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下乡”风暴来临了。当时,我哥哥尚在南海舰队服役,我理应被分配到上海工矿。但我知道好事绝轮不到我头上。工宣队把我直接分配到了大丰农场。之前“大丰”是劳改农场,我是不敢去的。因为上中一大批造反派到“大丰”,再加上它有劳改的传统,在那里肯定没有好果子可吃。于是我向工宣队呈递我的下乡志愿:黑龙江、内蒙、吉林、贵州、云南。工宣队队长把我的志愿往桌子上一扔,笑着说:“你倒好,去的都是边境!” 我也笑着对他说:“唉!我想偷越国境。”
终于,我通过同学的关系,到福建省建阳县彭墩大队第七生产队插队落户。听说,那里的气候不冷,而且是吃大米的,这是选择落户的唯一条件。
我住进了一个由猪圈改造的屋子。说是改造,其实是在屋子中间隔了一块板,泥地上被猪拱成一个一个的洞,一下雨洞里就会渗出一汪汪脏水。隔板的外间用旧坟砖砌了一个灶,一个破桌子、一个旧条凳,成了我的全部“家业”。
第一天,贫下中农给我上了第一课。我这个白面书生高一步浅一步地走上田埂,我的样子大概有点像现在动物园里的一只白猩猩,围观的人群疯狂地大笑起来,指着我说:“上海佬,上海佬!”一个青年农民看我不知该如何下到水田,就说:“老郑子”,从这里下来。不要怕,我替你找个好地方,没问题的!”我顺着他的手势,一脚踩下去,“嗵”地一声,一下子摔到田里。泥水没过了胸脯,众人又一阵哈哈大笑。我后来才知道,水田里有很多泉眼,虽然旁边的田都深不过膝,但泉眼处却很深,我刚才是一下子跌进了泉眼里。这时,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农指着青年农民骂起来。我一身泥水,非常狼狈,但听到老农的叱骂,在寒冷中感到一丝温暖。
建阳种的是双季稻,最苦的要算“双抢”了,一边要插秧,一边要割稻,割完稻马上翻田、插秧。“双抢” 前几天,体力再好的农民都要到医疗站打静脉葡萄糖针,说是打“补针”。我是没有钱打“补针”的。每天早上4点起来煮饭,5点摸黑结队走进大山,趁着早上有点力气,拼命开割水稻。我是个半劳力,和女人们在一起干活,每天要走8里路才能到我们队的山垅田。我跟着女人出工,5个女人5垅田。负责的拿草抽签,抽到最短的就割最小的那块田,最长的就割最大的。我是个“霉手”,一直抽到那根长草。好不容易把这丘田的稻子割完了,还要在现场打,然后拉到田头去,紧接着把稻梗翻掉,当场由老农用牛犁再犁一遍地,然后放水,插秧。我能够把这块地割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去打稻子,全身汗水、泥水溅满了一身。我的速度还比不上农民11、12岁的孩子,等我把一丘田割完,他们早就开始乒乒乓乓地打谷子了;等我开始打谷子,他们已经挑着担子往回家的路上走了。而我这时已饿得眼冒金星,手都来不及洗,抓起饭团往口里塞。噎着了,趴到水田的泉眼里吹开漂在上面的浮草和小虫,“咕嘟、咕嘟”地喝起来。等我甩着稻草打谷子时,山谷里面已空无一人,只有“乒乒乓乓”的打谷子的声音在山间回响。
山里太阳落山得早,等我挑着一担湿漉漉的谷子,跌跌撞撞地走在山间的小道上,天色已阴沉下来。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感觉,眼前只有远远的一处灯火,那是我的村子。
8里路我挑担走了两个小时,好不容易走到了家,我把担子一扔,不管地上是猪粪还是狗屎,一头躺在青石板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这时,昏暗的灯光里,飘着大灶煮出的饭香。
作为一个农村半劳力,我好不容易过了关。“‘上海仔’不简单”的赞扬渐渐地在农民中流传起来。
虽然人在农村,但想读大学的志向一直没有泯灭。1973年,机会来了。这时好像是第一次从工农兵中招收所谓“工农兵学员”,我因在农村表现较好,被大队公社选拔参加文化考试。这种文化考试对从南模和上中出来的学生来说,还是很容易的。
当时有一个“可教育子女”的政策,像我们这类家庭有严重 “问题”,但表现较好的人,毛主席说:这些 “可教育子女”也要给出路。我把“可”和“子”连起来,用上海话,谐音就是“裤子”,我想,我们这些被剥夺得连裤子都没有的人,总算要穿上裤子了。
我选定了厦门大学中文系。有人提醒我:“你该去走走后门了!”说实在的,人生地不熟,哪有什么后门可走啊!我生性不喜欢求人,但眼看着要绝处逢生了,便下决心自己上门。我跑到招待所去找厦大接收生源的人,听说那人叫黄河。当时印象非常深,因为去的很晚,他已经睡了。我敲开了他的门,把自己是哪里人,哪一届的,在哪里插队,哪里读高中一说,他很客气地把我让进房间。接着我结结巴巴地将我父亲的情况告诉了他。他说:“不要紧,现在有‘可教育子女’的政策,你想考什么系呢?”我说:“我本来想考新闻系的,看来不可能,就考中文系吧。”他说:“你的情况我知道了,明天晚上你过来吧。”
这是我下乡后最兴奋、最忘情的一个晚上。回大队有24里路程,我用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家。一路上,我对着旷野叫喊着:“要穿裤子啦!”
第二天,我赶回县城。黄河说:“我们研究过了,你表现很好。但可能无法进中文系,厦大中文系是有革命传统的,是鲁迅同志生活和战斗过的地方。”我心头一紧,赶紧问:“那到哪去啊?”他说:“你进数学系吧,我是党总支书记,也关照得到。”
这算是小小的当头一棒。我怎么又跟鲁迅较上了劲呢?不过,有书念就行了,管他什么系呢,有“裤子”穿就好。
过了两天,张铁生的信发表了。我一看形式不对,就到县里打探消息。一见黄河我就知道坏事了。他握着我的手说:“大里,我们过去不认识,我对你也有一个从不认识到认识的过程。但现在形势……”他没有说下去,我一时懵了。他说:“你进中专吧。”我怕我听错了说:“大专还是中专啊?”他肯定地说:“中专”。
后来我才知道,张铁生一冒出来,县招办马上把所有录取学生的材料又摊了一遍,我当然是首当其冲。当建阳地区师范学校校长虞则初拿起我的材料看了看后,说:“这个人我要了。”虞则初是从上海去的南下干部,解放之前是上海的地下党,后来解放军向南方挺进,他就留在了福建工作。他曾经对我说:“我参加革命有一个原因是看了不少你父亲的电影。”后来我见到虞校长时对他说:“不瞒你说,我很不想进这个学校,我是高中毕业,再去读中专干什么?”他说:“大里,这也是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争取到的,如果你不到我们学校来,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够离开农村。”
我借了一个板车,装上破破烂烂的衣物来到县城上中专了,心想:“总算穿上‘裤子’了,不过是条‘破裤子’。”
后记
那还是1966年夏天,武康大楼下的淮海路上随着革命口号的此起彼落,到处都是挥舞着皮带和棍子的红卫兵小将。一会儿,一个女孩的高跟皮鞋被扔到了空中,紧接着就是一阵胜利的欢呼;一会儿,被剪破裤管的女孩捂着屁股落荒而逃,后面是愤怒的追打呼嚎。我和爸爸在阳台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我突然说:“爸爸,别看现在闹得这么凶,多少年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居然那么睿智,那么哲理,爸爸有点吃惊,望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想不到10年之后居然一语成讖:文化大革命像一滩污泥一样臭了、垮了、烂了。
1975年,我刚从学校毕业就到了北京。妈妈叫我到北京去,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从福建坐火车到北京,我刚下到站台,马上有几个陌不相识的老同志追了上来,“是他,是他,一定是他!”“文革”之后,我有个条件反射,特别害怕别人追我,喊我。我假装没听见,径直往前跑。老同志一把抓住我问:“你是君里的儿子吗?黄晨叫我来接你。”另一位老同志说:“我一看就是你!和爸爸酷肖。”原来,他们是父母的老战友,北京人艺的苏丹和杨薇。到了北京后,妈妈告诉我这次的任务是见周总理,把父亲的情况向他汇报。因为父亲相当多的工作都是受总理直接领导的,父亲死了,要对总理有所交代。
在北京,我们见到了很多刚从秦城监狱放出来的老同志。特别是老共产党员廖梦醒(廖仲凯之女)、沈粹缜(邹韬奋夫人)、解放军中唯一的女导演王蘋等。父亲生前和她们有很多工作上的联系,廖梦醒见到妈妈后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她掉着眼泪说:“君里不会白死的,这笔帐我们会记着的。你要相信那‘三点水’也蹦跶不了几天”(“三点水”就是江青)。廖妈妈对我说:“孩子,文化知识还是要学,国家耗了快10年了,以后就该你们接班了。”我就把读了高中又读中专的事情告诉她,她说:“没关系,我们好多革命前辈都没有读过很多书,不也当了国家的领导!现在台上那几个,有的没读过几年书,有的读了很多书,照样干了很多混蛋事。”当时,廖妈妈生活十分清苦,她拿出一块钱对女儿说:“稀客来了,今天我们要加点餐。黄晨,我们今天是借你的‘东风’,在嘴上抹点油,打打牙祭。”我望着廖妈妈憔悴但又充满笑意的脸,感动极了。谁能看得出来,她已经坐了8年的牢。出狱时,几乎不会讲话,不会走路了。她说:“我现在每天要念两个小时的报,要走七、八里路,要把那些混蛋夺取的抢回来。”“噔、噔、噔”她一边跺着脚,一边摆着臂,像个女兵。
廖妈妈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瘦得跟猴似的,等那帮人垮了,你怎么干革命啊?多吃点。”廖妈妈出狱后,和邓大姐经常联系,廖妈妈答应将妈妈的报告交给张颖同志,请张颖同志转交总理。
王蘋出自部队,爸爸说,她当导演就像是在部队里当首长,但她又有女人的精细,所以她能成功。近十年未见,王蘋刚从牢里被释放,拐着腿就来看妈妈。没进门,就听到她和过去一样的爽朗的笑声。听她的笑声,我们哪里想得到她仍是背负着“现行反革命”罪行的“罪人”。她一把抱着我和妈妈:“我们现在是‘苦尽’了, ‘苦尽’就要‘甘来’嘛!毛主席不是要我们学辩证法吗?辩证法就是否极泰来。你相信吗,过两年,我还是一个‘三名三高’导演,可惜君里不在了。我们这些人不知为党做了多少工作,‘打倒’我们也不容易啊!”妈妈和王蘋是知根知底的姊妹,妈妈说:“我已经无所谓了,但我要替君里报仇!其实也是为了孩子。”王蘋一双又大又肉的手重重地拍着我的脑袋:“小弟呀,这件事就落在你头上啦!”王蘋当时只恢复了一半工资,就请我们在鸿宾楼烤鸭饭庄大吃一顿。我近十年没有吃过如此丰盛的菜肴了,狼吞虎咽,惹得王蘋哈哈大笑。她对着我和她的孩子们说:“多吃点,再多吃点,才有力气和他们干。”
父母的战友们提起“四人帮”都同仇敌忾,他们要么称之为“三点水”,要么伸出4个手指往下一指,透露出鄙视和愤恨。这种气氛在当时的北京似乎随时随地都要猛烈地爆炸开来。
妈妈通过张颖同志递给总理的信,听说总理已经收到,但是没有下文。我因为要工作,一个月之后回到了建阳。后来证实,总理的确已收到妈妈的报告,但他把报告转给了江青,足见总理当时的困境和无奈。
1975年北京一行,使我想起了10年前我说的那句话,“多少年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这句话的准确性不知是不是一种宿命,父亲不在了,很多和父亲一样的老同志也都不在了。
上山下乡 与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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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把信转给江青,就是说,周明白这件事,管不得.
-蕙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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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21/2015 postrep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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