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大饥荒吓出来的粮食安全问题
中国政府一直重视粮食安全,习近平更是反复强调,中国人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而且饭碗里必须装中国粮。为了保证粮食自给,政府不惜花费大量资源,维持国内粮食生产,限制进口。问题是,中国真的会有粮食安全这个问题吗?
中国现在是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工业生产能力强大,但是这个能力,严重依赖从国外进口能源和工业原料。中国每年进口五亿多吨石油、十二亿多吨铁矿石,还有大量铜矿石、铝土矿和其他工业原料。没有这些进口,中国庞大的工业生产体系,就无法维持。问题来了。既然中国可以大量进口石油和铁矿石,为什么就不能多进口一些粮食?从经济上讲,美国土地多,农业机械化程度高,生产玉米、小麦、大豆的成本,通常比中国低。中国进口美国粮食,不仅可以降低成本,还可以把土地、劳动力和其他资源,用到更有经济价值的地方。这本来就是国际贸易的好处。美国卖粮食,中国买粮食,双方都得好处。可是中国政府偏偏把这种正常的经济活动,当成国家安全问题。
有人说,万一将来打仗,美国不卖粮食给中国怎么办?这个担心,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经不起推敲。美国现在对伊朗实行严厉的经济制裁,限制石油、金融和工业技术贸易,但是粮食和药品,长期以来都有专门的人道主义豁免。美国并不是不能用粮食做制裁工具。1980年卡特政府就曾经限制向苏联出口粮食,但是效果有限,苏联转向其他国家购买,美国农民反而遭受损失。后来美国调整了政策,对受制裁国家的粮食贸易,普遍保留人道主义例外。假如中国真的武力攻打台湾,美国要制裁中国,首先考虑的会是什么?石油和工业原料。这些东西直接关系到中国的工业生产和战争能力。限制粮食进口,直接伤害普通民众,自己也会失去一个巨大的农产品市场。 当然,真正发生大规模战争,海上运输仍然可能受到影响。但是,石油和工业原料进口,这种危险同样存在而且后果更严重。
那么,中国政府为什么如此害怕粮食进口?这里面恐怕有毛泽东时代大饥荒留下的历史阴影。1959年至1961年的大饥荒,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惨烈的灾难之一。几千万人非正常死亡,给中国社会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习近平这一代人,是在这个时代成长起来的。粮食不够吃,老百姓会饿死,这个印象根深蒂固。可是,当年的大饥荒,并不是因为中国没有足够的土地种粮食,更不是因为外国不肯卖粮食,而是大跃进、人民公社和统购统销等政策造成的严重灾难。把这种制度和政策造成的灾难,归结为粮食必须自己生产,实际上是把问题弄错了方向。
还有一件很相似的事,就是邓小平时代的独生子女政策。中国曾经因为人口众多、粮食不足而陷入困境。到了改革开放初期,政府又担心人口增长太快,粮食资源不够,于是严格限制生育。人口增长会不会影响经济发展,当然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但是,随着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提高,生育率本来就会下降。中国的生育率在独生子女政策出台以前,已经大幅下降。政府却不相信经济社会自身的调整能力,非要用行政手段控制人口数量。结果几十年以后,人口老龄化、生育率过低,又成了政府急着解决的问题。一个怕人太多没有饭吃,一个怕粮食进口太多将来没有饭吃。两件事的历史背景和直接动机不完全一样,但有一种相似的思维方式:遇到问题,不是首先研究经济社会自身的运行规律,而是由政府定下一个数量指标,再动用行政力量去实现。
其实,粮食安全的根本,不是粮食在哪里生产,而是老百姓有没有能力长期、稳定地获得足够的粮食。美国农业生产效率高,中国工业制造强,双方通过贸易交换,各自发挥优势,可以让两国人民都得好处。中国没有必要把所有粮食都交给外国生产,但同样没有理由认定,多进口粮食就会危及国家安全。毛泽东时代的大饥荒,真正应该留下的教训,是政府错误的经济政策能够给人民造成多么严重的灾难,而不是粮食必须全部自己生产。如果把当年政府制造的饥荒,变成今天政府限制粮食进口的理由,那就不只是被历史吓怕了,而是连历史的教训都没有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