暴升级成台风了!而且正改向广东海域方向移动!你最好马上回汕头避风,否则一定会出事的!你总还想要命吧?!"
"......"电台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周韬的声音,居然还是那么从容。"多谢提醒。但是我不准备返航。对我来说,与其被你们抓到,还不如冒险赌一下运气。死在大海上总比死在刑场上强得多吧?"
"可是萧远呢?"我急了,大声地冲着话筒喊过去,"他凭什么要跟你一起冒险?如果你一定要赌,就先把他放下来!"
"萧远?"周韬又笑了,笑声里仿佛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淡淡的嘲弄。"从很早以前,他的命运就已经和我绑在一起了。如果你真在乎他的话,祝我们好运吧。"
在肆无忌惮的笑声里,周韬‘啪'的一声关闭了电台。不管我怎么喊,怎么叫,都没再传出半点声音。
那是我听到周韬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凌晨,21号台风从汕头旁边擦身而过,带来一场狂风暴雨。
周韬到底还是赌输了。台风过后,搜救人员在海上找到了‘粤汕平68138'号翻倒的残骸。
无人生还。
通过事后调查我们才知道,萧远用来给我发短信的是周韬的手机,号码是周韬出逃前早就准备好的,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的手机卡。怪不得萧远每次发短信都是在午夜,也只有在那时候,在所有人都已经熟睡之后,他才有机会拿到周韬的手机,无声而迅速地发出短短几个字。
根据周韬的通话记录,我们又抓到了几名隐藏很深的毒贩,这应该算是个意外收获。另一个更让人意外的收获是,我们终于挖出了警队内部的那颗钉子--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白纸黑字又明明白白地写在那里,周韬在偷渡的那一天,曾经给老梁的手机打过电话。
接受调查的时候老梁甚至连否认的尝试都没有做过,做为一名老刑警,我想他大概已经被良心和恐惧折磨很久了,这一天的到来也许反而是一种解脱。他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在临走时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不去看老梁愧疚的脸。
几个月后,轰动一时的中国第一贩毒大案终于结案了。除首犯周韬葬身大海外,十一名主犯被判处死刑,其余从犯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案子宣判后的第二天,一个名叫林江的小伙子以未婚夫的身份到局里认领施云的骨灰和遗物。看到他的签名我立刻想起了那封特快专递--尽管签的名字不同,但两处的字体却一模一样,分明是出自一人之手!
一追问果然!
原来对施云敲诈贾宝全的事,林江开始并不知情,后来无意中发现了,还曾经极力反对过,施云失踪前一晚两人的激烈争吵正是为此。可因为施云对拉自己下水吸毒乃至卖淫的贾宝全满心怨恨,总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被他毁了却无法报复,坚持要狠狠敲他一笔才肯洗手回乡。两人大吵一场后不欢而散,第二天施云就失踪了。林江又是担心又是害怕,暗地里偷偷四处打听,可什么消息也没有。他自知施云必定是凶多吉少,也不敢在上海多呆,便赶快悄悄躲到了郊县。
因为怕被贾宝全找到,他没敢再用原来的手机号码,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悄悄换上旧卡,看看有没有施云的消息。可是一直没有,一直没有......只有一个陌生的号码一直在给他发短信,自称是施云的朋友,告诉他施云已被人残忍地杀害,如果想为她报仇的话,就请回信跟他联系。林江害怕是贾宝全的圈套,一直都没敢响应。直到最近,那人改让他到上海公安局XX分局刑警队找方永警官,他才开始相信那个人,并试探着回了一条短信,问他有什么打算。
"他说了什么?"我急切地问。"慢慢说,说详细点!"
"没说什么,就是告诉我你仍然在查小云的案子,只是苦于证据不足,眼看着凶手不能抓。"林江抬头看了我一眼,"还说你们其实一直在查贾宝全的贩毒案,如果有线索的话,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问我小云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些复印件?"
"嗯。"林江点点头,"收拾行李时我在箱子底下发现的,大概是小云偷偷留下的后手,怕万一......"
他突然双手捂住脸,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声抽泣,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闭上了嘴,看着眼前这个安静斯文的年轻人再一次失控,心里禁不住也在颤抖,要用力咬紧牙关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被他带得也泪流满面。
我几乎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此时的心情--无力,痛悔,以及深深的自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拦住那个人,为什么没能帮他一把,为什么这么没有用,竟然保护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觉林江已抬起了头,正神情讶异地盯着我的脸,伸手一摸,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
"接着说吧。"我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就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面无表情地说,"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给我们提供详细情况?"
"我害怕上当......可是又怕错过机会,所以就翻印了一份寄给你。如果你真的在查那案子,肯定能看出名堂的。"林江也转过脸,悄悄抹掉了脸上的眼泪,"那个人只说自己是小云的朋友,可是连名字都不告诉我,让我怎么敢相信他?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是谁。"
我沉默。当然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我并不打算说出来。
没错萧远是立了大功,如果没有他,我们拿不到那些证据,贾宝全不可能低头认罪,案子也没那么容易破,我们更不可能抓得到周韬。这样的功劳曾经是我心心念念渴盼着萧远能够建立的。可现在萧远已经不在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不再需要这些东西,而我则更不希望因为肯定萧远的功劳,再把他以前的事情也扯出来。
萧远一生最渴望得到的就是清白和宁静,前者他一直认为自己已彻底失去了,而后者则是他已经连想都不敢多想的。现在,他已经用自己的苦心、努力乃至生命重新赢回了自己的清白,而宁静......萧远九泉之下的宁静,就让我来小心维护吧......
由于我的苦苦哀求,也因为萧远已不在人世,秦队替我到局长那里设法疏通,在案卷和各种记录中都没有提到萧远的名字,只含糊地称之为"一位提供重要线索的举报人"。我想,这也是我能为萧远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当然,还有一件事是我要做的,但却不是为了萧远,而是为了我自己。
我买下了萧远的那间小屋。
每一个夜晚,当我坐在窗前,点亮那熟悉的灯盏的时候,会在晕黄的光影里,静静地想他。
(完)
后记
故事写到这个‘完'字,其实就是我心目中最完满的结局了。
萧远来过,又走了,恩怨了了,干干净净,让所有的一切在大海中结束,什么也没有留下,只除了方永心中永远的爱与纪念。
这是我觉得最适合萧远的结局--他是那么的纯净善良和美好,却有着那样黑暗痛苦的过去,而那个过去则是他终其一生也无法摆脱的。我不忍心让他活着,面对被彻底揭开的黑暗过往,面对必定会到来的审判,以及无可避免也无意逃避的法律惩罚。他已经被周韬卷进去太深了,不可能安然全身而退,与其把他送进监狱,我情愿把他送给大海。
可是在连载的过程中,很多人都在强烈要求一个HAPPY ENDING。说萧远已经吃了那么多苦,应该得到幸福了;说方永爱得那么真挚热烈义无反顾,实在不忍心让他伤心绝望。嗯,听起来好象也有道理,所以应大家要求,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幸福结局的番外。
喜欢悲剧的读者看到这里就可以合上书了,故事至此已经完结。
如果坚持要一个童话式的幸福结局,OK,请翻到下一页。
请大家各取所需。
作者鞠躬谢幕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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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归来
"方永,你的脾气真是越来越臭了!"我从警务督查科出来,一进办公室,苏倩就冲我翻了个白眼。"今年你立了两次功,可因为态度生硬情绪过激倒被人投诉了五次,再这样下去,秦队非把你调去管档案不可。"
我不出声,没好气地白了苏倩一眼,闷着头回到自己的位子,‘啪'的一声翻开了案卷。
"嗳嗳嗳,你神经搭错线啦?"苏倩探身过来敲敲我的桌子,"都快十二点半了,不去吃饭,还要接着干?玩命也不是这个玩法吧?以前你再积极也没这样过,怎么今年变了个人啦?"
我还是没出声,可是心里却猛地一抽,又隐隐地刺痛起来。
苏倩说的没错,去年从汕头回来后,我确实象变了一个人,再也不象以前那样爱说爱笑,喜欢玩闹,而是整天拚命工作,好象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工作里。脾气也确实坏了很多,至少对某些嫌犯是粗暴得多了。
"哪,快吃饭吧,已经给你买回来了。"苏倩已习惯了我的闷声不响,毫不介意地递给我两只方便饭盒。"有你爱吃的炒苋菜和雪菜毛豆,真是的,老吃这些,也不嫌素?"
"谢谢。"我接过来,开始大口大口地埋头吃饭,没告诉她这两样菜其实是萧远喜欢吃的。
"你这个臭脾气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遗传来的。"苏倩坐到我旁边,笑吟吟地看着我吃饭,"跟你哥哥可一点儿都不象。"
"谁?我哥哥?瞎说什么呢!"我头也不抬地‘嗤'了一声。
"谁瞎说了?你哥哥的脾气就是比你好得多嘛!"苏倩不服气地噘噘嘴,"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温和可亲,也不会被投诉这么多回了。"
"越说越象了!"我忍不住撇撇嘴,"好象真有这么个人,而且你还见过似的。"
"我当然见过!你上次被怀疑泄密......唉呀!我答应过他不说的。"苏倩惊叫一声,猛然醒觉地捂住了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身子一震,一把抓住了苏倩的手,"谁?那一次你见过谁?"
苏倩为难地瞟瞟我,不说话。
"告诉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也许是看出了我的急切与坚决,苏倩稍稍犹豫了一下,说:"就是秦队找你谈话那天晚上,有人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你,当时我正好在加班,是我接的。他说他是你哥哥方远,说你一直不接手机,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听他好象很关心你的样子,追问得又紧,就告诉了他你被调查的事......嗳嗳,方永你怎么了?"
我垂下头,把脸深深埋进了手掌里,用力捂住了眼中的酸涩。
加上这最后一环,那天晚上的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萧远,萧远,你真傻......
一个月后,我跑了将近半年的调动终于有了结果--我如愿以偿地调到了汕头公安边防支队,到饶平分队当了一名缉私警。
调令下来后,几乎所有人都说我在发神经--当缉私警不如刑警有前途,危险性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汕头当然更不如上海有发展空间,何况又是在县里。
只有秦队什么也没说,我想他是明白的,至少是明白一部分:我只是,想离萧远近一点。
工作之余,我喜欢一个人坐在海滩上,看着潮起潮落,涛生云灭,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还带着一只小小的录音机,从新买的一大堆钢琴曲磁带中随手拣几盒,伴着沙沙的海浪声,一支接一支地听下去。
这样的情景常常会令人产生错觉,仿佛萧远就在我身边,象往常一样靠在我肩头,微笑着对我轻声低语。
"方永,你在做什么?"
"找一支曲子。"我随口回答,"就是我一直在找,却总也找不到的那一支。"
说完我才猛然惊觉,刚才的问话并不是自己脑中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人的声音。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仰头上望,便正正对上了一张柔和微笑的脸。
淡淡的夕阳洒下来,仿佛给他周身的轮廓都镶上了一道金边,那个在光影摇动间绽开的笑容,似真似幻。
"真的是你吗?"我不敢置信地喃喃低语。"难道......难道上帝真的存在?"
"我帮你找。"他在我面前蹲下来,"让我们来一起找,找到为止!"
刹那之间,我只觉阳光从未象此刻这般美丽温暖。
那仍旧是一个冬日,属于我们的,永远的冬日。
(完)

所有跟帖: 

虽然是耽美,但故事还不错。谢谢 -Ai_zhang- 给 Ai_zhang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11/07/2008 postreply 17:25:45

谢谢你的回复,嘻嘻~ -小侠女- 给 小侠女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11/07/2008 postreply 18:00:19

还是死了,可怜,一点幸福都没有过 -blalala- 给 blalala 发送悄悄话 blalala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11/10/2008 postreply 02:46:40

回复:还是死了,可怜,一点幸福都没有过 -小侠女- 给 小侠女 发送悄悄话 (159 bytes) () 11/10/2008 postreply 06:4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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