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血 by寐语者 (全文) - 下·涅槃部

本帖于 2008-07-03 15:23:34 时间, 由普通用户 画眉深浅 编辑

卷首

  《凤血》◎章目(上部)卷一·金枝委地谁人拾卷二·琼庭暗香曾入袖卷三·凤羽摇落梧桐影卷四·齐纨新裂见莲华卷五·鸳鸯风急不成眠卷六·筝上新弦张旧恨卷七·锦绣华年对霜冷卷八·会向瑶台月下逢卷九·昆山碎玉引潜龙卷十·何来乔木庇丝萝卷十一·销魂却在夕阳中卷十二·燃榇焚羽待涅磐卷十三·为谁斫断红丝腕卷十四·红染绣线嫁衣成卷十五·此身已随前缘误卷十六·回看流年是蹉跎卷十七·当时何似莫匆匆(下部)卷十八·别有幽怨各自生卷十九·故人一去不堪梦卷二〇·红颜此历千万劫卷廿一·啼鸟惊飞恨未央卷廿二·弹指灰飞事成空卷廿三·独向天阙伶仃行卷廿四·一夜东风看摧杀卷廿五·箫韶九成待来仪卷廿六·素手乾坤见方寸卷廿七·从此不复梦承恩卷廿八·卑飞敛翼鸷将击卷廿九·劲羽离弦不能回卷三〇·云退霜杀夜将尽卷卅一·一夕翻覆在天家卷卅二·血色山河万里染卷卅三·谁家天子谁家事卷卅四·半世过尽半世兴【内容简介】她是辛夷宫里被遗忘的帝姬,疯癫的母妃、碧冷的修竹是她生命的全部。
  那一夜,暗黑里奋力一刺,血色耀眼,洇满了此后的日日夜夜。
  深宫刺客、流亡王孙、中兴新帝,一颗心荡荡悠悠,变成那人胸口一道猩红的疤。
  她是南秦帝国宠冠后宫的长公主,情爱里无边挣扎、孽欲里深深沉溺,她已不是只会盯着裙摆上花纹发呆的青涩女子,她是他的莲华色女,她是他的白骨红颜。
  杏林竹舍间,盟约易结,誓言易抛。
  在他的棋局里,她只是一枚过江卒子,终成一抹惨白月光,寒彻千里,照透天阙。
  昀凰,日光里飞舞的百鸟之王,抛去这罪孽的身份、吃人的名头,北有佳木,南有梧桐,她要为谁涅槃?八百里殷川断送故国家梦,半世铁血半世空,那遗落在风中的,是谁的海誓山盟,又是谁的过眼云烟。
  

  别有幽怨各自生·上

  夏去、秋尽、冬来,辛夷宫外梧桐碧影渐渐落尽,长公主的嫁期也近了。
  发数千工匠日夜修筑的栖梧宫也终于落成,只剩高入霄汉的凤影台还未完工。这是皇上登基之初,下旨为宁国长公主兴建的宫室,其纷奢精巧,冠绝当世。
  兴修之始,便有谏官上奏,以度量国库民需为由,委婉劝谏无果。长公主赐降北齐的旨意颁下,却有位郑姓侍郎再度上疏,称长公主既要远嫁,宫室空置,是否不必再造那耗力繁多的凤影台。这一道奏疏本也合乎情理,却令皇上龙颜震怒,当即革职降罪,从此再无人敢置喙此事。
  栖梧宫,取凤栖梧桐之意,尽管主人即将远去,那桐华殿上依然焚椒兰,悬明珠,烟斜雾横,日夜丝竹绕歌台,备极繁奢之能。然而,宁国长公主却迟迟没有迁入新宫。
  斜阳映入飞檐,落叶瑟瑟铺了一地。
  辛夷宫临水而筑,殿阁错落幽深,最美的景致便在黄昏。从回廊下远眺宫阙万间,遥对一池碧涛,落日余晖便都熔在了深深浅浅的一泓碧里。两名宫人垂首拢袖远远立着,长公主只身步入廊下,将一袭绛紫深绒斗篷披在恪妃身上。倚栏远眺的恪妃含笑回首,清瘦脸颊被余晖染上暖暖光晕。昀凰并不说话,在她身旁静静坐下,似孩童般倚了母亲肩头,陪她一起眺望斜阳。
  母女二人袖袂当风,衣带飘飘,一双身影绰约如在世外。
  恪妃恬然叹息,满目沉醉,神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何年何月。
  昀凰轻轻开口,“母妃,我们搬去新宫好不好,这里太冷清,夜里总觉得怕人。”恪妃微皱眉头,默然不语。她一旦沉默起来,便比摇头更难动摇。昀凰柔声劝道,“你不是总说夜里听见有人哭泣么,我若不在宫中,你更要胡思乱想……”恪妃讶然打断她,“你为何不在?”“你又忘了。”昀凰无奈,“我不是说过,过阵子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好些日子不能陪你,你在宫中要好好的,每日听嬷嬷的话,记得服药……这次记住了么?”恪妃茫然想了想,迟疑点头,“那你要早些回来。”
  母亲鬓旁银丝又多了不少,昔日红颜终究还是老去。昀凰一瞬不瞬地看着母亲,似被什么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儿女离家,慈母总要密密叮嘱,期盼早日归来。然而这一走,便是去国万里,天涯相隔。等待她早早归来的人,又何止母亲一个。
  归来,归来,至死也要归来。
  昀凰微笑,一字字说得郑重,“我会的,很快就会回来。”听她这样讲,恪妃便笑了,明眸微睐如弯月,露出少女般促狭神气,“若是玩得起兴回来迟了,要罚抄女训!”不待昀凰答话,却陡然听得身后有人说,“若迟了,就再不许回来。”
  恪妃与昀凰一惊回头,见少桓披了雪白狐裘,只身立在廊下,负手淡淡而笑。
  初冬时节还不太冷,他病后体弱,已早早披上狐裘御寒。这一身雪狐轻裘,衬了底下明黄龙袍,越发映得雍容出尘。昀凰凝眸看他,见他目光奕奕夺人,犹带三分病容,脸颊与雪裘颜色相映,也分不出哪个更白。
  恪妃惶然起身,不知该退避还是叩拜,竟怔在那里。昀凰将她扶到一旁,命宫人先搀扶她回去。如今见到少桓,她虽不再惊惶失态,也仍有些不安。见她去得远了,昀凰抬腕掠一掠鬓发,侧眸似笑非笑,“不论迟早,我总要回来,你也休想变卦。”
  她同他说话越发纵肆,全没尊卑礼数,少桓却静静瞧着她,隐约含笑。那目光看得她心中绵绵软塌下去,什么话也说不了,只得幽幽低了头。恰是这一低头的宛转,叫他移不开目光。
  “前日新贡的紫貂裘,你还喜欢么?”少桓别开了方才话头,捡些不经意的闲话来说。昀凰也笑,“那百岁老貂的裘色虽华美,却嫌绒密了些,我留一件便是。”少桓蹙眉,“你那些羽衣霓裳当不得北边天寒地冻,将貂裘备上才好。”
  见他絮絮罗嗦这些琐事,犹恐皇太子妃被刻薄了衣食一般,昀凰不觉莞尔,“一应事宜都备妥当了,等到了那边已近初春,最迟夏末便回来……况且堂堂北齐,会令太子妃饥寒交迫么?”少桓被她揶揄得无言以对,低咳一声转过头去。
  昀凰低头轻笑,心中如饮饴蜜。
  少桓缄默片刻,再开口时声色已冷淡了下去,肃然只说一句,“万事有备无患。”
  初绽的一丝笑容,凝在了昀凰颊边。良久无人做声,余晖却已沉入烟水深处,天色已暗下来。只觉他一袭白裘身影,孤峭地笼在暗影里,四围都是阴晦。昀凰再也隐忍不得,心中酸楚翻涌,蓦的从身后紧紧拥住他。脸颊贴着柔软狐裘,仍能感觉到他身子的单薄,泪水无声泅湿裘绒,“没什么患不患的,你允诺过我,要好好等着我回来……你,不许骗人。”
  少桓低笑一声,温暖手掌覆上她手背,将她轻轻攥住,“我自然是守诺的。”
  暮色中的九重宫阙平添几许宁定,殿阁绵延远去,隐入天际。
  如此黄昏,平静似逝水流年。
  南秦宫廷朝堂在这秋冬交替时节,却是风平浪静,格外宁和。
  息了边患、安了民生,朝中党争似也随喜事将至而平息。
  大赦之后,军中少壮将领受到警诫,收敛了往日轻狂,风头不再咄咄。占尽上风的陈国公却在不久后称病,接连三月不曾上朝,只在府中闭门休养。
  他这一歇,党中老臣也纷纷疲怠了政务,相继称病的称病,敷衍的敷衍,终日碌碌无为。圣意定夺下来,竟着落无人。虽有沈相一力支撑,毕竟官场脉络盘根错节,层层实权最终还是落在老臣手中,紧要处还得仰其鼻息。
  皇后受制于宫中,朝政牵制于老臣,一时间谁也不能进退分毫。陈国公以退为进,以静制动,这一番不动声色的威慑,虽未能撼动少壮君臣的根底,却也给九五至尊狠狠还以颜色。
  仲秋,南阳王次子迎娶陈国公幼女,皇亲与国戚再携姻缘,宗室又添佳话。
  婚筵上文武百官齐集,宴间豪奢无极,喜庆盈天,坊间皆云帝后大婚也不过如此。更有人将婚宴上一段巧事传得神乎其神,称当日喜堂之上,有百鸟齐来,绕室翻飞,异香缥缈不散。随后宁国长公主驾临,群鸟竟惊飞散去……
  一方翠色织金罗帕叠得齐齐整整,被银盘托了上来。
  两名白衣宫女用长柄玉钩将面前墨色锦帷徐徐拉开,露出高过丈余的巨大金丝笼子。
  突来的光亮惊动了笼中各色珍禽异雀,扑棱棱上下翻飞,啾啾争鸣不绝。惟独笼中最高处金梁上,亭亭栖着一对雉鸟,对这亮光丝毫无动于衷。宫人开启了金丝雀笼,将粟粒投洒进去。笼中鸟儿扑啄抢食,惟独那一双雉鸟傲然居高俯视,俨然有不屑之意。其羽色斑斓,尾翎修长,头冠高高耸起,眼下一痕血色,浓艳欲滴。
  邛夷高山雪岭之上,产有血雉,性凶烈,一旦被人捕得,宁肯不食不喝,自尽而绝。
  纤纤玉指将银盘中的翠色罗帕拎起,指尖蔻丹鲜艳,硕润的翡翠指环映得手上越发白皙。那罗帕轻轻一抖,顿时异香盈室,裹在其中的淡黄色香粉匀匀散落。那香气竟有着奇异效力,令金丝笼里飞扑啄食的鸟儿如痴如醉,连食物也顾不得,只被这异香吸引,纷纷扑至跟前。连那对血雉也终于展翅落下,悠悠踱了过来。
  “南人心思奇巧,专会弄鬼唬人。”宫装雍容的美妇慵然一笑,拈起鸟食洒向那对血雉,“什么百鸟齐来,不过是点驯鸟的雕虫小技,也能大做文章。”身后一名金冠锦袍的少年拊掌大笑,“可不是么,那南秦君臣也真没见识,竟被这点名堂唬住。”
  “你懂什么。”美艳妇人回过身来,金凤冠垂下八宝璎珞,映出眉眼间斜飞一睨,“人家那是做戏,真假都不打紧,让人瞧明白了就成。”少年俊朗脸庞犹带几分稚气,闻言撇了撇唇角, “母后,你既说陈国公厉害得紧,为何却与他的对手为盟?那病秧秧的少帝也不知能耐如何,眼下看来倒是一味退让。儿臣只担心,到了举事之日……”骆皇后秀眉一挑,将手中引鸟的罗帕掷回银盘,只一记冷冷眼风,便阻住他话语。
  左右虽都是心腹之人,也难保没有万一,此等机密大事又怎能在人前议论。骆后冷冷瞥了瑞王,心中只恼这孩子年过弱冠还不醒事。同为皇子,那贱婢所生的孩子偏能七窍玲珑,若不是打小养在身边,还真不能留他到如今。
  “禀皇后,晋王殿下到。”内侍尖细语声悠悠传了进来。
  骆后一笑,“正想着他呢,来得倒巧。”

  别有幽怨各自生·下

  瑞王扶了她手臂,徐徐穿过雕梁砌玉的暖阁,两侧悬满各式精巧雀笼,鸟鸣不绝于耳,层层叠叠的花瓯里,锦簇繁花开得姹紫嫣红。重帘隔开了外间三九寒气,夹壁中设有炭格,将整座暖阁烘得温暖如春。透过窗棂所嵌的琉璃格,隐约可见鹅毛大雪,正纷纷扬扬。
  左右宫人正侍侯着刚进来的晋王褪下玄狐裘风氅,一名绿衣宫娥踮起足尖,想替他掸去鬓旁洒上的雪粒子。晋王含笑俯身,乌黑鬓发上一点雪花飘落,融在宫娥掌心,蓦的令那美貌宫娥羞红了脸。骆后远远觑得这幕,不由嗤一声轻笑。
  晋王回转身来,褪下玄色狐裘,大雪天里一袭素白锦衣,轻袍缓带,清贵器宇更兼旷达不羁。绿衣宫娥是骆后跟前得宠的人儿,见她到来也不惶恐,低头捧了玄狐裘,半嗔半羞地退下。晋王广袖一拂,将藏在狐裘下的一件小小物什托在掌心。
  骆后定睛看去,不由又惊又喜,“这是什么鸟儿?”
  只见他修长手掌中端端托着个朱漆描金鸟笼,竹丝织成,只比蝈蝈笼略大。里头一双鸟儿只有寸许大小,羽毛明艳异常,乍看竟以为是蝴蝶。骆后最是痴爱花鸟,一时间爱不释手。瑞王也看得啧啧称奇,转而对晋王笑嚷,“这般稀罕玩物,也只有你能寻到,难怪母后最是偏心,方才还说挂念着你。”
  晋王笑而不语,看他倜傥谦谦,又这般孝顺体贴,骆后满意地叹一口气,嘴上却轻轻数落,“你那玲珑心思尽花在这些地方,被人知道,又该说你玩物丧志了。”晋王一面笑,一面搀扶骆后落座,“母后高兴,便是儿臣的福分。”瑞王嘻嘻笑道,“我看五哥的心思才不在花儿鸟儿,只怕对付府中姬妾还忙不过来。”
  绿衣宫娥奉了茶上来,听得瑞王这话,不免斜了眼风偷觑晋王。见他端起瓷盏,唇角带笑,眼光却淡淡垂下,尾指微微朝她一拂。这女子久在骆后跟前服侍,心思最是伶俐,见此情状顿时敛了眉目,悄无声息退下。左右诸人也在转瞬间退了出去,重帘轻轻落下。
  骆后仍是不动声色饮茶,瑞王略一诧异,猛省得他来意,“南秦有消息了?”
  “今早八百里加急传了信来。”晋王信手搁了茶盏,扬眉朝骆后一笑,“南秦大喜,何皇后已诞下公主,次日凌晨,裴贤妃诞下皇长子。”
  瑞王长吁一口气,立时喜形于色,“好极了,总算落下这块大石头!”骆后这才将第一口香茶徐徐咽下,满意地点了头,“香气清远,这茶不错,回头捎些给晋王妃尝尝。”晋王欠身谢了恩,又听她叹道,“此时听来容易,只怕是费了不少工夫罢。”瑞王起身踱了两步,难掩快意,“总之诸事顺遂,万事具备,下来便要真刀真枪拼一场了!”
  骆后也不睬他,只对晋王摇头叹道,“也难为那少年皇帝,你且将所知始末说来听听。”
  “是。”晋王恭然应了,择要将此事娓娓道来——
  何皇后临盆是在初九日未时,午后宫门便禁了出入,只限御医入内。岂料戌时刚过,天色黑尽,宫中一座废殿突然起火,火势来得蹊跷猛烈,浓烟腾腾将皇后所在的中宫也笼罩。
  宫中一时大乱,羽林骑封锁四下,奔走救火,却发现水龙车的铰链均被拆卸下来,要逐架重新分装,绝非一时半会能办到。宫中越发乱作一锅粥,禁中侍卫纷纷忙于救火,却不料一队羽林骑突破宫禁,直奔中宫而去,声称保护皇后,将宫室团团围了。
  瑞王哎的一声,“围魏救赵!不对,这该叫调虎离山,必是何家故意纵火,想要趁乱将皇后带走。”晋王颔首一笑,“可惜扑了空,皇后早已不在中宫。”
  瑞王大奇,“怎么说?”
  “何皇后已被暗地移至栖梧宫。”晋王顿了一顿,语声平缓,“即是宁国长公主的居处。”
  饶是着意放缓语声,骆后也听出他话音中隐约钦赏之意。
  “这长公主倒是个厉害人物。”瑞王苦笑,“待她嫁过来,怕是有得消受了。”这话说得孟浪,晋王刚啜了一口茶,险些喷在地下。骆后蹙眉斥道,“满口浑话!”瑞王一愣,不觉面红过耳,“我说消受,不是那个……那个,意思!”不解释倒好,一解释越发令骆后气结,晋王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直笑得瑞王无地自容,抓了耳根嚷道,“五哥,你还笑!”
  两位亲王似小孩子般相互笑谑,骆后也忍俊不禁,摇头笑看这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年岁只差几年,性情却是迥异,一个英华内蕴,一个飞扬跳脱,看来倒是手足情深。骆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来回,终是落在晋王身上。
  “既已万事具备,更加不可疏忽。迎亲之日怕是千头万绪,大小事都要设想周全,稍有闪失便是满盘皆输。”骆后淡淡开口,令两人神色一肃,齐声称是。她虽用“迎亲”二字轻描淡写带过,一句千头万绪却隐伏了缜密算计、无边肃杀。晋王沉了神色,眼底锋锐夺人,“母后教训得是,眼下内外部署妥当,儿臣明日将往南辕大营巡视粮饷,武威将军随行,此番当再做检视,待到最后时刻定下人选,以免走漏消息。”骆后缓缓点头,“宫中有我,诸事太平,只是武威将军那里,倒不能全然放心,还需有个人从旁盯住才好。”
  她一双流波深眸牢牢定在晋王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神色。他剑眉入鬓,眼尾略挑,生就俊雅无畴容貌,此刻静静抬目,深褐色瞳仁里映出她身影,澄净如天湖之水,不见杂质。
  “既然母后忧心,不如由儿臣亲往督察,从旁制掣。”晋王平静开口,神色如常,“迎亲之日,便由尚钧替我陪同太子,往凤鸣行宫迎接公主,主持一应事宜。”未待骆后开口,瑞王已愕然道,“我去主持大局?”晋王笑看他,“如何?”瑞王怔怔看一眼骆后,为难道,“向来是皇兄主持大计,母后定夺决策,此番如此要紧,倒叫我来拿捏,这……这怎么使得?”
  晋王温言笑道,“这也不难,诸事都已就位,你只需依计号令,余下事自有旁人去做。”瑞王迟疑还欲反驳,骆后已淡淡开口,“你皇兄言之有理,总要让你历练历练,此番有他护着,你便放胆去做,谅你这点能耐也捅不出什么乱子。”

  故人一去不堪梦·上

  初生的婴儿,肌肤皱而发红,稀疏眉毛,微阖眼睛,裹在黄绫襁褓,啼哭一声接一声。这便是少桓的儿子,这细弱身躯里已流淌着和他同样的血。昀凰伸手想要接过那小小襁褓,双手却无法自抑的颤抖。抱出婴儿的宫女只顾欢喜,将襁褓轻轻送入她环抱。
  触手温软,厚厚锦缎将小人儿包裹得安稳。昀凰怔怔捧着襁褓,良久不能动,连喘息也不能。婴儿却奇迹般停止了啼哭,睁眼望住她,乌溜溜眼珠,纯澈得触目惊心。昀凰猝然侧过脸,不敢再看这孩子的双眼,只恐在其中见到何皇后的影子。
  “长公主……”宫女在旁低声提醒,昀凰蓦的回过神来,似被尖针戳了一记,冷冷将襁褓送到她怀中,拂袖道,“抱走。”宫女抱了小皇子默然退出,悄无声往隐入夜色。
  宫中规矩,孩子生下即交由乳母照料,三日后方可抱回生母身边,以避产妇不洁之讳。
  内殿灯火摇曳,依然可听见医女奔走忙碌的声音,间或有女子微弱的哀唤。一名汗湿鬓发的宫女步出内殿,低声禀报说皇后想看看孩子。昀凰广袖垂地,冷冷立在琉璃宫灯之下,仿佛没听见宫女的话。
  柔和光晕透过凤绕牡丹屏风,医女捧了汤药器皿匆匆进出,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屏风上晃动。昀凰微眯了眼,望着那屏风后的人影,漠然一字字道,“恭喜皇后诞下小公主,瑞泽万民,普天同乐。”
  好一个普天同乐!
  昀凰微笑,渐渐笑出声来,每一声笑都发自肺腑,心腔里似有什么急欲呛出来。
  “……殿下!长公主殿下!”惊惶的声音遥遥传来,忽而近在咫尺,直入耳中。昀凰猛然一颤,自睡梦里惊醒过来,却被光亮晃得挣不开眼。良久才瞧见随嫁女官商妤一手掀帷,一手秉烛,正惶急地望住自己。昀凰恍惚撑起身子,“何事?”
  商妤忧切道,“您方才睡梦中突然发笑……”
  原来又是梦,不知是几番梦回,总萦绕不去。
  昀凰抚了额头,只觉神识昏沉,头疼欲裂,“什么时辰了?”
  “子时三刻。”
  倒是这不早不晚的时候。昀凰拥衾而起,环视周遭帷幔枕衾、雕窗锦帘,只觉炭火烘得一室又燥又闷。一时睡意全无,便披衣起身,拂帘而出,想要推开紧闭的长窗透透气。商妤忙叫道,“公主,外边下着大雪,当心着凉!”
  昀凰缩回了手,怔忡低头,想起身在行驿,此地已是天寒地冻的北境,不比得往日宫中。商妤见她低头立在窗下,半晌不语不动,忙将白裘披风兜在她肩上,“公主快歇下吧,时辰还早。”昀凰看一眼铜漏,喃喃道,“也不早了,寅时一过便得梳妆更衣。”商妤忙陪笑道,“是,明日是公主大喜,诸般礼数繁冗,愈是养足精神才好对付。”
  昀凰侧眸看她,微微一笑,“是啊,明日大喜。”商妤见她这一笑,只觉心底酸楚,不由黯然。昀凰却径自转身入内,白裘绛缎披风拖曳身后,如一道长长的影子。
  公主随嫁女官都选自王公亲贵之家,也是绮颜玉貌的待嫁女儿,算是媵妾之身。此番共有三名女子随嫁北齐,都是长公主亲自挑中的人。其中商妤身份最低,仅是侍郎之女,却最得长公主看重。只因她是沈觉表妹。
  见长公主重又睡下,床帷后悄无声息,商妤也默默退出帘外,只留一盏烛台在内间。这行驿的烛油不比得宫中,总有股淡淡味道。但长公主总要夜里留一点光,不喜一片漆黑。
  饶是如此,也总在夜里见她辗转反侧,时常自梦里惊醒过来。尤其今夜,半宿不曾安宁过。商妤无声叹了口气,想起明日就要越过凤鸣界,踏入北齐境内,从此便阔别故土了。一时间心生凄凉,无边萧索。长公主尚且有人可以牵念,自己却连牵念谁都不知道。
  更漏点点滴滴,夜色浓重,仿佛永远不会天明。商妤再也无眠,独自守着孤灯,捱着时辰……正自恍惚间,听见内间又有辗转之声,伴着微微呓语。想是公主又做了噩梦,商妤迟疑起身,不知要不要唤醒她。
  陡然,只听一声惊叫,长公主凄厉声音在床帷后响起,“少桓——”
  两个黄绫襁褓包裹的婴儿,乍看去一模一样,沉睡中的柔嫩脸庞泛出红润。
  她站在他面前,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中,静待他来辨认。他蹙眉看她,目光幽深,并无多少初为人父的喜悦,却透出几许负疚。她佯装没瞧见他神色,将唇角一扬,对两个婴儿轻声笑道,“看,父皇来了。”
  他只迟疑一瞬,毫不犹豫将左边婴儿抱起,不错,那正是他的儿子。
  父子亲情,血浓于水,他蹙眉看着孩子,目光不知不觉温软下来,融融暖意往日只在看她的时候才有。这一次终究不同,他有了真正的亲人。这个孩子,可陪伴他到老,承袭他的姓氏,传沿这祖宗基业。
  怀中女婴小声啼哭,仿佛感应到自己不被祝福的命运,小小眼角闪动泪花。她低了头,想要给这孩子一个抚慰的笑容,泪水却不自觉溅落,滴在婴孩唇边——王隗挑了个极秀气的女婴,连啼声也细细弱弱,此刻竟咂动小嘴,将泪水舔食进去。
  她看得呆住。
  为何人会流泪,悲伤时流泪,欢喜时流泪,生也流泪,死也流泪?
  心中欣慰凄楚交织,再无法自抑,眼前一切俱都模糊。
  “昀凰!”他低低唤她,一手抱了婴儿,一手将她拥入怀中。
  两人间多了一双婴儿,隔开他与她的距离。这怪异之感令她悲酸更甚,猛地从他怀抱挣脱,转身便走。他将婴儿往榻上一放,从身后狠狠抱住她,突来的力量令她无法喘息。
  女婴受惊哭了起来,引得榻上的小皇子也嚎啕大哭。
  乳母被唤进来,要将两个婴儿抱走。她却紧紧抱住女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手。他硬夺了襁褓过去,交到乳母怀中。耳听着婴儿啼哭声远去,心中最薄弱的一处就此崩塌。她软倒在他臂弯,放任自己泣不成声,仿佛是她的孩子被人夺走……不仅仅是孩子,她所企盼的一切,都已被人夺走。
  他一言不发地抱紧她,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不让任何人将她夺去。
  “朕欠你的,必百倍偿还。”他张臂抱紧她,再说不出别的话语。
  “你不欠我。”她哑了嗓子,手抚上他胸前伤痕的位置,“原是我欠你!”
  苦苦隐忍的这一句话终于脱口而出,苦痛罪疚随之洞穿心扉,却无语可诉,无泪可流。唇上咬出血来,一口腥甜,也浑然不知痛楚。他慌忙钳住她下巴,迫她松开唇齿,那鲜血依然滴下,染红他指尖。
  他痛极气急,低头吮住她的唇,再也不肯放开。
  她的血她的泪,甘美生香。
  气息紊乱交错间,谁咽下谁的叹息,谁吮去谁的悲伤。
  鲜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越来越浓,越来越多……她霍然抬头,见他唇上一片血红,唇角慢慢淌下鲜血,眼中也流出血,将胸前染做猩红。一柄匕首赫然从他胸前透出,刀尖雪亮。
  她长大了口,突然间不能动弹,眼睁睁看他满身是血!周遭陷入浓黑,血红雾霭翻滚涌起,自黑暗最深处走出一个袅袅人影,素白孝衣的裴妃,浅浅笑着走到少桓身后,将他身上匕首猛力抽出,高举过顶,再一次刺下!
  “少桓——”
  撕心裂肺的呼喊猝然中断,床帷被商妤掀起,光亮照在长公主惨白的脸上。只见她瑟缩床头,骇然睁大眼睛,嘴唇剧颤。商妤忙搁下手中烛台,将她扶起来,“公主,您又做梦了。”
  是梦,又是梦。一次次午夜梦回,昔日景象不断重现,连带着当时伤心痛楚,蔓生出更可怕的异像。竟叫人分不清孰真孰幻、是梦非梦。
  昀凰咬了嘴唇,脸色青白得骇人,眸色深不见底。
  “梦里都是假的,醒来了就好。”商妤柔声劝慰,敦厚如长姊,将她冰凉双手轻轻拢住。黑暗里看不清长公主神色,只觉她一双眸子灼亮迫人,语声细弱,却似有着莫名的力量,“不错,那些都是假的,我绝不让它成真!”
  商妤僵住,隐隐在她眼里见到一掠而过的杀机。

  故人一去不堪梦·下

  一夜北风呼啸,地上积雪盈尺。
  天色未亮,皇家行驿已灯火通明。百余名仆役齐齐在门前扫雪洒土,将公主车驾将要经过的官道都铺洒上细细黄土,土里掺入了喜金屑,一路铺洒出去只觉万点碎金闪耀,贵气无边。道旁树身枝条一律缠裹喜红绫罗,沿路陈列仪仗,鼓乐齐备。
  貂裘高冠的昌王在侍从簇拥下缓缓行过各处,再一次检点审视,务求尽善。清晨寒气在老王爷浓眉长须上凝起白霜,昌王负手立在庭中,凝望天际微露的光亮,良久缄默。这一路送嫁,北行千里,终于到了凤鸣山下。北齐为迎娶长公主,特修筑凤鸣行宫,一座宫门隔开秦齐两界,踏入那宫门,便算是北齐的人了。
  连日大雪终于停了,长空连峦,万里银妆。吉日诸事咸宜,皇太子早已等候在行宫,只是这几日再也未得晋王消息,中间音讯断绝。想来是到了这时候,更需审慎起见。虽有所忐忑,到这一步,也再无回头路……思及皇上临行密嘱,昌王长长吁出一口气,大冷天里,真正是呵气成霜。
  已近辰时,想来长公主应当梳妆完毕了。昌王沉吟转身,乍一抬头,只觉满地积雪辉映的天光都暗了下去,唯有一抹艳光,耀得人不能直视。
  嫁衣红妆的长公主卓然立在庭廊下,也不知站了多久,就这般静静看着他。
  已不是第一次见她身着嫁衣,然而烈烈红妆与皎皎雪地相映,竟有夺人心魄之力。
  长公主远嫁之日,鸾驾从栖梧宫至千秋殿,拜别祖宗先人,复至辛夷宫拜别恪太妃,随后直入金銮殿前。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齐至,殿前仪仗煌煌,翠羽宝扇华盖,彩衣宫娥鱼贯两列,簇拥着凤冠嵯峨的长公主徐徐登上大殿。
  朝阳照耀,那一袭嫁衣似云锦蔚蒸、霞铺万里,衣带临风飘举,长裾步步逶迤。所见之人无不屏息静气,只疑当真身在天阙,得见神女。
  长公主三跪而至殿前,朝皇上行了大礼,俯首叩别。
  赞礼官唱颂,宣诵吉辞。
  女儿出阁,辞别家人应以哭为荣,越悲戚越表明心念亲恩、纯孝可嘉,夫家也以娶得孝女为荣。世代传袭的礼俗,皇家也不例外。然而昌王站在殿前众臣之首,清楚瞧见长公主自始至终不曾流泪。非但没有戚色,反而噙了隐隐微笑,目光直视殿上,恰如皇上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辞别已毕,皇上含笑嘱以吉愿,殿下群臣齐颂邦国永睦,万世偕好。皇上离了御座,亲自搀扶起长公主,携着她的手,一步步走下金殿。至鸾车前,二人执手相顾,笑颜依依,仿佛长兄送幼妹出门踏青,日暮便会返家。
  皇上亲手扶长公主登车,长公主温婉顺从,却在登车之后仍拽着皇上袍袖不肯放开。皇上静静看她半晌,含笑俯身,便即抽身退开。唯有昌王站得最近,看见他俯身刹那,在她耳边极快极轻地说了什么。她眼里涌上泪水,却在被人看见泪落的一刻,猝然放下车帘,命鸾辇启驾。
  往后过了许久,昌王仍时时记起那惊鸿一瞥的泪光。
  “今日天色甚好,皇太叔可有兴致赏雪?”昀凰红衣似火,踏了纷纷碎雪而来,轻快神色好似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昌王迎上前去,含笑凝视她,目光却不由顿住。胭脂粉黛遮去了憔悴容色,却掩不住她眼里红丝,显然是夜里哭过。这一路来,从未见她露出半分忧色,人前总带着泰然笑颜,只是一天天消瘦,比往昔更见纤弱。
  “昀凰,行驿简陋,夜里睡不惯罢?” 昌王语声温和,第一次以长辈之身唤了她名字。听他唤了这声“昀凰”,她一时神色怔怔,微垂了脸,不知如何作答。昌王忙笑道,“初晨宜赏雪,来,看看西苑那株老梅可曾开了。”
  她依言随他转入西苑,此间无人居住,侍从远远随在后头。昌王驻足在老梅虬枝下,转头看着昀凰,淡然笑道,“岁寒何惧,凌寒有香,留得有用身,终待岁月长。”
  昀凰惕然惊了,抬眸迎上昌王银白须发、慈祥笑容,心头顿时一软,似积雪落上暖炉。
  他并未知道全盘计划,只知少桓联手晋王夹击何家,却不知另有一出金蝉脱壳。此时这句“终待岁月长”,他是言者无意,她却听者有心,几疑他猜出了其间隐情。
  唯一知道这计中计的外人,只有沈觉。这出计划需要他内外接应,为她遮掩耳目。除此,昌王与裴令显各有其责。少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责罚思过为名,将裴氏调离军中,一干少壮将领都从北方撤换下来。暗中调遣部署,将陈国公手中大军孤立在北境,一旦起了战事,北境大军不得不全力迎战,而后方援军却已牢牢握在少桓手中。
  朝中已分为壁垒鲜明的两个阵营,少桓有昌王、沈觉与裴氏相辅佐,陈国公虽在皇嗣之争中落败,却另添南阳王为盟。南北两大权臣同气连枝,对朝廷已成胁制之势,若真动起手来,天子废立也不过是指掌翻覆之间。
  昌王虽是皇族中敦厚可信的长者,却也不能将此等隐秘相托。他并不知底细,这一番劝慰之言却切中昀凰心事——不错,岁月犹多,来日方长,眼下算得什么。初晨日光淡薄,风中夹着寒冽暗香,昀凰深深吸了口气,“皇太叔教诲,昀凰永铭于心,感激不尽。”
  “往后孤身一人,多加珍重。”昌王本是极善辞令之人,此时也黯然无言,只得浅浅几句叮咛,“你母妃身在宫中,起居皆有人照料,大小事务亦有我看顾,你无需挂心。”昀凰侧过脸,良久没有言语,几缕乌黑发丝被风吹得起伏。回转身时,神情已澹定如初,款款对昌王一笑,“多谢皇太叔。”
  往日众人都说长公主桀骜,连皇上恩赐也极少见她感激称谢,今日却已是第二次对他致谢。昌王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昀凰抬眸望住他,“此去北齐,是我自己甘愿,并无牵念不甘。惟独有一事放心不下,想求皇太叔相助。”
  昌王一怔,想也未想便脱口应了,“好,你说便是。”
  “皇兄曾答应过,待和亲之后便了结此事。只是时移事异,我担心皇兄改变心意,届时还需皇太叔敦促成全。”她说得平常,却令昌王心中一凛,“为了何事?”
  昀凰望定他,清晰吐出四个字,“处死裴妃。”
  枝上积雪被风吹落,洒在树下两人头上衣上,两人一动不动,也不知避开。
  昌王非但没有动,更似僵作了雪人,昀凰虽从容如常,神色却凛冽似冰。
  “你是说贤妃裴氏。”昌王长眉微垂,并非质疑反问,而是喃喃重复她的话。昀凰点头,“正是皇长子生母,裴将军之妹,贤妃裴氏。”这一次说得再明白不过,不留半分余地。
  良久无人作声,唯有风声过耳,雪落簌簌。
  老王爷雪白须发微颤,负手望向那株虬枝老梅,沉沉叹道,“这树也上年头了,撑到如今实属不易,根脉也不剩几许了。”皇室几经内乱,屠戮不休,到如今也与这株老梅相似。他语中深意,昀凰岂会不懂,这正是最令她忧切之处。
  只怕少桓的心意也是如此,毕竟他和她是不同的。
  他自幼流亡辗转,心底却牢牢记着自己的姓氏,记着自己是谁的儿子。在他心头高高供奉着祖宗基业、万世江山,立志要做仁君明主,中兴天下。而她恰相反,生在深宫,长在内苑,却不愿将那龙椅上的人视为君父,也无所谓自己是不是公主。谁的江山、谁的天下,谁是昏君、谁是明主,她并不在意。
  昀凰只知,裴妃非死不可。
  她死了,偷龙转凤的秘密就再没有外人知晓;她死了,皇长子才能真正被视作皇室传承之人,而非又一个外戚势力的傀儡。若待裴令显除去了陈国公,裴妃扳掉了皇后,剩下裴家内外独大,少桓更加不得安宁。
  若有时机,她会毫不迟疑动手。然而眼下正是借助裴家与陈国公殊死相抗之际,动不得裴妃一丝头发;若等她从北齐归来,只怕时局更易,裴家早已趁乱崛起。临行之前,她再三向他进言,待陈国公一死,便留不得裴妃,更需及早削夺裴令显的兵权。
  起初少桓不置可否,只说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最终被她迫得狠了,勉强应允下来。昀凰心中明白,若非为了令她安心,这等刻毒寡恩的妇人之见,他自是不屑为之。
  那是他一手栽培的亲信,是和他同枕共席的女子,即便他不信他们,却信自己的眼力——何况少桓是如此骄傲,尤其不齿她父皇当年滥杀功臣的暴虐之举。她知道,他是要做明君的,他要做一个心怀天下、光风霁月的君子,犹如昔年被世人爱戴的怀晋太子。
  昌王和他的思虑相近,皇室根系已凋零至此,经不起更多杀戮。杀了皇子母族,只怕断绝不了外戚之患,却引出又一个庐陵王之乱,更令功臣受戮,天下寒心。
  眼前这株老梅根节盘曲,枯枝病瘤犹在,却仍绽出芬芳花朵,香气沁人心扉。
  然而昀凰手把梅枝,朝昌王微微一笑,梅枝喀一声折断在她修长蔻丹底下。
  昌王怔住。
  昀凰将梅枝将鼻端一嗅,“枯朽病梅,不堪一折。”
  她眸光冷冷转过来,映了雪色,“若不将病枝折了,迟早连根腐烂。”
  仿佛一捧冰雪浇在心尖上,昌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却听身后远远传来侍从禀报,称时辰将至,鸾驾该启程了。昀凰笑着,将枝上花朵捻在指尖,一揉便成了泥。剩下光秃秃的枯枝,扬手掷了,拂袖转身而去。

  红颜此历千万劫·上

  凤鸣山,又名乌诺山,在昔日游牧部族口中被称为四季如春的圣山。山中蕴有温泉,泉眼密布沟壑深谷,腾起茫茫云气,远望缥缈如在云端。山势有北地雄浑之美,又兼林木葳蕤之秀。隆冬时节,白雪覆盖山野,唯独踏入凤鸣山下,沿路林木犹青,却是一派和暖如春。
  为迎娶南秦公主而修筑的凤鸣行宫,绵亘数里,采谷中巨大光润的白石依山而建,宛如仙宫琼台。白石所砌的步道依山势缓缓升起,暗合七星天阶,直抵天宫所在之处。
  皇家旌徽高高耸峙,气象庄重。煊赫仪仗从宫门展开,远迎十里,锦衣宫人匍匐跪候道旁,内官各持礼器侍立在后,皇家护卫执仗阵列。仪仗中高高升起巨大的玄色王旗,旗上嵌绣青龙,猎猎招展风中,正是皇族徽记。四名迎亲使携赞礼官等人分别在云门、阙门、仪门、宫门迎候,依次为司礼官吏、钦命大臣、皇室典仪、宗室尊长。
  五丈白石铺就的官道尽处,五色雉羽为旌,玄色朱雀为徽,旌节幢幡如云蔽日,簇拥着南秦送嫁队列浩浩荡荡从南而来。当先五列轻骑开道,盔饰长翎,戟系红缨,雕鞍宝辔金络脑,护卫着送亲使臣当先而来,司礼内侍持三十六式礼器相随,七十二名宫娥并列其后,金碧辉煌的宁国长公主鸾驾,耀得天地生辉。随行其后的陪嫁妆奁队伍一路蜿蜒,看不到尽头。
  鸾驾徐徐而至,依次踏入云门、阙门、仪门,迎亲使臣率众相迎,四下俯首。
  每过一处皆有相应品级的送亲使者越众答礼,并有女官代长公主颁下赏赐。鸾车内的长公主始终不露半分容颜声气。直至抵达宫门,汉玉翔鸾阶前众臣俯首,一名仪容英伟的男子肃然立在阶前,头戴七星通天冠,身着紫皂蛟文亲王礼服。
  剑眉飞扬,目若星辰,赤铜肤色已略见戎马风度,鲜朗唇颊却犹带少年稚气。眉目隐隐与晋王有三分神似,逊于倜傥,长于健朗,虽不及晋王风流都雅,也自有一番无忧贵气。
  遥遥一眼望去,昌王已猜知那是何人。
  鸾车内的昀凰透给车帘也看得分明,到了眼下境地,晋王仍未现身,来的反而是另一位亲王——除去晋王,能陪伴太子迎亲的,只能是瑞王了。
  连日里晋王均无消息往来,避嫌避到如今,却连人影也不见。
  长公主停了鸾驾,端坐车内,纹丝不动。
  事到临头,变故横生,这最坏的一幕原本也是预料之中,然而真到了此时,昌王仍觉心中大乱,掌心汗出,滑腻腻几乎捏不住马鞭。瑞王却已经步下玉阶,朝这里迎了上来。
  身后侍从悄声提醒,昌王猛醒得,按礼数他也应该下马了。
  这一下马,两国使臣互致礼数,便算是将长公主交到北齐手中,从此南秦帝姬便算是北齐储妃。眼下境地不明,长公主交得,交不得,岂能轻率做得决断。
  身后一串清越铮琮之声,鸾车垂门缓缓开启,珠帘拂动,传出清冷语声,“有劳皇太叔一路辛苦。”帘卷处,珠履霞帔,璎珞环佩,宝光簇簇,喜红嫁衣下的宁国长公主微抬凤眸。刹那间仿佛天地俱寂,风消雪停,人人屏了气息。
  一双蔻丹素手递出,由女官搀扶了,繁复衣袂层层拂动,从容步下鸾车。相隔数十步,昌王尚不能看清她面目,只这一动身的风致,除去遗世独立,再无言语可比拟。
  扑面而至的冷风吹得颊上生疼,昀凰环顾四下,目光从那猎猎招展的北齐王旗,移至面前英伟的少年亲王。这便是骆后的儿子,虎视东宫日久的瑞王了。
  原来也只是个少年。
  面目瞧不清楚,身形却还是像的。
  到此刻是福是祸都无从退避,前边是路是桥,总要踏过去才知晓。
  昀凰在鸾车前站定片刻,微仰了脸,举步迎上前去。
  昌王怔怔看她背影,终究一咬牙放了缰绳,翻身下马。
  瑞王当先执叔嫂之礼相见,昀凰回礼。两方使者赞礼颂吉,互致姻约媒妁之信,一步步冗长繁琐的环节过后,瑞王来到昌王跟前。昌王看一眼昀凰,欠身向后退开两步,换作瑞王站到昀凰身前,领着她步上玉阶。
  昀凰微垂目光,目不斜视,行止端庄凝重,跟随他一步步朝那琼台走去。昌王随在后边,看她踏入宫门,从此便由秦境踏入了齐地。那琼台高峙,玉阶漫长,令昌王走得艰难沉重,眼前晃动的喜红嫁衣,仿佛小簇火焰在雪地燃烧,却终将熄灭,没入茫茫的一片白里。
  号角长鸣,钟鼓齐响,庄重喜乐奏起。
  漫天碎金纷扬洒下。琼台两侧宫人齐齐匍匐跪地,自那高台上,缓缓步出一名喜服王冠的男子,天光映雪照在他脸上,似照上了冰晶。浓郁到极致的喜红穿在此人身上,衬以金冠金带,非但不见庄重华贵,反透出妖冶之美。
  世间真有男子妖娆胜于妇人。
  怔忡间,连昀凰也忘了礼数,目光直直撞入那人眼里。
  触之,如浸死水寒潭,没有一丝涟漪,也没半分温暖。这张艳丽甚于女子的脸上,眉如墨,鬓如丝,苍白肌肤几近剔透,乌晶似的眼睛里,淡漠得全无生气,恰如一个……人偶。
  纵有百般预料,也想不到,传闻中痴傻多年的皇太子,竟是这个模样。
  这玩偶般的大活人,被内侍搀扶着,朝她伸出手来——昀凰看着这秀美苍白的手,似着了魔一般,迟迟无法将手抬起,一股莫名寒气从心底直透上来。
  “太子妃。”身后有个淳和的声音在催促,是瑞王。
  昀凰回头,迎上瑞王眼里不加掩饰的热切。他示意她依礼遵行,眼中透出抚慰了然之色,仿佛是说“再隐忍片刻就好”。
  晋王、瑞王、太子,三张面目叠印眼前,各自不同,又有着惊人相似的一处。是哪里相似,却记不起来。昀凰轻吸一口气,终于将手稳稳放入皇太子手中。
  他用柔软冰凉的手,木然牵了她,缓缓走上最后一段玉阶。日光照耀至高之处,储君与储妃携手并肩,仰观天穹苍茫,俯瞰河山雄丽,四下众生俯首。
  蓦地,手上一痛。
  他收紧手指,重重捏住她,绵软掌心猝然生出狠劲,捏得她奇痛入骨。还来不及痛呼出声,那股猝力已消失,只剩绵软冰凉。昀凰惊悸侧目,那玩偶般精美无瑕的人儿,也正转动眼珠,朝她露出一丝冰冷微笑。
  浓雾中开出猩红花朵,死气里涌出逼人艳色,纵然紧闭眼睛,也挣不脱那一刻的惊悸。
  “公主,夜已深了。”
  静坐榻前的长公主霍然抬头,凌厉眼神似一只戒备的兽,惊得商妤一震。
  昀凰回过神来,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大红喜服与诡艳一笑,爬满周身的寒意,竟到现在还未退去。周遭高低垂悬的宫灯,照得宫室金碧辉煌,绘彩错嵌的巨大方柱伫立四角,没有南秦宫廷惯有的曲折连廊与帷幔屏风,却是通透的豪奢。四壁明晃晃的,令昀凰有些目眩,看不清商妤的神情。她抚了抚身上霞帔流苏,缓声道,“再等等。”
  商妤听不懂这话,不知她要等什么,只觉今夜诡异得出奇。
  时近中宵,外边宴乐已渐渐罢了,行宫中灯火次第熄灭。今晚瑞王设宴款待南秦送亲使,明日一早昌王便要返程,长公主也将随皇太子启程入宫。原该赴宴辞别昌王,临了长公主却推说疲累不适,独自在寝殿静坐到深夜,不曾用膳,也不肯宽衣歇息。见她如此异常,商妤心中不安,却不能多问。
  自幼长于相府,寄人篱下,商妤铭记最深的一点,便是不问不言。正默然间,却听长公主似不经意地问,“你与我同岁吧。”商妤一怔,低头称是。
  宫灯柔和亮光斜照在她脸颊,略高的颧骨显得柔和许多,平添了几分秀色——她并不美,肤色不够白皙,眉长而疏淡,薄唇深目,颧骨颇为显眼。沈家男女都有着与生俱来的温润优雅,她却未能承袭母亲沈氏的容颜,偏生了一副硬朗眉眼,像极她的父亲,
  商妤垂下眼帘,仍感受到长公主审视的目光,心里有些高高低低的起落。
  昀凰看了她半晌,“我本不想让你来的。”商妤立即跪倒在地,“奴婢愚钝,没能侍侯好公主,求公主恕罪!”昀凰看了她良久,“你应当回京,好好择个夫家,往后相夫教子,终老闺阁。”
  商妤僵住,缓缓抬目直视昀凰,“奴婢愿意跟随公主,终身不嫁!”
  “终身不嫁?”昀凰目光深深。
  商妤低头抿唇,再不肯开口,眼底却红了。
  昀凰眼里闪过一丝悲悯,不再追问。
  却听外头有人求见,是北齐宫人送了消夜点心过来。商妤松了口气,“怎么这时辰来惊扰公主,竟没有一点规矩。”
  长公主神色微动,“传他进来。”

  红颜此历千万劫·下

  送点心来的内侍是个矮小少年,眉眼木讷,并无特出之处。商妤看他踏进内殿,双手将漆盒托过头顶,呈到长公主跟前。那犀雕漆盒十分精致小巧,商妤接过来揭开,见是四色点心,红豆鸳鸯糕、水晶莲子羹、翡翠桃叶酥和蜜汁杏脯。
  长公主拈起片蜜色金黄的杏脯,饶有兴味地瞧着,却不品尝。那低眉顺目的小内侍细声道,“这是北地盛产的金杏所酿,滋味与南国青杏不同。”
  长公主将杏脯放回盒里,“这便是金杏么,与我所想倒有些不同。”
  “今岁节令多变,果木感应天时地气,与原先略有不同,滋味还是一样的。”内侍貌似木讷,却对答如流,仿佛早知她有此一问。商妤听得懵懂,心中不安更甚,悄眼看向长公主,见她垂眸凝视那杏脯,唇角掠起淡淡笑容。
  遣走了内侍,长公主让商妤也自去歇息。
  退出殿外,回头仍见她侧影映在屏风上,久久伫立不动。
  太多隐秘,太多算计,不是谁都能明白。商妤很清楚,长公主并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沈觉的表妹,众里挑一的可靠人儿,她也是不信的。如此也好,所知少些,命也长些——只是命若太长,这一生又该如何消磨。
  怅然思来想去,不觉好笑。
  商妤阖目躺在榻上,所宿偏殿宽敞得出奇,夜里静得糁人。也不知长公主独自宿在更空旷的寝殿,会不会也觉得害怕……神思渐渐朦胧,坠入梦寐。
  她是极少有梦的,总是一觉到天明,没什么可想。今夜却奇诡地做起梦来……隐隐地,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好一阵人声嘶鸣,地动山摇。
  轰然巨响声里,悬在正中的宫灯坠下,砸落桌案。
  商妤惊醒坐起,耳中听得嘶喊呼叫、如雷巨响,马蹄沉沉如潮涌至,震得周遭陈设颤颤欲坠,梦中一切竟是真的!
  商妤披衣起身,甫一奔出门外,只见火光冲天,行宫四下腾起浓烟,无数火把从四面八方蜿蜒如长蛇而至,将此地团团围住。被点燃的巨石、箭矢带着火雨倾盆而下,照得夜空亮如白昼,照见惊惶奔走的宫人,和从醉乡里醒来,仓促迎战的皇家骑卫……片刻前还是堂皇庄严天家之地,转眼竟已陷入修罗战场。
  商妤惊呆在门前,忘了骇怕。
  这片刻工夫,其他随嫁女官和宫人也纷纷惊起,都仓惶奔来。当先的女官朝她急呼,“快叫起公主!”商妤一震,眼前掠过长公主那奇异笑容,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笃定力量。
  奔至寝殿,未料已有人率众守护在殿前。
  一眼看去皆穿北齐宫廷侍卫服色,当先一人正是那进献杏脯的小内侍。此时换了一身窄袖皂衣,腰挎短刀,依然是木讷面孔,纹丝不动地拢袖立在门前。
  殿门由内而开,长公主嫁衣未卸,云鬓齐整,疾步踏出门来。
  那内侍单膝一跪,“启禀太子妃,叛军夜袭行宫,勾结乌桓人攻破金鳞关,围困凤鸣关下,晋王已率大军赶来,眼下情势危殆,请太子妃随在下离宫暂避。”
  乌桓!商妤大惊失色,秦齐两国联姻之日,竟被乌桓人趁机作乱。
  自乌桓王庭东西分裂以来,强横一时的乌桓人退守大漠,西乌桓绝迹中原,多年不曾与秦齐两强为敌。东乌桓占据富饶疆域,曾与南秦联姻,迎娶废帝之女长乐公主为王妃,自恃兵强马壮,时有滋扰北齐边界。自新王继位,连遭北齐两番痛击,南秦废帝被弑,又失强助。及至跖城一战,南秦夺回当年被东乌桓占据的河东水草丰茂之地——谁也料想不到乌桓如此迅猛凶悍,距跖城之战不出数月,竟勾结北齐叛军公然挑衅秦齐两国。
  冷汗刹时遍体,商妤不曾见识过这般场面,只知战乱既起,生死便是顷刻间事。漫天火光映上长公主大红嫁衣,夜色里分外怵目,也将她眉目笼在一片血色光晕里,看不清神情。
  只听她问,“昌王何在?”
  “王爷已被护送离去。”内侍语声急促,“叛军来势猛烈,请太子妃速速启驾!”
  “好。”长公主转头望了远处火光,并不惊惶,倒似有些笑意,“那便走吧。”
  商妤忙迎上前,与左右护了她,却听她淡淡道,“取我的紫貂裘来。”
  商妤无奈,只得差宫人赶紧去殿内取来。
  一乘四驾轻车已候在殿阶下,竟似早早有备。
  紫貂裘披在肩上,温暖犹似当日怀抱。
  昀凰手抚裘袍,最后回望一眼,默然掉头登车。
  商妤顺着她眺望的方向看去,火光浓烟笼罩了南方天空,那应是昌王归去的方向。
  铁蹄如雷,动地而来,厮杀声滚滚逼近。
  商妤陪伴昀凰登上马车,一声叱喝,护卫铁蹄伴随车轮声隆隆,便要冲出宫门。
  猛一声怒马惊嘶,马车堪堪止住,令二人踉跄撞上车壁。只听一片刀剑出鞘之声,商妤慌忙将长公主推到后边,自己挺身挡在她跟前,一手便要挑起车帘。
  骤听得前方高声呼喝,“瑞王殿下在此,来者何人!”
  商妤一惊,肩头却被轻轻按住。
  回头见长公主脸色凝重,冰凉的手按在她肩头,示意不可妄动。那纤细的手仿佛蕴有无形力量,令她心中定了一定。从车帘缝隙里只见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迎面一队铁骑仗戟浴血,似刚刚突围厮杀出来,当先之人长剑浴血,果真是北齐瑞王。
  但听疾风破空,“夺”一声钉在车梁,竟是一支箭矢射到。
  对方有人厉声喝道,“车上究竟何人,还不上前见驾。”
  商妤大骇,窥见那皂衣内侍已按上腰间刀柄,眼看一场恶战在即。
  “是瑞王殿下么?”
  一触即发的对峙里,响起这轻轻语声。
  细而颤,宛且柔,在寒夜里听来格外清晰。
  车帘半挑,纤细身影隐在暗处,露出淡淡轮廓。
  “长公主?”对面的瑞王一惊,“是长……太子妃么?”
  他迟疑片刻仍翻身下马,手按腰间佩剑,惊疑不定地望过来。
  果然是长公主挑起车帘,微微倾身,仰头望了他。
  她优雅颈项仰成柔弱弧度,语声楚楚,“殿下救我!”
  商妤心中惶急忐忑,来不及阻止公主的莽撞,瑞王已穿过众人,阔步来到车前。
  “太子妃勿怕。”瑞王年轻英俊面容被火光映照,宛如金童天降,“事出仓促,叛军已被阻在行宫,晋王大军天亮便能赶到,此地有我,无需惊怕。”
  他望着她,目光分外明亮,虽散发脱冠,血污锦袍,仍不失皇家气派。
  这令人心碎屏息的容颜,带着楚楚无依的可怜,令他忍不住想伸手抚上。
  她凝视他,眼里浮起一丝异样的恍惚,目光飘飘移向他身后……身后,他蓦的记起,身后不知是谁,竟远离了自己的护卫!
  永远别让不可信任的人站在你身后。
  他记起母后训诫的话,却已经太晚。
  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刀光掠起,腥热的血雨激洒,在寒夜里绽开绚烂的花。
  瘦小木讷的皂衣内侍手里握着柳叶般秀气的短刀,刀尖血珠滴落。
  瑞王怔怔瞪着昀凰,血口从后颈裂开,鲜血喷溅在车帘、车壁,溅上昀凰右颊。
  [1]注:文中名称风俗之类皆为杜撰,无出典,纯属架空。

  啼鸟惊飞恨未央·上

  起干戈,裂玉帛,血溅喜红,一夜噩耗惊传。
  正值元宵新岁,又逢太子大婚,不日大赦天下。太子妃入京之日,将设下举国欢宴,臣民同庆,三朝不息。连日大雪纷飞,也遮不住帝都上下一派喜气祥和。
  直至千里飞马铁蹄,踏破瑞雪祥日,一路狼烟南来,火漆急报入宫。
  ——北齐叛党与东乌桓人勾结,趁喜庆之隙,三万铁骑夜袭秦齐边界,火焚凤鸣行宫。正值宴后酒酣,八千皇家护卫与南秦送亲使所率五千轻骑猝不及防,力寡难敌,致使皇太子与太子妃身陷乱军。
  远在行营的晋王连夜驰援,却被乌桓人阻挡在关隘,与之激战至天明,终于击退强敌。行宫已遭攻破,南秦兵马护送昌王退守凤鸣关,太子妃由北齐侍卫护送避难,与太子途中失散,不知所踪。东宫侍卫一路浴血,折损六百精骑,终于护送太子至定南关,安然脱险。
  瑞王身为迎亲使,陪同太子迎亲,于当夜力战叛军,力竭而亡。遗骨被叛军所夺,曝尸三日方得落葬。
  东乌桓十万大军随后压境,驻扎凤鸣关下,转而奔袭南秦,两日内连进五百里,烧杀劫掠无数。北齐叛军分兵北上,遭晋王及武威将军围剿于平度关,三万前锋殆尽。
  南秦胤帝震怒,遣北方行营驻军为前锋,由昭义将军何钺统领,以裴令显为元帅,率左右军出居远关,发二十万大军迎击乌桓。北齐援军与武威将军部众汇集,从北路进击,截断东乌桓粮草要塞,铁蹄直捣王庭。
  密不透风的四帘隔绝了外间明暗,也不知是昼是夜。急驰的马车似乎永远不会停下,也不知将要驶向何方。颠簸起伏在崎岖路面,如风波里的一叶舟,耳边除了马蹄得得、车轮轧轧,便只有车夫的叱喝与后面沉闷齐整的铁蹄声。
  并不宽敞的车内,只剩商妤贴身随行,与昀凰缄默相对。
  另两位随嫁女官以及那些宫人婢女,都被留在了叛军将至的行宫……如今是死是活,商妤不敢深想下去。长公主抚着身上紫貂裘,微阖了眼,一语不发。
  一连五天了。
  从早到晚都在马车中颠沛急驰,间或停下片刻,人马修整补给,不到半柱香光景又匆匆上路。
  起初商妤还觉惊恐万状,时刻戒备着随行的护卫,唯恐这些来历不明的齐人对长公主不利。
  那百余铁骑都换了寻常服色,个个弯刀长弓,盔罩软革面甲,只露一双锐眼在外。
  马匹雄健人骠悍,行止间如疾风,似魅影。
  五天五夜驰骋下来,不见分毫倦怠,竟似铁铸钢浇的汉子。
  日夜奔命,车中逼仄窒闷,遥遥无尽的前路几欲让人发疯。
  到第三日商妤已没有心思默记路途方向,因为长公主终于病倒——周身滚烫,日夜昏睡呓语,像是极重的风寒。如此境遇,落在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上,她却始终不曾慌乱失措,静静撑到这时才终于病倒。唯有商妤知道,她独自捱过多少不眠深宵。
  而她藏在心中的隐秘,却连商妤也不知晓,不知她还忍耐着多少,又承受着什么。
  奔命途中,无医无药,连静卧休养也是奢望。
  护卫首领前来看过,却说不碍,只管照常赶路,一刻不可耽误。
  仿佛后面有啮人猛兽追赶,又好似有恶鬼索命。
  不知世间是否真有鬼魅,然而那一夜的刀光,已同洗不去的血腥气一起缠进心头。
  见过那月弧般的刀光之后,身量矮小的护卫首领在商妤眼中再不是木讷的,原先的木讷错觉,原来是“死意”。
  只有见惯死亡的人,眼中才有如此冷寂。
  瑞王的鲜血溅上车壁,长公主颊上也溅染猩红。商妤眼睁睁看着一切,直至瑞王僵直身体倒向长公主,才猛醒过神来——瑞王的身子抽搐,咽喉血如涌泉,眼前就要扑倒在长公主身上,后领却被皂衣内侍提住。
  商妤已然呆若木鸡。
  “别看!”长公主苍白了脸,蓦然将广袖一扬,遮住她的眼。可是已经迟了,商妤眼尾余光堪堪扫到皂衣内侍回转刀锋在瑞王颈上一抹,那头颅拎在手中,身子却轰然倒下……
  只这模糊一眼,商妤险些昏厥过去。
  长公主却一动不动,直面眼前杀戮,不曾眨眼。
  入夜时已进入城中,车外隐约有灯火人声,不久似又出了郊外,桥下流水潺潺,道路盘旋。长公主醒来了一次,恹恹无神望住车壁,拥紧了身上紫貂裘。商妤以为她冷,忙要脱下自己外袍给她。长公主却摇头,定睛看了她片刻,哑声道,“沈家人,都生了一副不通窍的心肝。”
  商妤一呆。
  “你很好。”长公主疲惫地笑笑,“可我对你无恩无惠,值得舍了性命陪我这一遭么?”不待商妤答话,她径自哂笑,“真真冤枉。”商妤张口,原本一句话冲到唇边,却还是忍了回去,木然半晌,只低头道,“奴婢不是沈家人。”
  她姓商,确也算不得沈氏,只是同样生就沈家人的执拗。
  虽是沈觉亲自举荐,听说却是她自己向他求恳的。
  人人皆有苦衷,于外人,皆不足道。
  昀凰哑然笑了,转头倚着车壁不再说话。
  马车摇摇晃晃也不知驰行了多久,待长公主睡着,商妤还是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即便病中憔悴,这沉睡的容颜仍有夺魄之美,同为女子的商妤也忍不住凝视良久。
  少年时,她曾愿意折寿换取一副美好容貌,以为所有的不如意,皆是因为她不够美貌。
  商妤抚上自己早已失去柔润的脸颊,眼里浮起自嘲之色。
  急驰的马车猛一颠簸,随后马蹄渐缓,徐徐停了下来。
  又该歇脚休整了么,商妤自恍惚里惊醒,动了动僵直的头颈。
  “殿下,已经到了。”护卫首领不知何时来到车前,语调依旧木然,“请殿下移驾入内。”
  车帘掀开,眼前高墙飞檐,玉壁雕梁,积雪厚厚堆在石阶上。
  放眼远处寒山深旷,雪夜寂静无声。一座宅邸依山而筑,看似寻常人家,却透着高华气派。门口挑着两盏灯笼,细绢绘淡墨兰花,古雅清幽,仿佛世外高人隐居之所。
  马不停蹄赶了五天五夜,竟是这样一个去处。商妤顾不得心中疑虑,回身见长公主已醒来,正蹙眉凝望那宅门,苍白的脸上看不出是忧是喜。
  宅门戛然而开,两名白衣僮儿挑着碧纱灯笼,左右迎上前来。
  门后步出一名灰衣老者,身形佝偻,似乎年岁已高。护卫首领朝他屈膝行礼,态度十分恭敬。老者略点头,迟缓地摆了摆手。护卫首领俯首告退,上马率众而去,如来时一般迅捷无声,转眼隐入黑暗。
  老者缓步来到车前,振衣叩拜,始终一语不发,连同两个僮儿都没有半分声息。此处山林静谧,私宅幽深,夜色森然迫人,只剩她二人孤立无倚,比身陷乱军更可怕。
  商妤不由得缩了缩身子,却见长公主从容起身,没有丝毫迟疑瑟缩,只在下车时扶了扶她手臂。商妤心中一紧,知道她若不是虚弱到极处,不会主动伸手让人搀扶。
  僮儿挑灯在前引路,大门在身后沉沉合上。
  虽是偏僻侧门,里头曲廊影壁,玲珑周转,竟大有乾坤。
  从后面看那老者,商妤只觉他步态细碎蹒跚,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看在昀凰眼中,却是熟悉不过——这老者浑身透出腐气的阴柔,恰是个年老的阉人。
  两盏灯笼在前穿廊过阶,一路曲折,将昀凰主仆引入寒竹掩映的深深院落。
  老者推开虚掩的院门,在门上轻叩两记,侧身让在阶旁。
  里边有朦胧灯光,将一个黯淡人影投在阶下。
  商妤见长公主抬步便要入内,忙将她袖子暗暗一拽。此间处处透着蹊跷,不知里边那人是敌是友,岂能让长公主轻易涉险。不待昀凰回头,商妤已挺身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老者侧目看过来,只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光亮正正照着,昀凰明锐目光扫过他颈上骇人疤痕——那是哑奴的标记。宫中有两种哑刑,分为割舌与斫声。被割去舌头犹能发出含混呼喊,斫声却是切开咽喉,挑去经络,人就全然哑了。
  再看那两名僮儿,颈上都有一样的疤痕。难怪这宅中寂静得没有人声,原来全是用的哑奴。
  商妤已抢先迈入院内,见一人负手立在中庭,夜色模糊了面貌,惟觉广袖飘飘,素衣纤尘不染,竟有说不出的清冷孤洁——莫非这便是晋王,商妤惊疑望去,黑暗里,只听他语声低哑涩砺,“路途辛劳,委屈殿下了。”
  他缓缓步出,朝商妤欠了欠身,头发披散两肩,并未着簪。
  商妤错愕,这人竟将她认作长公主?
  此时他也抬起脸来,幽深目光如锥直刺她脸上,彼此神色被光亮照了个无所遁形。
  ——原来她并不如传闻中美貌。
  他盯着她平庸容颜,眼里有如释重负之色。
  ——而他,竟只有半张脸。
  商妤瞪大眼睛,蓦然看清那长发散覆之下的狰狞,一道淡红伤疤贯穿右脸,从额到腮,连右眼也是盲的。而左脸上剑眉飞扬,秀目微挑,肌肤不逊白玉,俊美与可怖一般惊人。

  啼鸟惊飞恨未央·下

  这容貌惊得商妤倒抽凉气,不觉后退了一步。
  那人脸色转寒,独目里透出恼怒。
  “诚王殿下。”
  一个袅袅身影走到光亮中,周身似有光华不可逼视,将周遭夜色都逼退。
  “婢子无知,冲撞了殿下,还请见谅。”
  她言语柔和,明锐目光却将他定在原处。
  原来这才是正主,果不负绝世之名。
  诚王一时惊怔,随即目光转冷,独目中精芒闪动,“本王眼拙,令太子妃见笑了。”
  北齐皇叔、国主一母同胞的幼弟、太子的叔父——万万想不到会在静夜深宅遇见这个人,商妤心头骤然抽紧,脑中空茫,呆望这半面亲王,凉意渐渐爬上背脊。
  随嫁女官务必熟知北齐宫廷人事,来此之前,她自以为将皇室脉络、纷杂族系,浩繁人名烂熟于胸。偏偏当面相遇,却忘了这位身份殊异的诚亲王!
  北齐建德六年,北齐高太后患病,诚王私带萨满巫师入宫,为太后驱邪去病。
  当夜事情走漏,骆皇后率众而来,混乱间法坛起火,大火来势迅猛,将躲避在后殿的诚王困于火海……待宫人将他救出,已身受重创。那一场大火焚毁了太后寝宫,诚王被大火烧毁右脸右眼,从此形如废人,高太后受此惊吓神智大乱。
  原本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但惨祸已然酿成,国主虽是盛怒,念及手足之情,也不忍追究。高太后被送往汤泉行宫静养,再未回返宫中,诚王多年来幽居养病,不见外人,渐渐被外间遗忘。
  雪夜深宅,原已是落魄废人的诚亲王却突然现身。
  究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抑或是另有暗棋……晋王此刻又在哪里?
  夜风扑面如刀,就连北国的风也是凌厉无情的。
  昀凰含笑迎向诚王,直视他半面狰狞半面倜傥,那独目灼灼,却如烙铁落在身上。
  “你看什么?”
  冷不丁她突然开口,惊得宫女手一抖,玉簪摔在地上折成两段。
  妆镜里,骆后还未上妆的脸异常惨白,两颊凹陷,眼眶比颊上胭脂还红。她浓密长发黑沉沉掬在梳头宫女手中,两鬓却已是灰白。适才宫女执了玉簪,迟疑要不要遮去髻间一缕白发,不觉向镜子里多看了两眼,却撞上骆皇后质问的目光。
  自瑞王的噩耗传回,骆悲痛过度而昏厥,醒来后一连数日不曾开口说话。皇上来了、公主来了、御医来了……她只是一副空洞洞眼光盯着人看,也不悲泣,那眼光好像带着毒,看谁都透着恨意。御医说皇后身子安好,只是悲痛过度,暂时迷了心窍,只能待她自己清醒。
  宫女呆望着镜子里骆后的脸,骇怕到极处竟忘了跪下。
  骆后身子纹丝不动,目光却移下,瞧着地上两截断簪,幽幽说了声,“捡起来”。
  宫女扑通跪倒,颤抖着将簪子托在手心。骆后拿起一截断簪,叹了口气,“钧儿说我戴这簪子最好看,你为何偏要摔断这一支?”
  宫女面无人色,张口正要告罪求饶,陡地见骆后回转身来,抬手掠风,眼前骤然一片血红,连痛都来不及痛,便看见鲜血溅出,镜子里的自己双目圆瞪,一只眼窝直插着半截断簪。
  左右宫人眼睁睁看着骆后将那断簪插入宫女眼睛,霎时惨号声起,年少的宫女倒地翻滚,哀叫远远传出,惊得暖阁金笼中豢养的百鸟扑楞楞惊飞。惊骇万状的宫人不敢近前,任凭那鲜血迸流的宫女在地上翻滚挣扎,直待御医和云湖公主赶来,才将她拖了出去。
  骆后倚着妆台,冷眼看着战战兢兢的诸人,手上犹自沾着鲜血。云湖公主快步上前扶住她,被她猛地拽住手腕,赫然便是五个血印。骆后眼里闪动笑芒,恨声里透出快意,“他们如何害死他,我便十倍奉还,一分也少不了!”
  云湖脸色一变,忙将她按回锦榻,飞速扫了身后御医宫人一眼,在她耳畔压低语声道,“母后,小心耳目!”骆后大笑起来,目光森森扫过左右,“怕什么?你以为我不开口,他们便罢手了?左右是一场你死我活,不如来个痛快!”
  御医与众宫人俯跪在地,汗出如浆,气不敢喘。连云湖公主也被骆后目光所慑,低头见手腕上几个猩红血印,竟似被火烙烫。“他们害了我的钧儿……可惜,我还有一个儿子。”骆后语声嘶哑,似哭还笑,“你,让尚尧立即入宫见我!”
  这尚尧二字,却令云湖本已灰败的脸色顿时泛青。
  “母后……”云湖咬住下唇,不忍再将更坏的消息说出口。这几日里母后悲痛过度,神智未清,朝野内外音讯一概不知。见她如此神色,骆后霍然睁目,厉声道,“怎么,尚尧出了何事?”
  这已是她最后的浮木,假如连尚尧也遭遇毒手,任凭骆氏手段遮天,她却是无凭无靠,一只脚也踏上死地。如今已没了尚钧,尚尧万万不可出事。
  “说,尚尧现在何处!”骆后眼中瞪出血丝,云湖公主见此,再也无法忍耐,“五哥……五哥他被父皇禁足在王府,待罪候审。”
  “尚尧有何罪?”骆后脸色陡变。
  “父皇令右卫尉追查,在行宫废墟找出三名受伤未死的女子,其中两人是南秦长公主随嫁女官。”云湖公主一字一句说得艰涩,“五哥说,哥哥是死于乌桓人之手。可这女子供称,当夜亲眼在行宫见到内侍行刺,哥哥和长公主都罹难当场。乌桓人尚未攻入,行宫已被纵火焚烧。五哥是第一个赶到行宫之人,他的话与女官之言相反……”云湖公主说不下去,将嘴唇咬了又咬。
  骆后目光却已直了,愣愣看着云湖,仿佛已僵硬成石。
  云湖握住她手,似劝慰骆后,又似在说服自己,“太子也被禁足东宫,父皇还在查证此事,我一直见不到五哥,萱姐姐身为晋王妃眼下也进不了宫——可是五哥他不会的,母后,我信五哥!”
  骆后好似并未听见她的话,连眼珠也不曾转动一下。
  云湖公主越发惶急,“一定不会是五哥,我们一起长大的,往日他最疼哥哥和我,处处谦让回护,从未对您有半分违逆!母后,你一定要信他,如今我们只剩五哥一个了,若连他也不可信,我们,我们……”
  她语声越说越低,哽咽不成调。
  骆后惨无人色的脸上却有了一丝冰凉的笑,喃喃重复道,“不错,只剩这一个了,只剩尚尧一个了……”

  弹指灰飞事成空·上

  隔日辰时已过,长公主仍未起身,商妤知她连日劳累,好容易睡上安稳一觉,也不敢惊扰。然而午时将至,商妤忍不住入内探看,这才发觉长公主气息沉沉,额头滚烫,犹自昏睡不醒。
  诚王闻讯带来医侍诊脉,才知长公主寒气外侵,积郁已久,风寒伤及少阴。医侍见她脉象微细,手足冰冷,连重药也不敢下,只能以细辛甘草汤调理——这一昏睡下去竟两天两夜不曾醒来,商妤急得三魂出了两魂。虽然水米不进,喂她汤药却肯吞咽,病症也未见加重。
  身子忽寒忽炽如在炼狱,昀凰心中却是清明的,知道自己病着,且病得不轻。
  一向知道自己是强健的,但凡有些小小病痛也习惯了忍耐,却不料在这个时候病倒,昏沉沉里闻到药汁苦味,辛涩呛人,昀凰只得强迫自己咽下。
  一定要好起来,即便死,也不能死在此时。
  答允了少桓和母妃平安归来,也应诺了晋王的联手之盟,岂能相负于他们。若就此撒手,少桓必定失望,晋王也必笑她怯懦……心中忧急如焚,急出一身的汗,房里仿佛烘烤着火炭,令人口干舌燥。昀凰蹙眉辗转,想要唤商妤,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影影绰绰只见厚重帷幔,像山峦浓云一样压下来,压得她不能喘息,胸口窒闷欲绝。
  救我,少桓。
  明知远在千山之外,万水之遥,仍只念着这一个名字。
  昀凰无力地喘了一声,放弃徒劳挣扎,任由周身火炭灼烧,喉中干渴欲裂,无数浓云阴霾将她包裹……忽而有风吹入,微弱的一丝风,带着晨间凉意吹来。这风和缓沁凉,掠过山峦,吹散浓云,拂过耳鬓发梢。
  朦胧里睁眼,瞧见谁的身影飘忽在云霭间,似近又似远。
  是谁的目光深深凝视,又是谁的气息温醇如五月的风。
  昀凰静静躺着,心中烦恶却已缓了下去。
  眼前人影微微晃动,似有人声低语,却来不及诧异,一股微带辛呛的药汁已涌入唇间。昀凰咽下两口,忍不住蹙眉瑟缩。手上却被谁轻轻握住,温暖的一握,暖意直透心底。
  不是商妤,她的掌心不会这般温暖有力。
  谁,这又是谁。
  商妤正拿解热的药汁给她擦拭身子,忽见长公主微微睁眼,薄唇间叹出一声,“谁……”
  “公主,你醒了!”昏黄灯影下,正是欣悦激动的商妤。
  原来是她,昀凰微弱地笑了笑,神智渐渐清明过来。
  商妤见她终于醒来,恨不得跪地合掌感谢上苍。她一脸笑容映入昀凰眼里,仿佛有着异样的熟悉,除了母妃与少桓,还有谁也曾这样关切地看她……是了,是沈觉吧。
  “多谢你。”昀凰微笑,勉力抬起手,覆在商妤瘦削的手上。她的手也有些凉,并不像梦里握住那样温暖安稳。可惜,到底是在梦里。商妤却顾不得她这些心思回转,已匆匆转身唤人,欢喜道,“公主醒了,快请郭太医!”
  难为诚王还惊动了太医,怕是费了许多风险周折。昀凰微微侧首,看见商妤一阵风似的折回内室,将几名侍婢使唤得练达自如。真是个体贴得力的女子,可惜跟来了此地……昀凰不觉歉然,却听商妤欢喜道,“多亏晋王带来这位妙手太医,只两剂药就让公主醒来,若让先前那庸医拖延下去,还不知……”
  “晋王?”昀凰骤然出声打断她。商妤啊了一声,忙道,“奴婢只顾欢喜,忘了禀报公主,早间晋王前来探视,专程带来郭太医为公主诊治。”帷幔间,良久不见公主出声。商妤忐忑地想,公主或是责怪她不该让晋王入内,忙垂首道,“奴婢无能,晋王执意入内探视,奴婢拦他不住……”
  “他,到了内室?”昀凰弱声问。
  “是。”商妤越发忐忑不安,“太医为公主诊脉时,奴婢未能入内,只有晋王在侧。”
  那温醇如五月的风,带着熟悉的气息,竟未想到是他。
  昀凰缓缓将手交握,手上仿佛还停留着前一刻的余温。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昀凰这一场病,足足过了七八日才算好起来。晋王却再未出现,诚王也似乎忘了昀凰主仆的存在,鲜少履足过问。只有郭太医以替诚王诊治为名留在此间,每日探视,亲自侍药。
  老太医年过古稀,性情和善,听他说起才知这诚王的私宅离帝都已经不远,快马一夜可至。问及再多的事,郭太医却缄口不言,口风纹丝不漏。
  正是隆冬时节,入夜风雪骤急,北地的冬夜万籁俱寂。
  错金麒麟暖炉加了香木末在炭上,暖香融融,醺人欲睡。商妤早早薰好了衾枕,催促昀凰早些安歇。一番患难下来,二人渐渐淡了主仆的位分,添了姐妹的亲近。
  昀凰拥着一袭不离身的紫貂裘,倚在窗下倾听风雪呼啸之声。
  昔日宫中也落雪,南国的雪是簌簌而落,说不出的空灵曼妙;北国的风雪却挟裹了刀锋般声势,尖啸盘旋在夜空,似有着摧毁万物的魄力。昀凰听得入迷,神往于这不顾一切的凌厉之声……蓦然,风雪里传来吱呀开门声,踏雪而入的脚步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谁?”商妤一惊,来人夜入内宅,外院的仆役竟没有半点动静……
  “晋王到了。”外头传来熟悉的语声,令商妤呆住。
  昀凰披了貂裘匆匆迎出,房门开处,风夹雪粒倒灌进来,吹得灯影摇曳。四盏风灯在庭中飘摇明灭,照见雪地上一行人,个个身披连帽斗篷,周身遮得严实。
  为首一人负手而立,身后有人擎起伞,鹅毛般的雪片被风卷得回旋飞舞,扫上他飞扬的玄色风氅。雪映人,人踏雪,茫茫夜色也在他身后淡去。
  晋王掀了风帽,朝昀凰欠身而笑,“在下星夜冒雪而来,可否进屋讨壶热酒?”
  他立在门前阶下,双足都没入厚厚积雪,笑容却似煦春三月。迎着那熠熠目光,昀凰一时有些恍惚,心中百般起伏,或焦灼或猜疑,都在这一刻平静下去。不过半年未见,她已憔悴如斯,他倜傥风神也平添了疲惫——其间多少风雨险阻,此时无需多言,彼此都是明白的。
  她如约而来,他也守诺相候,走到这一步,往后便是生死盟友,进退相随了。
  两人相视而笑。
  烛影下,翩翩王孙,天人之质。
  或许是连夜冒雪驰骋之故,借着灯色,只觉他一脸倦容,眼底虽有笑意,却不似当日飞扬神采。昀凰心中微微沉了下去,似他这般缜密之人,若非出了要事,必不会连夜冒雪赶来。
  晋王却环顾四下笑道,“皇叔这地方有些寒碜,可还住得惯?”也不待昀凰回答,他已自顾在椅中坐下,闲适如在家中,随意将腿一伸,“我可以脱靴么?”
  昀凰一怔,见他沾满积雪的靴子被屋内暖意一烘,雪水都化出来,将波斯绒的毡子泅湿一大片。他认真地望着她,不像是在说笑,“可以么?”
  昀凰不觉莞尔,“殿下请便。”
  他俯身脱下湿靴,坦然将一双修洁的赤足踩上绒毡。仆役取来干净靴袜替换,当着贵为长公主与皇太子妃的昀凰,他又若无其事地穿上靴袜,末了抬头一笑,“套着湿靴子好似站在水牢里,这可舒服多了。”
  一壶酒烫至微温,入口最是酣绵。
  静室内两人相对,不约而同都记起当日竹舍光景。他朝她举了杯,眉色飞扬入鬓,“竹舍一别,再无人可对饮。”昀凰噙一丝笑,举杯饮尽。
  她仰首姿态如兰花盛放,令他微微失神。
  “还顺遂么?” 昀凰目光微垂,轻描淡写开了口。
  晋王没有即刻回答,将杯中酒斟满才笑道,“有顺遂也有麻烦,你要听哪一样?”
  昀凰微笑,“最坏的是什么?”
  晋王眨眼想了一想,“最坏莫过眼下,我被禁足在王府,若被父皇发现偷溜出来,恐怕就要住进天牢了。”绕是心中已有准备,听到禁足二字,昀凰仍是一凛,未料事情已坏到如此地步。看她变了脸色,晋王仍是笑意不减,“能在此地与你对饮,总算还不太坏。”
  “还不够坏?”昀凰叹口气,无奈笑道,“恐怕许多事你都有欠解释。”
  他笑得狡黠,却叫人无法着恼。
  再一杯酒饮下,晋王总算正了正神色道,“你不是有三个随嫁女官么,当夜躲过了两个,日前被父皇的人找到。这二人声称看到你的车驾被带走,更目睹尚钧和你一同遇刺。”
  “有这等事?”昀凰惊道,“这分明是说谎,即便窥到我离去,也看不到瑞王被刺。”
  “不错,剑奴此次虽有疏忽,也不至于愚蠢若此。”晋王颔首,“她们……要么是胡言乱语,要么是有人主使,且那人已猜到三分实情。”
  昀凰脸色铁青,寒意陡生。
  连她身边之人也被不知不觉动了手脚,若非动手得早,迟早要坏了大事。
  陈国公,真真是老而弥辣。
  昀凰良久不能言语,冷汗渗出掌心,终究抿唇低头,“昀凰此番大意,连累了晋王殿下,心中万分愧悔。”晋王凝视她,第一次见这倔傲之极的女子向他低头,却是大有担当,令人反添了几许敬意。
  “公主不必自责,放走此二人是剑奴的疏忽,他已断腕谢罪。”晋王淡淡一句话,似冰屑落在昀凰心头,眼前掠过那少年刺客精悍沉默的面容,血淋淋的断腕二字,入耳悚然。

  弹指灰飞事成空·下

  “除却这一桩,其余倒是大好消息。”晋王微微笑道,“秦齐盟军合攻东乌桓,势如破竹。乌桓人帮了你我大忙,与陈国公精锐大军一场血战,各有折损,裴家军趁势夺取东线,连下乌桓七座城池。护军将军何钺战死,何鉴之以治军荒废之罪,已被罢了兵权。”
  他修长手指执起白玉羽觞,映着酒色潋滟,煞是好看,“这杯酒,且贺陛下与长公主胜券在握,不出此月,乌桓可灭!”
  昀凰一言不发看着他,并不举杯,也无多少快慰神色。
  晋王扬眉看她,“这消息仍不够好?”
  “好,超乎意料的好。”昀凰露出一丝笑容,“你们也瞒得我很好。”
  行宫一夜剧变,凭空杀出东乌桓人,原该遇刺的太子却逃走,刀下冤魂换了瑞王。南秦兵马竟也应对裕如,迅速调转刀刃,直指乌桓——原来是她小觑了人,北齐晋王,早已志不在黄雀,等不得面前挡道的螳螂慢慢捕食。他已是一只爪锐喙利的鹰,展翅欲搏长空,螳螂黄雀都是他口中之食。
  可是少桓呢,她也小觑了他的野心壮志么?
  昀凰想笑,唇角却只微弱一扬,“不知这一出嫁祸江东,是殿下妙计,还是敝上所欲?”
  晋王凝视她片刻,坦然道,“若无陛下举兵相助,我必不敢兵行险着;若无乌桓牵制强敌,陛下为未必能孤注一掷。”
  陈仓暗渡,借刀杀人,原来他二人才是真正的盟友,早已联手设下陷阱,将所有人都蒙骗过去——晋王借骆后杀太子的刀,反夺了瑞王性命;少桓借乌桓之战,将何家葬送阵前;还有谁,谁手里握着谁的刀,谁又是下一个刀下亡魂?
  太子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避祸,坐收渔人之利?身份叵测的诚亲王究竟是敌是友?晋王看似泰然,自己却也置身微妙境地,稍有不慎,便招来极大凶险。而她的生死祸福也与他系在了一处……昀凰眼里变幻神色,俱都看在晋王眼里。
  他避开她目光,将杯中酒缓缓饮尽,心中方始平静。
  “你已见过诚王,想必知道他身份。”
  仿佛看穿她疑虑心思,不待她问,晋王已开口,“皇叔与父皇同是高氏太后所出,如今父皇贵为至尊,皇叔却形同废人,太后也在行宫幽禁多年。你见过皇叔的脸,很是骇人罢?”
  昀凰默然点了点头。
  “那是拜皇后骆氏所赐。”晋王淡淡道,“骆后还是骆妃之际,讨得皇太后欢心,挑起太后与皇后元氏的怨隙。待元皇后抑郁而死,骆妃为后,一心执掌六宫大权,欲取高太后而代之。太后被自己提携之人反噬,败在骆后手里,一蹶不振……当时骆后无子,我母妃身份低微,恰又失宠,骆后便强行将我过继了去,再将母妃毒杀。”
  他语声平静之极。
  昀凰垂眸听着,同样的平静,不曾抬一下眸子。
  眼前却恍惚浮起辛夷宫前浸满鲜血的玉砖,扑杀在囊中的幼儿,鲜血漫过每一条砖缝,勾画出弯弯曲曲图画。没有人会比她更明白他说出的每个字,也没有人像她此刻一样痛楚,为那个早早失去母亲,被迫寄人篱下的孩童。
  何其有幸,她的母亲至少还活着,还能与她相依为命至今。
  “她以为这秘密我永远不会知晓。”晋王淡淡地笑,“一生一世认她为母。”
  然而她从不曾将他当作儿子,外人所见的母慈子孝、恩宠殊厚,都是做戏。她令他长出羽翼,再将这羽翼捆扎,以供她驱策驭使。如今瑞王一死,她没了依靠,多年苦心经营化为乌有,仅存的指望终于落在他身上。
  “你有了新的盟友。”昀凰终于开口,娓娓道,“皇太后忍受这些年的怨气,也该扬眉尽吐了。”
  元氏皇后死在太后手里,无论如何,高太后也不愿看到她所生的太子登基。
  晋王所剩的对手,只余皇太子一个。
  骆后大势尽去,已不配做他的盟友。
  什么也不必说,她已懂了。
  晋王深深看她,全不掩饰眼中激赏之色。
  昀凰也默然凝视他半晌,终是摇头笑叹,“你究竟骗了多少人,骆皇后与东乌桓,偏偏都信了你……”
  乌桓王妃,从前的长乐公主,她的异母姐姐。身为郭后长女的华琛,远嫁乌桓和亲,如今挟制年迈的乌桓王,一手把持权柄。郭氏叛党等一干逆臣逃入乌桓,为她所收留,图谋东山再起。乌桓王妃更是一心复仇,对少桓恨之入骨。晋王假意邀她联手攻打南秦,自然一拍即合,顺顺当当踏入他布下的圈套。
  “至少,我不曾骗过你。”晋王的声音柔和,仿若一声叹息。
  昀凰望着他,一时竟有些萧瑟,分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
  四目相触,她眼里似有薄雾,他目光却如春水。
  “何其有幸,这一路盲聩而来,我竟不曾被人骗了去。”昀凰自嘲地笑了,唇上依然苍白,紫貂裘不知何时已滑落肩头。晋王看着她,倾过身来,将她貂裘拢起。
  昀凰眉睫一颤,浓重阴影旋即覆下。
  他的确不曾骗她,只是一直隐瞒了她,那也怪不得他。
  这世上谁都可以对她隐瞒,唯独有一个人不能。
  晋王看透她心思,缓缓说道,“我曾答允过,在你安然抵达之前,绝不透露乌桓之谋。”
  昀凰缄默,胸口似有什么在抽缩,钝钝木木不知疼痛。晋王的语声却是如此清晰,一字字传入耳中,“乌桓灭国之后,疆土二分,秦齐取南北各半。其中八百里殷川沃野,横亘秦齐之间,那便是你日后的封邑。”
  “封邑?” 昀凰心神剧震,眸中晶辉碎溅。
  “这便是我与他的约定。”晋王深深看她,“昀凰,自此之后,你再不是无依无势。”
  昀凰茫然睁大双眼,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
  晋王神色复杂莫名,既庄重且慨叹,“他以疆土赠你,你便是封邑无冕的女帝。日后或去或留,都有安身立命之地……他为你设想十足周全,若论慷慨,纵是帝王也罕见。”
  昀凰定定听着,脸上血色褪尽,仿佛已是痴了。
  “封邑,我要封邑何用?”她只喃喃自语。
  宁国长公主遇刺死在行宫,世上已没有华昀凰,谁去领受这封邑,谁得享八百里殷川,与她有何干系。她只愿做一介无名女子,悄然归去故国。
  可他,设下这深谋远虑,往后种种都为她设想周全。
  唯独,没打算让华昀凰死去,也没打算让她回去。
  那日辛夷宫中,他笑着说,“若迟了,便再不许回来。”
  再不许回来……
  不许回来……
  说什么黄泉白骨,原来他已悄然放手,独自转身。
  他,已不要她。
  霎时间天地昏暗,魂飞魄散。
  昀凰缓缓抬眼,眼前之人是谁,他在说些什么,语声瓮瓮,一切都变得模糊。
  只觉得累,再也不愿去想、去听、去看……那人却靠近过来,离得这样近,温暖气息拂上耳鬓,带着莫名的安稳味道。昀凰恍恍惚惚的,似溺在深水里,若伸手,眼前可有浮木?
  身姿伶仃,神容凄惶,贵为一国公主一国储妃,此刻半笼在灯色下的女子却令石人也心伤。晋王忍不住伸出手,想替她拢一拢肩头貂裘,外边天寒地冻,她却穿得这样单薄。
  然而昀凰蓦地抽身,拂袖将他重重挡开。
  “我要回去。”
  一字字,自唇间吐出,异常清楚。
  灯影映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容,眉梢眼底似凝着一层薄冰。
  皆是意料之中——她会说什么、想什么、做什么,他是知道的。晋王平静地看着昀凰,淡淡道,“你回不去,南秦已不是你离去时的南秦。”昀凰一双眸子黑得慑人,似要将他噬进眼底。可她知道他没有说谎,字字句句都是实情。
  或许人会说谎,一桩桩事,却是千真万确浮现眼前。
  原先她想,少桓只是太想做一个仁厚明君,所以不肯处死裴妃,不愿削夺裴家之势。如今她知道了,在他所布下的新棋局里,早早换了将帅兵卒,再无需她华昀凰的存在。
  从前他不在乎,那时他只有她,只愿与她至死不离。而今他有了皇子,那小小婴孩将会在他逝后,坐上他的御座,接掌祖先基业,撑起整个皇朝的安危。帝王肩负千秋社稷,即便天不假年,来不及成为中兴明君,至少也要令江山稳固,不至断送在他手里。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家族,终生护卫在御座之后。
  裴妃无子无女,她也必须依附在御座之后才得生存;裴令显忠勇不二,却无何鉴之的野心,亦无何家盘根错节之经营,因而他选中裴家,一手将这个家族推上御座之侧。
  而华昀凰,一朝舍弃这个名字,抛却长公主之尊,失去帝王的庇佑,便又打回昔日原形,一无所有。没有家族、没有兵胄,凭什么坐在御座之后?
  可笑她竟不曾想过这一层,心心念念回去,只为与他同生共死。
  更可笑这昭然谜底,竟要假晋王之口揭示与她。
  北齐晋王与南秦帝胤,是敌非友,他知少桓却远甚于她……朝朝暮暮深情,抵达不到帝王的深心。或许只有同样深负仇恨与野心的王者,才能了解另一个王者;只有同样敢于割舍的男人,才了解另一个男人。

  独向天阙伶仃行·上

  守在外间的商妤犹自踯躅忧心,陡然听得里间传出长公主的笑声,在这更深夜静之时,令人悚然心惊。那笑声不停歇,一直笑,一直笑……声声婉转。商妤却听得忍无可忍,再顾不得礼数规矩,一头奔进内室将帘子掀起。
  抬眼只见那晋王将长公主猛地拽入怀中,不由分说环住她身子。她在他双臂间颤颤似风中之蕊,紫貂裘半褪,云髻松松欲坠,绵软得任人摆布。眼见晋王俯下身子,将长公主仰后放倒在桌案,低头就覆了上去……商妤惊呼一声“公主”,夺过手边铜烛台,拼尽全力便朝晋王打去。
  晋王头也未抬,广袖凌风朝身后一拂。
  商妤只觉迎面微窒,烛台已被脱手击落,立足不稳跌向后去。
  两根手指轻轻从后扣住她咽喉,商妤毫无挣扎之力,便被身后那人制住。那人无声无息出现,只一瞬已带着她退出帘外,行止如鬼魅。商妤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熟悉的毫无温度的气息,眼角余光扫到熟悉的皂色袍角,瞥见他另一只垂下的袖口外空空如也,手已不见了。
  商妤全身僵冷,她见过此人出手夺去瑞王之命,见过那一刀的狠绝。她很怕,怕得阵阵发抖,可即便这样的恐惧也压不住心中愤怒——那重帘之后,公主正被人凌辱,毫无抵抗之力!
  皂衣人已将商妤拖至庭中,冷不防被她发狠一挣,张口咬在手背。吃痛之下,他翻掌如刃就要切下她颈侧,将她击晕过去。却听身后有人道,“住手。”
  商妤咽喉被制,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诚王负手踱至跟前。他居高临下看她,目光透着奇异的柔和,语声却暗哑,“南人女子,难得性烈有胆。”商妤愤然挣扎,哀哀望向灯影摇曳的内室,诚王也随她目光瞧了过去,露出一丝莫测神色,缓缓道,“这不好,这很不好。”
  他转过身,仅剩一半的面容阴郁怕人,“女子过美则不祥。”
  恰此时房门开了,晋王衣冠齐整,从容步出。
  诚王放了商妤,转身看着晋王,“时辰还早,这便要走了么?”
  “皇叔要留尚尧歇宿?”晋王漫不经心地笑。
  “我倒有心相留,只怕你父皇要不乐意了。”诚王深深看他,笑容透出无奈。晋王温言而笑,“可惜父皇不能驾临此间,否则父子共叙天伦,何其快哉。”二人相视沉默,诚王似欲说什么,终究却只是苦笑,“回去一路当心。”晋王颔首,淡淡扫了商妤一眼,对皂衣剑奴道,“让她进去侍候。”
  商妤奔进内室,然而眼前一切静好,灯烛映照这长公主幽幽侧影,珠帘微动,帷幔低垂,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公主!”商妤脱口唤她,她却一动不动,端坐着凝望烛影出神。紫貂裘与单衣完好穿着,发髻虽松散,珰环仍齐整。商妤这才缓出一口气,料想她平安无恙。细看长公主眉目容色,除却一如既往的苍白,似乎并无异样,却又隐隐有些不妥。回想方才那一幕,晋王俯身欺近她,似乎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商妤惊疑不定,又不敢出口探问,只得倒了一盏犹带微温的酒递在昀凰手里,给她压惊定神。
  昀凰缓缓举杯就唇,却又顿住,杯盏停在唇边。
  “你知道么,原本我厌憎饮酒。从前母妃嗜饮,每每醉了便大哭大笑。那时我想,待我长大绝不饮酒,不似她一般醉生梦死,忘乎所以……”昀凰微微地笑,将那一只玉盏在指间转动,“如今你看,我也嗜酒如命,也同她一般身在迷梦犹不自知,人人皆醒唯我沉醉。”
  她微微笑着,商妤却听得呆了。那一字字从她口中说出,分明有刻骨之伤,却淡漠得无关痛痒。长公主回眸,以一种幽沉的目光瞧着她,“商妤,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
  无需她回答,长公主已低低笑道,“往后,真假都不要紧了。”
  商妤心里莫名一痛,不敢想,也想不出晋王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只能拿走她手里酒杯,颤声道,“公主保重,日后……日后总是来日方长。”
  昀凰将眼一闭,被这“来日方长”四字刺得痛入骨髓——还有什么能比漫长岁月更令人心凉,往后前路漫漫,只剩她一个人的昼短夜长。
  他赐下广阔封邑做她最丰厚的嫁奁,将她母妃的去处早早安置妥当,在她离京未久,恪太妃也被送往昌王封邑,只待尘埃落定,便送往北境与她相会——若是举目无亲倒也罢了,她却还有唯一的亲人,迫她不得不接受这安置。
  他将她的退路全然封死,不留一分余地。
  便如晋王所言,“自你踏出宫门,已无回头路。”
  回想当日竹舍立约,他以犀然目光看她,早早道出谶语,“只怕终有一天你会后悔。”彼时她已被置入棋局,犹不自知,却回答说,“悔便悔了,不过是求仁得仁。”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怎不令人失笑。
  于是她笑得不能自抑,直至被他困入怀抱,再无力挣扎。
  “别忘了,你还有与我的盟约。”恍惚里,耳畔又响起晋王低沉笑语。他以强者的姿态俯视,肆无忌惮将她困在身下,薄唇掠过她耳畔,一字字说,“旁人或可毁诺,而我不会。”
  晋王尚尧,眉目风流,神容隽美。
  她望着他,惊觉恐惧滋生,恍惚以为眼前是魔非人。
  “这些年太子佯装痴傻,数次躲过骆后毒手,而今瑞王已死,我与他二人之间,只容一人得存。”他抚上她的脸,目光深深,笑意淡淡,“当*****与我交换的条件还未能实践,而我答允让你回返南秦,也仍有效。你若愿意回去,我当全力襄助;你若愿意留下,我必不负你。”
  是盟誓,抑或是筹码,他都说得轻描淡写,却又理所当然。
  “南有梧桐北有佳木,昀凰,我愿你能留下。”他深深看进她眼底。
  她苍白脸庞向后仰着,几缕鬓发散落在修长颈项。良久,那死寂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唇畔浮起嘲讽笑意,“殿下的来意,昀凰明白。”
  绕了一个大圈,轨辙却不曾偏离,她终还是要迈上这条路——嫁做皇太子妃,仿佛也没什么不对。世间女子不都企望着有朝一日,携丰厚嫁奁,嫁富贵良人。
  何况往后谁主东宫,还未可知。总之她已是北齐储妃,谁是储君却不要紧。太子究竟是痴是癫还是魔,又有什么关系。昀凰只是笑,笑意惨淡到极处,反透出绝望的美。
  晋王蹙了眉,也不多言,手指在她颈项掠过,“那么,你可愿意?”
  他的臂弯坚定有力,她亦不再挣扎,温顺如一只蜷在掌心的猫。
  今日昨日,生死去留,原来如此简单。
  她朝他微微低下头去,垂眸间,鼻端似乎还能嗅到遥远的杜若香气。
  “我愿意。”
  他臂弯一紧,仿佛是松了口气,眉间眼底却全然不见喜悦。
  片刻静默之后,他将臂弯缓缓放开,修长手指拢起她鬓角散落的发丝,沉沉叹了一声,“记着,我不会负你。”

  独向天阙伶仃行·下

  遇刺失踪的皇太子妃找到了。
  消息从宫中传出,皇城内外为之哗然。
  帝都街头巷尾遍传喜讯,因战祸之烈、瑞王之死而忧惶的百姓纷纷奔走相告,额手相庆。
  谁也未曾想到太子妃竟能获救生还。
  当夜行宫遇刺,一连多日音讯杳无,纵使逃过刺客刀斧,一个弱质女子又如何能在战乱里幸存。然而数日前,建昌郡郡守巡查边界,截获一众盗匪,却意外发现蹊跷。一路循迹追查,竟发现盗匪乃乌桓人乔装改扮。建昌郡属诚王封邑,地处偏寒,与东乌桓接壤,常有两国商贾私自越境。诚王获讯,即刻下令围捕,将乌桓人剿杀殆尽,救出被挟制的两名女子,不料竟是当日失踪的皇太子妃与其随嫁女官。
  原来大婚之日,乌桓人夜袭行宫,趁乱将太子妃劫走以图制挟南秦,途中却被晋王之师截杀,被迫沿路逃遁。边境战事一起,秦齐联军大举攻伐,将东乌桓重重围困。这一众人无法潜逃越境,连日向西逃逸,欲挟太子妃从建昌郡潜回乌桓。
  诚王当即令人飞马入宫禀报,并亲自将太子妃护送至京郊行馆,经确认身份无疑。得闻太子妃平安无恙,皇上大喜,即刻遣使急报南秦,并命太子携内廷长史亲往行馆迎接。
  声称太子妃已在行宫遇刺的两名南秦女官,因捏造谎言、欺君罔上,即刻被拘禁下狱。
  一夕间风云突变,有人欢喜有人愁。
  一生一死之间,令太多人措手不及,仿佛是一夜间忽然降下的大雪,冻结了天地。
  纵然已设下七八盏暖炉,将来仪殿的宫人内侍薰得汗流浃背,病后憔悴的骆皇后却依然觉得冷,入骨透髓的冷风无处不在,似乎再多暖炉也驱不散这阴寒。
  恹恹倚在凤榻上,骆后侧脸向内,往日面容丰润美艳,如今却蜡黄枯槁。
  珠玉摇动,垂帘半挑,却是云湖公主披一身雪沫从外头进来,连风氅也未脱下,便亲自打起帘子,让过身后二人。宫人忙迎上前,替晋王宽去玄狐大氅,随后的晋王妃也将兜头连帽的雪狐裘褪下,一身素锦宫装衬出婀娜身姿,站在晋王身侧恰是珠联璧合。
  云湖公主也身着素衣,发间珠翠尽去,神容犹带哀伤。瑞王的大丧已过了数日,因着太子病愈与太子妃回宫的喜讯,宫中上下已悄然敛了悲色,迫不及待换上喜颜迎奉东宫。唯有这坤和宫中黑幔四垂,来仪殿上悲声未歇。
  “母后,五哥来了。”云湖公主扶起骆后,回眸望向晋王,眼圈便红了,“千幸万幸,父皇可算是还了五哥清白。”骆后微微睁眼,见晋王白衣胜雪,乌冠束发,仍是那般隽雅容颜,却又似截然不同往日了。他拂衣跪下,冠缨垂落肩头,雪色宫锦以细密金线绣出团龙云纹。仿佛是今日才瞧出这一身雍容气度,端的是龙章凤姿……骆后的目光不觉凝结。他垂首唤一声“母后”,语声恭谦,哀而不恸,透出沉稳气度。
  晋王妃骆臻迈前一步,楚楚可怜地跪在骆后榻边,眼泪扑簌簌落下。
  “儿臣来迟了。”晋王略垂了脸,目光深敛,鼻梁挺直如削,“行宫之乱,驰援未及,儿臣愧对尚钧,有负母后重托。”
  骆后目光一动不动,久久凝在晋王身上,既不作声,也无示意。骆臻深知她姑母的脾性,见她脸上越是平静,越知她心中悲愤,忙牵了骆后的袖角泣诉,“姑母,分明是他们害了尚钧,如今还不放过尚尧,定要赶尽杀绝……这是要将您、将我们骆家逼上绝路啊!”
  骆后将衣袖轻轻一抽,“你胡说什么。”
  骆臻哽咽失色,挽着她衣袖低头抽泣。
  “我的皇儿好端端就在这里,说什么绝不绝的。但凡有我在一天,尚尧便在,云湖便在,骆家也必安然无碍。”骆后垂下目光,定定看向晋王,语声异样平和,“你说是么,尚尧?”
  终于换了称谓,这一声“皇儿”唤得何其慈祥。晋王不动声色迎上她目光,在她眼里见着从未有过的慈爱,仿如世间最温柔的母亲。二人目光交汇,心思各自洞明,看在旁边云湖与骆臻眼里,俨然是母慈子孝。晋王一顿,朝骆后深深叩下头去,“母后慈恩,儿臣万死不足以报。”
  听得这一句,云湖再也隐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五哥!往后只有你能保护母后,你要保重自己,要为哥哥,为哥哥……”她泣不成声,却不敢将那“报仇”二字说出口。晋王揽住她,抬手抚过她头发,缓缓道,“五哥明白……夺亲之恨,五哥心里记着。”
  便是“夺亲之恨”这四个字,似烈火灼烙在背脊。
  无论岁月激流如何奔腾,也冲不散这夺人之子,弑子之母的怨恨。
  骆后灼灼目光望定了他,唇角抽动,分不出是笑还是悲。
  晋王妃扶她下了床榻,蹒跚迈至晋王跟前,颤颤向他伸出手。晋王忙起身将她扶住,细看她眉目,竟似一夕之间老去十岁。她久久地看他,眼里似燃烧着两团幽焰,语声低细得只有他能听见,“那个位置只有我的儿子能坐上去……不是尚钧,便是你。”
  天公似也畏惧皇家威仪,早早停了风雪,散了阴云。
  北地冬日的阳光也明净爽朗,不似南方的淡薄,越发将鸾驾凤帜照耀得熠熠生辉。
  这和暖日光却照不进昏暗内室,重帘隔绝了光亮,帷幕密密围起。
  三道屏风之后,典衣、典仪、典席等近侍女史鱼贯而入,六名内命妇拢袖侍立在侧。
  兰汤香飘豆蔻,乳白水雾蒸腾,氤氲在紫檀错金浴桶四周。
  最后一支发簪除下,青丝如瀑散落,丝丝滑过商妤的指缝。昀凰一动不动,浓睫微垂,任凭商妤替她卸去钗环、宽去外袍,仅剩最后一袭单衣。柔而薄的绢料熨贴着肌肤,肩如削、腰若束,修长双腿若隐若现……昀凰转身,绢衣徐徐褪下,再无寸褛遮蔽。
  六名女官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赤裸胴体,从头到脚,自下而上,仿佛在审视研判一只俎上羔羊。
  昀凰漠然立着,迎向诸人目光,全无一丝瑟缩,也无新嫁娘的羞涩。
  兰汤涤荡发丝,洗过如玉肌肤……这躯体不同于少女的含苞欲绽,却已是红莲吐艳,盛开到最美的光景,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蜜糖般诱人的甘美。典仪女官唱颂吉辞,亲手舀起兰汤,从昀凰头顶徐徐浇下——寓意洗尽旧尘,赤条条踏入新生,不带来南秦一丝一线,从此着齐地之服、沐齐地之水,成了真正的齐人。
  沐浴毕,典衣女史奉上太子妃朝服鸾帔,六名内命妇亲自替昀凰更衣梳妆。
  两名命妇左右近前,抬起昀凰双手细细端详。
  一人肃然审视她雪白酥胸,目光停留在娇小的双乳,隐隐流露不屑之色——以这南人女子的单薄,如何能生养出皇家后嗣。那命妇看了看昀凰,见她神色木然、听凭摆布,也便淡了顾忌,伸手探向她双乳……蓦地腕上一痛,竟被太子妃反手拂开。
  “谁许你放肆?太子妃漠然面容掠过一丝厉色,语声极轻,却骇得众人都僵住。那命妇慌忙屈身跪下,禀称是宫中规矩,即便皇后大婚之前,也需由内廷命妇检视其处子之身,看是否洁净安健,是否有恶疾云云。
  “我是否处子之身,由得你来检视?”昀凰似笑非笑,松松散着衣襟,乌发映着雪肤,“既是如此,何不叫太子殿下自己来看!”这大胆骇俗之言,惊得众命妇面如土色,窘迫难当。一名年长命妇还欲劝诫,却见太子妃目光掠来,凤眸生寒,“怎么,你想看?”
  “奴婢不敢!”那命妇慌忙跪地叩首,诸人也随之跪下,连声称罪。昀凰冷冷环视,也不多言,只端坐镜前,轻敲手中碧玉梳,等着更衣梳妆。诸人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近前。

  一夜东风看摧杀·上

  如云青丝梳做高髻,绾以五凤朝阳珍珠冠,左右各垂牡丹璎珞;雪肤凝琼,眉匀深黛,额点朱砂,颊贴花黄;五层繁复朝服裹了纤弱身子,仍显出单薄。
  商妤轻轻挑起最后一缕发丝,以珠钗斜绾入鬓。
  太子妃入宫前的更衣之礼,便在众命妇惶然束手的环视下,由商妤一人完成。
  昀凰漠然凝视镜中女子,仿如看着一张陌生容颜。
  “太子妃启驾——”
  日光照耀雪地,正映得满庭玉树琼枝,些微碎雪被风吹得漫洒晴空。昀凰一步步踏出,繁重华服拖曳身后,似谁的手依依牵扯,不舍她越走越远。
  候在外头的内臣近侍,被这骤然而至的艳光惊得忘了跪拜。
  如云扈从、耀目仪仗之中,昀凰一眼便望见那十六乘蟠龙平金顶暖轿。
  轿中铺设波斯绒毯,薰有异香,四角各设错金暖炉,中间贵妃榻上铺了整张白色虎皮,那风姿绰约的男子斜卧其上,容色比女子还冶丽三分。
  北齐风俗不同南人,南边讲究礼数避讳,新妇未入门前不得与夫君相见;齐人则沿袭先祖剽悍遗风,至今犹是新郎亲自上门,以马背载得美人归。今日太子上门亲迎,马背换作鸾驾,以示皇家庄重。
  一条厚厚红毡从轿前铺至阶下,宫人撑起金翠宝盖,左右搀扶着太子步下暖轿。
  皇太子华服璀璨,容色映雪,恍似神仙中人。
  再度相见,昀凰与他四目相触,寒意直入心底——那初见时死水般的一双眼,此刻已全然变了。皇太子含笑向她伸出手,五指如莲花,眸色似琉璃。
  东宫车驾已时入城,仪仗浩浩荡荡在前,太子妃鸾驾随后。虽已洒尘清道,百姓仍远远争睹,追随在仪仗之后,万人空巷的声势已是多年未见。哪怕遥遥望见鸾驾宝顶一点金碧之辉,也令群情翻沸。
  关于太子妃的离奇传言遍传京中,有说她降生之时有凤凰凌日,有说她是九天玄鸟应命降世,历经数劫不死。许多人相信,此番迎娶太子妃,令太子殿下多年病症不治而愈,可见太子妃乃皇室之幸,必能为天下带来太平福泽……
  鸾驾徐徐驶入宫城,将世人目光尽抛在尘土之后。
  龙蟠朱梁,凤翔云阙,磅礴耸峙的宫城如在九霄。
  齐人尚白,以白色为尊。光润汉玉砌出高大的白色巨柱,一列列耸峙天阙,千步白玉长阶直达金殿,由下仰望不见尽头,仿佛直耸入九天云外。
  金殿之上众臣匍匐,玉阶之侧万众俯首,身后华盖羽扇相交,储君与储妃相携走过的地方,连尘土也变得高贵。殿上钟罄长鸣,礼乐奏响,浑厚钟声远达九霄。
  然而昀凰只觉得累。
  繁复朝服一路拖曳,珠玉累累沉沉,这玉阶又似永远走不到尽头。凤冠垂下珍珠流苏、花钿步摇,一步步晃动,恍惚令她想起旧时宫中的灯影,又似那日竹舍里日影光色,晋王的冠缨垂晃眼前……仿佛是他拂在她脸上的印记,总也挥不去。
  殿上百官齐集,他应在最显赫的一处。
  昀凰仰脸而笑,日光幻出无数光晕飞舞,将身子轻飘飘托起……宫阙万间如云砌,分不清是往昔还是今朝。从南至北,万里迢迢,去国离家,也不过是从此处到彼处,天子殿上悲欢生死俱都一样。一时间天旋地转,碧空晴云入目,身侧携手之人朝她俯下身来,深凉的眼眸一瞬不瞬望住她,仿佛是玩味,又仿佛是讥讽。
  如此良辰吉时,如此庄重大典,初入北朝的皇太子妃却晕倒在天子殿前——恰在玉阶尽头,离金殿不过十步的地方,似一片轻飘飘的云絮堕下天阙。
  死而复生。
  睁开眼来,却是这第一个念头浮现心底,恍然以为再世为人。
  碧绡账,锁烟罗,四下沉谧宁和,隐隐有暗香浮动,想来已身在东宫寝殿。昀凰静静躺着,依然周身无力、头痛欲裂,神智却异常清明起来。连日里浑浑噩噩心思,俱都沉下水底,浮上来的反而愈加清楚明白。望了顶上烟罗碧纱,不想出声,不想动弹……碧色是她厌恶的颜色,如同辛夷宫外的修竹,绿惨惨令人不耐。
  “商妤……”
  床帷里传出微哑语声,将守候榻前的宫人惊起,“太子妃醒了!”
  宫娥医女鱼贯而入,却不见商妤踪影。
  女侍禀称商妤被皇后召去了坤和宫,还未回返。昀凰蹙眉沉默,耳听得女侍絮絮叨叨,说她风寒积郁,病势汹汹,已昏迷一日一夜,急坏了殿下云云……昀凰蓦然回过神,记起那幽恻恻的目光,心口生凉,“殿下何在?”
  女官嗫嚅道,“殿下,殿下不在宫中。”
  思及那双幽冷的眼睛,昀凰松了口气,疲惫地环视四下,陌生的东宫寝殿彷佛也浮动着一缕幽冷,如同那人身上气息。
  不必一睁眼就对着新婚夫婿,着实万幸。
  昀凰自嘲一笑,想来他也是不情愿的,如此倒省却了尴尬,但愿彼此心照不宣。
  然而商妤被皇后召见了去,直令昀凰心中七上八下,当即起身,不顾医侍劝阻,执意往中宫觐见皇后。刚刚梳洗整齐,就见宫人匆忙进来禀报,说皇上已起驾往东宫来了。
  昀凰一惊,来不及顾全礼数,只得素面朝天,常服迎出宫门。
  天色已入暮,远远只见数盏宫灯逶迤,一行人来得匆忙,并无华盖羽扇随行。
  看这情形,昀凰只道是齐皇御辇还在后面,却见为首一人已大步来到殿前,是个身形清瘦的老者,一袭灰袍宽袖,乌簪束发,看似寻常不过。
  左右宫人黑压压跪倒一地,“万岁万万岁。”
  昀凰愕然,只怔得一瞬,忙屈膝跪下,“臣媳参见父皇。”
  皇上呵呵而笑,俯身搀了她起来,掌心宽厚温暖,“太子妃不必拘礼,朕顺路过来看看,不想还是惊动了你。大冷天不要跪在地上,起来说话。”
  昀凰未料到在这般仓促境地下面见齐主,一时有些戒备,待抬眼看清老者面容,更觉怔忪。
  北齐国主年过五旬,面容却显得苍老疲惫,浓眉下一双深目蕴满笑意。看似个平常老人,脸色蜡黄,眉目间带了七分病容,已瞧不出与太子之俊美、晋王之倜傥相似的痕迹。唯有唇角深深笑纹,显出一分似曾相识的温厚……那依稀是瑞王的笑容。
  昀凰垂下目光,心神微微恍惚。
  曾几何时,也有那样一个老人,有着同样霜白的鬓发。
  只是那人不会这般温厚地笑,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模糊记忆只停留在那双抱过她的大手。
  她也从不曾当面唤他一声父皇,直至他死在她心上人的剑下,头颅高悬宫门。
  深宫高墙,一望相隔,父亲的容貌却早已模糊。
  然而眼前,却是她将称之为父的人——素昧平生的齐皇,雄霸北方大地的君主。
  竟是这样一个平凡老者,有着温暖慈祥目光,看她仿如看一个孩子。
  父皇。
  昀凰茫然低头,察觉自己已轻易唤出这两个字。

  一夜东风看摧杀·下

  齐皇环视殿前,温言问道,“尚旻呢?”
  昀凰略怔了怔,才明白是问太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迟疑神色落在齐皇眼里,令他蹙起浓眉。“太子殿下不知父皇驾临,未能接驾,臣媳万分惶恐。” 昀凰温婉低眉,将问话揭过。齐皇心中了然,再看她隐忍容色,不觉叹了口气。
  宫人奉茶上前,昀凰起身接过,亲自斟茶。
  齐皇深邃目光掠过她双手,再移上眉目,只觉她未施脂粉的唇颊异常苍白,“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往后好生将养身子。”昀凰屈膝奉上茶盏,垂眸含笑,“谢父皇垂顾。”
  “坐下说话,朕不喜拘礼。”齐皇摇头笑笑,“你莫像尚旻一般处处怕朕,老朽如此,有甚么可怕。”昀凰妙目流波地望了他,“臣媳曾听闻北地有奇姜,百岁不朽、老而弥辣。”齐皇诧异道,“有这等奇物?朕到未曾听说。”昀凰浅笑,“或是杜撰之物,未必真有,但这般人物今日已得见了。”
  齐皇这才明白过来,不由哈哈大笑,“朕就知道你们南人心思最是曲巧,不似北人鲁直,日后朕的皇孙必各有所得,融南北之长!”他笑得爽朗,见年轻的皇太子妃含羞低眸,越发心中快慰,“朕有生之年,惟愿南北永休干戈,互通所有,各取所长,过一世安平祥和。”昀凰笑容稍敛,从容迎上齐皇目光,“父皇仁厚为怀,皇兄所思亦是如此。”
  “可惜朕已老了,这太平盛世的冀愿只落在尚旻头上。”齐皇深深看她,慨叹道,“尚旻宅心仁厚,只是他久病初愈,性情多有孤僻,只怕要令你多受委屈了。”
  昀凰垂眸而笑,正欲开口却听殿外通禀,太子殿下回宫了。
  那颀长身影翩然而至,行走间广袖飘举,衣带生风。
  齐皇见了太子,面色微微沉下,“这是去了哪里?”
  太子端端垂首,神色异常恭谨,“禀父皇,儿臣探望皇叔归来。”
  齐皇目光变了变,终是缓和下来,“你皇叔可好?”
  “皇叔身子安好,只是不惯长居京中,打算明日便上表请辞,动身回封邑去。”太子语声轻缓,听在昀凰耳中却是莫名诡异,只觉他与初见时判若两人,非但看不出半分痴颠,更显出谦谦君子风度,竟让她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而这一对父子,看似父严子孝,却也透着别样的疏离。
  听得太子说诚王要离去,齐皇默然半晌,似有意分辩着什么,“他这又是何必,朕还想着过两日召他入宫好好叙上一叙……”太子并不答话,齐皇见此也转过话头,温言嘱咐昀凰好好休养,斥太子不可怠慢了她。
  仿佛要让齐皇看出这新婚燕尔的情浓,太子转头望了昀凰,眼似春水流波,隐隐含情。
  太子与太子妃跪送齐皇起驾离开东宫。
  该来的时刻总是要来,处处是大红喜色的东宫内殿,只剩新婚的太子妃与太子二人相对。他缓步来到她面前,衣摆的绛紫龙纹映入眼底,昀凰垂了眼,避无可避。
  一只冰凉的手将她下巴抬起,淡淡语声和着他的气息拂向耳鬓,“看来父皇很喜欢你。”这奇异笑意比他诡谲目光更加令人不适,昀凰转头避开他的手,勉强一笑,“妾身惶恐。”
  他的手又贴上她脸颊,凉凉的滑下颈项,“惶恐什么,是怕我么?”
  昀凰退开一步,“殿下,妾身有些乏了,请容妾身告退。”
  不待转身,他便迫近过来,吃吃笑着,“果真怕了我?”
  他越是意态亲近,越令她周身不适,仿佛从前看西域进献的女奴舞蛇——艳丽的毒蛇吐着红信,在女奴赤裸上身爬行,极尽盘曲缠绵,却也森然到极致。
  “殿下多虑了。”昀凰索性抬眸迎视,“妾身只是有恙未愈,不便侍候殿下……”他蓦然欺近,几乎贴上她身子,“我若定要你侍候呢?”昀凰僵了一僵,心中似被扎进一根刺,手足也渐渐发凉。他的身子已紧紧贴了上来,将她迫至身后屏风,无处可退,“你知道终日装痴做傻,任人耻笑,三年不近女色是什么滋味?”
  昀凰脸色倏然变了,来不及挣脱,只觉男子身躯的灼热已透衣而来,手腕蓦然被他拽住,强行探向他身子……
  “放手!”昀凰惊怒,手上如被炭火烫到,猛然间涌起浓烈嫌憎,想也不想便是狠命一掌掴了上去。
  他竟不避,脸颊脆生生挨了这一掌,白皙如玉的肌肤红印立透,唇角也渗出一丝鲜血。昀凰用力太过,手腕也震得一阵剧痛,却见他低低笑出声来,舌尖将唇上鲜血舔去,仿佛舔舐着甘美之极的味道。昀凰看得胸口一阵翻涌欲呕,这比女子更冶丽的容貌看在眼里,竟是如此诡谲怕人。
  “嫌弃是么?”他犹带血迹的薄唇弯成妖冶一笑,“为何要嫁与我这般废物呢,岂不知你的夫婿是个痴颠之人,比不得晋王风流瑞王英武……如此佳人,甘受委屈,究竟是皇后的位置太诱人,还是你在南秦已无处可去?”
  一字字都是寒冰侵人,昀凰怒极反笑,嘴唇颤颤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冰凉手指滑下她腰间,将衣带重重一扯,玉扣断开,腰间环佩散落一地,明珠四下滚落。昀凰抬手欲掩住衣襟,却被他狠狠钳住手腕,衣带随之捆绕上来。
  “住手!”昀凰挣扎怒道,“殿下是堂堂储君,妾身亦是一国公主,殿下就不顾及两国体面么!”太子停下手,冷冷笑了,“你在南秦艳名远播,彼时秽乱宫闱肆无忌惮,今日嫁了人,倒想起还有体面一说?”
  昀凰脸上血色在霎时间褪尽。
  他看着她惨无人色的面容,越发笑得舒畅,狠一发力将她双手用衣带紧缚,带子深勒入肉。这次她不再挣扎,木然任凭摆布,好似手上觉察不出痛楚。他一手滑入她衣内,俯身在她耳边曼声低语,“春宵苦短,不知太子妃是怎生尤物,何以让你皇兄神魂颠倒……”
  她缓缓抬头,眼中戾色大盛,猝然张口朝他颈项咬去。
  太子骇然惊退,颈上热辣辣已被她贝齿碰到,再慢得半步只怕要血溅三尺。昀凰双手被缚,一时立足不稳,倚着屏风跌倒在地。
  “贱人!”太子抬脚踢了上去,一手将她拽起,重重抛在床上。
  锦帛裂,鸾烛灭。
  玉勾零落,烟罗狼藉。
  黑暗里迷乱喘息声声起伏,男子的呻吟妖娆蚀骨,除此再也无声无息,仿佛只是一人的癫狂。甜靡气息里,隐隐有一丝血腥泅散……孽欲里起伏,摧折中颤栗,湮没在无底黑暗中的女子胴体,惨白如陵寝里开出的花,分明是活色生香,却比死更僵冷。

  萧韶九成待来仪·上

  天色泛灰,寒夜将尽,东宫寝殿已是灯火通明。典仪、典衣、彤书等女官率宫人趋行入内,在垂帘之外列跪两行。内侍已侍候皇太子更衣起身,立地铜镜前的太子回转身来,花烛喜色犹存眼底,穿戴赤珠九旒,朱衣玄裳,仪容丰雅绝尘。
  众人跪拜道贺,齐颂太子与太子妃百年好合。
  太子含笑回身望向芙蓉喜金帐内,里头影影绰绰只映出个曼妙而卧的身影。东宫近侍女官抬头欲向太子妃道贺,却见太子将袖袍一摆,示意她噤声。女官会意,料想年少夫妻情浓,太子是不愿扰醒佳人春睡。时辰将近,今儿是太子大婚之后首日临朝,将与皇上同辇上殿,最是隆重不过。太子再一次对镜整冠,临行倾身至榻前,对太子妃温柔耳语……跪候在侧的宫人都还未经人事,见了这闺中缱绻之情,个个含羞低头,又是局促又是艳羡。
  那深垂的帐后却没有声响,太子妃仿佛静静沉睡,直待太子起驾离去,良久才传出低弱语声。女官却未听清,那语声太过微弱,仿佛只说了两个字。
  “商妤……”太子妃又叹了一声。
  这次听得清楚,近侍女官一僵,垂首应道,“启禀太子妃,昨日皇后召见商妤,至今未返。”帐后静了片刻,绫罗悉簌,太子妃微微撑起身子,“出了何事?”女官略微迟疑,见也隐瞒不得,便从实道,“不知商妤因何触怒皇后,被罚跪在来仪殿上,跪到辰时才可起来。眼下已是卯时过半……”床帷掀起,显出太子妃修削苍白的手和雪砌似的脸庞。长发缭乱散在枕上,乌沉沉似一幅墨缎,衬得她连气息仿佛也是凉的。
  太子妃缓缓开口,“你是说,商妤在殿上跪了整夜?”
  那样的目光,令见惯炎凉的宫廷女官惶惶垂下了头,“是。”
  她垂着眼,不敢看太子妃的脸色,只瞧见她垂在榻边的手蓦地扣紧。不看则已,这一看之下令她险些惊呼出声——太子妃的手极美,腕上却有两道深紫色的淤痕,仿佛勒缚所致。
  “既然商妤触怒母后,为何无人禀告于我?”太子妃语声很轻,很慢。
  听她声气孱弱,女官愈壮了三分胆气,“太子妃恕罪,奴婢以为大婚之夜不宜为小事惊扰,罚跪本也是小惩……”
  太子妃一声低笑打断她话语,“小惩,很好。”
  女官还欲辩解,却见帷幔掀动,太子妃罗袖扬起,将一方血色浸染的白锦抛在榻前。
  “拿去。”太子妃漠然倚在枕上,“预备兰汤,我要沐浴。”
  守宫锦就这么掷在地上,处子落红,溅染了白浊痕迹,入目靡色狼藉。
  女官们惊窘不堪,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僵了半晌,彤书女官只得示意宫人将白锦拾起,捧于合欢金盘,率众叩首,“贺太子妃大喜——”
  喜金帐后,昀凰神色空寂,在一片贺喜声中阖目冷笑。
  屏风密致陈列,兰汤馥郁,室内水雾氤氲。
  隔着若隐若现的床帷,太子妃的声音疲惫淡漠,“你们都出去。”
  宫人们面面相觑,近侍女官再迟疑得片刻,只听罗帐后一声厉斥,“退下!”
  众人惊惧,不待女官领头,已仓皇叩首退出。
  内殿无人,床帷终于掀开。昀凰长发散覆,白色单衣凌乱,扶了床柱缓缓起身。撕裂的痛楚自身子深处传来,每一步都似有尖刀埋在体内,令她脸色煞白。
  浸入热水里,冰凉的肌肤为之一暖,痛楚稍缓。昀凰仰面喘息,任自己缓慢沉入水下,黑发在水中袅袅浮起,和着水面飘浮的花瓣,迷乱了眼前……周遭宁静无声,就这样闭目沉沦也好,温暖如在母亲怀中。
  母亲,木槿花下翩然起舞的母亲。
  水波荡开,昀凰骤然浮出,急剧喘息,黑发湿漉漉披散双肩,水流顺着她眉目滚落。低头掩面,一声低不可闻的呜咽从她发间指缝渗出,压抑到极处已不似人声,仿如濒死小兽的悲鸣。
  水里泅散开丝丝淡红,带着甜腥气息。
  昀凰低头看见自己周身的淤紫,血痕遍布于苍白肌肤,腿间猩红蜿蜒。
  血色映入眼中,随氤氲水气变幻,仿佛是怎么也捉不住的飘摇思绪。昀凰拿起丝帕浸入温水中,一下下擦拭自己身子,擦过淤紫血痕也毫不手软,似要将皮肉擦落一层才肯甘休。
  雪白丝帕被染上血色,昀凰痴痴望了那泅散的红,目光越过无边深红,望向更远的虚空。似又见到玉砖被血浸染的花纹,见到母妃裸身横卧,淤痕狼藉遍布……那是母妃一生最耻辱的模样,所幸母妃看不到此时此刻的她。
  昀凰牵动唇角,眼前却又恍惚,谁的容颜被血色月光照亮——
  那一夜,月缺疏桐,人约三更。
  废殿密室不敢燃灯,清冷月光从窗口斜斜洒入,却照上血色暗红。
  她亲手为他重伤初愈的伤口拆下裹布,一层层布条解开,男子赤裸的胸膛和狰狞伤痕一同显露。血色已干涸,只留白绫上暗红斑驳,仿佛将月光也染红。她颤栗指尖抚上那道伤痕,却被他握入掌心。他的手很凉,唇却炽热。
  焚身不悔之灼,永堕沉落之痛——月光在那个夜晚也变得炙人,那是永生永世也难忘记的夜晚。梅花凋落残雪,她的落红染上他肌肤,他的双唇也在她身子烙下印痕……却是那样好,连痛楚也甘之如饴。
  可笑贴身锦囊里还藏着红腊密丸,离宫之前由王隗亲自呈来,腊丸里封存着真正的处子之血,他嘱她大婚之夜置于玄圃,落红足以乱真。
  诸事周全,万无一失,却原来有人比她想得更为周全。
  用不着腊丸,她新婚的良人,已用他的方式令她流血——癫狂暗夜,他狠狠进出她的身体,撕去她最后的尊严,一次次冲撞、刺透、宣泄,直至她妖娆身躯里流出温暖干净的血,涤尽他的愤恨、卑怯和怨毒。
  临去之前,他不忘倾身在耳畔提醒她,“别忘了你的守宫锦。”
  身下撕裂的痛楚阵阵袭来,昀凰猝然睁开眼,狠狠绞紧了手中丝帕,一下下擦去腿间血痕。腕上紫红淤伤陷入皮肉,是周身唯一可被人窥见的伤,别处都隐匿在华服美饰之下,无人可以窥破南秦长公主的屈辱。
  憎恨令人遗忘疼痛,一切伤痕都不足道。
  内殿水气已散开,兰杜幽香仍在。侍从女官应命入内,见太子妃已穿上素锦中衣端坐镜前,自己拿一条软巾擦拭着袅袅披散的湿发。女官忙上前,命左右宫人侍候太子妃穿上翟衣青裳,梳起嵯峨宫髻。
  浴后的太子妃肤色回复了些嫣然,不似方才苍白,容颜确是世间罕有的绝艳。女官一面亲手为她梳妆,一面从镜中暗窥她神情。这远嫁而来的太子妃在宫中无依无靠,大殿之上当众晕倒,南人到底不中用,看也似个软弱的主,却不料言止如此特异,越是叫人难以琢磨。昨日皇后责罚那无辜侍嫁,着意给她个下马威,好叫她明白六宫之中谁掌生杀。
  思及此,女官小心藏起唇角笑意,暗待好戏。
  少顷妆成,太子妃着冠服,依礼于大婚次日觐见皇后。
  碧罗朱裹,纹章在衣,铺翠滴粉镂金珍珠五凤冠,素青单纱罩深青罗翟、捻金织云大绶、玉带真珠穿缀……碧色是她素来不喜的,穿在身上仿佛也带了入骨的凉。昀凰看着镜中一袭青色翟衣的身影,恍惚想起辛夷宫外的修竹,想起那个修竹似的人,总是在她面前谦卑低头。指尖抚过深青宫锦,触手微凉,心底却回上几许暖意。再看这一身郁郁的青碧,仿佛不若从前可厌。
  太子妃乘辇起驾,近侍女官跟随在辇侧,却见太子妃抬手轻掠鬓发,那斜簪的如意七宝钿不知怎么就掉落在地,摔作两截。女官一惊,只听太子妃问道,“方才是你梳妆?”
  “奴婢该死!是奴婢的疏忽!”女官惶恐跪地,不住叩首。
  “如意碎,是为凶。”太子妃垂眸,似笑还嗔,彷佛自言自语,“不知该由何人应兆。”

  萧韶九成待来仪·下

  来仪殿,取有凤来仪之意,《尚书》曰“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昀凰下辇,驻足在前殿,目光停驻在来仪二字。
  直入中宫正殿,远远就瞧见商妤,孤伶伶一个跪在外殿廊下。
  辰时已过,并未让她起来,好似故意让她跪在此地等候太子妃驾临。昀凰行至阶前,她也恍然未觉,木然低头似整个人已僵了。中宫女侍迎出,朝太子妃跪拜行礼,这才令商妤缓缓抬头,与昀凰目光相触。
  商妤身子一颤,深深俯下头去,不敢看昀凰。
  昀凰却已瞧见她眼角泪光和鬓发上寒气凝结的霜花。
  一时无人开口,中宫正殿庄穆沉寂。
  “臣媳向母后问安。”昀凰在殿前跪下,由中宫女官入内通禀,等候皇后召见。
  这一等便是半炷香时刻,昀凰静静跪着,垂眸敛眉,纹丝不动。良久才见那女官出来,神色矜漠刻板,一字一句道,“娘娘说,今日身子欠妥,太子妃可以回去了。”
  左右东宫侍从闻言皆变了颜色。
  按例太子妃初次觐见,中宫多少会有些场面上的赏赐,以示慈恩嘉厚。骆皇后如此一来,全然不掩对东宫的轻藐,毫不把储妃放在眼中。
  太子妃静了片刻,也不多言,淡淡欠身道,“母后珍重,臣媳告退。”
  见她起身便走,中宫女官蹙眉唤道,“太子妃留步。”
  女官看一眼廊下远远跪着的商妤,冷声道,“这婢子不识规矩,被娘娘赐以小惩,现已跪足了时辰,且将她带走吧。”昀凰诧异挑眉,似乎这才瞧见商妤,“是我的侍婢么,出了何事,为何会在中宫?”
  这一问,问得女官哑口无言。
  东宫是储君居所,纵是皇后惩治东宫的人,也应跟太子妃知会。且不论婢子犯下什么,惩戒受完,东宫之主尚不知情,这于情于理都显出皇后的蛮横。
  女官本欲狠狠拂一拂太子妃的颜面,却似一拳打在了棉絮上,无处着力。
  东宫侍从上前将商妤扶起,或是天寒跪得太久,商妤已站立不得,只好让内侍负在背上。
  恰此时,一行人从偏殿连廊而来,当先是个端雅出尘的美人,宫装凤鬟,娥眉浅匀,朝昀凰款款下拜,“妾身骆氏,参见皇太子妃。”
  骆氏二字,令昀凰骤然顿住。
  那女子仪态出尘,虽是跪着,目光却直视昀凰,将她细细审视。昀凰心中已猜知几分,脸色只作冷淡,“你是何人?”骆臻欠身道,“妾身骆氏,乃晋王嫡妃。”
  她轻声将个嫡字念得格外清晰,果然是身份尊贵的骆氏之女,仪容气派不逊帝姬。昀凰莞尔,缓步近前,亲手搀挽她起来,“原来是晋王妃。” 骆臻温婉浅笑,“妾身前来探望姑母,不知太子妃驾临,多有失礼。” 昀凰噙一丝笑,“当日我与晋王曾有一面之缘,如今更已是自家手足,王妃不必拘礼。”骆臻垂首浅笑,“外子自南秦归来,对公主贤德甚为感佩,今日得见,实令妾身惭愧。”
  言及晋王,骆臻语声转柔,流露几许娇态,足见伉俪情浓。
  昀凰瞧在眼中,耳边依稀还回荡着那人言语,寒夜孤灯下,他在她耳畔说,“记着,我不会负你”……不知这般誓言,还有多少女子曾听过。看着眼前端雅高贵的晋王妃,想起内殿痛失爱子的骆后,昀凰笑意渐凉。
  太子妃乘辇起驾,骆臻驻足殿前,冷冷看着那羽扇宝盖蜿蜒远去。
  进了内殿,却见骆后斜躺在凤榻上,似醒非醒的模样,榻前站着个锦衣垂髫的小小男童,头上顶着一本书,小脸挂满泪珠,站得端端正正,动也不敢动。骆臻一见之下,似心头肉给人狠揪了一把,换作平日早已扑上去心肝宝贝地唤了。但在骆后跟前,也只得强忍心疼,低低赔笑一声,“姑母身子好些么,是不是晟儿又不乖,惹您生气了?”
  那孩子见了母亲,小嘴一撇便要哭出来,转眸却瞥见骆后睁开了眼,冷冷目光吓得他立时绷紧唇角,再不敢出声。骆臻看在眼里,心痛不已,平日都是捧在手心的宝,半句重话舍不得说,而今被迫送到宫里教养,还不知受了多少罪。
  “这就心疼了?”骆后笑着,斜目睃她。骆臻忙道,“姑母教严,也是为了晟儿好,以往是我疏于管教,如今才累得姑母操心。”
  骆后笑笑,伸手取下孩子头顶的书,“承晟这孩子都是被你惯的,你瞧,早间叫他背书,他倒撒赖将书掷在地上。我便罚他头顶书本立在这里,什么时候背得了再准离开。”骆臻无奈,蹙眉瞪了孩子一眼。骆后柔声问,“承晟,我这样罚你,你服是不服?”
  孩子低低抽泣,“晟儿知错了。”骆后满意地点头,却又叹息一声,“你是晋王世子,生就嫡长之尊,往后身系重任,凡事要听从祖母和母亲的话,记得么?”
  五岁孩童并不懂得什么嫡长,只是茫然点头。骆臻心里却暗暗回味那“身系重任”四字,想着姑母对晟儿寄予的厚望,有心栽培他为日后储君。一旦尚尧登基,非但皇后之位,连往后皇太后之尊也非她莫属。以姑母今日之威风,她亦要胜之百倍。
  “适才见着太子妃了?”骆后冷不丁开口,骆臻忙敛回心神,“是,适才在殿外见了。”
  “的确是个美人。”骆后叹息一声,语带惋惜,“可惜尚钧无福。”
  见她又提起瑞王,骆臻也黯然语塞,不知该不该劝慰。骆后自言自语道,“这女子气度不凡,颇似我年少时候。入觐那日,我在大殿上远远一瞧就觉着喜欢……可惜,她嫁错了人。原本我是想好好疼她的,如今也怪不得我了。”
  骆臻不以为意,“她远嫁而来,在朝中无凭无势,还不是任凭姑母揉圆捏扁。”
  “她身边有太子,身后有南秦,皇上对她也颇垂青。”骆后慵然支颐,自嘲地笑笑,“若有心争起高低,倒也麻烦。当日让尚尧出使南秦议定联姻,倒真应了老话,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骆臻闻言尴尬,便赔笑道,“姑母已教训过她,适才看她也颇知道分寸。再说她身边也是姑母的人,在这宫里还能翻天不成?”
  骆后莫测高深一笑,转过了话头,“尚尧这会儿正陪着皇上吧?”
  “是,父皇退朝便召了他去议事。”骆臻垂首想着,也不过多会儿的事,就已传入中宫,姑母的耳目果真厉害。正思忖间,侧殿垂帘一动,窜出团黑影子,直滚到骆后脚下藏起。帘后传来云湖公主的娇叱,“哎呀,作孽的东西!”
  骆后弯身抱起那墨色碧眼的狸奴,怜惜地抚摸过水滑皮毛,“又吵什么,你惊着它了。”云湖公主一掀珠帘迈出来,气呼呼道,“这小孽障咬死了那只金眼凤冠鹦鹉。”
  “啊!”骆后惊怒,抚在黑猫颈背的手骤然收紧,将猫脖子掐住,“这畜生,真是忘恩负义,枉我好吃好喝供养你!”黑猫被掐得四脚乱蹬,眼看要毙命了,骆后却慢慢松开了手,嫌恶地将它拎了脖子远远扔开,“滚!”
  承晟平时极爱那猫儿,适才吓呆了,这时忙奔过去将猫抱起,哇一声哭道,“皇祖母饶了猫儿,它再不敢了,求您饶了它!”骆后瞪一眼承晟,朝骆臻冷哼,“都是你惯出来的妇人之仁。”骆臻见她着恼,忙笑道,“不过是只猫,叫人勒死扔了便是,姑母何苦气坏自己。”
  承晟一听母亲也要勒死这猫,越发大哭起来。
  骆后冷冷瞥了那猫,目光扫过承晟稚气的小脸,这孩子眉目酷肖母亲,唯独薄唇高鼻透着父亲的影子。骆后怒色渐敛,眼色却也冷了下去,“我不怪这猫儿吃鸟,怪只怪它忘恩负义、不知死活!”云湖原本袖手站在一旁,听了骆后咬牙切齿之言,不由同骆臻面面相觑。
  今日是承晟每隔五日可回府一次的日子,骆臻早早便来接他。被这猫儿一闹,骆后甚是心烦,便打发了晋王妃和世子先行退下。云湖疼爱承晟,允他将猫儿带回府去,又好言哄得他破涕为笑。
  待骆臻母子离去,云湖才觑了骆后脸色道,“母后,萱姐姐和晟儿都是自家人,为何你总对他们不冷不热?”骆臻的乳名唤作萱儿,云湖自幼与她一同玩耍,叫得惯了总不改口。骆后闻言沉下脸来,“她如今是晋王妃,还唤什么萱姐姐,不成体统!女子出嫁从夫,便算是夫家之人,娘家事一概莫论。”云湖怔了怔,不服道,“日后我嫁了人,母后莫非也将我视作外人?”骆后恼怒,“你自然不同,和她如何比得!”云湖争辩道,“她不也是你的媳妇,五哥的妻子么,就算嫁了人也算不得外人。”
  骆后蓦地沉默,目光幽幽一转,化为冷笑。
  云湖扶了她缓步向暖阁而去,这一场病下来,骆后身子差了许多,步履间流露老态。暖阁中专门饲养金眼鹦鹉的笼子大敞,鸟儿已不见,却余几点血迹洒在金丝笼上。骆后抚了鸟笼叹息,“这猫儿真该杀。”云湖蹙了蹙眉,方欲劝她息怒,却听她幽幽道,“可我放它一条生路,暂且不杀,你可知是为何?”
  “自然是母后仁慈。”云湖笑道,“再说猫儿捕鸟是天性,它也不是存心……”
  “仁慈?”骆后骤然回身,扬眉笑了。
  云湖公主惴惴住口,不敢答话。骆后抚着鸟笼,曼声道,“你瞧,鸟儿已经没了,杀掉猫儿无济于事,倒不如养它下来将功折罪,杀几个龌龊鼠辈也好。”她瘦削手指将金丝悬垂的鸟笼滴溜溜一拨,“既没了鹦鹉,便再捕一只来,多养几日也是一样。”
  到底是母女连心,云湖只怔得片刻,刹那间心念电闪,已全然明白过来。
  “母后!”云湖脸色剧变,“你,你疑心五哥?”
  骆后曼声笑,“我谁也不疑。”
  “可是你说什么忘恩负义,那不是疑心五哥是什么?”云湖情急下连口齿也乱了,背心冷冷渗出汗来,那些原本潜埋心底、不敢深思的疑虑轰然涌上心头。骆后却转到另一只金丝木精雕的长方鸟笼前,拿小银钩拨了拨里头几只幼雀,满意地颔首而笑,“再驯顺的鸟儿,翅膀总有硬的一日。要说最听话的,还是雏儿。”
  “所以你将承晟带在身边养育?”云湖失声道,“日后五哥纵然登基为帝,你也一样会……”
  “会怎样?”骆后回身侧目,冷冷瞧着她。
  云湖却不敢说,冷汗涔涔而下,那几个字盘旋唇边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骆后笑了,纤长指甲拨过鸟笼上颤颤银丝,“傻丫头,往后五哥还是你的五哥,臻儿还是你的皇嫂,什么都不会改变,懂么?”

  素手乾坤现方寸·上

  温热药汤一浸上足面,冷僵的双足疼得好似针扎,商妤紧咬住唇,额上汗水冒出。待她略感缓和,医女将红花、三七熬成的活血舒络汤倾入铜盆,水温渐渐加烫,直烫得她肌肤发红。
  昀凰俯身,以凤钗尖锐的一端扎了扎她脚踝,商妤却茫然不觉疼痛。医女见状,忙取出银针重重刺扎她膝弯、足背的穴位,商妤仍无知觉。
  北地天寒,整夜在殿外跪下来,脚已冻至麻痹。
  医女束手无策,昀凰面色凝寒,拂袖令左右退下。
  商妤神色黯然,却对昀凰强笑道,“公主不要担心,是奴婢没用……”她话音未落,只见昀凰俯跪下来,亲手将她麻痹的双足抬起,拿软巾擦去药汤,拢在自己怀中。
  商妤惊得呆了,怔怔看着长公主为自己揉足,看她柔软手指捏过自己干瘦脚趾。
  “幼时我踩雪玩耍,冻坏了脚趾,母妃帮我揉足活血,一会儿便能走动自如。”长公主温柔专注地做着这些,仿佛再平常不过。商妤呆怔,眼前却模糊,泪水滚滚而下,“奴婢的母亲也是这般,这般……”她哽咽说不下去,昀凰抬眸看她,轻声道,“会好的,都会好的……往后还有许多日子,有我的太平,便有你的荣华。”
  商妤再不能自抑,挣扎着扑下地,跪倒在昀凰脚下,“奴婢未敢有利欲之心,原只想追随公主展一番女儿抱负,生死荣辱皆有天命,但求不似我爹那样,做一世攀附名门的废物,教人看尽笑话!可如今,只怕是命里注定……”
  “既已跟了我,你的命便由我来定。”昀凰淡然截断她的话,不许她自伤自怜,狠狠将手上软巾绞干,重新为她热敷。商妤含泪推挡,“公主使不得,这要折杀奴婢的!”她推开昀凰的手,无意间掀起她广袖,赫然有淤紫伤痕映入眼帘。商妤倒抽一口凉气,“公主,是谁伤你,谁如此大胆?”
  昀凰放下衣袖,神色冷淡,缄口不言。
  商妤急了,见她起身欲离去,一时忘了自己双足麻痹,只顾去拽昀凰衣袖。两人立足不稳,一起跌在地上,打翻药汤横流满地。商妤挣扎到昀凰身边搀扶,连声自责不已。看着彼此狼狈憔悴模样,昀凰不由一笑,戚然望定商妤,“是谁伤我都不要紧,真正伤我的人,已远在千里之外。”
  商妤听得茫然,不知如何劝慰,却被这凄伤语声隐隐刺痛。
  昀凰陡然有所触动,抬眸喜道,“你的脚,方才能动了?”商妤愕然试着抬足,果然有了些许知觉,渐渐能动弹了。她欢欣挣扎欲起,却被昀凰一伸手按住,“且慢。”
  左右宫人都退避在殿外,仅她二人相对,昀凰瞧着商妤双足,欢欣之色转为莫测笑容。
  内殿传出太子妃盛怒摔碎杯盏的声音,宫人噤若寒蝉。
  医女应命入内,见那侍嫁女官垂泪坐着,双腿无力歪垂,看来果真是废了。
  太子妃焦急追问能否治愈,医女沉吟片刻,默然摇头。
  “这可如何是好,连你也废了,我还有何人可用!”太子妃气急无措,商妤只是掩面抽泣,医女小心翼翼退至一侧,左右皆伏地不敢开口。恰此时殿外内侍长声宣喻,“皇上有旨,宣太子妃崇明殿觐见——”
  医女暗松一口气。
  太子妃无奈整了仪容,匆匆随内侍而去,众人也随之退出内殿。
  医女捧了药匣步出过外殿,迎面见近侍女官袖手立着,二人目光交汇,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前来传话的锦衣侍丞是在皇上身边侍候的,在宫中地位不低,见着昀凰却十分恭敬,一路上谦卑询问太子妃对宫中衣食可还习惯,又伶俐地说起皇上今日心绪大好,称曾听得皇上亲口褒赞太子妃娴雅云云。昀凰只是微笑,并不多言,并命宫人依例打赏。
  侍丞常虽也是阉人,却是内廷官属,只在御前侍奉,身份远高于内侍。三十六名奉常按职别分为六叙,每叙设六列,每列列吏各统领三十六名内侍,最后总归大侍丞统领。
  侍丞谢了太子妃的恩赏,连声谢恩,悄然对昀凰道,“太子妃殿下稍后会见着大侍丞赵大人,那是御前一等一的人物,打皇上还是皇储便在跟前侍候起。您知道侍丞是内官,和朝廷大臣不同,唯独大侍丞大人得皇上破例,准享外官之遇,能以臣自称。”
  昀凰颔首,淡笑不语。
  侍丞觑了觑左右,悄然对昀凰道,“赵大人在皇上跟前说上一句,能顶朝官们十句百句,宫里诸位娘娘都与赵大人相熟……”
  正说着已到了崇明殿前,迎面侍立的瘦削老者,着一身大侍丞的青锦袍服,神色安详泰定,朝昀凰恭然行礼,“微臣赵弗,参见皇太子妃。”
  昀凰驻足颔首,“免礼。”
  身侧那小侍丞递上眼色,暗示太子妃对赵弗需热忱些,昀凰只视若无睹,仍是不卑不亢的淡淡神色。赵弗亦面无表情,欠身将她引入殿内。
  崇明殿连着御书房,是皇上接见外臣,理政休憩的处所,因此营建不同于寻常宫室的奢丽,乌檐朱柱下连着一色的粉墙,廊外寒梅扶疏,暗香宜人。赵弗引着昀凰并未直入内殿,反而穿过连廊到了殿后御苑。遥遥就见几树白梅开得繁密胜雪,环绕着一弯月牙池塘,水面被薄雪覆盖,也不知底下是否成冰。池中建着个玲珑精巧的圆顶亭子,只容四五人大小,与岸上有曲桥相连。亭子四面垂下暖帘,隔绝寒风,里边想必是自成一统。
  眼前空庭胜景,令昀凰也不由得欣叹神往。
  “皇上在里边。”赵弗驻足在曲桥边,示意昀凰独自过去。那密密遮起来的亭子,令昀凰有一丝忐忑,猜不出皇上为何在这样的地方召见她。
  行走桥上,衣带被水面微风吹得翻飞,发丝飞扬眼前,昀凰拢了拢银狐轻裘,敛定心神在亭外跪下,“臣媳叩见父皇。”
  “进来。”皇上语声温和,似乎甚是愉悦。那垂帘透着窄窄缝隙,是谁的目光穿过帘隙落在身上,令昀凰掌心渗出微汗。但见踏云朝靴与朱衣玄裳的袍摆映入眼中,有人越帘而出,含笑伸手给她,“还跪着,不怕地上凉么?”
  这手比女子更秀美莹白,套着玛瑙扳指,血一般腥艳的玛瑙颜色令昀凰周身僵了一僵。只僵得一刹那,昀凰神色不变,顺从地搭了他手臂起身。太子笑容温柔,将她轻轻环入臂弯,拥入帘内。赵弗立在岸边,远看着二人俪影,只觉美不胜收。
  一入帘内,抬眸便迎上那深邃目光,半是玩味半含笑,果然是晋王尚尧。
  亭中一张小石台上摆开弈局,皇上与晋王各执一子,厮杀正酣。晋王皂纱玉簪,褒衣博带,意态闲散地倚了石台,见昀凰进来才直起身子,朝她微微欠身,算是见礼。昀凰正欲屈身还礼,被太子轻轻挽住,“此间没有外人,不必拘束。”昀凰这才察觉亭中并无侍从,父子三人似也不在意尊卑,甚是自如。
  “朕这一局下得妙极,你来瞧!”皇上满面是笑,乐陶陶命昀凰近前。太子替昀凰宽去狐裘,携她落座。昀凰略略一看,初觉白子气势如虹,晋王的黑子被逼得无处可退,待凝神细看,方觉大有乾坤。皇上一味进击,不知预留退路,观一步便知他余下三步打算;而晋王步步为营,首尾衔顾,看似弱势实则暗埋杀机,以她心思之细,也瞧不出他如何盘算。
  “如何,你猜朕还需几子获胜?”皇上抚须而笑,踌躇志满。
  晋王与昀凰目光相触,笑意不减,深褐瞳仁愈显出坦荡澹明。昀凰心中了然,转向皇上微微一笑,“依臣媳愚见,不出十子,白棋必负。”
  皇上浓眉略轩,愕然道,“你可瞧清楚了?”
  太子瞧着昀凰笑道,“休要信口胡说,回头仔细我罚你。”昀凰睨了他,妙目横波,粉颊生嗔。瞧着他二人燕尔情浓,不避人的调笑,皇上不禁抚须莞尔,“既然你这样说了,朕便赢给你看。”他二话不说,拈起白子落下,“尚尧,你且放马来战!”
  晋王笑得漫不经心,将指间一粒黑子闲闲把玩,并指落下。
  “哎!”太子脱口惊诧。
  “你竟藏了这一招。”皇上错愕,接连猛攻数子,白子却不再与之正面相搏,反出侧翼围合交翦,从边路掩杀而至。全局逆转直下,白子迅速被分割成几队孤军,如猛虎困于平阳,黑子却宛如苏醒的孽龙盘踞云中,一旦张口,便将噬尽生灵。皇上一双浓眉纠了又纠,每落一子都凝思良久。饶是如此也难挽颓势,下到第六子上,已只剩徒劳挣扎。
  “罢罢罢,朕竟着了你这小子的道!”皇上拂袖而起,将几枚棋子也拂落。昀凰心下暗惊,不知齐皇竟这般喜怒无常。太子在侧轻笑,“有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父皇怕是要拱手让贤了。” 此话一出,昀凰亦变了脸色,晋王却是淡淡而笑,借俯身捡拾棋子,朝皇上垂首道,“儿臣鲁莽,望父皇恕罪。”
  皇上回身与他相视,目光复杂莫名,怒色里隐有机芒闪过。
  是欣慰,抑或抱憾,甚而是不甘——究竟是什么,一时间昀凰来不及分辨,皇上已回复了往常温厚豁达,笑着将大手一挥,“这回不算,你我再战一局!”
  “儿臣遵旨。”晋王笑着拾起地上棋子,有几枚滚到石凳下,昀凰忙也屈身去拾。
  隔了石桌石凳,旁人目光俱被遮挡。
  昀凰与晋王不约而同抬眸,望进彼此眼底,二人指尖只差毫厘便可触上。棋子乌沉沉躺在地面,昀凰以指尖挟了,轻轻放入晋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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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秋素光同》没有存稿,暂停更新一周,等我回来接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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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2-4.18更新

  【素手乾坤现方寸·下】
  待要开弈,皇上却想了想,转头对昀凰道,“来,这局你替朕下。”
  昀凰闻言一怔,皇上却不由分说将她让到座中,自己退至一旁饶有兴味观看。既是君命,不得不从,昀凰只得端坐于晋王面前,执白先行,目光却不敢稍抬。
  二人棋技互为伯仲,心思都极剔透,从起初小心翼翼试探,渐渐激起好胜之心,各自放开手脚厮杀到一处,棋局渐入佳境,皇上凝神旁观,不禁啧啧称道。
  素手轻拈白玉子,敲云碎,起落见乾坤。晋王的目光不觉游移,在棋子到她指尖……小小棋枰间,关山万里毕现,运筹决胜,奥妙人心,恰滚滚桑田浪起,又飘飘沧海尘飞。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便在方寸硝烟里耗去,太子负手踱步已有不耐之色,这三人却正是弈兴高昂,手谈正酣。昀凰暗自留意皇上神色,见他负手立在一侧,晋王每有凌厉杀着,他手指便会轻叩,脸上却仍是一派赞许平和。昀凰不动声色收敛了杀势,处处留有余地,有乘胜之机也不穷追猛打。只听皇上笑道,“进退有度,处变不惊,颇有大将风度。”
  昀凰低眉一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皇上却慨然道,“朕记得,昔年宫中若论棋艺第一,还当数母后。”
  蓦然听他言及高太后,太子与晋王俱是一怔。
  自当年诚王遭贬,高太后软禁行宫,皇上与太后反目已近十年。他二人错愕神色看在皇上眼里,令他自嘲而笑,“朕也有好多年不曾见过母后……当年朕不明白,为何她为了维护皇弟,与朕说反目便反目。而今尚钧没了,朕总算也明白骨肉连心之痛。母后一心以为朕要加害你们皇叔,是以拼死相护,不惜与朕反目成仇。”
  骤然从他口中听到这段宫闱旧怨,在侧的三人谁也不敢作声,小小暖亭里骤然冷了下来,似被寒风冻住。终是太子一笑打破这僵局,“父皇仁厚,今日当殿封赏了皇叔,明晚更在宫中赐宴,皇祖母若得知必然欣慰。”
  皇上闻言颔首,微露笑意,“但愿母后不再记恨于朕。”
  晋王一直缄默,却在此时开口,“既然此番父皇与皇叔重叙手足之情,又恰逢皇兄皇嫂大婚,不如就将宫宴设在汤泉行宫,一来探望皇祖母,二来冬日正宜沐汤,父皇终日操劳政务,不如藉此宴聚皇室,共叙天伦。”
  皇上半晌没有答话,似心中触动,良久才吁出一口气,“如此也好,就依你所奏。”
  想起远在南国的母妃,昀凰垂眸,一丝隐约笑意凝在唇畔。身旁父子三人言笑晏晏,自顾商议将宫宴改期到何日,昀凰只盯着棋局出神,将指间一枚棋子细细摩娑。却听皇上一声长叹,“只可惜没了尚钧,他尚在襁褓中,已甚得母后喜爱。想不到今日白发人送黑发人,朕又该如何向母后交代。”
  诸人一时都缄默了。
  “逝者已矣,万望父皇节哀,珍重龙体!”太子率先跪下,晋王与昀凰也随之跪地。皇上看着这子媳三人,呵呵干笑两声,“好一句逝者已矣,行宫之耻,弑子之恨,朕岂能就此罢休!如今秦齐大军势如破竹,踏破王城指日可待,朕定要将这奇耻大恨一并洗雪!”
  话音落,他重重一掌击落石台,震得棋子零落溅散。
  这一掌也好似击落在三人心头。
  “尚钧之死,朕在人前未有哀色,并非不伤,实在是不忍不甘!”皇上负手而立,语声微微颤抖,目光居高扫过三人脸上,“如今外仇将灭,朕却一直未能找出叛党魁首,眼看逝者已矣,身为君父,却叫朕情何以堪!”
  昀凰已然明白让她来此下棋的用意,这一局棋也走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皇上蓦然回身,毫无预兆地劈面问道,“你告诉朕,尚钧究竟在何处遇刺?”
  这平地一声惊雷,猝不及防,炸得人冷汗齐出。
  “臣媳不知。”昀凰抿紧了唇,深深低头。
  “你若不知,那两名随嫁女官便是说谎,她二人又是为了何人隐瞒?”
  昀凰骤然僵了。
  晋王的神色也微变,“启禀父皇,那两名婢子已拘禁下狱……”他甫一开口,皇上已厉声斥道,“放肆,朕问太子妃话,何曾叫你开口!”皇上盛怒转身,袖袍拂处,将棋子扫落一大片,滴呖呖落地之声,此时听来格外刺耳。太子忙也叩首,“昀凰惊吓未消,儿臣斗胆奏请父皇暂且宽贷,容她稍后禀奏。”
  皇上不置可否,只冷冷看着昀凰。
  掌心冷汗滑腻,昀凰稳了稳心神,直起身来朝他深深叩首,“此事罪在臣媳,请父皇降旨,将臣媳逐归南秦。”
  此言既出,太子与晋王皆是一惊,皇上亦锁紧眉头,“朕才问得一句,你便要自请遣归?”女子嫁后再被夫家遣归,纵然在民间也是辱及祖宗门楣的大忌,更何况皇家天眷。
  “父皇的问话,臣媳无言以对,唯有自请遣归。”昀凰跪得端正,全无一丝怯懦。齐皇僵了僵,冷哼道,“宁肯遣归,也不愿回答朕的问话?”昀凰毫不迟疑道,“此事攸关两国体面,相较臣媳一人荣辱,自有轻重。”
  皇上目光如锥,自她脸上移过,扫向太子与晋王,厉色道,“你们退下。”
  晋王立即叩首而退,没有半分迟疑,太子临去却向昀凰深深看了一眼。
  待他二人远远退去,齐皇走到昀凰身旁,语声平缓,“起来吧,你既不想说,朕便不问。”
  昀凰微扬唇角,并不起身,“父皇心如明镜,臣媳所能说的,父皇早已知晓。”
  “自作聪明!”皇上冷哼,“你倒以为看穿朕的心思了?”
  “父皇若不知情,也不会逼臣媳演上这一出戏。”
  皇上神色略变,阴晴不定地瞧着她,半晌终于一笑,“你不该如此聪明。”
  昀凰垂首,“臣媳知罪。”
  “那两名婢子昨夜已在狱中自尽。”皇上缓缓开口,“所服毒药,无人知是何处得来。”
  虽是意料之中,昀凰仍觉心口一凉,早知那人下手阴毒,灭口只是迟早之事。
  “她二人受谁主使,你应当知道。”皇上面寒如水,昀凰迟疑片刻,缓缓道,“臣媳明白。何鉴之借外戚之势结党专权,暗怀不臣之心,一再阻挠联姻。乌桓战事首战失利,皇兄已藉此罢了他的兵权。只是臣媳也万万想不到,朝中权贵竟也有人与他勾结……”
  皇上半晌无声。
  昀凰屏息,只见眼前九龙袍摆纹丝不动,耳中却听得他气息渐渐乱了。
  “这一人,又是谁?”皇上语声微哑,看似问她,又似自言自语。
  “臣媳不知。”昀凰垂眸,气息纹丝不敢乱。
  “你心中可曾猜过是谁?”皇上有些气促。
  “臣媳不敢猜。”昀凰抬眸望去,仿佛竟是错觉,这矍铄老人似在刹那间老去了十年。
  “不错,朕也不敢。”
  他淡淡看她,流露苦楚笑容,手抚胸前阵阵喘息,脸色泛出青灰,一时间老态尽显。直喘了半晌,才对她拂了拂袖,“朕有些乏,你退下吧。”
  昀凰启唇,欲言又止,也不知该说什么,心中只觉苦涩。
  那垂垂老者一身龙袍端坐在燃香薰暖的亭阁里,身旁只余一幅残棋,几上茶烟也渐凉。
  注:1、侍丞是古代官名,架空文中借用此名,其他设置均属虚构。
  2、恰滚滚桑田浪起,又飘飘沧海尘飞——出自元·薛昂夫《蟾宫曲》
  【从此不复梦承恩·上】
  “谁!”抚胸喘息的皇上猝然回头,待看清挑帘而入的赵弗,这才缓了神色,因气促而涨红的脸颊隐隐透出骇人的紫斑。赵弗顾不得叩拜,忙奔过去将掌心抵在他后背推揉,一面掏出袖底不离身的银瓶。皇上一把将那银瓶夺过,倒出三四粒丸子塞入口中,水也未喝一口就强咽了下去。赵弗连连跺脚,“陛下,这药多吃不得!”皇上闭目仰靠石桌,好一阵才喘过气来,有气无力道,“朕知道,朕心中只是堵得慌。”
  “陛下的苦处,老奴明白。”赵弗重重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丝帕为皇上拭去额上汗水。
  “这几日朕每每想起尚钧,心口总疼得厉害。”皇上苦笑,抚在胸前的手却探入衣襟,颤然摸索出一方薄绢,上面墨迹斑驳却是画的一幅古棋谱,摊开来毫无出奇。皇上手抚其上,久久凝视,枯瘦手指骤然收紧,将薄绢揉做一团。
  若非密文高手,谁也不易发觉这绢画棋谱暗藏的玄机。
  自行宫变乱之后,齐皇密遣心腹重臣于廷甫监控京中王公大臣来往去向,每有书信必截查;另遣赵弗暗查内廷诸宫,自皇后、皇子、公主至内侍宫婢,凡与外间有过从,皆截录在案。
  接连多日暗查下来,于相那边毫无所获。便在一筹莫展之际,宫中却有一名侍卫坠入宫渠溺毙,尸身打捞起来未见异样,只在贴身物件中发生这棋谱。那侍卫不通棋艺,身藏棋谱本已蹊跷,更何况那棋谱看似素绢绘墨,遇水却不泅晕。赵弗当即召来密文高手,惊见棋谱中暗藏文字,解译后竟是南朝重臣向北齐乞援的密函。
  那侍卫若非南秦间者,便是与对方交接音讯的心腹,此番传信入宫,不知惊动了什么风声,仓促间跃入宫渠,欲从渠下水遁,终因天寒溺毙;也或许是他身份败露,另有人半路下了杀手,故意将其溺死在渠中,却未曾发现他身怀密函。
  那密函行文隐晦,字句间约莫是一位南朝重臣恳求某人施以援手,调走南境驻军,解其困境。函中非但没有许以重酬,反流露威胁之意,可见那南朝重臣已至穷途末路,而此人也有把柄落于人手,极其忌惮被曝露人前。
  那南朝重臣的身份已不难猜知,除去陈国公何鉴之,谁又会忌惮北齐屯兵边境,压制他后备兵力,断其退路。然而北齐朝中究竟是谁与他暗中策应,密函中却丝毫看不出破绽。
  谁有能耐调遣南境大军,谁能瞒天过海与之音讯往来?
  此人勾结南秦逆臣用心何在,是谋夺帝位抑或扩张权柄?
  尚钧之死,乌桓之乱,此人又在其间充当何许角色?
  这些疑窦不思则已,每每思及,必冷汗透衣、不寒而栗!皇上狠狠捏了那薄绢,手抵胸口,仿佛心中痛楚全融在那绢上,恨不能将它捏碎,“朕不敢想,朕也不想知道是谁!可是夜里睁开眼,朕总见尚钧血淋淋站在跟前……赵弗,你看古往今来为人君父者,谁似朕这般无能!”
  赵弗垂着脸,长眉下深凹的双眼早已见惯皇家喜悲,“所谓君父,先是君而后是父,万岁身系天下,自当以大局为重。忍小悲而全大喜,足见万岁慈悲圣明之心。”
  “你不用哄朕,若换作十年前,只怕血洗宫闱朕也在所不惜。”皇上闷声一笑,松垂的眼皮投下落寞阴影在脸上,“如今朕是老了,人一老就怕疼怕死,手心手背伤到哪处朕都害怕!一块肉已经给人剜下,朕不想自己再剔一块。哪怕是个毒疮,也盼它能好。”说到最末一句,他语声颓弱,几近哀切。这无助到极处的话,从九五之尊的老人口中说出,令赵弗也微微动容。
  “朕这番心意,他们是会不懂的……可笑天下之大,竟只有你能同朕说上几句实话。”他语声一顿,喃喃又道,“倒是那丫头,也算明白几分。”
  他转头看赵弗,“你在朕跟前也算阅人无数,且看那丫头如何?”
  赵弗抖了抖长眉,呵呵笑道,“陛下是知道的,这宫中女眷看在圣恩浩荡的份上,对老奴总给三分薄面,各式笼络手段老奴也见识过。倒是不给老奴笑脸看的,多少年来还只有太子妃一人。”皇上抚胸喘息,自嘲而笑,“朕没能养出像样的太子,倒娶来个好儿媳。”
  赵弗觑着他神色,却迟疑道,“太子妃品格贵重,言止端方,堪为天下母仪。只是老奴看她眉宇之间,隐有三分傲色,一分戾气……”
  皇上闻言沉默,良久不语,神情隐透怅惘。
  等了许久不见开口,赵弗以为他已乏了,便躬身上前搀扶。却听他低低道,“朕初见这丫头便想起一个人来,你可知是谁。”赵弗怔了怔,只听皇上叹息道,“她方才顶撞朕,那般傲气就如从前的骆氏。那时她初入宫,傲骨奇绝,姿容无双……全然不是如今的样子。”
  入夜,明烛将尽。
  妆镜里卸去铅华的脸,竟有刹那陌生。
  昀凰凝视镜中女子,在那萧瑟眉目间依稀见到母妃的影子,眉间隐隐阴戾,又似谁的神色。龙凤高烛映得一室温软,喜红的颜色却叫人透心生寒。
  近侍女官悄声探问,“太子殿下与晋王共饮,尚未回宫,太子妃是否要就寝?”昀凰自镜前转身,一身素衣,神容慵倦,“殿下尽兴自会回来,不必候着。”女官默然,看着太子妃孑然步入床闱,独自向内而卧,合欢绣帷在她身后垂下。
  更漏声声入凤帷,罗衾香冷,孤枕透凉。
  同样的寒夜烛影,中宫内殿也只剩骆后一人枯坐镜前。
  左右都悄然退出殿外,除却远处更漏,再无一丝声响。水色丝衣熨贴着肌肤,凉而轻软,是穿了多少年也不改的颜色。虽有罗衣不改,奈何朱颜已逝。骆后定定看着镜中洗尽脂粉的脸,如见霜后残菊。
  殿外忽传来熟悉的步履声,伴着宫人惊慌失措的见驾请罪之声。骆后怔了怔,只疑听错。多少次夜半惊起,为殿外一点微末声响落得空欢喜,忘了他已许久不曾驾幸。身后垂帘拂动,却是那人身影真切出现在眼前——身形依旧,英伟不再,烛影下的君王只是一个疲惫老人。
  “皇上……”她喃喃开口,忘了见驾的礼数,回过神时他已来到面前,解下九龙披风,替她搭在身上。她仰头,猛然见他眼瞳里映出自己未施脂粉的面容,憔悴不堪入目。
  “御前失仪,臣妾罪该万死。”骆后僵然跪下,将脸深深低了。皇上眉头微蹙,俯身搀扶,她却将脸狠狠别过,不肯让他再多看一眼。多年夫妻,他自然明白她最是爱惜容貌,自从生了尚钧便再不肯以素面见驾。
  “你我都老了,还计较这些做甚。”皇上摇头笑,将她强挽了起来,迫她转头迎视,“蕴容,不要把朕当作外人。”骆后闻言抬眸,冰冷面容浮上红晕,唇角掠过一丝悸动。
  自尚钧去后,短短时日,她竟老了这许多。皇上心中微涩,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在凤榻上坐下来,笑着伸了伸腿,“朕乏了,早些歇息吧。”
  骆后默然片刻,缓缓俯下身来,替他脱去靴袜。他看她举止已有些笨拙,好些年没再亲手侍侯过,却仍记得除靴时替他轻揉脚踝。他倾身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中。
  玉勾摇动,层层凤帷落下,将帝后的身影裹入其中。
  【从此不复梦承恩·下】
  朦胧间,是谁冰凉的手探向双腿,贴着肌肤滑上腰肢,抚弄着胸前最酥痒的地方……是梦么,却又不似往昔梦里缠绵,昀凰蹙眉辗转,只觉那手心冷腻,甜软脂粉香与阵阵酒气袭来,似梦非梦的幻境里密布浓雾,一条巨蛇吐着腥艳的信子,从双腿盘绕上来……
  “呲——”倒抽凉气的呼痛声惊破罗闱春意。
  太子惊怒缩手,手腕却被细削五指紧紧扣住,指甲深切入皮肉。素衣散发的昀凰冷冷坐起,扣了他的手,并不放开。他忍痛一挣,腕上立时留下五道血痕,火辣辣作痛。
  “贱婢!”太子扬手一掌掴去,被她闪身避过,一时收势不住扑倒在榻边,额头重重磕上床沿。本已是七分浓醉,这一磕更叫他眼冒金星,半晌挣不起来。
  一双纤手伸到肋下将他扶住,耳边传来软软凉凉的语声,“殿下保重了。”
  太子笑了,身子歪倒在合欢榻上,带塌了半幅芙蓉帐,拽得流苏乱荡,顺势将昀凰压在身下。
  酒意熏得他一双狭挑凤目微微泛红,半是轻蔑半是情欲,“我不嫌你身子肮脏,你却端起三贞九烈来了?”
  一句话逼得她骤然失声。
  这令他无比快意,却又啮心啮肺的恨。
  她胸口急剧起伏,亵衣下玉沟隐隐,激起他勃然欲念。他猛地覆身上去,狠狠拽住她一丛长发,迫她不能扭头闪躲。就在侵入她身子的刹那,她将唇贴在他耳际,语声带着凉薄笑意,“知道么,何鉴之命不久已。”他霍然睁眼,咬牙发狠一顶,剧痛自下而上再一次撕裂她全身,令她双颊瞬间褪尽血色,冷汗渗出额头。他撑起身子,一下下在她体内冲撞,伴着切齿的温柔,“那又如何?”
  “他死不死,与我何干。”
  “你以为我怕了么?”
  “我是堂堂储君,一国太子,谁能奈何我!”
  “……”
  每说一句,他加重一分力道。
  昀凰咬着唇笑,红唇贝齿,宛转呻吟,媚眼如丝。
  他越要她痛,她便越笑得销魂。
  终究他还是支撑不住,只能将愤恨宣泄一空,颓软跌落在她身上,空自喘息不甘。
  “殿下,纵欲伤身,妾身提醒过你保重的。”昀凰吃力地撑起身子,将锦衾挡在胸前,笑容不掩恶意与轻藐,“你看你,哪里还有一国储君的威仪。”太子恻恻地笑,被一语戳在心头痛处,恨不能拔掉她玉暖香滑的舌头。她却倾身过来,笑语转柔,“我若是你,便不会与那老匹夫为盟,他死到临头不要紧,连累了殿下岂不冤枉。”
  他冷冷睨她,脸色惨白如鬼,“父皇留下你,便是说了这些?”
  昀凰笑得愉悦,“殿下很怕父皇知道么?”
  “尚尧能与你私会,我为何不能遣使拜会南秦国丈?”太子挑起唇角,似笑非笑,“父皇知道又如何,不过是礼尚往来,互通音讯,说来不都是一门姻亲。你以为这区区小事,便能令父皇疑我?”
  “不会么?”昀凰扬眉而笑,迫视他双眼,“妾身拜会晋王,谈的是和亲大事,殿下遣使密会之人,却是南秦叛臣何鉴之!此人犯上作乱,遣细作窥伺妾身在先,陷害晋王于后。皇兄已罢去他兵权,灭门便在顷刻。父皇若知殿下与此人往来,不知心中作何猜想,加害瑞王的凶手也不知同何家有何关系……”
  “不是我!”太子一颤,狠狠扼住了昀凰颈项,不让她再说下去,“尚钧不是我杀的,父皇相信我,你休想挑拨!”他白皙如女子的肌肤晕上怒色,愈显唇红齿白,手背却绽起可怕的青筋。昀凰在他手中挣脱喘息,勉力笑道,“妾身,怎会陷害殿下……妾身是太子妃,并不是晋王妃!”
  这一句话,令他颤抖的手渐渐缓卸了力道。
  昀凰软倒在枕上,望着他轻轻一叹,“夫妻本是同命鸟,往后妾身与殿下还要生死与共,殿下怎忍心抛下妾身,反去信赖外人。况且那人已是沉舟朽木,殿下真要与之共存亡么?”
  太子斜眸看她,眸色变幻莫定,左眼尾处一点朱痣闪动光泽。
  何鉴之以重金相许,助他笼络群臣、贿赂边将;作为回报,他需助何家起兵,一旦南朝易主抑或幼帝登基,何氏更允诺以财帛岁贡,保他江山稳夺。原是盘各得其所的好交易,却一头落空,反遭牵累。
  她分明窥破他窘困处境,在他耳边曼声笑得,“殿下错一次不要紧,谁叫你是天命之君,是妾身的良人……没了何鉴之,你还有我,有南秦。”他侧了脸,与她颊对颊,鬓贴鬓,真正耳鬓厮磨模样,“既有如此好事,又曾近水楼台,为何尚尧不曾捷足先登?”
  昀凰抿唇而笑,眼波盈盈地望定他,“若非晋王殿下有骆氏为妻,有母后为倚,安知他不会?”
  太子目光骤然收缩。
  “只可惜那是他的母后,不是殿下你的。”昀凰寸寸进逼,不容他有一丝挣扎余地,“你什么都没有,除了这空荡荡的东宫,便只有妾身了。”他阴恻恻盯住她,脸色青白,骤然自腔子里爆出连声大笑,“你那皇兄已将你弃若敝履,打发给痴癫之人!你还当自己是谁,仍是只手遮天的长公主么?”
  “殿下既出此言,切莫后悔。”昀凰笑意如常,对他恶毒言语听若未闻,唇角抿出一丝冷锐。
  合欢帐内四目相对,眼光似锋刃相抵,彼有杀机,此亦淬毒。那冰凉手指却又纠缠在她发丝间,冷冷抚上她颈项,摩娑在唇畔,诉不尽缠绵温柔,“这就恼了?不过是戏言,如此美眷我怎舍得弃而不顾。”
  刹那间杀意尽化缱绻。
  他在她耳边呢喃,“只不知,爱妃想要什么来换?”
  昀凰斜睨浅笑,“妾身只爱皇后凤玺。”
  “除了这皇后凤玺,朕亦给了你骆氏满门荣耀,若想要再多,朕却是给不了。”
  罗帐四角垂下灿金流苏,有几绺拂上龙凤对枕。骆后侧卧枕上,如云青丝铺散,手指一下下绞着那流苏穗子。他从身后环住她,温热胸膛贴着她单薄后背,气息拂在耳后。
  不用触摸也觉察到他肌肤的松弛,身后胸膛早已不复往日坚实。
  唯有语声温存不改,拂在耳根的气息依然酥酥暖暖,说出的却是冰冷话语。
  骆后并不回头,只冷冷地笑。
  皇上抚着她罗衫半褪的肩头,丝滑的衣料摩娑在指间,多少年她都爱穿这盈盈的水色。他叹了一声,“难怪你爱这颜色,往日今日都一般好看。”她侧过身,淡淡看他,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陛下心中一刻也不忘旧人,真叫臣妾感佩。”
  旧人,她同他说起旧人。
  “她已归泉下多年,你也母仪天下,还有什么可耿耿于怀。”他蹙了眉,冷冷收回手,“朕不想再听这些旧事!”骆后笑了,“母仪天下算得什么,只怕陛下心中从来只有一位皇后,哪得臣妾半分影子。若非如此,为何她的儿子便是天命所归,是癫是傻皆稳坐东宫,而臣妾之子便命如草芥!”
  皇上终于冷下脸来,“你当真这般想的?”
  “是又如何!” 骆后眼眶泛红,昂头不肯落泪。
  他紧紧看了她半晌,一言不发披衣起身。
  身后传来她含恨的哽咽。
  “蕴容,你着实令朕失望。”他冷冷回身,迎上她怨毒目光,“这些年枉费朕一番苦心,处处维护你母子,你竟如此不知好歹。今日朕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你也好死了这条心——莫说尚钧已不在,即便他在生,也绝无可能继承帝位;尚尧虽才干卓绝,终脱不了出身卑贱,难平宗室之心。从前若是太子抱病,令你有了趁隙之心,如今他已神智清明,羽翼丰足,绝无易储的可能!”
  嗒的一声响,是骆后扯断了流苏穗子,将连在上头的珍珠一并扯下,散落在枕间衾上。
  她望住他,良久才从齿缝间吐出喑哑语声,“为什么?”
  他头也不回,拂袖丢下一句,“因为朕不想再看一次后宫专权、手足阋墙、外戚乱政!”
  珠帘被他摔在身后,簌簌乱撞,久久不息。
  沉重脚步声远去,将仅存的一线温情也带去,只余断线珍珠满枕。骆后目光直勾勾穿过床闱、珠帘、锦屏,追随那远去身影没入无尽虚空,一丝森然笑意绽放在她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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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飞敛翼鸷将击·上

  仲春二月,天地回暖,宫中颁下圣谕,御驾将巡幸燕山汤泉,赐宴永乐行宫,命皇后、太子、晋王及诸妃嫔命妇伴驾。旨意传出,立刻惊动六宫,朝堂间传言纷起。
  永乐行宫是高太后软禁之所,自当年宫变,诚王被贬往封邑,太后也大势尽失,从此幽居燕山,再未与皇上见面。母子反目多年,如今骤然传出皇上巡幸燕山的消息,虽未明言探望太后,却携皇室亲眷齐集永乐宫宴。又恰值诚王复出,立下功勋,受皇上当殿嘉赏,更加封太子太傅,命其回京辅佐太子。
  到底是一家天下,血浓于水。
  原先太子抱病多年,闭居东宫不出,瑞王大有取而代之之势。朝中易储之声渐起,人心向背,各有所趋。却不料福祸无常,瑞王英华猝逝,太子却久病终愈。一悲一喜之间,牵动朝野人心,起落盛衰。皇上终于不再摇摆于皇嗣之争,一心扶持太子,更与诚王抛却前嫌,再度启用宗室元老入朝,令宗室重臣内外一心,共辅太子成就太平盛世。
  有一盛必有一衰,这边厢太子辅政、诚王复出,宗室风光大振;另一边却是急风催杀,骤雨飘摇——皇后骆氏一门,凡在朝中为官为将者,接连遭御史弹劾,掀出数起贿弊旧案,令龙颜震怒,责令右丞相于廷甫彻查。于相不畏外戚强横,以雷霆手段名震朝野,旋即审获铁证如山。 半月之内,三道圣旨先后颁下,首先拿军中开刀,将骆氏心腹重臣或贬或迁……仅存晋王一人,身为骆后义子,仍握有南境行辕兵权在手。
  非但如此,京畿戍卫也自统领以上接连更换,朝中文官虽暂未波及,也早已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每值皇位更迭,也如房舍易主,新主迁入总免不了一番洒扫清洗。外戚与宗室之争历来不免。今上继位之初,也是高太后把持朝政,高氏一门独尊。
  当此风雨之际,骆皇后却因伤心瑞王之死,卧病不起。二月末,晋王上表辞去神策军统领职务,自请长久京中,侍奉母后病榻之侧。皇上感其诚孝之心,大为嘉赏,特准其所奏。另调宗室大将接掌神策军。
  御驾出巡是牵动朝野的大事,更何况此番皇家贵胄尽出,羽仪卤簿、衣食器具、侍卫仆从乃至宫宴上一杯一筹……巨细无不纷繁。然而皇后卧病不起,六宫无主,论位分资历最高,当属延和宫贵妃安氏。皇上钦点了安贵妃与东宫太子妃共同辅理六宫事务,每日早晚向皇后奏报,大事由中宫定夺,其余微末小事,“你等看着办吧”——这可不是一句闲话,既是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便是将权柄放在她二人手里。
  安贵妃入宫比骆后更早,却居于其下,受了多年的闲气。如今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眼看着骆家是不成了,太子声望日隆,皇上对这位太子妃也颇多青睐。后宫中似安贵妃这等耐不住性子的,风向立传,忙不迭迎逢东宫;也有久经世面的,只求明哲保身,冷眼作壁上观。
  倒是太子妃一如既往的谦谨,早晚至中宫问安,事无巨细皆向皇后奏请,并无得志跋扈之态。安贵妃原有满腔抱负,这一来也施展不得。她当面称道太子妃敦厚,人后却讥讽她故作姿态。这话不知怎么传入皇上耳中,当即斥责安氏,令她禁足思过,不得过问内廷事务。
  一时间,只得皇太子妃执掌后宫,骆后索性称病静养,将她晨昏问安也省了,一概事务再不过问。连带着上上下下、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只盯着东宫,端看这位太子妃有何手段。
  偏偏叫人失望,太子妃竟似个唯唯诺诺的面人儿,终日只知往中宫奏请,严令内廷女官务必将事务巨细靡遗奏知中宫。但凡有事,必称母后的意思;若有人冒冒失失按太子妃的意思行事,必被重责。
  暗地里,大侍丞赵弗将内外闲言转述与皇上,只说宫里人心不稳,都怕太子妃当不起事。
  皇上头也不抬,蹙眉看着又一册弹劾骆后族兄的奏章,只淡淡问道,“依你看呢?”
  赵弗眯起眼来笑了,躬身道,“万岁看中的人,自然当得起。”
  皇上哼笑,“老奸巨猾,你不也说过太子妃戾气太重么。”
  赵弗满面堆笑,“臣老眼昏花,看走了眼,万岁且饶了微臣吧。”
  “此时定论,倒也为时过早。”皇上搁了奏章,疲惫地按了眉心,“朕只期望她不是又一个骆蕴容、又一个母后……当年朕已错了一次,不能再错。”
  赵弗缄默片刻,眼里有一丝迟疑闪过,觑了皇上疲惫容色,终于还是忍了回去。
  “太子妃比朕意料中聪明,懂得不争为争。”皇上摇头苦笑,“到底一代强似一代,比起蕴容一味争强霸道,她更有圆融手段,照此绵绵耗将下去,只怕蕴容终会耐不住性子……赵弗,你说……”他欲言又止,窒了一窒才又道,“你说,朕待她是不是太过狠心?”
  不待赵弗回答,他已自嘲地笑,“前日里,于廷甫那酸儒当面骂朕妇人之仁,怨朕耽于情分,狠不下心肠。只是每每想起这些年,朕总觉得对她不起。现在尚钧没了,尚尧再好终归不是她亲生。朕不是没有恼过她,恨起来也曾动过杀心,可你知道朕……朕也老了……”
  龙椅宽大,越发衬得他瘦削伶仃,一身怆然。
  原有满腹的话,赵弗再不忍心说出口来,默了半晌,只低声道,“皇后辛劳多年,并无过错,当年先皇后的事,也不能全然怪她……”
  “朕知道。”皇上神色略僵,将手一拂,“罢了,不必说了。”
  二月廿七,月破五离。
  乌桓王妃携幼主逃至大荒边陲,近臣突起叛乱,将王室幸存七十余口屠戮殆尽,王妃被逼自刎,幼主被斩下头颅献于齐军主帅帐前,王妃尸身献于南秦。
  至此,东乌桓灭国。
  其疆土一分为二,以殷川为界,南北分据,向北划为齐疆,以南归属秦界。其间八百里殷川沃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引秦、齐、乌桓相争多年。此番两军合击,南秦主帅率先驻军殷川,固守方圆数百里。北齐亦屯兵在侧,大有方寸不让之势。
  三月初三,南秦朝中剧变之讯传来。
  帝胤下旨,以谋逆之罪赐陈国公与陈国夫人自裁,废皇后何氏为庶人,其兄弟四人皆处斩;何家亲族门生共二百余人,皆贬为罪民,流徙南疆。
  三月初五,册封贤妃裴氏为皇后,立皇长子为太子;晋裴令显为上将军,加一等侯爵,封武定侯;加赐八百里殷川为宁国长公主封邑。
  一纸诏书,震动天下。
  已出嫁的公主再加赐封赏,并不是没有先例,如南秦长乐公主远嫁乌桓,帝后爱之甚笃,每逢岁春寿辰必厚赐财帛礼器、珍宝无数……然而从没有哪朝哪代,敢以国家疆土陪做公主嫁奁。南秦满朝哗然,群臣进谏的奏疏堆积宫门,帝胤令宫人当殿焚烧,再有谏言者,与奏疏同焚。
  此时远在北齐宫廷的长公主,却是风光无边,朝野称颂。
  一介和亲公主、废帝之女,独占荣宠至此,可谓前无古人。
  伴随着北齐史官谀辞盛赞,亦有南秦朝野骂名纷起。长公主昔年旧事又被愤怒的文人仕宦再度被提及。废帝之女的出身、暗传宫闱的秽闻、骄奢弄权的铁证,不知成就了多少稗抄野史、秘闻杂录……杀不尽的天下苍生、防不住的悠悠众口,即使是至高君王也莫可奈何。
  然而对于昀凰,无论是太子妃的荣耀,还是长公主的骂名,都已不重要。
  对于南秦帝胤和北齐国主,也只是八百里殷川之争落定尘埃,数十万大军的对峙消弭于无形。殷川名归南秦之壤,实纳北齐所辖,两国各得其所,边民商贾皆可出入。议定重开商贸,准许盐铁货贩,北牧南耕,互通有无。辖所官吏既有北民也有南人,如同市井混居,三族相融。

  卑飞敛翼鸷将击·下

  因着连番几桩大事的耽误,御驾巡幸燕山行宫也延缓下来。就在诸事具备,只待銮仪起驾的前夕,皇上忽感风寒,御医担忧他能否经受鞍马劳顿,劝其暂缓出巡。
  “皇上还是执意要去?”骆皇后慵然倚着锦靠,从晋王妃手上啜了口参汤,淡淡瞥向昀凰。宫装素颜的太子妃垂手侍立一旁,恭然应道,“今日群臣进谏,父皇也略有些动摇,不若之前坚持。”骆后闻言不语,只是摇头苦笑。
  “母后放心,臣媳也当尽力劝谏父皇。”太子妃温言低眉,态度柔顺。
  “如此甚好。”骆后颔首,“让皇上好好将养身子,以龙体为重。”
  昀凰叩首告退,晋王妃起身送她至殿外。
  小世子承晟十分喜欢这位温柔和顺的太子妃,也追在她身后,不舍得她离开。
  内殿珠帘摇曳,只留骆后一人静静倚了凤榻,望着透入地上的晨间光影,端庄面容骤然浮上阴霾,喃喃自语道,“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不去。”
  承晟牵了昀凰的衣带,奶声奶气将她前日教他的南朝歌谣唱了一遍。昀凰与晋王妃骆臻相视而笑,直夸他唱得极好。承晟常被骆后和母亲责备,除了底下奴婢,难得有人真心夸他,因此越发赖在昀凰身边撒娇不已。
  “承晟,又在顽皮。”
  远处一声低斥,吓得那孩子慌忙躲到昀凰身后。
  迎面却见晋王撑了伞,在初春细雨中翩然而来。他走得极快,将侍从都远远抛在后头,步履间袖袂翻飞,衣带当风。昀凰牵起承晟,远远朝他微笑。
  也不知是几时下起的雨,细细朦朦,洒了一天一地。
  三人含笑见礼,这些日子常在中宫侍奉骆后,晋王夫妇与太子妃时有相见,也不若初时拘束。晋王俯身唤承晟,孩子却有些怕他。昀凰牵了他小手,轻轻交到父亲手中。晋王抬目看昀凰,只是极轻快的一眼,指尖却酥酥拂过她掌心。
  身后便是骆臻,左右也是耳目,昀凰蓦然缩手,耳后已有几分灼热。
  却听鸟鸣啾啾,承晟欢叫一声,从父亲袖袍里发现了个玲珑金丝笼,里头是一只羽色斑斓的珍雀。骆臻脱口喜道,“你果真替母后寻来这稀罕鸟儿。”
  昀凰觑着有趣,也伸指逗了逗鸟儿,莞尔道,“殿下真是有心人。”
  “当心。”晋王抬手一挡,以广袖遮住昀凰的手,“这鸟会啄人的。”
  晋王妃忙接过鸟笼,小心翼翼托在掌心嗔道,“他只对这些细碎玩意有心。”
  鸟儿受了惊吓,在笼中扑楞楞乱飞乱撞,晋王低头对承晟一笑,“拿进去吧,当心惊着它。” 承晟欢喜地捧了雀笼,一路小跑入殿,骆臻也忙不迭也跟了进去。
  二人回眸相视,他目光复杂莫名,令昀凰心中微窒,侧了脸不愿再看他。晋王缄默片刻,终究移开了目光,淡淡道,“方才见了御医,听说父皇颇为动摇,有意延后出巡。”
  昀凰一凛,抬眸看向晋王。
  他眼里锋芒闪动,透出不容退让的决然,以只有她能听见的语声说,“岁不我与。”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旦夕祸在,时不我待。
  风裹斜雨扑进廊下,沾湿鬓发,初春天气里,蓦然起了彻骨深寒。
  是夜,宫中离奇起火,将皇上所乘的玉辇烧毁。
  同时被大火毁坏的还有皇后仪凤旗、翠华旗、入跸旗等细小物件。毁坏御用之物是死罪,龙辇更是天家威仪之表,毁于火中,是为凶兆。皇上闻知大怒,将当夜值守的侍丞、内侍、宫人一并杖责,两名疏忽职守的侍丞被当场杖毙。
  将近天明,雨势更急。
  昭庆宫中灯火通明,内臣近侍在外面雨幕里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太子、太子妃、晋王、大侍丞俱在里边长跪请罪。皇上余怒未平,整宿不曾入睡,深凹的眼窝越发塌陷下去,格外透出阴沉。骆皇后病势初愈,侧坐一旁苍白了脸色,也不言语。
  “凶兆?”皇上冷哼,徐徐扫视眼前诸人,“你等劝谏无果,便借着这大凶之兆,好拦住朕出巡?”
  底下死寂无声。
  “朕不过是去看看太后,碍着了谁?是谁如此心虚,连上十几道折子盼朕留在宫里?”他每说一句便提高一声,到最后已是哑声怒喝,震得众人心惊胆颤。骆后在边上无动于衷,微阖了眼,仿佛入定一般。然而,众人都明白皇上斥的是谁。
  最不愿见着皇上与高太后母子言和的人,当然是骆皇后。
  高太后落到如今凄凉境地,不可谓没有她的“功劳”。
  昔年先皇后元氏,虽与皇上自幼结发,却始终不得高太后欢心。待骆妃获宠,便与高太后联手排挤元氏皇后,令皇上对其疏远生厌。虽然宫中讳莫如深,却盛传元皇后之死,是骆后一手设计。皇上虽有疑虑,却无实据,最终在高太后一力支持下,将骆妃扶上后位。
  谁又料到,羽翼丰足的骆皇后却趁太后专权,与皇上母子反目之机,背叛了一手栽培她的高太后,反戈夺去后宫大权。要说高太后最恨之人,便是她了。
  更何况皇上启用诚王,与太后言和,无非是为了辅佐东宫,稳固太子之势。迎来一个南朝太子妃与她相斗还不够,连高太后也要一并迎回。即便他百年之后,有太皇太后坐镇宫中,不怕她这皇太后东山再起——可见他是这般厌憎她,骆后冷冷想着,心中被万般怨毒啃啮,脸上却是平静如常。
  皇上亦冷冷侧目,看向她的眼光既有厌恶亦有悲哀。
  连日里多番劝谏的大臣都是亲近后党之人,他只当视而不见。原是执意不改行期的,未料这两日风寒加剧,年老之人畏惧病痛,本已起了延期之念……想不到一语成谶,她到底耐不住性子,想出这奇蠢的主意。
  恰在此时,她迎上他目光,兀自狡辩道,“陛下息怒,臣妾等冒死劝谏,也是为陛下龙体着想。如今年岁不同,陛下已不是青壮之年,何必如此逞强……”
  这是讥讽他老迈无能么,皇上失声冷笑,“朕这把老骨头还没熬到头。”
  众人诚惶诚恐,伏地叩请圣上息怒。
  太子妃顿首道,“臣媳无能,御辇被毁皆因臣媳疏忽所致,望父皇责罚。”
  “只怕你不疏忽也一样出事!”皇上冷着脸,看也不看昀凰,话却是说给众人听的,“不过是烧毁了玉辇,你即刻给朕督造下去,明日此时,朕就要看到全副銮驾,整饬待发!”
  昀凰叩首,“臣媳遵旨。”
  太子亦叩首道,“父皇福佑天下,御驾巡幸,万民景仰。”
  众人齐齐应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劲羽离弦不能回·上

  天子出,车驾次第,兵卫居外,甲盾前导。
  九龙五色华盖、双鸾雉尾执扇簇拥着二十八乘金辂玉舆徐徐驰上出京官道。皇家旌节蔽日,幢幡纛旗连成浩荡气象。皇后鸾舆与太子车驾紧随銮驾之后,妃嫔王公次第相随。八百骑卫执戟前导,三千禁军并辔随行。
  如此盛况空前的皇家出巡,令在远处匍匐跪拜,有幸觑望到一眼的帝都百姓毕生难忘。据说最前列的车驾已抵京郊,最后列的人马才出宫门。逶迤如长蛇的仗列徐徐往燕山行进,天子威仪令官道两侧山林肃静,长空飞鸟绝迹。御驾卯时出宫门,至酉时抵达燕山永乐行宫。
  燕山绵延雄浑,奇峰叠峦,飞泉流瀑缀于山间。
  永乐行宫依山兴建,已历六十余年,自下仰望只觉金殿碧阁层叠错落,飞檐复廊九曲缦回;谷中汤泉暖雾蔚蒸,峰上五道飞瀑如玉带注落,山间桃李盛放如云霞。
  驻足半山,恍如登临仙宫。
  皇上銮驾已抵宫门,昀凰步下鸾车,却无心饱览胜景,匆匆率侍从女官迎至皇后凤辇。云湖公主已先一步候在跟前,见太子妃到来,勉强欠身为礼,不掩冷淡之色。宫人搀扶着骆后下来,领着太子妃等人步上宫道。
  皇上与太子、晋王、诚王在前,一路沿玉阶而上,看似他精神大好,全无疲惫。骆后却满面倦色,被昀凰与云湖左右搀扶着,渐渐额角汗出。云湖公主见状,忙唤宫人取巾子来拭汗。随在太子妃身后的女官亲手递过软巾,却不是往日那名东宫近侍。云湖公主将这面生的女官上下打量,似不经意转头,朝昀凰笑道,“皇嫂身边换了人么?”
  昀凰淡淡颔首,“商妤腿疾未愈,不良于行,我将她留在宫中了。”
  自从当日被罚跪冻坏,商妤的腿便落下麻痹,至今行动不便,此事宫中皆知。但云湖问的显然不是商妤,她蹙眉又道,“不是有个黄氏近侍么?”昀凰淡然道,“原先是有的。”
  骆后侧目看向昀凰,目光闪动,云湖公主脱口便问,“那是因何替换?”
  “此事因由说来已久。” 昀凰看一眼骆后,低声道,“臣媳大婚次日,近侍黄氏曾因疏忽,将一支御赐如意折断,是为不祥之兆。及至御辇被焚,臣媳思及此事,将她责备了一番。黄氏以为凶兆因她而起,深恐父皇降责,一时愧惧便投缳了。”
  “你是说……此人已死?”云湖公主骤然失惊,睁大双眼迎上太子妃漠然目光,只觉她谈及生死,轻漫得像在说一朵花开了。
  宫中有人死去,确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骆后始终一言未发,此时才冷冷看了昀凰,“几时的事?”
  昀凰温婉垂眸,“回禀母后,是昨夜里的事。因御驾出巡在即,臣媳未敢将这等琐事烦扰母后,因此擅作主张,另调了女侍替换。”云湖抿了抿唇,目光紧盯在昀凰脸上,似欲找出她的闪烁之色。然而太子妃神色平常,一如往日的沉静淡定。
  骆后却是一笑转头,“无妨,区区小事罢了。”
  说话间已至殿前,行宫中内侍宫人匍匐跪候一地,肃然恭迎圣驾。
  早有人搀扶了高太后从内殿蹒跚而出,盘龙衔凤拐杖远远闪动灿金光芒,映着老太后满头银发,别有一种威严雍容。皇上定定立在阶下,痴了一般望着太后走近,直至被太子提醒,才单膝屈跪下去。
  这一声“母后”,竟在君王的口中哽咽。
  一别多年未见,昔日年过半百犹存丰韵的高太后,竟已老迈龙钟,行走都赖人搀扶。高太后扶了拐杖,颤巍巍俯下身来,将他看了又看,仿佛竟不认得。
  “儿臣不孝……”皇上不敢再看太后迟暮面容,低了头,语声发颤。
  诚王年过四旬,是高太后三十多岁才诞下的幼子,虽面容已毁,看身形仍是轩昂男子。而皇上比他年长十余岁,已是须发灰白,身形佝偻的老者。兄弟二人俱跪在母亲跟前,太后却似一个也不认得,自顾望向跪了一地的众人,呵呵笑道,“好热闹,你们都是来瞧哀家的么?”她扶了拐杖,蹒跚越过皇上,直走到太子跟前,对侧旁的骆后视若无睹。
  “皇儿,你瘦多了。”高太后枯瘦的手抚上太子脸颊,眼里满是疼惜,“好些日子不见你来看母后了……”众人都怔住,眼睁睁看她将太子揽在怀里,絮絮抚着他脸,一口一声皇儿。
  两行老泪滚落,皇上猝然侧首,再不忍看——母后分明是将尚旻认作了少时的他,那一颦一语,俱是昔年模样,仿佛时光从不曾流走,一切还停在昨日。
  原来她已神智昏乱,早不认得人了。
  太子趁势叩首道,“尚旻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福寿安康。”
  侍候太后的老宫人趋近将她扶住,低声提醒,“太后,这是太子殿下,是您的孙儿。”高太后闻言迟疑,似乎想起些什么,又茫然看了太子,目光缓缓转向他身侧的昀凰。
  宫人又道,“这是皇太子妃华氏。”
  高太后蹙起两道淡淡眉痕,紧盯着身着太子妃深青服色的昀凰。
  昀凰以额触地,方欲开口,却听她轻啊了一声,望着昀凰张了张口,目光古怪怔忡。
  晋王与诚王在侧,见此情状也莫名不知所以。
  昀凰只觉她眼里似悲似喜,又似有几分愧色,便试着双手去搀扶。不料高太后一抓着她的手便再不肯放开,“你也来了……哀家这些日子老想起你,只怕你还怪我,怕皇儿也怪我。”
  左右有人恍悟,太后错认太子为皇上,莫不是也将太子妃认作了先皇后。
  旧人犹记前事,闻言莫不唏嘘,晋王妃与云湖公主也不觉将目光投向了骆后,却见骆后阴沉了脸,双目冷冷半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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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劲羽离弦不能回·下

  筵开殿前启燕乐,歌舞丝竹、玉肴琼浆俱是太后往日喜爱的,羽衣宫娥鱼贯入列,箜篌拍板、琵琶方响,诸部伎坐立廊下各施妙艺,一时间舞袖动扬,歌喉宛转,妙音直达九霄。
  然而燕乐刚过了散序,一部清商大曲中序初起,慢板低回,那御座之侧的太后却已沉沉睡着。
  众目睽睽之下,她头颈侧歪,口唇微张,高髻上累累的金丝九凤冠眼看就要坠下来。
  宫人都远远侍立在阶下,惟骆皇后端坐一侧,目不斜视,只专注殿前歌舞。皇上窘急,探身而起欲亲自搀扶,却隔了皇后凤案在中间。眼看太后将在宴上失仪,却见太子妃翩然起身,步履轻巧地越过凤案,将太后歪斜身子端端扶好。
  蓦地惊醒,太后懵懂睁眼,唇角一丝口涎流下。
  昀凰忙伸手去接,任由口涎落在自己掌心,却以袖沿隔了太后衣襟,不使她弄脏仪容。宫人这才捧了口盂丝帕近前。皇上缄默,将太子妃一举一动看在眼里,心口不觉暖了一团。见太后这般疲态,皇上只得颓然叹息,“母后年事已高,怕是累了,太子妃送母后回寝殿歇息吧。”
  虽不抱指望,他还是侧目看了骆后一眼,哪怕她礼数上虚应几句也好。
  骆后无动于衷,只淡淡瞧着太子妃,似对她的关注远甚于太后。连太子也只顾与宰相于廷甫相谈甚欢,倒是晋王同诚王双双起身,欲护送太后离去。皇上无奈朝晋王点了点头。
  王公亲贵云集筵前,虽缺了皇太后,这皇家天伦融融的盛宴还得继续下去。望着太后蹒跚离去,老迈身影与身旁风华无双的太子妃相映,白发红颜,令人顿生悲凉。
  一旁有宫人搀扶,高太后却将整个身子都倚靠在昀凰臂弯,似孩子般顺从。
  昀凰托了她肘下,只觉她瘦削身躯比孩童还轻,似乎枯槁得只剩一具空壳。
  晋王随同在侧,与昀凰一同陪伴太后还驾寝殿。
  连廊盘绕,复道飞架,太后所居的凌华殿高筑于叠台之上,背倚青崖,俯瞰幽谷,取凌绝霜华之意。行走在玉阶琼廊间,只觉衣带生风,扑面沁凉,凌绝之高,不胜清寒。
  昀凰亲自侍候着太后睡下,高太后一径将她误作故人,握了她的手不肯放开。老妇人沉沉睡颜映入眼里,心中却浮起母妃与惠太妃的影子……昀凰垂眸端详她面容,难以相信这迟暮老妇,便是当年把持朝政,显赫一时的高太后。
  殿里静谧无声,沉烟袅袅,昀凰蓦然回头,见宫人都退了下去,晋王不是何时进来内殿,立在身后静静看她。
  那目光,竟令她心口紧了一紧。
  晋王走近榻前,一言不发地看着太后,目光藏在微蹙的眉下,深深浅浅都是谜。她是惯于辨察声色的,却从来看不清这个人的心思。太后的气息匀长安稳,似睡得沉了,一只手却还紧拽着昀凰。他俯身将那枯槁的手抬起,小心送入被衾下边。
  昀凰的手还未来得及抽回,便已落入他温暖掌心。
  他不由分说将她牵起,转入厚重的帷幔之后。
  层叠罗帷遮挡了二人身影,隐秘方寸间气息交拂,肌肤相触。昀凰亦不闪避,只抿唇望住他,一双黑白交翦的眸子里,深的怨浅的寂,无双艳色也掩不住的破碎。世间事仿佛俱与她不相干,却又不得不羁绊。
  一日日看着她改变,那杏子林间妩媚笑靥已不再,青竹舍里决然容光已黯淡。
  “怕么?”他低头看她,衣上沉香混合男子气息,暖暖将她笼罩。
  总算走到这一步,他问她怕不怕,她却不知如何回答。
  从不曾有人这样问过,也没人会在意她是否害怕——母妃或少桓,都不会这样问她。
  怕如何,不怕又如何,总要迎头走过。
  “不怕。”昀凰微笑,笑意浮至唇角却变成了苦涩,“我只是累。”
  一个累字,万千难,终也脱口而出。
  他将她揽紧,坚实胸膛下传来平稳心跳,似蕴着奇异力量,莫名令人心安。
  “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 他的唇轻贴在她耳边,一字字清晰入耳,温柔入骨。
  昀凰长睫半垂,眉眼幽幽,“是,殿下的吩咐,昀凰都记着。”
  “总是殿下殿下,难道我没有名字?”他眉峰微蹙,手指抚上她脸颊,一手将她腰肢猛地圈紧,“还是你想离我远些?”
  昀凰一颤,被他箍紧得不能喘息。
  他迫近她,目光犀利,似鹰鹫审视利爪下的猎物。
  昀凰心头纷乱,来不及辩解挣扎,只觉气息微窒,他已吻了下来。
  陌生的气息袭掠,激起心底残存的执拗,唇舌间久违的温暖缠绵,曾是谁的纠缠……白衣萧索的身影,清苦的杜若香气,针一般刺痛心底!昀凰蓦地挣扎,却被他狠狠箍紧在胸前,仿佛洞穿她的心思,绝不给她半分挣扎余地。
  山间夜凉,虽是仲春时节仍有透骨寒意。
  太子与太子妃所宿的澧泉殿,下临瀑流如织,入夜水声激荡,恍若鼓琴。
  昀凰静听水声琴韵,思绪纷乱,仿佛又见到晋王面容,恍惚间,谁的眉目叠映……身侧却已传来匀沉的呼吸声。一条双鸾合欢枕,两人各在一端。黑暗里,太子翻身向内,鼻息微微拂到昀凰耳际。莫名的,竟激起身子微妙悸动。
  如今他对她已颇多忌惮,不敢任意羞辱,索性视若无睹,再不碰她一根指头。在宫中虽纳有四名良娣,太子碍于体统颜面,仍与太子妃同宿。
  同床异梦已惯,对着枕边人,昀凰只有厌憎,他所给羞辱未曾淡去分毫。
  然而枕上鬓旁,一息呵暖,惊觉衾寒。
  她已不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往日缠绵滋味本已淡忘,却又被那一吻惊起欲念。睁眼阖眼,依稀见着他的眉目,唇间仿佛还停留着他的气息。昀凰轻咬了唇,辗转向内而卧,以锦被紧紧裹住身子,丝缎轻软,熨贴了肌肤柔滑。
  更漏声里,约莫敲过了寅时。
  今夜,已是今夜!
  昀凰睁着眼,片刻也不曾阖上。
  一声声,渐近渐急,竟似谁仓惶步履。
  终于听珠帘摇动簌簌,殿外脚步声急乱,有人叫道,“殿下,殿下!皇上不好了!”
  太子还未清醒过来,昀凰已将床帷一掀,“父皇怎样?”
  “皇上夜里噩梦惊醒,突发抽搐,现下连话也说不出,神智也迷糊了!”传讯的侍丞惶急得声音也变了调。太子一声惊呼,翻身下床,不待宫人侍候,抖抖索索便去抓外袍。宫人慌忙替他着靴,他似六神无主,一面催促宫人,一面劈头急问那侍丞。
  昀凰也匆匆起身,心底冰凉一片,映出毫厘毕现的清明。
  宫人为她着履,察觉她娇小足弓绷起,脚趾并紧,几乎套不进珠履……幼年留下这习惯,紧张到极处足趾会抽搐,连路也走不得。这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已多少年不曾如此。宫人错愕探问,“太子妃……”
  昀凰抬手止住她话语,深吸了口气,低头盯住自己足弓。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该来的,终是来了。
  足弓一点点放松下来,套进珠履,稳稳踩在地上。昀凰推开宫人欲搀扶的手,随着太子走向殿外。他在前边步履惶急,她一步步竭自走得平稳。
  待赶至寝殿,骆后已在殿外守候,里边灯火照着人影绰绰,御医已在诊治。只片刻间,晋王、诚王与云湖公主也赶到,众人候在一处,相对无话。骆后僵直了身姿,只紧盯着殿里人影晃动,良久一瞬不瞬,仿佛全心都飞到了里面。太子也不理会她,径自焦急踱步,不时喝令内侍催请于相。直候到卯时已过,才见御医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如土,冷汗涔涔。
  谁也说不出皇上这急症的起因。
  有说是宴间饮酒过量、有说是血脉阻塞不畅、有说是风邪寒湿外侵……七八位御医却得出三五种病由,却谁也不敢笃定。太子盛怒之下,朝为首的医丞当胸一脚踢去,“父皇身子安康,岂会无故暴病,你等胆敢有所隐瞒,必诛九族!”
  白发苍苍的老医丞跌倒在地,受不住这重重一脚,连声呻吟。眼见太子抬脚又踹,昀凰忙拽住他袍袖,“殿下息怒,且容御医先为父皇诊治!”太子回身朝她看去,目中厉色大盛,反手一掌掴去,“滚!”
  昀凰来不及躲避,只觉掌风扑面而至,眼前骤然一花……
  死寂,四下死寂。
  睁开眼来,只见晋王稳稳格住太子的手,令这一掌凝顿半空。
  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手臂相格,角力般互不退让。 刹那僵持,无比漫长,各人都攥一手冷汗。终究是晋王先开口,“父皇尚在病中,殿前不宜喧哗动手,望皇兄体谅。” 他朝太子淡淡一笑,垂了手,侧身退开半步。便在这一刹,太子猛然挥拳击出,重重打在晋王胸口。猝不及防之下,晋王硬受了这记重拳,抚胸连退数步。
  “殿下!”骆臻脱口尖叫,立时奔上前去,却见眼前衣带飘飞,太子妃的身形比她更快,已当先扶住了晋王。
  晋王垂眸迎上那翦水秋瞳,与昀凰定定相望。
  昀凰怔忪,惊觉刹那念动,竟是身不由己。然而他目光如火,落下来灼痛她肌肤。昀凰缩回了手,悄无声退开,避让到晋王妃身侧。
  骆臻呆立着,忘了该进还是退。
  看看晋王,再看太子妃,只觉一对璧人,恍似谪凡。
  廊下宫灯照不散夜色深浓,每个人的神色都隐在阴影中,谁也看不清谁。
  云湖愤然瞪了太子,“皇兄为何出手伤人?”
  太子似笑非笑,阴沉目光落在晋王脸上,“尚尧,这可是你要同我动手的。”
  晋王受此一拳,虽不至于重伤,却也一时气息激荡,蹙眉只是缄默。太子见此,笑意加深,再不遮掩跋扈之色,“从前太傅教的兄友弟恭,你大概是忘了?”
  “够了!”骆后终于冷冷开口,“你们还嫌不够乱么?”
  “乱不怕。”太子扬了扬眉,脸上正正被宫灯照着,苍白脸色恻侧透寒,“怕只怕有人故意弄鬼,伺机作乱!”此言一出,令闻者皆震,骆后更是寒了脸色,“难道殿下疑心皇上的病,是有人暗中作祟?”太子目光如锥,“儿臣愚钝,不敢妄加揣测,愿闻母后高见。”
  眼见这二人剑拔弩张,诚王忙踏前一步,想要从中斡旋。却见殿门戛然开了,赵弗亲自出来传话,“皇上醒了,传皇后、太子与二位王爷入见。”

  云退霜杀夜将近·上

  御驾巡幸燕山,设宴永乐行宫当晚,皇上酒后惊风,一病不起。
  这病来得蹊跷,虽说皇上年事渐高,龙体尚无大碍。未料病来如山倒,当夜就卧床不起,行动不得,连言语都吃力。一众御医束手无策,诸般手段能试的都试了,依然毫无起色。
  当夜三道旨意传下——
  其一,命皇太子即刻回宫主持朝政,着诚王、宰相于廷甫还朝辅政;
  其二,命皇后、晋王与云湖公主留侍御前,行宫内外重兵驻守;
  其三,令太子亲自接掌京畿十万羽林卫。
  圣命不可违,次日天明,太子与诚王等人即刻起驾回京,一刻也未敢停留。
  为免皇上病笃的音讯外泄,动摇民心,永乐宫内外封禁,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连同留侍御前的骆皇后与晋王等人,也被隔绝在行宫之内,不得踏出一步。
  入夜,骆后端了茶盏,细细地啜,仪态端方典雅,端茶的手却阵阵发抖。
  御榻前,他当着她颁下旨意,那一幕清晰如在眼前。
  临到此时,他心心念念还是戒备着她,以为将她禁锢在身边,就可保得太平。他如此恨她,将她逼到如此绝境,十万羽林卫尽数交付太子,连一条活路也不留给她。
  咣啷一声裂响,净瓷描金茶盏被狠狠掼在桌上,碎瓷四溅,茶水淋漓。
  骆后周身都发颤,唇角一丝笑容扭向脸颊。
  内殿,龙床上的帝王猛然一声呛咳,似被什么惊醒。
  睁眼看了昏暗帐内,明黄流苏垂下,一头系着龙形玉坠。从枕上斜斜看去,那白玉雕龙昂首蹬足,倒像被缚在流苏上抵死挣扎,颇有困龙不祥之感。
  皇上张了张口,想要唤人撤去这东西,却怎么也发不出声。一口气憋在胸口正自痛苦,眼前终于亮起一线,有人掀起垂帷,柔柔唤了声“父皇。”
  昀凰瞧见他张口欲言模样,忙将药搁在一旁,扶了他起来轻拍后背。堵在喉头的那口痰终于唾出,皇上青紫了脸色大口喘气。昀凰倒水奉药,一概不要宫人近前,全由自己亲自侍奉。
  宫灯下,她纤柔身影,是这死气笼罩的寝殿里仅有的温暖。
  皇上倚靠床头,眼睛似睁非睁,朦胧里看着昀凰,渐渐变作昔年的骆蕴容,忽而又是与他少年结发的元氏皇后……两个女子,一个被他所负,一个终是负了他。
  一点浊泪,半是心伤,半是悔。
  “父皇要躺下么?”太子妃见他叹息,忙小心探问。皇上垂目,看她柔顺姿态,殷殷神色,不觉一声苦笑。到头来,一个都不在,只剩她肯留在跟前。天阙易主在即,御座之前风雨将至,尚旻、尚尧、云湖,谁还顾得上这垂死之人。此刻在他们眼里,他已形同朽木。
  只有这傻女子,不去追随她那即将登临至尊的夫君,倒在此守着个将死之人。
  “你为何留下?”
  “昀凰无处可去。”
  他问,她答,再无多余言语。
  寂夜昏灯,照着空旷寝殿里两个身影,一个风烛残年,一个伶仃红颜。
  皇上并未老迈昏庸,尚旻不喜太子妃,她也并不爱慕她的夫君。人前如何装扮,恩爱缱绻是扮不来的。但他假装看不出,看不出这对未来帝后的貌合神离——因为皇帝和皇后,本就用不着恩爱。可惜少年时他不懂得这个道理。
  皇上黯然而笑,哑声翕动嘴唇,“唤赵弗进来,朕有话吩咐。”
  昀凰应了,返身至屏风外,刚要唤人,却只听殿外哐一声闷响,似宫门被撞开,随之是橐橐纷乱脚步,和赵弗惊怒叱喝,“大胆,你们反了不成!”
  屏风轰然被撞倒。
  昀凰踉跄后退,骇然见赵弗被扔了进来,撞倒锦绣屏风,连人带木头跌了喀拉拉一地。
  门口涌入大群明甲铁盔、刀剑出鞘的行宫禁卫,森寒兵刃下一刻已逼至昀凰眼前。
  “护驾!来人啊,快快护驾——”赵弗嘶声呼喊,口鼻都摔出血来,满脸鲜红狰狞。
  殿外一片沉寂,没有人应答,没有厮杀呐喊,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未发生。禁卫闯入了皇上寝殿,悍然以刀兵相逼,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护卫御驾。这里是行宫,不再是大内禁苑,忠心耿耿的羽林卫远在皇城,眼前内侍与宫人,早已在刀兵下惊惶瑟缩。有想夺路逃出的,迎面便是尖刀利矛;有忠心的退入内殿,拼死挡在赵弗与太子妃跟前,欲以螳臂当车,肉身抵抗金铁。
  就在昀凰眼前,寒光暴起,快得令人看不清是如何发生。
  只有惨呼、厉号、刀光、剑影……宫纱垂帷被拽落在地,博山炉倾倒了一案残香,琉璃宫灯被推倒踏成碎片。血稠浓,喷溅在宫砖纱幔上,猩红妖花绽放蔓延;人骨脆,折断在寒刃下,发出特异而清脆的声响。
  夜浓,风急,杀伐烈。
  倾刻间,一地尸横。
  仅剩下还有气息的三个人,昀凰、赵弗和御榻上奄奄一息的君王。
  刀剑阵里,骆皇后衣袂飘飘而来,似踏入修罗地的玄女,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兴亡。这遍地鲜血、满室杀戮,连同残喘奄奄的老人,都与她毫不相干。
  太子妃周身颤抖,连退两步挡在御榻之前,脸色惨白透青。骆后的目光越过她,凉凉投向榻上那人——惨烈杀戮就在眼前,溅上床闱的血,阵阵腥烈扑面。他瞪着双眼看得真切,却没有丝毫反应,那迟暮枯槁的面容仿佛已经僵死。
  骆后一步步近前,面容在昏灯血光映照下,焕发异样神采,咄咄有昔日美艳。她与他四目相对,唇角微扬,不似笑意倒似凄厉,“陛下这是怎么了,病成这样真叫臣妾担心。虽说您一再想要置臣妾于死地,可臣妾还盼着与陛下白首偕老,陛下怎么忍心辜负臣妾?”
  她笑,俯身靠近他,近得可以闻到他衰迈躯体上散发的濒死味道,“你怎能忍心至此?”
  沉浊叹息在皇上喉间滚动,语不成声,他只是瞪了眼睛看她。
  “不好受么?”骆后蹙眉,瘦削指尖抚上他的脸,“这帮奴才真是没用,臣妾再三叮嘱过,用药务必仔细,莫让陛下受多了苦楚。那药量每日添加,本是补养的好方子,除非是酒后不慎服食过量……陛下,你怎么就这样不慎呢?”
  她抚上他的脸,指尖几乎掐入皮肉,“多少年了,臣妾忍着盼着,还留着一线指望,你却总是不慎!不慎冤死元氏、不慎错怪臣妾、不慎害死尚钧、不慎将人逼到绝境!”
  尖利指甲越掐越深,皇上脸色渐渐紫涨,喉咙里呼刺刺只剩气喘。
  “你放手!”太子妃蓦然抢上前,将骆后重重推开。皇上歪倒在枕上,身子连连抽搐,似只有气出没有气进。赵弗挣扎起来,与太子妃一同扶了皇上,恨恨道,“妖后,就算你夺下行宫,也挡不住京畿十万羽林卫。待太子殿下平定叛乱,看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算什么太子,我的皇儿才是天命所归!”骆后幽幽笑,“除了扮痴作傻,那废物还做得来什么?你以为十万羽林卫当真肯听那废物调遣,当我骆家兵权想撤就撤?”皇上猛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呼气,胸腔里发出空洞可怕的声音。赵弗惶急地将他扶住,连声唤着皇上,昀凰也手忙脚乱为他拭汗。
  “陛下很焦急么?”骆后袖手在侧,冷眼看着那垂危之人,“臣妾已昭告天下,太子与诚王趁巡幸之机谋逆,欲矫诏弑君。晋王被迫起兵,护卫圣驾。至此陛下大可放心,万事都有臣妾做主。纵然陛下驾崩,臣妾亦当以太后之尊,诛灭逆臣,辅佐新帝继位。”
  “母后,够了。”
  云湖公主颤抖语声自身后传来。
  骆后回头看她,见火光映照刀戟,那寒光笼在云湖身上,照得她花容惨淡。
  还是韶年少女,那御榻上躺着的人终究是她生父。
  望着云湖惨然失色的脸,骆后顿生怜惜不忍,心中杀意也淡去几分。
  云湖一步步迈进来,身姿僵硬,目光涣散,不敢朝榻上那人稍看一眼。
  她朝骆后屈膝直跪下去,“启禀母后,子时宫城已破,诚王率残兵逃往行营方向,五哥率军追击,太子孤军退守禁中。”
  她语声颤抖,字字句句却说得无比清晰。
  骆后僵直的后背缓缓舒展,回身望向御榻,笑若牡丹含露,“陛下,您听见了么?”

  云退霜杀夜将尽·下

  诚王败退,太子困守死隅,宫中大势已定。
  銮驾于卯时自永乐行宫起驾,天未明便长驱踏上返京之途。
  事出非常,皇上又在病中,一时顾不得皇家仪仗铺陈,骆后下令轻车简行,沿路重骑护卫。皇上御驾在前,皇后携云湖公主同乘鸾车,晋王妃也随了太子妃的车驾。
  金涂银闹装牡丹铰具,配紫罗绣青鸾方鞯,四帷四望车,太子妃的仪从比之亲王妃自有不同。这是她一度梦寐以求的,如今看来只是可笑。骆臻斜斜倚了锦靠,虽疾行颠簸也浑然不觉,此刻四肢百骸都是畅快。过了今日,王爷登基继位,她便由晋王妃一跃而为六宫之主,贵为天下母仪的皇后。
  而眼前的皇太子妃缄默独坐一侧,一日之前还是御前红人,此刻只怕即将成为新寡。
  骆臻微睐双眸,冷冷审视昀凰面容,想起昨夜殿前,想起她与王爷相望相依,心头便似一阵阵蚕噬的麻痒——女子美而近妖,这般容华风姿,活脱脱就是妲己之媚、妹喜之妖!似乎觉察到她目光的不善,默然阖目而坐的太子妃陡的睁开了眼,黑眸幽沉,令骆臻不觉窒住。
  她却朝她微微一笑,容色更见妖娆。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忧。”骆臻亦回以微笑,声色却傲慢,再不必装作恭谦。
  “我应担忧什么?”太子妃泰然反问。
  “太子兵败,东宫将有没顶之灾,太子妃却似事不关己?”骆臻毫不客气相讥,想在她脸上寻到一丝仓皇的满意。昀凰亦深深看她,心中仅存的一点悯意也被她目光浇灭,“多谢晋王妃提点,福兮祸兮,自有天命,徒劳也是无益。”
  她轻描淡写态度令骆臻觉得分外可恼,“你不过是仗着南朝公主的身份,恃着殷川八百里封邑,你的用处也不过如此。母后虽不杀你,往后留困冷宫,一世寂寥,就不想想别的生路么?”晋王妃眼中锋芒夺人,昀凰却笑了,“你有别的生路给我?”
  骆臻抿一抿唇角,压低了语声,“我可以放你走!”
  果真是女子的敏锐,还是防患于未然?众人都被蒙蔽,唯独这女子察觉了她的威胁……昀凰不掩诧异地看了骆臻,在她眼里寻到嫉恨与慌张。
  当一个人嫉妒你,她在你跟前便已矮了下去。
  昀凰叹了口气,“这里很好,我不想走。”
  入暮时分,御驾抵京。
  宫城战局方歇,降的降,死的死,遍地血污狼藉。
  这是一场胜负悬殊之战,诚王临阵退缩,率三万御林军不战而逃。他这里明哲保身、避而不战,却苦了孤军死守的太子。仅凭微末兵力,难挡骆氏五万精锐——那都是暗中效忠骆氏的军中少壮,早早设伏京畿,有备而来。十万羽林卫随之分裂四散,自起争斗。太子德薄寡信,在军中毫无威望,忠于皇室的将士又被诚王笼络去不少,余下两万兵马随太子困守宫中,陷入重围。
  至未时初,武德门率先被攻入。
  未时三刻,镇远门失陷。
  南北两路兵马一举冲杀入宫,凡遇阻逆,一律格杀。
  太子率残兵步步败退至文渊殿前,终被截断去路,仓皇间登上宫中至高的落星台,燃起告急烽火向外郡求援。终究远水难救近火,天下勤王的兵马插翅也飞不过重关。
  叛军逼至落星台下,也不强攻,索性架起火堆,浇上鲸脂。大火倏忽升腾起来,与烽烟连成一片,将个仙阙般的楼台烧成熔炉……就在此时,御辇抵达宫门,遍地血污还未清洗,到处是血屠惨象。
  镇守宫门的亲信统领挡下御驾,以安危见,叩请皇上皇后回避兵乱。骆后到了銮驾之前,轻藐而笑,“无妨,皇上要亲眼看着众卿平叛,看着逆臣伏诛。”那统领一凛,见骆后回身掀起车帘,欠身朝里笑道,“陛下,您说是么?”
  里头半晌无声,似是默许。
  御驾长驱直入,冒着冲天火光、震天杀声,直抵落星台下。
  当此时,烈焰已围绝四方,残局将尽。高台玉阶伏尸无数,血流纵横,浓烟滚滚四起。死战不降的东宫死士已不过百余人,不断有人被箭矢射中,从高台坠落火中。
  皇上御辇便在此刻驾临,天子仪从煊赫而来,令那高台上的人远远便可望见。
  围困落星台的禁军停了攻势,从中让出一条大道,肃然阵列两旁。
  昀凰被押了下来,随骆后到了御辇跟前。
  大火映红天幕,即便隔了这么远,也听得清晰的焚梁断木之声,毕剥不绝于耳。炙热火光灼得人肤发欲燃。眼前惨乱景象于她并不陌生,与当日宫倾如出一辙。所不同的,只是当日身在局中,而今袖手旁观罢了。
  骆后亲手为御辇挑起车帘,令斜倚车中的皇上能看得清楚。
  即便隔了烽火烟尘,杀戮肆烈,也隔不断一朝君臣,两世血亲。
  父子相见于修罗血河,胜的是谁,败又是谁;生的是谁,亡又是谁。
  昀凰却恍惚想起了那一日,高悬城门的君王头颅,被少桓所弑的人,她的父皇……果真唤过他父皇么,如今竟不记得。当他头颅被斩下的一刻,可曾看到随他亲征的皇子们,一个个尸首异处,那一刻,他哀恸过么?
  只听见御辇内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呜咽的,嚎啕的,竟是哭声。
  是皇上的哭声么,昀凰恍惚抬头,蓦然明白他悲号的原由——
  在那火光映红的高台上,有个袖袂飘飞的身影,华衣浴血,凌虚而立。
  他长发缭乱披散,随衣袂翻飞烈烈火光中,到这般境地,仍美如天人。
  分明瞧不清楚,她却觉得他在笑,必定在笑。
  共枕同席,那比女子更美的面容早与怨恨一起镂刻入骨。她记得他的眉目言止,记得他是怎样怨、怎样恨,记得他怎样施予凌虐与羞辱……到此刻,却只记得他的笑。
  姣好冶丽,风流尤甚女子。
  高台上下火光炽盛,散发仗剑的皇太子面南而立,迎着皇上御辇,徐徐张开了双臂,从高达数丈的台顶一跃而下,若飞鸟、如坠星、似流陨,转瞬被腾腾大火吞没。
  宫变在天明之前平息。
  皇上所居的承天殿是唯一没遭遇杀伐之地,然而夜风袭来,仍捎着淡淡血腥气。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冷寂空旷的殿上也不见人影,只得昏灯映照孤帐。外面是重兵看守,里头只得赵弗与昀凰守在御榻之前。一阵急风扑入内殿,吹得垂帘哗哗作响。赵弗蹒跚着去关上殿门,他年事已高,经那一摔伤得不轻。昀凰欲起身唤住他,衣袖却被扯住。
  回头见是皇上,枯槁手指抓着她衣袖不肯放,一双凹陷无神的眼定定落在她脸上。昀凰心里一酸,看他嘴唇翕动,发出有气无力地语声。她倾身近前,却听不清楚。皇上吃力地抬起手,想要索取什么……蓦听得一声稚子呼唤,“皇祖父!”
  骆后不知何时来到殿前,身侧牵着小小的承晟,并无侍卫宫人随行。她祖孙两人的影子淡淡投在地面,承晟怯生生依着骆后,望了望挡在门口的赵弗,想要奔向昀凰却又不敢。骆后垂首看他,“你想去太子妃那里么?”
  承晟点点头,不敢作声。
  却见皇祖母难得的温和,“去吧。”
  她手一松,承晟立刻飞奔到昀凰跟前,语带哭腔,“晟儿怕,晟儿要父王——”
  这孩子对昀凰的依恋,远甚对祖母的亲昵。骆后定定瞧着,想起方才她侍奉榻前的殷殷模样,比父女更亲近,云湖倒从不曾这般侍奉过。血亲不如外人,这华昀凰入宫短短时日,倒似赢得了她的丈夫、儿子乃至孙儿的心。
  骆后涩然笑,心底莫名滋味似酸楚又似妒意。
  那御榻上的人阖起眼睛,视她如无物。他恨她入骨,她却还留了这两人在身边,陪他走这最后一程,让他不至太过孤苦——谁都以为她狠绝,可她对他,实是仁至义尽。
  承晟扑在昀凰怀里哭泣,口口声声要父王。昀凰抚了他头发柔声道,“晟儿乖,父王很快就回来,父王不喜欢晟儿哭的,对不对?”承晟果然噤声,却不是因为她这句安慰,而是骆后走到榻前,冰凉的手抚上他脸庞,令他不敢再哭。
  骆后垂目看着承晟,缓缓道,“你父王不会来了。”
  昀凰一震,骇然睁大眼睛望向她。
  骆后却只瞧着承晟,一字一字道,“记着,往后你便是皇帝了——要做皇帝的人,不能够躲在女人身后哭泣!”她猛地伸出手,将承晟从昀凰怀抱狠狠拽开。承晟哇地大哭起来,哭声方一出口,就被骆后一耳光掴在脸上。
  号哭硬生生哽在咽喉,承晟大张了口,小脸憋得发青。
  悉悉索索声音自御榻上传来,皇上瞪大眼,分明是听见了骆后的话,周身瑟瑟发抖,将垂幔狠命扯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昀凰背倚着床柱,软软跌在榻边,“你说晋王,晋王……”
  “死了。”轻飘飘两个字从骆后唇间吐出,如同她目光的冷硬。
  她转而看向皇上,“臣妾也刚知闻这噩耗,尚尧率军追击叛臣,遇袭中伏,被斩于阵前,尸身也落在诚王手里。事已至此,望皇上节哀。”
  她语声平静无波,连一丝伪装的悲戚都吝于付出。
  殿中死寂,只闻皇上断续的喘息,声声起伏。
  骆后神色冰凉,目光却热烈,望之说不出的奇诡。
  “尚钧去了,剩下两个也死了,你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大好江山转瞬就要无主……”她将承晟推到御榻跟前,按着他跪下,“所幸我们还有一个好皇孙,你瞧晟儿多乖,他会做一个很听话的小皇帝,对不对?”
  皇上挣扎着向她探出手,五指箕张,脚将榻板蹬得直响。如果可以,她知道他会毫不犹豫的扼死她,可惜这一次,他拿她无可奈何,连她一片衣角都沾不到。

  一夕翻覆在天家

  【一夕翻覆在天家】
  宫变在天明之前平息。
  皇上所居的承天殿是唯一没遭遇杀伐之地,然而夜风袭来,仍捎着淡淡血腥气。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冷寂空旷的殿上也不见人影,只得昏灯映照孤帐。外面是重兵看守,里头只得赵弗与昀凰守在御榻之前。一阵急风扑入内殿,吹得垂帘哗哗作响。赵弗蹒跚着去关上殿门,他年事已高,经那一摔伤得不轻。昀凰欲起身唤住他,衣袖却被扯住。
  回头见是皇上,枯槁手指抓着她衣袖不肯放,一双凹陷无神的眼定定落在她脸上。昀凰心里一酸,看他嘴唇翕动,发出有气无力地语声。她倾身近前,却听不清楚。皇上吃力地抬起手,想要索取什么……蓦听得一声稚子呼唤,“皇祖父!”
  骆后不知何时来到殿前,身侧牵着小小的承晟,并无侍卫宫人随行。她祖孙两人的影子淡淡投在地面,承晟怯生生依着骆后,望了望挡在门口的赵弗,想要奔向昀凰却又不敢。骆后垂首看他,“你想去太子妃那里么?”
  承晟点点头,不敢作声。
  却见皇祖母难得的温和,“去吧。”
  她手一松,承晟立刻飞奔到昀凰跟前,语带哭腔,“晟儿怕,晟儿要父王——”
  这孩子对昀凰的依恋,远甚对祖母的亲昵。骆后定定瞧着,想起方才她侍奉榻前的殷殷模样,比父女更亲近,云湖倒从不曾这般侍奉过。血亲不如外人,这华昀凰入宫短短时日,倒似赢得了她的丈夫、儿子乃至孙儿的心。
  骆后涩然笑,心底莫名滋味似酸楚又似妒意。
  那御榻上的人阖起眼睛,视她如无物。他恨她入骨,她却还留了这两人在身边,陪他走这最后一程,让他不至太过孤苦——谁都以为她狠绝,可她对他,实是仁至义尽。
  承晟扑在昀凰怀里哭泣,口口声声要父王。昀凰抚了他头发柔声道,“晟儿乖,父王很快就回来,父王不喜欢晟儿哭的,对不对?”承晟果然噤声,却不是因为她这句安慰,而是骆后走到榻前,冰凉的手抚上他脸庞,令他不敢再哭。
  骆后垂目看着承晟,缓缓道,“你父王不会来了。”
  昀凰一震,骇然睁大眼睛望向她。
  骆后却只瞧着承晟,一字一字道,“记着,往后你便是皇帝了——要做皇帝的人,不能够躲在女人身后哭泣!”她猛地伸出手,将承晟从昀凰怀抱狠狠拽开。承晟哇地大哭起来,哭声方一出口,就被骆后一耳光掴在脸上。
  号哭硬生生哽在咽喉,承晟大张了口,小脸憋得发青。
  悉悉索索声音自御榻上传来,皇上瞪大眼,分明是听见了骆后的话,周身瑟瑟发抖,将垂幔狠命扯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昀凰背倚着床柱,软软跌在榻边,“你说晋王,晋王……”
  “死了。”轻飘飘两个字从骆后唇间吐出,如同她目光的冷硬。
  她转而看向皇上,“臣妾也刚知闻这噩耗,尚尧率军追击叛臣,遇袭中伏,被斩于阵前,尸身也落在诚王手里。事已至此,望皇上节哀。”
  她语声平静无波,连一丝伪装的悲戚都吝于付出。
  殿中死寂,只闻皇上断续的喘息,声声起伏。
  骆后神色冰凉,目光却热烈,望之说不出的奇诡。
  “尚钧去了,剩下两个也去了,你一个儿子都没有了,这大好江山转瞬就要无主……”她将承晟推到御榻跟前,按着他跪下,“所幸我们还有一个好皇孙,你瞧晟儿多乖,他会做一个很听话的小皇帝,对不对?”
  皇上挣扎着向她探出手,五指箕张,脚将榻板蹬得直响。如果可以,她知道他会毫不犹豫的扼死她,可惜这一次,他拿她无可奈何,连她一片衣角都沾不到。莫名快意混杂了憎恨,化作笑声冲口而出,骆后再不可抑地笑起来,“臣妾已想好了,陛下明日上朝便召集文武众卿,以承晟为储君监国,如此陛下便可安心休养,万事皆有臣妾代劳。”
  承晟哭泣着被骆后强拖出去,半个身子不甘地赖在地上,小靴子擦着地面,沙沙之声远去……另一种格格声却在床帷后响起,那是皇上恨极咬牙的声音。他已说不出话来,嘴唇青紫怕人,只将牙齿咬了又咬,那声音糁得人心惊肉跳。
  骆后操纵御医下药,用毒慎微,不至致命,药力却令他不能言语行动,瘫软如废人,独留神智清醒。从而如玩偶般任凭她摆布,无力抗拒,她方可挟之以令诸侯。
  皇上又在拉扯昀凰的衣袖,一整夜他都拽着她,极欲说着什么。昀凰只见他嘴唇翕动,手指时屈时张,却猜不透他的意思。赵弗捧了玉盏近前,以为他是口渴。却不料他陡然一挣,将赵弗手中玉盏打翻,水都倾倒在被衾床榻上。
  两人惊愕目光中,他吃力地屈起手指,沾了水在床沿一划一划。
  “父皇想写字!”昀凰蓦地惊呼。
  赵弗也回过神来,四顾殿中找不到笔墨。外头内侍守卫森严,到处是骆后耳目,只有内殿屏风之后,御榻之前,有方寸安全之地。见他二人终于会意,皇上颤颤抬手去摸衣襟。赵弗探手入他怀中,半晌摸索出一枚小小方印,却不过是皇上素日题画所用的私印。赵弗黯然道,“皇上,这不是秘玺,秘玺已被皇后从御书房搜去。”
  秘玺二字,细针似的刺入耳中,昀凰立时屏息。
  这是皇家至重要的秘辛,历代帝王为防范万一,除国玺外,大都另备有秘玺。各朝皆不乏国玺被乱臣所窃之先例,只要秘玺尚在,仍有逆转乾坤之机。这一点昀凰再明白不过,昔日废帝夺位之前,令心腹骗去先皇秘玺,这才逼得先皇临终想出偷梁换柱之计,以假国玺代真国玺。骆后自然也深谙此中关窍,早早在皇上身边伏下耳目,一旦起事便将国玺与御书房所藏秘玺搜去。
  如今这一方小小私印,根本毫无用处。
  然而皇上瞪着眼,只是盯着那方印,瞪着额上青筋绽出。
  昀凰心念闪动,拿起那玉印迎了光影看去,玉色温润莹透,不见异常。回眸再看皇上,他眼中激越之色却似告诉她的猜测是对的。细看那方印略呈狭长,间中镂有一圈古拙云纹。昀凰抚着那凹凸纹样,目光闪闪看向皇上,见他勉力浮起一丝笑容,心中再不迟疑,将玉印往床沿猛力叩去。
  赵弗惊呼声中,玉印一裂而二。
  两半裂面竟是繁复古篆字体,合在一处恰是“受命于天,福寿永昌”。
  字体与纹样叠合,扭转虬曲如龙蟠,这才是谁也伪造不来的真正秘玺。
  昀凰与赵弗惊喜对视,时机紧迫,再无刹那迟疑——只听嗤一声响,赵弗已撕下半幅白绢衣里。昀凰拔了玉簪在手,咬牙往臂上刺落。赵弗劈手夺过玉簪,狠狠刺入自己手臂,用力往下一划。鲜血从豁张的伤口涌出,沿着手腕淋漓滴下。昀凰忙用玉盏接了,看那鲜血渐渐积起……
  赵弗裹了衣袖,至屏风处紧张眺望,以防外头有人突然闯入。
  皇上被昀凰扶起,斜靠在床头,由昀凰托了他手腕,指尖颤颤沾血为书。
  “骆氏篡逆,戕害皇室,着即赐死,传位……”皇上手腕剧颤,指尖一滴鲜血坠下,便要就着那一点,写下个诚王的诚字。一只纤纤凉凉的手却在此时握住他,捉了他枯瘦手指,轻摁在绢上,改点为横,一笔一划写下晋字。
  晋、王、尚、尧。
  血色所凝的四个字,被那纤细的手强行牵引着,眼睁睁在指端写下。
  皇上喘息骤然加剧,颤抖的手将白绢划上斑驳血迹。他转眸看身旁的昀凰,见她绝艳面容被灯色映得半明半暗,迎光的半面皎如孤月,逆光的半面暗若永夜。
  赵弗听见急剧的咳喘,回头见皇上已摇摇欲坠,若非太子妃的扶倚相助,只怕他连手也抬不起来。如此情状,令赵弗不忍再看,黯然掉转了头。
  待他再回头时,太子妃已将秘玺血诏一并收入自己袖中,肃然道,“父皇下诏,传位诚王。”
  虽是意料中事,赵弗仍垂了头,默默无语。可怜皇上一生操持国事,到头竟白发人送黑发人,再无一个儿子堪继大位。太子妃语声含悲,却透出坚毅决绝,“你我务必设法在天明之前将密诏送到诚王手中,若等朝堂上颁了旨意,诚王篡逆之名再难洗脱!”
  骆后提早在永乐行宫密布机关,先发制人以得手。然而回到宫中,大内禁苑却遍布皇上与大侍丞的心腹。可恨为时已晚,皇上已落在骆后手里,赵弗与太子妃皆受到严密监禁,一举一动为人所制,纵有万千手段也使不出来。
  “你我绝难离开此地一步,侍丞内侍也尽被替换,妖后对我是早有防范。事关存亡,如今哪里去找一个稳妥可信之人相托……”赵弗焦灼万难,回望皇上无力斜倚,目光直瞪了这边,喉间嗬嗬有声,只道他也是心焦。却听太子妃轻轻开口,“我有一人堪当此任,若能找到出宫的法门,可令她携密诏出宫,趁夜赶往诚王大营。天明前引大军杀入宫城,或可阻止皇后颁诏。”
  赵弗惊疑问道,“东宫上下尽被屠戮监禁,你有何人可托?”
  “侍嫁女官商妤。”太子妃微仰了脸,容光夺人,“皇后不敢与南秦反目,留我为质,意在制掣我皇兄。我既对她还有用处,她必不会与我为难,我要见自己侍女应可办到。”赵弗蹙眉踌躇,“你那侍女双足已废,纵然我有法子让她出宫,只怕也……”
  太子妃淡淡笑了,“谁说她废了。”
  赵弗一惊,望见她眼里深浅变幻的光影,“她足疾是假?”
  太子妃颔首,“不若此,怎防得住皇后一早对她下手。”
  若豺捕猎之前,必先将兽群驱散,令孤幼离群,无从照应救援,伺机一击得手。商妤随太子妃北来,是她在宫中唯一心腹,最可倚赖之人。只要将她除去,太子妃便断去一条臂膀。骆后行事阴厉缜密,那一番下马煞威、敲山震虎,皆冲着商妤而去。直至她双足残废,行动不能自由,终日困居一室,才算是没有了威胁,侥幸保得命在。
  赵弗额上汗出,不为骆后之狠厉,却是为太子妃之阴忍。
  隐隐地,似有虫豸爬上心头,令人悚然难安,却说不出是为何。
  时刻紧迫,留早朝不过三四个时辰了,再不将密诏送出宫去,为时将晚。
  “大侍丞可否设法助她出宫?”太子妃脸色苍白,目光却熠熠,幽沉中生出微芒。这目光迫视得赵弗一阵心惊,万千念头越发纷乱。御榻上沉沉喘息呻吟入耳剜心……殿外守卫见里间有所声响,已两度探首窥望。赵弗紧盯了她双眼,“送她出宫不难,持我信物,自当有人照应。然万一落在妖后手中,密诏被毁也罢,秘玺万万不可遗失。”
  太子妃垂眸沉吟,“大侍丞所言甚是,这秘玺便由你保存,务必小心。”
  “人在玺在,老臣至死不敢有负皇恩。” 赵弗须发微颤,肃然从太子妃手中接过秘玺,贴身藏好。复以信物相托,将策应之人告知于她,细细嘱以脱身之法……昀凰凝神听得阵阵心惊,若非他和盘托出,旁人永远不会知道这深宫禁内究竟藏有多少秘辛。
  “太子妃可记清楚了?”赵弗一口气说来,紧紧望了昀凰。却见她蹙眉凝思片刻,迟疑道,“只有一事想来忐忑……”
  “何事忐忑?”赵弗急问。
  太子妃回首看了看殿外内侍,语声轻若蚊蚋地说了什么。
  赵弗听得含糊,忙倾身侧耳,依然什么都没听清,唯有喉头一凉!
  剧痛洞穿咽喉,一支长长玉簪没入咽喉,另一头却握在太子妃手里。
  赵弗瞪大眼,来不及挣扎呼号,她已迅速探手入他衣襟,将秘玺取走。
  昀凰反手拔簪,疾退。
  血箭飙出,满目猩红,鲜血喷溅的嘶嘶声清晰入耳。
  赵弗双眼鼓出,合身向她扑来,鲜血喷溅她一肩一脸。
  外边看守的内侍闻声而入,立即被这狼藉景象骇住。
  太子妃疯了。
  内侍急奔入中宫向骆后禀报——太子妃以簪子刺伤大侍丞赵弗,抢夺侍卫佩刀,状若疯魔,无可约束。禁中侍卫不敢伤她,只将她制住。整个承天殿却被她闹得天翻地覆,眼看皇上病笃,不堪其癫狂之扰。云湖公主已赶往承天殿,命人将太子妃带往东宫。
  当真疯了么?
  骆后冷冷听着,只是嘲讽地一笑。
  连夜目睹如此杀戮,眼见着太子坠下高台,换作旁人只怕是早疯了。但若说华昀凰会发疯,她却是不信的。装傻做癫算不得稀奇,不过是退避保命的法子。如此,倒也算她识相。
  眼前已有一个哭号不休的骆臻令她烦不胜烦,明日却还有一场煞尾的硬仗等着她去对付——过了明日,当着满朝文武定下承晟储君监国的名分,方可算大功告成。如今料理善后还早,且待这蠢人闹去。
  骆后恹恹起身,内殿传来骆臻断续哀哭和承晟不知所措的号哭,这对母子着实可厌。她冷冷拂袖,“云湖既已去了,随她处置便是。先将晋王妃送回府中,好生看着,莫让她再引世子哭闹。”
  然而五岁稚子已然懂事,耳听得父王之死,母妃又被人强行拖离,承晟的哭声越发撕心裂肺。
  死一般深寂的夜里,哭声远远传开,云湖身在东宫也能听见。
  远处是稚子夜啼,身后是女子疯疯癫癫的笑声,刺得人心头阵阵抽缩。
  那煊赫一时的女子,集南朝长公主与北朝皇太子妃荣华于一身,如今落魄痴狂,已完全不认得人。她见了谁都只会唤两个名字,时而“皇兄”,时而“商妤”,除此谁也无法靠近。云湖无奈,命人将那双足残废的女官带进来。到底是身边人,商妤一来她便不再尖叫,任由宫人将她扶到床榻上。
  云湖立在床帷之外静静看她,见她青丝纷披,鬓发凌乱,脸上血污虽已擦去,衣服上仍是猩红狼藉。没人敢碰她,想要为她更衣梳洗的宫人稍有靠近,她便凶悍若噬人母兽。唯有商妤垂泪在侧,拿丝帕擦拭她颊上残余的血痕,一面颤声安抚。内殿里,只得主仆二人伶仃相依……云湖悄无声退出殿外,撤去内外宫人,不愿再扰她。
  回想当日琼台初见,她在那人身畔巧笑倩兮、明眸盼兮,端的是风华绝代。
  一转眼,红颜将陨,却不知远在南朝的那人是幸是哀。惨淡月色将宫阶映得冷清清的白,依稀记起那人白衣皎洁,笑若薰风,仿佛也是这样的夜……匆匆相见,匆匆作别,原本是各有所图,并没有真正相悦过吧?云湖茫然走过连廊,穿过绰绰殿阁,心中凉一阵空一阵,隐约记起许多,又好似什么也想不起来。
  身后东宫萧索,寥寥几个宫人侍卫守在殿外,不必担心也无需戒备,那只是疯妇与废人的牢笼。
  浓云移过中天,遮蔽了最后的月华。
  承晟的哭声也渐渐杳了下去,怕是哭得累了。明日他便要登上金殿,坐上他父王和叔伯们鲜血凝积的帝王之位……云湖步履虚浮,茫茫然踏入承天殿中,一眼瞧见御榻上奄奄无声的父皇,两行泪终于落下。
  “父皇,我来陪您了。”云湖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衾,细心抚平他凌乱白发,依着御榻蜷身坐了下来。她将头轻轻枕在榻边,握了那枯槁的手,喃喃道,“父皇你知道么,哥哥是五哥杀的……母后一直都知道……如今她终于杀了五哥,也杀了大皇兄。他们全都死了,再不会争夺下去了。往后就只剩下母后和我,还有承晟、五嫂和太子妃……可太子妃疯了,五嫂怕也不远了。原先我总害怕,怕你厌憎母后,怕你不疼我,不疼哥哥。我以为只有哥哥做了皇帝,母后做了太后,便不用再害怕。可是,可是明天母后就要临朝,为什么我却更害怕?”
  云湖的语声渐渐低下去,握了父皇的手,絮絮喃喃如一个委屈的孩子。那御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只剩一丝沉微的气息,凭药力勉强吊着一口气在。隐隐地,有更漏声传来,也不知是几更。这一夜竟是格外漫长浓黑,似乎永远不会天明。云湖觉得累,阖了眼不觉睡去。
  多少年不曾陪在父皇身边了,犹记幼年时,父皇也曾哄着自己入睡。
  朦胧里,许多人的面容掠过眼前,英朗的是尚钧、倜傥的是尚尧、俊秀的是尚旻、威严的是父皇……还有那笑若春花烂漫的少女是谁,是少年时的自己么?
  “公主,公主——”
  谁在梦里仍唤着公主。
  云湖猛然惊醒,见侍从女官带着近侍宫人仓惶奔进来,不及跪倒便道,“奴婢万死,奴婢罪该万死!”
  “何事惊乱?”云湖一凛。
  “奴婢疏忽,一时受太子妃蒙蔽,致使东宫女官商妤不见踪影!”
  “不见踪影?”云湖唬地起身,脸色发青,“商妤,那废人怎会平白不见踪影?”
  “奴婢等见太子妃已安睡,商妤守在榻前,未敢入内惊扰。待觉蹊跷时,才见床帷后空无一人,守在榻前之人,竟是太子妃穿了商妤的服色假扮!奴婢等已搜查东宫内外,遍寻不获……”女官话音落地,恍如霹雳入耳。云湖呆了一刻,霎时间冷汗密布,再开口语声已哑,“现在什么时辰?”
  冷厉语声从身后传来,“寅时已过。”
  云湖猝然回头,见骆后朝服辉煌,凤冠嵯峨地立在殿门处,凛凛寒意,煌煌凤威,望之不可直视。
  早朝就在卯时。
  万事俱备,箭已离弦,一切已来不及了。
  骆后妆容艳烈,眼作凤尾妆,挑染一抹殷色胭脂,灯下看来似连目光都透着血色杀意,“就算她搬来神兵天降,也休想挡我一步!”云湖迎上她目光,一时瑟瑟,禁不住周身颤抖。她脸色转寒,“你很怕么?”
  云湖膝盖一弯,颓然跪下,“母后,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罢手?”骆后似听见天底下最令人惊异的话,双眸圆睁,蓦然连声长笑。
  云湖呆呆望了她,眼光发直。

  血色山河万里染

  神兵天降,被骆后一语成谶。
  地动山摇的冲杀声里,神策军的旗帜高高飘扬,远在宫中也能望见神策军深红战袍连成一片汪洋,将宫城汹涌合围。战靴橐橐,撼动宫墙;剑戟森森,掩蔽日光。
  五万神策军,一夜之间,似天兵降世。
  随之而来的是诚王所率三万羽林卫,以清君侧、肃宫闱为号,高擎平叛之帜。
  当先一骑绝尘,帅旗所指,正是传闻已殒命阵前,被诚王所杀的晋王尚尧。
  昔日为防范骆氏,巩固太子权柄,皇上以雷霆手段撤换羽林军中后党将领,逼晋王交出神策军统领大权,暗调宗室心腹大将坐镇神策营。然而拱卫京中的羽林军,多年来一直受后党与皇党派系倾轧,各阶将领暗中争斗不休。
  当此剧变之际,骆氏明面拱手让权,暗中安插心腹,拉拢军中副帅。诚王也暗通昔年旧部,与数名将领密谋,趁宫变之夜,挑动羽林卫自起哗变,携三万兵马退走京郊,蓄势待援。
  其余两万众随太子死守宫中,以微薄之势,对抗归附骆后的五万兵马。
  眼见太子兵败自尽,皇上大势已去,骆后立即趁兵乱之机对晋王下手。
  然而晋王早已率亲卫出城,借追击诚王为名,引开骆后遣来刺杀的追兵,以替身诈死,瞒天过海麻痹骆后。待投奔诚王军中,接到勤王诏令的神策军也适时赶到京郊。
  是夜,商妤持皇上血衣密诏赶到。
  晋王亲自执密诏往神策军大营,将按兵不动的主将斩首,接管神策军。
  寅时末,晋王亲率神策军为左翼攻打宫门,诚王率羽林军为右翼攻侧门。
  两军斩关而入,于卯时初刻会师于凌云殿。
  宫中效忠皇上的侍丞和禁卫也纷纷披甲起兵,与二王内外呼应。
  辰时,骆后的羽林军大败溃退。
  烽烟滚滚熏黑了天空,日光也照不到这天阙之暗,末世修罗之景不过如此。
  昀凰仰面望向飞扬斗翘的宫檐,看那厚厚积尘被震得簌簌直落,洒了殿前一地狼藉。这景象熟悉得异常亲切,好似昨日才见……犹记那日,也是这般烽烟惊尘,兵乱现天阙,踏破贵胄风流,一朝倾颓知何似。
  又一团尘灰落下,恰好兜头打在殿中,腾起呛人的灰雾。阴腐的霉味钻入鼻端,也不知是积累了多少年的旧尘。承晟朝她怀中偎得更紧,小声急促地呛咳,昀凰扬袖将他头脸遮住,一手掩住自己口鼻。周遭内侍纷纷掩面,仍有人被灰落进眼里,各自狼狈成一团。
  比之外殿仓皇景象,这些许狼狈却算不得什么。
  数名带刀内侍在内殿看守着昀凰与承晟,外殿早已乱成一团,宫人纷纷奔走躲避,金瓯玉瓦踏碎,四下都是甲兵奔突往来,溃退的,驰援的,各自奔命的……间杂了哭声喊声呼喝声,尽都湮没在越来越逼近的喊杀声中,侧耳间,仿佛已能听见靴声震地、马蹄如雷。
  算来已该攻到了朱雀殿,离中宫越来越近。
  昀凰紧紧抱了承晟,抚拍他微微抽搐的后背,这孩子天明被带来此处,周身已滚烫发热,双目无神只说着胡话。此刻听得杀声震天,他昏沉中更是一阵阵抽搐。昀凰将凉凉嘴唇贴在他滚烫额头,喃喃道,“晟儿不怕,父王就快来了。”
  语声未落,殿门被轰然撞开,数名禁卫奔入内殿将昀凰和承晟拖了,不由分说往外押去。
  两乘青厢骈车停在殿外,云湖公主鬓鬟散乱,从前一乘内探出半个身子,“带上车来!”
  昀凰抱起承晟,踉跄被推至车前,一名宫人劈手将承晟强抱了去,不顾孩子有气无力的挣扎,将他推入云湖所在的车中。
  “晟儿——”昀凰来不及挣扎,被人将双手一缚,拖上后头那乘骈车。
  车门骤然关上,马儿扬蹄疾驰。
  昀凰重重摔在车中,挣扎抬头见到锦绣朝服的下摆,珠玉累累的衣饰,和一双青白交握的手。
  眼前端端坐着骆后,一身盛装,神色平静,正垂眸看着她。
  骈车朝北疾驰,依稀奔向宣武门方向,那是羽林军唯一还未失守的地方。
  “太迟了,即便将我和晟儿挟持为质,你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昀凰凝望骆后,缓缓露出笑容,“母后现在归降,总还有个体面下场。”
  骆后漠然看她,“我活不成,你也需陪葬乱军之中。半世荣华我已够了,只可惜你的好年华。”
  “你的荣华可有片刻是真?”昀凰软语浅笑,骆后眼底骤然迸出寒意,杀机如芒,直钉在她脸上。良久,却绽出一抹似笑非笑,“我倒奇怪,他临到死时,交代你些什么?”
  骆后仰起脸,斜垂眼角看昀凰,“你究竟送了什么出去?”
  昀凰倚了车壁,微微挑眉,“你很想知道?”
  “是,我想知道。”骆后一反常态没有动怒,“十六岁入宫,由才人到昭仪,再是封妃册后,几十年夫妻做下来,我不得不要个明白。”
  夫妻,她说是夫妻。
  昀凰心头一时被这两个字撼动,然而帝后帝妃果真当得起这平平二字么。
  “遗诏命晋王继位。”昀凰望了她双眼,缓缓道,“称骆氏篡逆,着即赐死。”
  “只赐死,没有贬废?”骆后幽幽眼底似有笑意。昀凰摇头,却见骆后低低吁一口气,唇角绽出笑容,“应诺我的事,他总算有一桩做到。”
  骈车在混乱喊杀声里疾驰颠簸,隔了车帘,也听得外头时有流矢飞箭的尖啸,离宣武门只怕也近了。骆后却自顾微笑,全无一丝兵败逃亡的惊惧。昀凰暗暗移向车帘,趁她怔忡出神,朝外窥望估量。
  “他曾说,至死我也是他的皇后。”
  昀凰一震回眸,见骆后闭目仰首,有泪滚落。
  外头连天烽火如雷喊杀突然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褪色岁月浮现,也曾是谁在耳边应诺着白骨黄泉……隐隐钝痛,如丝绞勒心头。昀凰将脸冷冷侧向帘外,咬了牙,将心头那丝钝痛死死咬住,不容它挣脱。然而骆后语声却似细针骤然拔起,“传位晋王?他怎能知道尚尧未死……原来是他骗我,一直是他骗我!”
  昀凰望了她,有一刹快意掠过心头,终究还是不忍看她最后一丝慰藉泯灭。
  “不是父皇,是我。”昀凰轻轻开口,望进骆后眼里,“一直都是我。”
  车驾摇晃间,有光透入车帘晃动在昀凰脸上,明灭如魅影。
  骆后声息遽止,瞳仁剧睁,一瞬不瞬地看她。
  良久,她喉头一滚,发出格的声响,诡异扭曲笑容却浮上脸庞。
  “多谢你肯告诉我。”她挺直颈背,以一个皇后的端庄朝她微笑。但在她瞳仁深处,分明却有残壁将倾之前的颓败剥落。原来她不是输在一夕之间的侥幸,而是早早输与两个后辈。
  猛地车驾一颠,在疾驰中突然停顿,马儿扬蹄咴咴,将车内两人颠得冲撞在一起。外边疾矢破空之声不绝,夹杂起伏惨呼。骆后挣起身来一手掀了帘子——
  只看见宣武门前羽林军竟如蜂窝炸开,潮水般涌上来,当先一乘云湖和承晟所在的马车已冲到宫门,兵群里霍然有人发一声喊,“妖后篡逆无道,晋王亲率大军平叛,还不弃暗投明!”
  羽林军中大哗,已是自起内乱,看样子大半已倒戈。
  骆后脸色剧变,叫一声不好,立时喝令车驾退走。
  然而前方乱兵已经包围过来,四下都高叫着,“拿下妖后,杀无赦!”
  前面车驾立刻勒缰掉头,然而为时已晚,那马儿扬蹄之际,左右兵甲群中同时掷出七八支巨矛,挟风刺中马身,将两匹骏马当胸戳出血窟窿来。濒死的马儿奋蹄怒嘶,猛发力将车辕挣断。正在疾驰中的车驾脱轨翻侧,车盖砸飞丈许。
  车门摔得飞脱,云湖公主揽了承晟一起被摔出车来,双双跌滚在地。
  两旁兵士已执刀冲上前,不待云湖从尘土飞扬的地上挣起,冲在最前的士兵已一把揪起她发髻,手起刀落!
  血,飙溅三尺。
  美人头,落地。
  昀凰双眸猝然睁大。
  诸般惨厉杀戮都见惯,唯有最直接的一种,生平始见。
  云湖头颅落地,承晟呆呆跌在一旁,被腔子里的血喷溅了满身,一声不吭就栽倒晕死过去。
  四下兵士欢声雷动,被这血腥刺激得双目赤红,仗戟冲向后一辆骈车。那骈车不退反进,趁众人欢呼之际,怒马惊嘶一跃而过,踏倒前列兵士,不顾一切往宫门冲去。
  车后随从侍卫被抛下不顾,尽留给一拥而上的兵士举刀屠戮。
  宫门处守卫难挡马车疯狂之势,闪避不及者皆被踏于马蹄下。
  车中剧颠急摇,昀凰终于挣脱双手的束缚,抓住一道扶栏。然而骆后竟不管不顾,被撞倒在车内,却纵声狂笑,状若疯魔。车门已被摔开,昀凰扭头回望,赫然见宫门外黑压压一片重盾成墙,一望无尽的兵甲阵列在前,数列弓箭手张弓跪立,箭在弦上,齐齐对准骈车。
  那重甲拱卫之中,一骑神骏凛凛,马背上的那人风氅翻飞,长剑浴血,正是晋王尚尧。
  弓箭手蓄势不发,只能晋王号令。眼见着骈车越驰越近,晋王只望了车中,手中长剑凝定不动,一丈丈、一尺尺,看着那骈车逼近……
  劲风急掠,扑面吹得鬓发纷飞。
  耳边马蹄答答如巨锤敲落心头,每一击,每一步,分踏阴阳生死。
  前方寒光映日,剑锋戟刃连成铁色光幕,森然灼人。
  百名弩兵半跪阵前,平端劲弩,三棱铁矢瞄准失控狂奔而至的骈车。
  昀凰凝望那战马上挺拔身影,看翻飞风氅在他身后展开如云巨翼,如龙战于野,似飞龙在天。
  在他身侧,金甲战袍的诚王长发披散,半面如魔半面如玉,手中长剑缓缓举起。
  剑尖一点寒芒,衔连日光。
  烈焰焚尽深宫恩怨,最后的讳秘,也将和死人一起埋入地下。
  他登顶之日,莫非亦是她的终点。
  八百里殷川断绝故国旧梦,从此输无可输。
  天家豪赌,无非是赌一场成王败寇,她却多押上一段风月杀戮。
  三军列阵,无数双眼睛都在这一刻聚集于此,看见烈日光炽,疾风吹起她发丝飞舞,广袖激荡如凤翼,彷佛浴血凤凰翱翔天阙。
  马嘶,风起。
  风氅猎猎,铁蹄御空。
  战马上晋王尚尧的身影彷佛从天而降的神祗,一人一骑,冲出阵列,朝狂驰的骈车迎去。
  错身刹那,风氅如云展,他俯身,朝她稳稳伸出手。
  “我说过,必不负你。”
  众目睽睽,望见千钧一发之际,那一枚丽影就此坠入他怀抱,随他绝尘驰向宫门,衣带随风氅翻飞,彷佛凤羽旖旎千里……
  十丈之外,诚王瞳孔抽缩,半张毁坏的脸上被失望痛心之色扭曲。
  掌中长剑骤紧,猛一声厉喝,手起剑斩号令出!
  霎时,弓箭齐发,箭雨如蝗射到。
  几乎同时,骈车中传出厉声长笑,骆后的声音撕心裂肺如鬼笑,“九泉之下我等着,终有一日,你亦似我——”
  尚尧勒马,与昀凰双双回望身后。
  只见日光骤暗,漫天被黑压压箭矢遮蔽。
  两匹马扬蹄惨嘶,轰然哀鸣倒地,被射作刺猬一般。无数箭矢穿透车壁,密密麻麻订满整个青厢,将骈车射成了筛子般透亮。车驾倾覆,门框散落,里头白麻麻的箭尾堆叠,将骆后钉在车壁,暗红蜿蜒流出车底。
  杀戮并没有终结,流血才刚开始。
  当夜,皇上驾崩于承天殿,天下举丧。
  皇上、皇后、太子、公主……一日之内,皇室殒命四人。
  高太后与诚王主持宗室公议,共推晋王监国,平定乱局。
  晋王下令关闭宫门、封闭皇城,一连五日倾城搜捕骆氏余孽。
  凡参与叛乱的将领朝臣,无论官爵,皆诛九族。
  凡协从叛乱者,无论情由,皆诛五族。
  凡藏匿乱党者,处连坐。
  凡非议朝政、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者,处流徙。
  京中最老的老人,自记事以来也没见过这样惨烈的杀戮。
  一次次宫争政斗倾轧间,死去的人不计其数,倒闭的门阀也多不胜数,然而从没有哪次的杀戮如此彻底,连一丝宽悯余地也不留;没有哪次牵连如此之众,一人获罪,举族不免,饶是盘根错节的经营也被连根挖起;更没有哪一次死过这样多的人,行刑的鼓点敲得繁密,血从刑场淌入护城河,令周遭市坊白日黑夜都笼罩在血腥的气味里。
  至于忠臣佞臣、诤言谀言、是耶非耶……也都在晋王的铁腕肃杀之下止息。
  再无人提及晋王与骆后的亲厚、无人提及诚王倒戈的蹊跷、无人提及皇上暴病的始末。
  太子被构陷篡位之名虽得以昭雪,举兵仍为悖逆,群臣上奏高太后,追降太子旻为建王;大侍丞赵弗为骆氏奸佞所害,身殉御前,追封安国公;当夜冒死出宫传递密诏的东宫女官商妤,获太后嘉赏,晋淑仪女官。
  皇后骆氏追废为庶人,族诛,不得归葬。
  云湖公主废为庶人,仍按公主礼赐葬皇陵。
  骆氏举族上下仅晋王妃骆臻废为庶人,免于一死。
  加盖秘玺的血衣诏公示于众,令宗室群臣断无非议。
  储君登基在即,礼司择定七日后为吉日,于太极殿行登基大典。
  唯有两件事无从着落。
  其一,秘玺在宫变之后失踪,遍寻宫闱上下,甚至掘地三尺也不见踪影。最后一个见到秘玺之人是太子妃华氏,据称秘玺被先皇托与赵弗,骆氏杀之,秘玺遂不知所踪,疑已毁于骆氏之手。
  其二,太子既已降为建王,礼司奏请太后,降太子妃华氏为建王妃。奏疏递了上去不见覆议,礼司再奏仍无果。宫乱之夜,太子妃护驾御前,贞义有嘉,随后储君入主建德宫,并未依照礼制将寡居的太子妃迁往别宫,仍由她留在东宫,继续掌管六宫九司十二局。
  一个是长嫂新寡,一个是小叔废妻,竟成孤男寡女相对于宫中……因了储君的铁腕,宫闱朝野一时也无人敢对此置喙。
  然而值此微妙时局,晋王嫡妃骆氏受亲族牵累已遭贬废,六宫之主的位置空悬无人。骆妃在时,待王府姬妾十分严苛,晋王虽有风流之名,却并未立过侧妃。至此,各家望族已纷纷盯上那后座,暗自揣测谁将是六宫新贵。
  谁也料想不到,废太子妃会在此时横空杀出,独占殊宠。
  说来是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太子妃华昀凰身为南朝长公主,身份殊异,且不说此番平叛之功,仅凭她身后八百里殷川封邑和南朝的依恃,便无人敢轻视。她的去留,轻则左右宫闱,重则牵动时局。
  更何况,华昀凰还是一个美人,艳重天下的美人。
  晋王风流,亦是闻名于世。
  饶是宫禁森严,晋王将续娶太子妃的传言仍不胫而走,震动朝野。
  兄长若死,其弟可以续娶寡嫂;父亲死了,儿子也可纳下他其余的姬妾——这是昔日先祖游牧遗风。自北齐立国,推行汉制,渐与中原风化相融合。数百年前游牧部族的婚娶遗风,即便在民间也鲜少推行,更遑论天家。
  然而新帝铁腕,若执意遵照祖宗遗法,那也是无可非议,亦无人敢非议。只除了诚王,数番为太子妃去留与新帝相争,虽未曾明言续娶,却断然反对华氏以太子妃之名留居东宫。其余觊觎后座的世家重臣,也纷纷附议诚王,请降华氏为建王妃。
  北朝民风不同南朝,民间女子并不约束于闺阁之中,常亲自操持,为一家主母。庶民尚且如此,天家宫闱更是女杰辈出,自文昭皇后与高祖开国以来,历代皇后地位尊崇,外戚大权在握。每有幼主继位,母后临朝,外戚之争在所不免。
  如今新帝还未登基,立后之争已经波及朝堂。僵持数日之间,却有一人力排众议,直言赞同新帝续娶南朝长公主,以固邦国姻睦,以息外戚党争。此言一出,道破礼制之谏的冠冕堂皇,直指众家争夺后位的野心。这个敢于独挑群臣,不畏树敌之人,并非别人,却是朝廷肱股、两朝砥柱、连先皇也不得不敬他三分的宰相于廷甫。
  于氏一门先后出了四位贤相,百年间名重天下。
  宰相于廷甫为人刚直不阿,忠于皇室,往日在朝中力压骆后一党,深得先皇倚重。宫变之日他随太子还京,途中劳累,旧疾发作,甫一抵京便病倒在家中。却不料因此躲过大劫,未随太子被困宫中,得以保全性命。
  他的长孙女正值妙龄,若有心谋取后位,只怕难有与之匹敌的对手。然而于廷甫进谏新帝,直言不讳称,外戚之争为祸甚烈,与其引得门阀倾轧,不若依照先祖遗风,与南朝续修姻盟,从此约束后宫权柄,革除旧弊,兴盛世安平。
  翌日,颁太后懿旨,废去太子妃华昀凰妃号,以护驾之功封燕国夫人。
  至此华昀凰既不是太子妃也不是建王妃,从名分上已不再是皇家妇。而新帝仍许她居留宫中,也无人再有非议——燕国夫人不过是个暂时的幌子,册后是早晚的事。
  哗一声水响,一尾纹鳍锦鲤搅动水面,翻起涟漪阵阵。
  入冬以来天寒,为怕鱼儿冻坏,那半人高的青瓷千莲盆池已移到廊下避风处,用褥席厚厚裹了御寒。连日和暖,想来不会再回寒,宫人便趁着午后将盆池移到向阳处,除去了外边的褥席。那青瓷碧釉的盆池绘有千朵莲花,经日色映照,分外雅致。
  不过月余工夫,云退雾散,岁时转暖,已是春日晴好。
  先皇大丧已过,新帝登基在即,六宫上下整饬有序,各处皆忙着除旧布新。
  但凡能换的都换下了,能除也除去了,一砖一木不留半点旧污陈垢,蟠龙翔鸾的宫壁玉阶上,再也看不出鲜血流淌过的痕迹。九重天是吉祥天,万民有幸,举国同庆。
  中宫来仪殿暖阁却冷清了下来。
  废后骆氏素喜珍禽,在暖阁旁修造了百鸟苑,取百鸟朝凤之意。宫乱之时,笼中百鸟珍禽死的死,逃的逃,余下的也被燕国夫人放了生。只余下若干巧夺天工的金丝笼子,衬着空荡荡的苑子……“来仪殿”上的朱匾也已摘下,换上了“朝阳殿”的新匾。
  昔日“有凤来仪”,今朝“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只有两只养锦鲤的盆池还留在原处,只因燕国夫人喜欢那几尾锦鲤,内侍便诚惶诚恐地照料着,不敢擅动分毫。
  今日燕国夫人来时只带了三两侍从,各处看了整饬布置的进展,便踱至暖阁闲看花树鱼鸟。
  值守内侍见燕国夫人饶有兴味地赏玩着盆池中锦鲤,忙取了鱼饵来,逗得鱼儿欢游。
  昀凰俯身看去,见水色清澈,粼粼生光。盆池底下铺了雪白细沙,各色彩石与琉璃珠子被日光映射,幻出斑斓色彩。若不细看,谁也察觉不到那半掩在细沙中的一方白石,其质似玉而不透,毫不起眼地沉在水中,连一丝光泽也无。
  掘地三尺也寻不见的先帝秘玺,谁能想到就在眼皮底下。
  舍命忍辱,甘冒奇险,便换来这样一个小小物件。
  惠太妃忍辱偷生、以命守护那一方国玺,先皇苦心密藏、至死才肯托付的小小秘玺——是死物,也是活物;是至宝,也是祸患。
  俯视那日光下水波动荡,昀凰眯了眯眼,唇角半挑,似笑似讽。
  皇权究竟是什么呢,一旦空落便连支细簪也不如,细簪尚能杀人,空落的皇权却只是御榻上两下徒然的挣扎;若为有心人所握,哪怕是一行字一方印,亦能化身无上权威,令天下缄口,群臣俯首。
  攥在手里的那一刻,便已知道,绝不会再交出。为此宁愿手染猩红,夺人性命于倾俄——往后立身存命的退路,就在这方寸印玺。谁负我,谁弃我,都不足惧。有了此物,无需上天入地,只求一方安稳天地,进退由我。
  “终有一日,你亦似我。”
  骆后最后的话,连同那洞穿肺腑的眼神,似斧凿心底。
  商妤匆匆穿过暖阁连廊,走得极快,蓦然抬眸见昀凰独自伫立庭中,衣袂凌风飞扬,身姿孑然。她忙放缓脚步,悄然走近身后,裙袂绫罗窸窸窣窣之声,却在冷清的殿阁中格外清晰。昀凰并未回首,仍静静望了宫墙之上的流云碧空出神。
  “原来公主在这里,叫奴婢好找。”商妤朗声笑着,神色透出轻松喜气,“明日便是登基大殿,宫中诸事就绪,公主也检视过好几遍了,还不放心么。”昀凰笑而不语,默然望了南方天际,良久才缓缓道,“登基大典,君临天下,不知是怎样光景,想来他是极欣慰的。”
  商妤怔了一刻才明白她所谓的“他”是谁。
  “当日没能亲见,明日定要好好瞧瞧。”昀凰微笑转身,容色淡淡无波。商妤蹙眉看了左右,低声道,“请恕奴婢冒犯,往后这些话……公主万万莫再提了。”
  昀凰看向她,语声轻微,“在你跟前也不可提么?”
  只一刹,在她脸上掠过孩童般楚楚无依神色,只在亲人跟前才有的脆弱,眼里无望的期盼并非奢望,只为些许慰藉。商妤咬了唇,强压心中不忍,硬声道,“不可,公主对自己也不可提!”两人相视,冷暖相知,商妤满心的酸楚骤然涌上鼻端。然而昀凰却一笑转了神色,似乎方才的悲戚全是假,“你寻我何事?”
  “没有,没有事。”商妤怔忡脱口。
  “又想隐瞒什么。”昀凰淡淡道,“若没有事,你不会来得这样急。”商妤哑然,只得踌躇道,“登基大典就在明日,奴婢只是不想公主为琐事烦心。”昀凰一笑,也不言语,幽深眸子只是瞧着她。商妤无奈压低了语声,惴惴道,“今日皇上离宫回了潜邸,适才来人传话,命宫中不必预备晚膳,王爷将在府中留宿。”
  见昀凰毫无反应,神色漠然,商妤叹口气道,“庶人骆臻同皇子都还在潜邸,公主只怕对皇上还需用心些,毕竟也是有过结发之情,年少旧欢的……”
  “什么情什么欢,都与我不相干。”昀凰淡淡垂眸,语声萧疏。商妤发了急, “怎么不相干,公主,今日不比往时!”这一句声色俱严,直戳要害,昀凰却笑了,眼里满满都是倦色,“那又如何,要我曲意承欢,同六宫佳丽争宠斗巧么?”
  商妤僵了,半晌言语不得,只觉周身寒凉。
  “你当我很想坐上这凤座么?”昀凰轻声笑,徐徐四顾,目光扫过这中宫殿阁,“商妤,你知道的,我只是无处可去罢了。”
  商妤一屈身朝她直直跪下,哽咽道,“公主,求你再莫提这样的话……往后来日方长……”
  “是还长,日子还很长。”昀凰仍是笑着,扶了她肩头,似哄着她又似哄着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从此我再也不提,可好?”

  谁家天子谁家事

  春夜轻寒,沐浴毕,昀凰阖目倚在榻上,素锦中衣外只一袭轻裘半掩。两名宫人跪侍在侧,将她乌缎似的长发掬起,以柔巾擦干,以犀梳沾了百花露梳透。浴汤仍是她喜欢的豆蔻汤,百花露透着馥郁香气,在发丝肌肤间留下暗香如缕。起初闻不到麝香的味道尚不习惯,自到了北齐,再不能用那禁物,慢慢就连那香气都淡忘了。
  更漏声迟,月西斜,长夜已渐逝。待到天明又将是乾坤一新,天地换颜。
  然而这又同她有什么干系,家是旁人的家,国是旁人的国。
  从冷宫帝姬到长公主,到太子妃,再到如今不伦不类的燕国夫人……华昀凰又是谁,她算得是谁家女儿谁家妇?饶是八面风光、千般得意,细想来却是万事空。
  想得多了透了,心头反而空荡荡,昀凰不想睁眼,任思绪沉浮空冥中。却觉梳头的宫人停了下来,身侧良久静止。昀凰睁开眼,见一个修硕身影立在绰绰珠帘之外,隔了帘子看她,目光被垂帘疏影搅得深深浅浅。
  “参见皇上。”宫人内侍跪了一地,口中称谓早已改了。
  昀凰撑了身子坐起,长发从肩头垂下,仰脸看他越帘而入。垂帘璎珞拂过他肩头,泠泠有声。他却穿一袭越贡素锦云纹袍,腰束蹀躞玉带,翩翩还是素日风度,并没有换上至尊明黄服色。
  宫人悄无声息退出,内殿里还氲蒸着淡淡水气,令她一双眸子越发朦胧,瞧不出那盈盈的是不是情愫。
  昀凰垂下目光,淡淡唤一声“皇上”。
  “尚尧。”他掬起她湿发,挨着她在软榻上坐了,语声有倦意,“唤我尚尧。”
  气息拂在耳根的酥暖令昀凰微窒,侧眸看去,只觉他脸色沉郁,难掩疲惫。昀凰伸出指尖将他鬓角一丝乱发抚平,“这时辰回宫,不是说留宿潜邸么。”他捉住她指尖放在唇上摩娑,“想着你,便回来了。”
  昀凰不说话,靠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承欢邀宠,原本无师自通,用不着谁来教导,她似是生来就懂得。
  自骆后伏诛于宫门,他在漫天箭雨之下将她带上马背,从满地横尸的修罗场上将她带走……他说不会负她,便不顾天下人言,与群臣相争,与诚王相抗,定要立她为大齐皇后。
  仅仅是为了不负她么,还是为了她殊异的身份,为了南朝的姻盟,为了止息外戚的争端?常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旦事成便翻脸背盟,除去知情人以灭悠悠众口——即便他要如此,也是帝王常情,她能奈何。
  到这一步,已然万幸。
  是天意眷顾,也是她到底没有选错盟友,总还是有一人肯守诺。
  昀凰闭目依入他臂弯,便好似久别重逢的眷侣,又似理所当然的相遇。明明不曾厮守,却比夫妇更稔熟……一切,仿佛理所当然。
  “明早就是大典,早些歇息罢。”她浓睫半垂,语声宛转。
  他深深看她,“我大半日都在王府。”
  昀凰睫毛微颤,“我知道。”
  “知道什么?”他略挑眉,不动声色。
  她唇边晕开一抹笑意,“结发之恩,人之常情。”
  他以目光紧锁住她的笑容,缓缓道,“骆臻带着晟儿,趁侍女不备,服水银霜自尽。”
  昀凰惊骇抬眼。
  “万幸晟儿哭闹引来侍女。”尚尧哑了语声,言及那一刻仍是满眼后怕痛心,“这孩子向来乖顺,从不悖逆他母亲意愿。此番他知道挣扎,心中定然明白母亲是要杀他……”眼前仿若见到那孩子漆黑眼神,怯怯藏着一丝惊慌,却会朝她烂漫无邪地笑。一时间心口揪紧,昀凰咬了唇,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
  一个孩子,知道最亲的亲人要杀他,心中会作何想。
  废帝再有万般不好,总没有伤及她与母妃性命,总让她活了下来。这样她都恨他,恨足一世,不肯原谅。换作今日的承晟,生身之母却能下手杀他,他又会是怎样的恨。
  昀凰艰涩地问,“他母亲,已服毒了么?”
  尚尧半晌没有回答,灯影在他俊挺轮廓间投下大片的暗。他脸色极差,黯淡里透青,是疲惫到极致的样子。昀凰默然看他,心中一沉一落,莫名的牵扯……缓缓伸臂环住他,环在他腰间,一点点环紧。他并无错愕,对她一反常态的举动全无意外,只抬手揽了她,将下巴轻抵在她前额。
  自来北齐,这一刻,比以往任何时刻都令她安心。
  他沉郁语声自上方传来,“骆臻未及服毒,被侍女夺下水银霜……她求我顾念往日恩情,善待承晟。”
  昀凰心一沉,却听他冷冷道,“我允诺,必不令承晟再受委屈,随即令她自裁。”
  水银霜,服之猝亡,无痛无伤。
  沉下的心回到原处,昀凰安然,未觉丝毫悲悯。
  “昀凰,同我去一个地方。”他已是九五至尊,与她说话仍如杏子林间翩翩,青竹舍里谦谦。
  昀凰错愕,“现在去?明日一早大典……”
  他打断她,“明日是明日,眼下是眼下。”
  昀凰抗拒不得他那目光,只得点头。
  他便挽了她起来,亲手替她披上外袍,牵着她步出殿外,也不理会宫人内侍的惊愕,只牵了她的手,穿过幽廊寂苑,走在夜阑人静的深宫。
  二人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彼此心音气息相闻。
  他广袖低垂,她裙带飘拂,宫锦绮罗在行走间摩娑有声,入耳生凉,心上回暖。
  也不知他要领着她去往何处,初时有一丝不自在的慌乱,被他牵住手只觉局促。待出了东宫,只得他与她二人,夜风拂衣生凉,心头反觉渐渐宁定。
  眼前已是宫阶高耸,直达一处肃穆庄严的宫室。
  怎么也料想不到,他将她带来这里——供奉历代先皇画像和牌位的万年宫。
  入宫之初及元岁祭祖,昀凰曾两度以太子妃的身份来到这皇家祭殿,叩拜皇朝先祖。除此谁也不会无缘无故踏入这毫无活气的森穆之地。往日里万年殿素幔深垂,黑沉沉的大殿围挂无数白幛,黄幢上密密写满经文,云母砖透出烁烁幽光,直通往大殿深处。
  今夜的万年殿,因一早要迎来新帝登基前的祭拜,故设了明黄升龙幡与山河五色帜,于肃穆中添了日月一新的明焕,也愈发透着天威迫人。
  踏入此地,昀凰不觉屏息,任他牵了手步步走过那些巨幅的画像和高大的灵位。历代先皇的脸就在垂幔后若隐若现,画像上一双双眼睛仿佛穿透岁月与黑暗,紧迫在他和她身后。
  值守内丞与侍卫都远远退避了出去,高旷深寂的殿里只有二人并肩而立。昀凰觉得冷,瑟缩地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着仅有的温暖。他握紧她的手,将那画像上的人一个个指给她看,讲述每一位先皇的功绩贤名,抑或失政之过。昀凰侧眸看他,见他眉色飞扬,一扫倦容,眼底有不掩的豪情,唯征服者才有的豪情。
  她惊异于他对每一位先皇的事迹了如指掌,历代的是非功过在他口中娓娓道来,竟令她不知不觉心驰……或尚武或修文,每个先帝都有不同的功勋伟绩,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有高贵的血统,都是皇家嫡脉相承”——他驻足在最后一幅新挂上的画像前,仰脸望着那画上的先帝,淡淡道,“而我,将是本朝第一个血统低微的皇帝,一个胡姬与人私通所生的皇帝。”
  耳中清楚听见那突异的“私通”二字,昀凰呆了,不敢相信是真的。
  他并不是先皇的儿子。
  迎着她震骇的目光,他却平静如常,深湛的眸子蒙上看不懂的神色,似悲哀又似快意。
  “认一个谋害生母的女人为母,以逼走生父的男人为父,你可知是怎样滋味?”他问她,目光只定定望着画像上的先帝,“我封疆为王时,年不及弱冠。除却当年战功,亦算是开了本朝先例……他待我恩慈有加,冠礼时我却只觉惶恐,想着若此刻身世大白天下,被他知道一切,这双为我加冠的手,会不会亲自斩下我头颅。”
  他低头,唇角微扬,噙了抹嘲讽的笑,“最清楚这秘密的人,莫过于始作俑者。她握着我的生死,要我上天入地都只在喜恶之间。何况这世间原没有永久的秘密,先皇心慈而不昏庸,对此中蹊跷并非全无觉察。他宁肯传位给无能的皇兄,也不肯传位于我。固然碍于胡姬之子的卑微,未必没有对我的存疑……只不过他终究老了,不肯疑,也不敢疑!”
  纷乱里,一念电闪。
  所有迷雾都在瞬间退散,露出底下昭然谜底。
  也曾想不透,为何他敢如此信赖诚王,将最紧要的兵权都交托与他;诚王分明也能一争皇位,又为何甘心俯首尽忠,做了他的踏脚石——儿子或许会谋夺父亲的一切,父亲却不会抢掠儿子一分一毫。
  原来谜底如此简单。
  他的手冰凉,掌心有微汗透出,泄漏了淡漠神色掩藏之下的起伏。
  她也说不出话来,只将他的手轻轻握住。
  “我的母妃是西域进献的胡旋舞姬,以美貌获宠,先皇纳为良媛。她与诚王之私瞒过了先皇,未能瞒过骆氏。彼时骆氏宠冠六宫,膝下无子,胁迫母妃将我生下过继与她。骆氏允诺抚养我成人,不危害诚王,代价是母妃自行了断,以绝后患。” 尘封秘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留在过往的只是先皇与诚王,谁也不是父皇。
  建德六年,骆妃已册为皇后,时隔良媛死去数年。
  高太后咒厌事发,宫中一夜剧变,诚王受萨满案牵累,获罪被贬离京。当年良媛位分卑微,处处受骆氏胁迫,临终也未得机会将实情告知诚王。生下皇子不久即被一盏附子汤药死,身边宫人内侍尽遭灭口。
  皇子身世之秘终于被死死埋藏,连诚王也不会知道,他曾有个儿子被人夺去。
  人算不如天算,一名侍奉良媛的心腹内侍被灌下毒药却未死,给当作死尸裹上旧絮扔出宫外,侥幸逃过大劫。毒药已灼烂他咽喉,虽获救治,仍切开颈项留下可怖伤痕,从此变作哑奴。在民间隐姓埋名数年,终于等到诚王获贬离京。
  数年后,稚子长成少年,亦到了往事重见天日时候。
  天家虽森严,世间却没有绝对的秘密。
  再往后呢,已没有往后,只有一个少年日夜不安的煎熬与惶恐。
  少年尚尧,承欢帝后膝下的倜傥皇子,带着胡姬所出的卑贱烙印,负着不见天日的秘密,一步步小心翼翼走来,直至踏上皇权之巅。
  最不可告人的真相、他所有的隐秘,一字字向她道出——就在这万年殿上,在皇朝历代先祖之前,他剥开自己作为君王的最后一层面具,还回一个原原本本的尚尧,坦然面对皇朝列祖列宗。除了画像上已死去的帝王们,便只有她听到这一切,只有她看到真正的尚尧,触到他温暖身躯,交握的手清楚触摸到彼此掌心的纹路。大殿深处的黑暗似要涌出来吞没一切,昀凰久久不能喘息,胸口窒闷得发疼……为谁疼,却不知道。
  或是想起远在辛夷宫的母妃,或是想起那红颜薄命的胡姬,抑或是想起同样历过的那些岁月、那些年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眼前不是晋王也不是皇上,只是一路携手缔盟,共历成败的那个人。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已死了。”他垂眸看她,“今夜之后,只剩你我一同守护这秘密,直至终老。”
  “好。”她静静仰脸,话语已多余,唇间只吐出清晰的两个字,“我会。”
  不只是他的秘密,还有她的,彼此的……藏有太多隐秘的人,死亡是最终的守护,却不是最好的守护。凶手杀死了所有知情人,到最后剩他一个,世人也就一眼认出他来。若有两个彼此忠诚的凶手,相互照应掩庇,世人所见反而是一派和美,久了便忘记追究真凶是谁。
  她和他是最后的盟友,谁也离不了谁。
  冷冷指尖交缠,灼热眼神刺探,森冷到极致的祭殿里,是曾经濒临绝境而一同逃出生天的两个人。他温热气息拂在她冰凉肌肤上,掠起不可言喻的颤栗,“杏子林里一眼见你,我便知道,这是我要的女人,终有一天我将得到!”
  他迫近她,满眼都是绝望的欢喜,一字字透出霸道和无助,“现在告诉我,昀凰,我得到了么?”他的目光绝望到极处亦欢喜到绝处,往日温雅从容不再,却流露从未有过的凶悍,如一只伏地欲搏的优雅的豹。
  在他危险地迫视下,她黑曜石般瞳仁猝然收缩,胸口急剧起伏。
  “说!”他哑了声,斜飞入鬓的眉,蹙出额间一道深痕。
  她抿紧唇,抿得下颌也收紧,越发显得尖削楚楚,苍白的脸褪尽血色。
  “昀凰。”他悲哀地看她,近乎切齿。
  在他将要放手的刹那,她身子一软,紧绷的唇角绽出微弱妩媚的笑,“你得到一切,至于我……早在竹舍缔盟,便已将自己输给你……”
  十指交扣的手蓦然发力,将她狠狠带入怀抱,男子雄健身躯抵上她,直抵上身后巨大的黑色殿柱,将两人躯体紧密贴合在一起。衣衫革带都成了阻碍,寸寸肌肤都在渴切,情欲如山火肆烈。他的唇薄如刃,这一刻柔软缠绵,舌尖寸寸逼进,迫住她的气息神魂不得回转,尽在他勾摄之间翻覆颠倒。她似被侵略激怒,又似被痛楚灼燃,一刹间暴烈如雌兽,以更凶野的吻噬回应,柔曼身子如藤萝将他缠绕……散裂了绮罗绫锦,断碎了玉勾璎珞,一地风流狼藉。深垂素幔被带得起伏,白幛黑帷交掩下,男女交缠的躯体在这庄穆祭殿深处隐现。靡靡的喘息,断续的呻吟,回荡在森森的殿阁梁柱间,似令那一张张画像上庄重的人面也被妖靡笼罩。

  半世过尽半世兴

  天启元年,北齐新帝登基,于太极殿昭告天下,大赦,尊皇太后高氏为太皇太后。
  越十日,诚王上表以年老请归。
  皇上再三挽留,恳请诚王留京辅政,累次加封厚赐,诚王谦辞不受,终辞京远归封邑。
  饯别之日,皇上率公卿臣工亲送诚王出京,十里乃止。
  值大赦天下之际,皇上相继宽免了受骆氏篡逆案牵连的一众轻犯,查实无协从重罪者,准予赦出,其中才识卓绝者,破例准其重入仕宦。
  同时连颁数道诏令,免徭役,减赋税,泽及三载,万民称颂。
  朝中公卿重臣凡拥立有功者,皆厚赐进爵,恩嘉三族;其余按其功绩,各有封赏。
  笼罩在帝京上空的肃杀血腥气息,渐渐消弭在新帝继位的普天同庆之下,当日血流成河的记忆,也被冲淡在嘉恩进爵的喜庆洋洋中。
  人总是善于遗忘往日的恐惧,善于抓住眼下的太平。
  那御座上是谁家天子,中宫是谁家女儿,从来不由黎民操心。
  庶民无虞,也乐见天家喜事。
  历时月余,杀戮余腥涤尽,帝京升平如初。百官各司其位,或迁或晋,吏治为之一新。
  吉日在辰,帝下诏,立燕国夫人华氏为皇后。
  帝遣太尉、宗正纳采,以礼杂卜筮,太牢告宗庙。依周制,天子自中宫之下,设贵嫔、夫人、贵人为三夫人,修华、修仪、修容、淑容、淑媛、淑仪、婕妤、容华、充华为九嫔,置世妇御女等若干,以听天下之内治。有司择定吉辰,行册后大典。
  就在举行大典的数日前,南秦的飨贺国书也自边关飞马送抵帝京。
  新君继位,依祖宗先制,遵行两国前盟,立宁国长公主为后,令姻盟得续,邦睦永修,乃天下万民之幸。南秦特遣少相沈觉为使,携礼入朝贺新君登基及长公主册后。
  明日就是册后大典,皇后却在此时病倒。
  商妤心急如焚,连连遣人催召御医,一盏茶不到的工夫就催了四次。
  昀凰斜卧在鸳鸯榻上,脸色略显青白,精神却还好,瞧着商妤忧切模样只觉好笑,“你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怎么这般大惊小怪,一点小恙也被你闹成大病。”
  “人都晕过去,这也好叫小恙?”商妤瞪她,私下里同昀凰说话也懒分尊卑,“明儿可是大日子,就是有一声半声咳嗽也是大事……快躺着躺着,公主你这是要做什么!”
  昀凰撑起身子方要下地,只觉猛然间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商妤忙扶她躺下,看她蹙眉憔悴模样,不由又是焦虑又是黯然。
  南秦国书送到之日,公主看似平静,人前毫无二致,却只有商妤知道,那一夜她孤零零枯坐灯下,整宿没有合眼,不说话也不流泪,只是那样呆呆坐着……自册后诏书颁下,皇后未行大典便居住宫中于礼不合,便暂且迁居诚王空置京中的府邸。所幸是如此,没叫皇上瞧见,否则还不知惹起怎样风波。谁知次日公主就染了风寒,因不愿惊动皇上,连御医也没有宣召。
  拖了这两日,到今早公主竟似脸色更差。宫中送来大典所穿的皇后礼服,公主试穿时受不住那层层繁重的窒闷,竟晕了过去。这一来无论如何也要宣御医了,商妤只懊悔不该拖延。
  三位御医总算赶到,隔了帷幔为昀凰诊脉,一面细问病情。
  昀凰淡淡道,“没什么要紧,这两日睡得迟,大概是累了。”
  御医也不再多问,起居均有彤书记录在册,只凝神仔细诊脉。这一诊便诊了良久,第一位御医叩首退下,另两位御医又依次诊脉,三人俱是面色凝重,良久未发一语。商妤在旁看得心惊,昀凰却恹恹阖起眼,仿佛全不在意。
  太医院会诊之前,脉案概不轻易透露,这是惯例。但平素若被问起,御医也会略提两句,聊做宽慰。然而无论商妤怎样追问,三位御医不约而同缄口,脸色皆有些难看,只匆匆告退而去。
  送走御医,商妤忐忑退回内室却见昀凰似已睡着,忙近前为她盖好被衾。不料手上一凉,被她轻轻抓住。她的手纤瘦透凉,眼睛也未睁开,睫毛黑沉沉覆上苍白的脸,“商妤,我怕。”
  昀凰闭着眼,轻轻开口。
  “公主……”商妤心头一酸。
  她语声细若游丝,“我一直都很怕死,怕不知什么时候死了,留母妃一个人在世上受苦。若是真有那一天,你替我照顾她,可好?”
  “莫要胡思乱想,公主只是受了些小小风寒。”商妤红了眼眶,强颜笑道,“太妃已经随沈相启程,不出数日就能抵达齐境,届时便与公主团圆了。”
  “是,他到底还是送母妃来与我团圆了……可惜来不及明日赶到,不能让母妃亲见我嫁人。”昀凰睁开眼,微微一笑,眼角泪水滚落。商妤别过脸,再不忍看那凄楚笑容。分明痛入骨髓,却不知她为什么总是要笑,笑得人揪心的难受。
  沈觉来贺新君登基,不过是个明面,实则为的是将恪太妃秘密送入北齐。历来藩王领了封邑,其母妃也可随之出宫,到封邑颐养终老。但公主下降,却从没有带着母妃一起去夫家的先例。尤其长公主是嫁去了外邦,这更攸关国体。因此恪太妃只能秘密入齐,随行护送也只能是最可靠的沈觉。待她到达齐宫,与昀凰重聚,南秦宫中便可传出恪太妃薨逝的消息。
  一切尘埃落定,他将母妃也送来北齐,终于斩断她与故国最后一丝牵绊,从此逼她安安份份做个贤良皇后,诚如他贺书中以长兄身份给她的谆谆祝训,“克令克柔,惟勤惟俭,孝养孔虞,尽敬妇德”……这是长兄给幼妹的话,亦是南秦皇帝给北齐皇后的话,唯独不是少桓给昀凰的话。
  饶是如此,终究字字剜心。
  从此后,他便可正大光明做他的中兴明君,一代贤主,往日孽缘纠葛,终于断了个干干净净。
  “皇上驾到——”
  突如其来的宣驾声令商妤惊跳而起,那声音还未落,急纷纷步履声已近,皇上竟在这时候来了!商妤仓惶转身,手忙脚乱替为昀凰拭干狼狈泪痕,唯恐被皇上撞见。然而已来不及了,脚步声来得极快,只听身后宫人齐齐跪拜,“万岁万万岁。”
  商妤只得屈身在榻边跪下,耳听步履声急,玄锦绣九龙衣摆从眼前一掠而过。
  昀凰欲起身参拜,足尖还未落地,眼前粲然龙纹已笼罩下来,将她罩入温暖怀抱。
  节杖旌旄在前,皇家骑卫开道,出使北齐的少相车驾沿官道疾驰,入暮时抵达寄北台驿馆。副使安顿众人解鞍驻马,少相亲自到马车前迎下那身披大氅,头脸都被风帽遮住的贵妇人。“夫人,今夜我们在此歇脚,明日若是加紧脚程,或许能在天黑前赶至边境。”
  “明日就到么,是不是就能见着昀凰?”贵妇人抬头,风帽滑落,容颜似旧,两鬓却已染上霜色。沈觉忙搀扶她入内,接连数日相处下来,她从最初惊慌戒备,渐渐对他信赖依靠。此刻似懂非懂地偏了头看他,抿一丝浅浅的笑,母女二人笑起来如此相似。
  沈觉垂目,微觉胸中窒闷,忽听身后一声尖啸,鸣镝挟破空之声射中驿馆门楣!
  “保护少相——”众侍卫纷纷翻身上马,拔刀迎战上去,却见来的只有区区三骑,正奋蹄如风向驿馆冲来。为首的黑衣人射出鸣镝示警,旋即振声大呼,“少相快走,此地不可留!”沈觉大惊,将惶恐的恪太妃率先抱上马背,喝令众人,“保护夫人,撤出驿馆!”他话音未落,驿馆四面八方杀声顿起,墙头窗后箭雨如蝗袭来。霎时间刀光剑影惊裂暮色,驿馆内外冲出无数铁甲蒙面刺客,见人便砍,见马便刺,浑若疯魔一般。
  侍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马,刹时间乱成一团,沈觉与心腹侍卫率先护着恪太妃冲出驿馆,冒着破空如蝗箭雨直往前冲。那前来报讯的黑衣汉子冲到沈觉身边,高声喝道,“前路还有埋伏!少相随我来!”
  “这是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众人都被斥退到殿外,只留皇上与皇后二人相对。商妤一脚踏出殿门便拽住随皇上同来的近身侍丞,惶急追问,“御医说了什么,皇后这是怎么了,为何惊动皇上突然赶来?”她一叠声的问,逼得侍丞连连摆手求饶,当着众目睽睽一句话也不敢说。直将她拽入廊柱后头,才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把淑仪急得,您对皇后娘娘可真是一片忠心,我这也给您道个喜啦!”商妤愣住,看这侍丞满脸喜色,不由心中咯噔一下,不敢置信地张大口,“你,你是说,皇后她……”
  侍丞掩口而笑,附耳对她低声道,“小声些,眼下可不好大肆宣扬!虽是天大的喜事,到底皇后还未正式册封,这传扬出去总是有碍礼制,御医们都没敢嚷嚷。”
  “当真,这是当真?”商妤只觉气也喘不过来,惊喜过剧之下,脑子竟似空了,只听那侍丞笑眯眯念叨,“御医说才刚盈月,若非皇后身子不适,还真不易觉察……哎哟,商淑仪你这是哭什么!”商妤已顾不上失仪,掩面喜极而泣,感激上苍有眼,终肯眷顾那薄命女子。
  夜色沉沉如墨,上苍似在这血腥的夜晚也阖上了眼,不肯眷顾那可怜的妇人——恪太妃与随行侍卫在乱阵厮杀中失去踪影。
  沈觉抹一把满脸的汗和血水,将几乎已砍弯的佩剑狠狠插入土中,身子却因脱力一晃,单膝屈跪在地。身侧侍卫忙将他搀住,他一摔手将人推开,怒喝道,“去找,都再去找,务必要把太妃找到!”
  “少相,所有人马都派出去了,何人保护您安危?请恕属下抗命!”侍卫咬牙跪地,沈觉额上青筋绽跳,正欲开口却听马蹄得得,派出搜寻太妃的侍卫浴血而回,去时的两百余骑只剩十余骑回来。当先一名侍卫满身浴血,倒头栽下马来,颤颤托了一件染满泥泞的物事在手中,“禀少相,属下等一路追至山顶,见保护太妃的弟兄尽被屠戮,刺客人数众多,将我们余下人*****至山崖……混战间,太妃座骑中箭受惊,连人带马跃下崖去……属下救援不及,只拾得太妃落在崖边的一只鞋。”
  沈觉赤红目光盯住那只宫履,刹那间脸色青白如鬼。
  黑衣汉子断然拱手道,“少相,此地已陷入重围,仅有一条山道可走。趁刺客还未截断前路,请速往北去!”
  沈觉缓缓回过头,嘶声道,“北去……你是说,连回京也不能?”
  他森然目光盯得那黑衣汉子不敢与他直视。
  “京城此时已天翻地覆……自少相离京,裴家便已动手发难。”黑衣人垂首按剑。
  “他敢造反,他对皇上做了什么?”沈觉目眦欲裂,温雅面容几近铁青扭曲。
  黑衣人摇头不知,“在下一路追赶少相,离京也已多日。”
  “是谁派你来报讯?”沈觉狠狠以剑拄地,臂上伤口鲜血淌下,从手腕滴落如注。他语声已全然嘶哑,似刀锋抹过锈铁,含了恨,和了血,“是谁知道裴家的密谋,究竟是谁?”
  黑衣人单膝跪地,“属下务必护送太妃与少相平安入齐,才敢将实情告知。”
  沈觉振腕,染血长剑抵上他颈项,“太妃已被奸人所害,沈某生死不足挂齿,若再不说出实情,我便只身杀回京城,看裴令显意欲何为!”
  “万万不可!”黑衣人咬牙道,“如今只有向长公主求援,请北齐出兵,否则少相纵有孔明之能,也难抵千军万马!”夜色里散发浴血的少相,剑上寒光映着眼里赤红,恍若修罗。他握剑的手毫无放松,更往前递进一分,剑锋划过黑衣人颈项,沁出一丝血。
  “我为何要信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沈觉冷冷迫视他。
  黑衣人咬牙缄默半晌,从怀中摸出一物抛给沈觉。
  一截玉柄,系着褪色的流苏,仿佛是扇柄。
  再熟悉不过的扇柄,一端流苏摇曳万种风情,一端题画描摹莲华孽欲。那一半烧焦的扇面,曾在皇上身边见过,却万万想不到另一半的扇柄出现在此人手里。
  沈觉如罹雷击,“你是长公主的人?”
  “属下是裴夫人的侍卫。”黑衣人半垂了头,“奉长公主之命随侍裴夫人左右,但有异变,即刻密报皇上与少相。此番裴氏动手出人意料,属下探知消息为时已晚,少相已经离京,宫中与京城俱被封闭,与外间音讯断绝。属下等势单力薄,无法潜入宫中,只得趁夜出京,盼能追上少相……孰料还是来迟一步!”
  “裴夫人?”沈觉惊异莫名,“裴令显夫人?”
  “是。”黑衣人沉声道,“裴夫人吕氏,终日病弱深居,外人难见其面。清河吕氏出身是假,真正的裴夫人,便是当日长公主赐药令其假死的兴平公主。随后长公主安排她化身吕氏嫁入裴府,遣属下秘密潜入裴夫人左右。裴夫人心存感激,允诺严守秘密。此事再无旁人知晓,长公主深知皇上信任裴家,故留下团扇为信,旦有变数即以此向皇上示警……公主思虑周密,早有戒备,只可恨皇后趁陛下卧病,少相离京,与裴令显里应外合,一手控制京畿大内。事出突然,属下无能,有负长公主之托。待护送少相入齐,属下当自裁以谢罪!”
  沈觉恍恍然听着,垂目看向手中扇柄,已然痴了……
  团扇,团团如月圆。
  一柄题画纨扇,何时分裁为二,半是焦裂半是残。
  “是真的么,怎么会,怎么会!”
  昀凰怔怔抚上双颊,只觉触手生烫,满面尽飞霞。
  芙蓉暖帐间,俪影相映,耳鬓厮磨。
  她羞窘模样引得他失笑,想不到这样的女人也有傻傻如稚子的一刻。他望着她,一时满心都是温软,懒懒笑道,“那么现在知道了,你可快活?”
  昀凰睁大眼睛望住他,一刹那如被惊电击中心口。
  从前,母妃摘了新开的木芙蓉,替她簪在双鬟间,会笑吟吟问,昀凰,你快活么;天色晴好时,陪着母妃在花园嬉戏,她跑累了便躺在花树下,闭上眼睛问她,昀凰,你快活么?
  那时,她觉得不快活,那些都不快活。
  她要再不被人欺负,再不受人冷眼的那一天,才会是快活的时候;后来清平帝姬变作长公主,不再被人欺负,可她仍是不快活。她想着,要有一天,在天下人之前光明正大成为那个人的妻子,才会快活吧;可她永远不能成为那个人的妻子,看着旁人为他生下儿女,她却不能够。于是便想,若有一天,那软软绵绵的小孩也躺在自己怀抱,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也是快活的吧。
  此时此地,这些心愿竟都成了真。
  真的不会再受人冷眼欺辱;真的有一个男子愿意牵她的手,在天下人之前娶她做他的皇后;真的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在自己身子里,和她血脉相连,息息相通。
  只是一切成真,却又处处不同了。
  国不是从前的国,家不是从前的家,人不是原以为黄泉白骨不相离的那个人。
  分明都是她要的,却又不是她所要的。
  不过,是不是都不要紧了。
  此刻,她是真的快活。
  “母妃一来便能知道,她该有多喜欢。”昀凰苍白脸颊浮起红晕,眼波潋滟生辉,看得尚尧心旌摇曳,不由俯下身,轻吮住她凉凉软软的唇。她倚在他臂弯,仰了脸,青丝铺散满怀。猝然间,她在他怀中一颤,痛楚地低呼出声。
  尚尧大惊,只见她蹙紧眉头,以手揪紧衣襟,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得触目惊心。
  御医即刻赶来,诊脉却不见异样,宫中经验丰富的老嬷嬷瞧了皇后也不像是小产的征兆,谁也不知皇后为何骤然心痛如锥。
  屏风外跪了一地的医侍宫人,个个手足无措,汗流浃背。
  暖帐内,尚尧紧抱了昀凰在怀中,低声唤着她名字。
  昀凰额上渗出冷汗,身子微微抽搐,心口撕裂般痛楚。耳畔听得他切切呼唤,额头覆上他温暖的手,坚实臂膀将她紧紧圈住。然而痛到极处,心神恍惚,只觉眼前有萧索身影掠过。
  到此时,终不肯放手么。
  皎洁白衣、淡淡眼神、清苦杜若香气……是日夜锥刺之痛,无人可见之伤,此生不灭之恨。
  “少桓……”紧咬的唇间,一声低不可闻的呻吟,终究带出这梦魇般的名字,似也耗尽了她与痛楚相抗的力气。昀凰再无声息,沉沉晕了过去。
  尚尧抬手正抚向她眉心,指尖却在此刻凝住,再不能触上。
  隔了毫厘之距,他的指尖只在虚空抚过她眉目,久久流连。
  他疼惜地看她,看她昏沉中微蹙了眉头,依然美如莲华。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从第一眼看见便知是属于他的。只有这个女人懂得他,有着与他同样坚硬的心,不忌惮他的罪,不畏惧他的恶——即便他连累生母、放逐生父、逼死养父母与兄长、杀死幼弟、赐死发妻……骆臻,与他少年结发的女子,犹记初嫁时额点朱砂、鬓裁乌云,最是女儿烂漫,满心系着郎情妾意,总相信那些寄身寺庙的波斯巫卜女子。那些波斯女人告诉她,每个人在这世间,都有与之魂魄相通的另一人,如影子般存在。有的终将相遇,有的一世错身,相遇的两人便会得到世间极乐。
  骆臻笃信这话,笃信他便是与她魂魄相通的那一人。
  他知道不是,她于他,只是一个姓骆的女子,他要的不是她美貌烂漫,而是她的姓氏。
  直至入使南朝,杏子林间、青竹舍里,始知那波斯人的话果然不假。这世间原来真有一人远在千里之外,与他心神相通,灵犀相应,共有一个凶猛华美的魂魄。
  这一次,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冠以谁的姓氏,都会最终走到他的身旁。
  东方天际泛白,惨淡的白里透出铁色的灰,沉沉从天上压将下来。
  南秦京城的清晨被沉沉钟声惊破,飞鸟刮刮低叫着掠过长空,翅膀似将云层也撕裂。那钟声从宫城传来,帝王崩殂,钟鸣九响,回音不绝。呜咽沉重的号角随即从宫城四面响起,直达帝京,将天下举殇的噩耗传入每个臣民耳中。
  卯时正,宫门轧轧开启,白衣服丧的九列使者,分别从宫城九门飞马而出,手执哀诏,将这天地翻覆的大事传往天下州郡。
  皇上驾崩,太子继位,尊皇后裴氏为皇太后。
  同日,昌王悲痛过度,卧病不起,太医告寿数将尽。
  至夜,禁军包围少相府,称获报府中有歌舞丝竹声,并于后院搜出乐器若干,是为大不敬。沈氏族人自恃门庭,以功高自居,公然辱骂当今太后,忤逆犯上,阖府上下收监,以待量刑论处。少相沈觉治下无方,贬为秘书丞,召令即刻回京。
  一夜间天阙变色。
  辰时,日升东方,晴空无云。
  北齐帝都一早洒扫结彩,万民聆听宫中传出的号角声庄严响亮,声动四方。
  鼓乐三遍,皇后着五彩翟纹袆衣,朱色罗縠缘袖,带大绶紫珮加幜,由三十六名朱衣女史在前导引,升画轮雉采七望车,由四名女侍中负玺陪乘,卤簿仪仗相随,徐徐由正乾门入。
  皇帝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服,戴十二旒冕冠出太极殿,面南升御座,百官序列陪位。
  皇后降鸾驾,施纹锦牡丹步障,金银丝毯席道以入太极殿。
  大殿之上,袆衣凤冠的皇后北面而立,皇帝肃然南面,遥遥相对。
  阶下太尉持节,奉皇后玺绂立于东向,宗正卿与大长秋立于西向。
  宗正卿宣读册后诏书。
  “——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祗承宗庙。故二代之崇,盖有内德。长秋宫阙,中宫旷位。今燕国夫人秉淑媛之懿,体河山之仪。今使太尉持节奉册,立燕国夫人为皇后。胤嗣克崇,肃承宗庙。虔恭中馈,御导六宫,作范仪于四海。皇天无亲,惟德是依,无替朕命,永终天禄。”
  册文毕,皇后向皇帝徐徐下拜,称臣妾受诏;随即皇帝还礼下拜,待皇帝后拜先起,皇后再拜而后起。
  太尉跪拜皇后,授玺绂于中常侍、长秋太仆。
  中常侍、长秋太仆跪拜皇后,长跪从太尉手中各受玺绂,奏于殿前授于女史。
  女史跪拜皇后,依品阶次第相授,奉于皇后。
  皇后受玺绂,伏地三拜而起,黄门鼓乐齐奏,六宫鸣钟,历三通而毕。
  奏礼毕,升自西阶,帝后南面俱坐,群臣跪拜。
  朝阳朗照朝阳殿,金轮渐升,如日中天。
  从天阙至高的太极殿上,也望不见风烟茫茫,望不见尘马南来。
  唯有那朱红如血的宫毡覆道,穿过伏跪脚下的群臣众生,遥遥不见尽头,仿佛直通向天际,通向日光最灼烈的地方。一个新的生命,也将与新的皇朝一起诞生在朝阳照耀之地,于九天之上,于涅磐之后。
  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正午日光中翩然降临的凰鸟,终得栖于北方佳木。
  遗落在南方的海誓山盟,随一朝天子,数载皇权,转眼落幕成空。
  徒留半世恩怨付流水,往昔灰飞烟没。
  而华昀凰,这涅磐九天的女子,漫漫一生到此才只走到一半。
  
  <后记/凰图>
  华昀凰后半生的命运起伏,将与昭献皇后三废三立的传奇交织在一起,成为下一个故事《凰图》。在历经背叛与坚持、守候与决裂之后,凤凰啼血,长歌相忘,一代风流终成绝唱。
  已成为北齐皇后的昀凰,如何面对故国新恨;她的复仇,将令天下付出何等代价?这一对铁血帝后,会否因猜忌隔阂终成怨偶,抑或并肩征伐,开创盛世煌煌?
  注:部分资料来自《隋书》、《魏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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寐语者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希望大家喜欢. -寂寞一城- 给 寂寞一城 发送悄悄话 寂寞一城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7/01/2008 postreply 11:22:59

回复:寐语者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 希望大家喜欢. -4everyoung- 给 4everyoung 发送悄悄话 (32 bytes) () 07/01/2008 postreply 21:42:03

Me too.寐语者也是我最喜爱的作家之一.谢谢! -nn123- 给 nn123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1/2008 postreply 21:48:55

寐语者的文字着实华丽精彩。Thanks a lot! -firefly1- 给 firefly1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1/2008 postreply 22:02:14

回复:凤血 by寐语者 (全文) - 下·涅槃部 -Jimmy-baby- 给 Jimmy-baby 发送悄悄话 Jimmy-baby 的博客首页 (8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05:03:10

实在是太太太好看了!!!难得一见的文,文笔好得不可思议.谢谢贴文! -猫眼迷离- 给 猫眼迷离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09:19:42

那么推荐你去看帝王业,算她的成名作,也很不错 -念亲~- 给 念亲~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10:44:44

我觉得<帝王业>更好看!! -佳茗- 给 佳茗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10:48:46

同感!帝王业故事更加精美行文更加流畅,不似这个还有点诲涩 -念亲~- 给 念亲~ 发送悄悄话 (144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13:03:56

谢谢推荐!我这就去看,晋江上找得到的吧? -猫眼迷离- 给 猫眼迷离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14:46:27

晋江,四月天都有。我个人更喜欢四月天的排版 -念亲~- 给 念亲~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15:05:49

好看阿!开始看过一点,那时没写完,还不知道少桓跟均凰的关系,以为 -念亲~- 给 念亲~ 发送悄悄话 (162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10:43:25

太崇拜你了,终于看到下了。谢谢!!!!!!!! -可爱的小胖鱼- 给 可爱的小胖鱼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2/2008 postreply 22:09:19

非常好看,谢谢搬文! -yingying00- 给 yingying00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7/03/2008 postreply 13:22:31

整个一个电影剧本!太多的切换镜头了。 -yizhigongwen- 给 yizhigongwen 发送悄悄话 yizhigongwen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7/06/2008 postreply 12:45:21

我还是更喜欢看《绾青丝》。 -yizhigongwen- 给 yizhigongwen 发送悄悄话 yizhigongwen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7/06/2008 postreply 14:33:11

哈哈,你要是喜欢<绾青丝>这种芙蓉文就不奇怪你上面评论了.我原来 -nn123- 给 nn123 发送悄悄话 (70 bytes) () 07/06/2008 postreply 18:45:15

看来你很有档次了?穿了个小马甲来损人?文章的题材选的很好,但 -yizhigongwen- 给 yizhigongwen 发送悄悄话 yizhigongwen 的博客首页 (138 bytes) () 07/07/2008 postreply 01:37:00

哈哈,你真逗,谁是谁的“马甲“?你大可以查ID, -nn123- 给 nn123 发送悄悄话 (305 bytes) () 07/07/2008 postreply 06:44:52

你这么容易激动啊?你还真有意思:)我的想象力是丰富,你不也是? -yizhigongwen- 给 yizhigongwen 发送悄悄话 yizhigongwen 的博客首页 (828 bytes) () 07/07/2008 postreply 07:41:04

叹,我真是吃饱撑的,在这儿回无聊贴。你是哪儿看出 -nn123- 给 nn123 发送悄悄话 (626 bytes) () 07/07/2008 postreply 09:15:22

呵呵,还说自己不激动?你的口气已经暴露了, -yizhigongwen- 给 yizhigongwen 发送悄悄话 yizhigongwen 的博客首页 (117 bytes) () 07/07/2008 postreply 10:4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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