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鬼蛇神”

小“牛鬼蛇神”

居委会在我家门口贴了一张毛主席像,看着这张宝像,我不禁提心吊胆起来,万一宝像出了什么事,那我可脱不了干系啊,果不其然,事情来了。有一天,武康大楼居委会主任白某——一个来自山东的部队家属,乒乒乓乓地敲开我家的门,横眉竖眼地对我说:“宝像到哪里去了?”我揉着眼睛一看,坏了,宝像没了。我说:“我不知道。”“你不知道?你看图钉就在你们家门口。”我说:“我在睡觉,真的不知道,可能谁喜欢,拿走了吧。”白某说:“你不可能不知道,你要老实交代,今天不准出去,就在家里待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第二天她又来敲门,这次她带着一群退休工人,非常愤怒地堵在我们家门口说:“你想清楚了吗?”我说: “没什么想清楚不想清楚的,没拿就是没拿。”她说:“不要以为别人没看到。走廊上全都是玻璃窗,你在这里做什么事情,对面的人都看得到。”我本来很紧张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了,我知道他们在诓我,我正好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打开语录我就念了起来:“有许多人,‘下车伊始’,就哇啦哇啦地发议论,提意见,这也批评,那也指责;其实这种人十个有十个要失败。因为这种议论或者批评,没有经过周密调查,不过是无知瞎说。我们党吃所谓‘钦差大臣’的亏,是数不胜数的。”这一念,一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没词了。他们没想到我来了这样一招,白某忙找台阶下:“‘狗崽子’不要嚣张,今天我还给你一点时间,明天就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群人一溜烟地走了。

当天晚上,门又咚咚地被敲响了,我拿着毛主席语录像烈士就义一样地被他们簇拥着出了门。我们楼下是派出所的一个办公室,“三反五反”那会儿,曾经有人在那间屋里上了吊,天花板上挂着一只15瓦的灯泡,凄凄惨惨的有点瘆得慌,定睛一看,一屋子的老头、老太太,臂上裹着红袖章,我一进门,一阵雄纠纠气昂昂的“打倒郑大里!”口号迎面扑来。屋子中间有一个板凳,我知道那是“伺候”我的,于是往上一站,打开语录就高声朗读:“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一下子,老头、老太太不作声了,白某马上接词:“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革命群众饶不了你。是进公安局还是回家,你自己考虑。”接着读了一段“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语录。老头、老太太群情激昂,老拳纷纷落到我的身上。我一边躲避,一边叫:“要文斗,不要武斗。”我说:“谁看到我干的,就请你站出来。”有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愤怒地说:“我看到你干的。”我说:“你在哪里看到的?”老太太说:“我在楼底下看到的。”我说:“要看到我们家的走廊只有在二楼的花园里,楼底下是文物仓库,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她急忙拿出毛主席语录读道: “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你不打,它就不倒。”我拿出毛主席语录来回敬她:“‘闭塞眼睛捉麻雀’,‘瞎子摸鱼’,粗枝大叶,夸夸其谈,满足于一知半解,这种极坏的作风,这种完全违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精神的作风,还在我党许多同志中继续存在着。”主席语录骂倒了一片人。白某看到局面出了问题,急忙出来打圆场说: “看样子你还是不老实,你还是不和你反动家庭划清界线。”我说:“这件事和我家里没关系,没拿就是没拿。我今天不回去了,等着你们把证据拿出来,麻烦你们对我姑妈说一声。”这下,白某可着急了,“叫你来就来,叫你滚就滚,回去好好想想。”我趁势溜了出来。

我看着满街的红卫兵揪着白发苍苍的老人游街,突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今天晚上真是怪呀,到处都是小孩斗老头,他妈的,今天是老头斗小孩。

第二天,我准备好被服等他们来抓我,左等右等,没来。第三天又没来。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决定跑出去找朋友。武康大楼有一个看电梯的阿姨看见我,对我眨了眨眼睛,说:“事情解决了,是6楼一个部队的孩子喜欢那张毛主席像,请到了家里去。”只见白某正从楼上走下来,我问白某:“那张毛主席像,你们搞清楚了没有?”白某说:“这不是你管的事情,你好好和家里划清界限。”我扯开嗓门说:“我爹、娘都被关进去了,怎么划呀?”白某本来就患甲亢,眼睛瞪得更大了:“你要划不清,会有人来管你的。”我说:“你们管了几天了,也没把我管好嘛。”白某顿时语塞。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么狼狈。

说起这位白主任,“文革”之前,一到我们家就“黄同志”长“黄同志”短,每逢节假日都要来拜访爸爸这个“革命老前辈”,嘘寒问暖好不热情。“文革”开始,她由晴转阴,时时监视,处处刁难。这类人是一个时代的悲剧,悲剧也造成了一代人的人性畸变。

据统计,“文革”期间,武康大楼跳楼自杀的一共有10人,只有一人幸免于难,他从7楼跳下,被高压电线挡了一挡,又被下面卖大饼油条摊头的油毛毡屋顶挡了一挡,最后摔到做大饼的木案上,几乎一点伤都没有,这个奇迹般生还的人一看自己没死,就趁大饼师父大惊失色之余,跑得无影无踪了。此人据说是上海越剧院的一位导演。

我记得有一回,有一个外人到武康大楼从6楼跳下。尸体在雨地里淋了3个小时后才被抬走。他的一只鞋静静地躺在武康大楼的天井里,足足有一个多月。

那时,武康大楼是一个抄家游斗最热闹的“革命圣地”。夜幕降临,昏黄的路灯下,到处是一片凄惨恐怖的气氛,制造这个气氛的白某和湖南街道派出所钟所长难辞其咎。现在不知道白和钟还在不在世?

早逝者被“文革”抽尽了生命。苟活者被“文革”抽尽了灵魂。

丢失的生命不复存在,丢失的灵魂应该复归人性。但愿!

上影厂的“文革”邪火烧得如火如荼。突然有一张大字报是针对我的,写的人是著名演员××的儿子,他从北京电影学院毕业回到上影,说要拜郑伯伯学徒。由于郑君里和××的关系,对他自然是非常地照顾和培养。爸爸曾经说:“××,现在我带你,以后你带我的儿子。”于是,他贴出大字报说:“郑君里要建立中国导演的郑氏体系,要郑大里接他的班。”上中离上影厂不太远,这张“革命”大字报不胫而走。星期六我刚回到家,一大群红卫兵冲到家里,挥着军用皮带对我大加训斥,最后扔下一句话:“郑大里,你要和家庭划清界线,揭发你父亲。要是你不揭发的话,真要用皮带说话了!”星期一,我一进班级,满黑板都是我的大字报,红卫兵围成一个圈,勒令我站在中间。照例的一番批斗程序过去之后,也还是那句话:“揭发父亲,划清界限。你不投降,就叫你灭亡!”

老实说,这一套我已领教很多了,那套“革命的操演”我应付自如,总的原则是保存实力,避免挨揍,顺其毛捋,避重就轻。于是,我向“革命小将”拍胸脯保证:我一定深刻揭发郑君里。其实,我早有打算,我要写一份让他们看了吞不下去又说不出来的大字报。

第二天,上中红卫兵雄纠纠气昂昂地拿着他们的战果——我的大字报,贴到上影厂最显目的批判专栏上。大意是:“1965年,郑君里和张瑞芳到北京找周扬,有什么反动意图?是不是反革命串联?”其实,郑君里和张瑞芳找周扬是周总理的意思。我措词极其“革命”,意思极其“反动”,上中的红卫兵蛮以为这篇大字报会掀起什么波澜,但上影厂的造反派却不敢对爸爸采取什么“革命行动”,因为他们知道这样一弄,就会弄到总理的头上,他们暂时还没有这个胆量。虽然觉得自己是个弱者,但我胜利了。

我在上中和上影厂也可算一个名人了,“郑大里”3个字也就成了我日常生活的麻烦。那时候盛行改名,诸如“向东”、“卫东”、“学青”等等,我就起了改名的想法。我绞尽脑汁想出了“循泽”两个字,虽然不是左得透顶,还有点文绉绉,深究下去却是革命得不行。有一天我对爸爸说:“爸爸,我要改名。”“你改什么名字?”他有点不屑。我说:“叫郑循泽。”爸爸根本没有回答我,似乎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聚精会神地继续写交代。

他的沉默,是我永远的一个心病,让我觉得自己伤害了父亲。“郑大里”的“里”字有个田字头,我哥哥的“郑大畏”的“畏”字也是一个田字头;田汉的儿子叫“田大畏”,史东山的女儿叫“史大里”,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父亲这一代人希望他们的事业后继有人,我们的名字里寄予着他们的希望。爸爸的沉默使我难以平静,我知道,他的沉默是对“大革文化命”的憎恶和反抗,隐含着傲然不屈的气节。

后来,改名之事也就偃旗息鼓了。

不久,我们被扫地出门到武康路270号的一间朝北的亭子间里。当时,上海的“走资派”陈、曹、魏、杨就住在我们对面,毛泽东前妻贺子珍住在我家左首的对面,离我们家50公尺是巴金家,100公尺是赵丹家。这当然是有关方面的一个重要看守的据点。我们家门口的一个小公寓的5层楼,有一盏灯每天通夜亮着,它像幽魂一样监视着过往的人,特别是上述那些“重要人物”的家人(“重要人物”本人都被抓捕入狱)。

说起我们家被勒令搬出武康大楼,又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我在上中有个“逍遥派”的好朋友邵明祥,他父亲是新乐地段医院的药剂师。当时的新乐地段医院,“派仗”打得不亦乐乎。他父亲的观点倾向于“造反派”,在单位里受压,于是打算向徐汇区的“三结合”干部黄克告状(其实也是对黄克施加压力)。这位黄克同志是我家的隔壁邻居,原是从外地转到上海徐汇区的一个处级干部,由于长期养病,没有任何做为。于是,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徐汇区革命委员会主任。他调查后知道新乐医院的造反派到他家去闹事,是因为我的关系,知道了他的地址。于是,一声令下,把过去高一声“君里同志”低一声“君里同志”合家赶到了武康路的亭子间。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亭子间里,我和魏文伯、杨西光的孩子们成了难兄难弟。我们有个共同的同学叫洪迎胜,他父亲是民政局局长。迎胜是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有独立见解的人,我们特别谈得来。洪迎胜住在衡山路,他家下面正好是上海“红旗”电影制片厂。“红旗”造反兵团的革命大批判专栏是我获取父亲近况的一个重要信息来源,所以,我是一个“热心”的革命批判专栏的阅读者。

有一天,我看到一条惊人的揭发文章,说父亲是国民党少将。这件事后来我才知道,当年父亲率领抗敌演剧队到重庆以后,根据总理指派左翼进步电影人士打入国民党官办电影制片厂的安排,我父亲进入国民党革命军事委员会下属的中国电影制片厂。为了拍摄战地纪录片的方便,他们全部要挂国民党军衔。当时他们给父亲的军衔是少将,那只是一块牌牌,根本拿不到少将的工资。这件事,总理和郭沫若都是知道而且批准的。

看着这张大字报,我怒不可遏,一抬手就把这篇大字报给撕了下来。谁知道大字报连着伟大领袖的像,顺势一起被拽到了地上。这种行为在当时可是要杀头的呀,顿时,迎胜和我脸色煞白,第一反应就是逃。我们一下子冲到6楼迎胜的家,迎胜说:“完了,完了,出事了。”我说:“我们不要惊慌失措,装着刚刚从家门出来。”那时大概是晚上7、8钟点,路人稀少。走出门,我们一阵狂跑,逃到了淮海路,看看背后没人,才停下了脚步,在外面游逛到深夜才回家。这时,我们看到昏暗的路灯下,“革命大批判”的大字报正在人行道上飘来飘去。

真是死里逃生,这件事深深地教训了我:凡事不能莽撞。

但厄运仍然如影随形。1972年我已在福建省建阳县城关公社彭墩大队第七生产队插队两年了。一次,我在上海过完春节刚刚回到乡下,没几天,公社一位下放干部高化(“文革”前是福建省体委主任)来找我,他说: “你到公社去一下。”我说“去干什么?”他说:“他们有事找你,不知道什么事情。”其实,这时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事情了,就说:“你去吧,有什么事马上打电话给我。”

我气喘吁吁地跑了24里路到公社。公社人武部长说:“你是郑大里吗?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事情?”我说:“我刚刚从上海回来。”他说:“那你在上海干了什么事?”我说:“休息呀,什么事都没干。”我知道像我这种人,好事轮不上,坏事天天有,但我抱定一个宗旨:只要没有被当场抓住,任何事情概不承认。

我暗地里想,是不是我言论上出了什么问题呢?当时“狗崽子”之间发发牢骚是常有的事情。但从情景上看,不像是言论有什么问题,因为他问我“做”了什么事。他说:“你仔细想想,今天不要回去了,就在这儿待着。饭有人帮你送,不要离开这间屋子。”我心想:“事情严重了,上海肯定出事了。”我说:“我要给老高打电话。”他说:“老高已经过来了,明天下放干部要开会,你不要打电话去。”我一下子愣了:我到底我犯了什么事呢?

第二天,人武部长看我没动静,态度严厉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上海,什么时候回福建的?”我吧大致的日期告诉了他。他说:“你有什么可以证明的?”我说:“大队可以证明我什么时候回福建的,别的就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说:“车票有没有?”我说:“车票丢掉了,我怎么知道你们问我要呢?”他说:“你要老实交代,你肯定有问题,今天算是客气的,不然要到县公检法去,你就没这么好过了。”我说:“我真的没做什么事情,我母亲做胆囊手术,天天在医院里陪她。”他说:“党的政策是……”我说:“这个你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听多了,你不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吗?”他猛地拍桌子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不然对你不客气。”我顶撞他说:“你不要拍桌子,朝我拍桌子的人多了,没有一次是拍对的。”

老高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神情肃穆地对我说:“大里,你在上海没犯什么事?像你这种情况,凡事要多替妈妈想想。”我看了看屋外,悄悄对老高说:“我这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发个牢骚,说句难听话,那是有。但看来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老高沉吟了半天说:“不是你言论有问题,而是你行为出了问题。”他抬起头对我看了很久,目光中透露着一种焦虑和担忧。我马上领会了他的暗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说:“老高,像我这样的人,做任何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后果,万一出了事,一定是比别人罪加一等。”他好像猛地下了一个决心: “现在你不能证明你什么时候离开上海,什么时候到达建阳的,如果能证明的话,一切问题都解决了。你这个人向来马大哈,能不能再找一找车票啊?”我感到绝望,拿起我随身带的军用挎包,一股脑地把东西都倒了出来:“我包里就是这些东西,车票又不能报销,肯定丢掉了。”老高拿起挎包,往里一掏,脸色乍变,手掌摊开,两张车票就在他的手掌上:“这是什么?”我一看,正是回建阳的两张车票。“别着急,让我仔细看看,日期对不对!”老高仔细地看着车票,眉头顿时松开。“没错,你待着,我去跟他们谈。”拿着车票他径直往人武部走去。

后来老高告诉我,上海来了明码电报,说有个杀人案件和我有关。明码电报和密码电报不同,凭明码电报是可以拘留和逮捕人的。公社党委书记是老高的老下属,又常在老高那里听到我的情况,所以就网开一面了。幸亏有了老高,不然我进大牢那是免不了的。

当天晚上,老高把我留宿在他的屋里,笑吟吟地拿出了他最钟爱的洋河大曲:“大里,咱们干一盅。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说:“老高,要没你的话,我这会儿就呆在牢里了,这把骨头免不了要被他们敲打敲打。”老高嘻嘻一笑:“我像你这个年龄,已经被日被鬼子、国民党敲打过好几回了,现在不又在敲打我这把老骨头了嘛!”他高举酒杯:“小老弟,干!管他娘的!看我什么时候敲打敲打他们!”

半斤白酒下肚,这个晚上我仍然通夜难眠,但老高睡得很香,鼾声像帕瓦罗蒂的男高音一样响了一夜。

之后,我才知道这是上海的一个大案子:我们家武康大楼的老邻居被闯入的歹徒抢劫杀害了,公安局排线索,这个人作案具备3个条件:对这家很熟、对社会不满、跟这家人关系不好。排来排去就排到了我的头上。前面两条尚能理解,这第三条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他们家一直有特务嫌疑,街道和派出所经常通过我们家了解他家的情况,一来二去就跟这家邻居结下了梁子。老太太被杀,久未破案,她的媳妇可是印尼大华侨的千金。于是印尼大华侨通过外交部向上海施压,要求限期破案。我就成了第一嫌犯。公安局找到了我的“开档裤”朋友阿德,阿德对公安局说:“你说郑大里干别的什么事,我觉得都还有可能,你说他杀人,决不可能。你把我抓进去,我还是这句话。”他们到我的一个至亲家去调查,说法和阿德迥然相反:“郑大里做什么事情,我们概不负责。”有了我亲人的这番话,公安局理所当然要抓捕我。

这件事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我又回到了生产队。

“文革”之后,我才知道杀人犯和被害者的邻居曾在一个劳教农场里接受改造。他们晚上闲聊,被害者邻居说起他们隔壁有一家人怎么怎么有钱,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罪犯出狱之后,犯下了这桩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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