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三部曲》之三 《新 的 道 路》第二章

文革三部曲》之三 《新 的 道 路》

第二章

 

        “姐妹”情深

 

回到空指后,林佳玉从妹妹的来信中获知,她已平安返京,见到了父母。如今父母都通过了“清理阶级队伍”的隔离审查,恢复了人身自由。他们身体均无大碍,只是天天忙于在单位写有关个人经历的交代材料。经陈大姐安排,妹妹本人住进了阜外医院的专科病房,负责给她看病的是一位研究肝病多年的老医生,刘大夫。刘大夫经验丰富,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妹妹身体的各项指标均有好转。刘大夫说,只要耐心调养,她的身体有望彻底痊愈。

 

妹妹在信中还告诉林佳玉,这回多亏了陈大姐和她母亲的帮助。陈大姐的父亲是个老红军。解放后在南京军事学院任职。1958年在“反教条主义运动”中受牵连,赋闲调回北京训练总监部。后因患肝癌,于1961年去世。陈大姐的母亲随调回京后,出任阜外医院副院长,主管工青妇等群众工作,医院后勤工作。虽然是个无关紧要的闲差,但陈妈妈也是一个老革命,从不计较职位高低,办什么事儿都很认真。出任副院长后,她四处走访,跑遍了医院的犄角旮旯。她亲自带领后勤员工,打扫院区的卫生死角,栽树种花,美化环境。她带人维修老旧宿舍,为困难职工申请生活补助,赢得了方方面面的赞许。她深入食堂,亲自监管食品采购和制作,使职工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陈妈妈完全没有一位老干部的架子。她勤勤恳恳办事的作风,在医院深得人心。文革爆发,陈妈妈因而也没有受到太大冲击,仅只靠边站了而已。正因陈妈妈各方面人际关系良好,妹妹才顺利住进了阜外医院。住院期间,赋闲在家的陈妈妈不辞幸苦,三天两头地炖鸡汤,熬鱼汤,给妹妹滋补身体。妹妹在信中说,陈妈妈把她像自己女儿一般照顾。

 

妹妹的来信极大地宽慰了林佳玉和王晓燕。王晓燕出差到北京,特地在陈昭惠的陪同下,探望了陈妈妈。见面时,陈妈妈表示,佳媛大病初愈,身体虚弱,不宜再回铜川。陈妈妈建议给林佳媛办一个知识青年“病退”的手续,以便她继续在京养病。

 

1970年,“上山下乡运动”尚在高潮,要把一个户口已经迁到农村的知青重新办回北京确实难度很大。完全不谙世事的王晓燕根本不知该从何着手。最后还是陈昭惠表示,让她来试试好了。

 

陈昭惠的父亲虽在1961年就已去世。但当年在军队里毕竟也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老战友、老部下遍及全国各地。陈昭惠上大学,进总后勤部卫生部工作之所以一帆风顺,与父亲这些老战友、老部下的关照不无关系。

 

1969年底中苏局势紧张,大批老干部被“疏散”到地方。陈昭惠奉总后勤部卫生部的指派,到各地检查,落实老干部的医疗保障问题。借巡视检查之便,陈昭惠帮助被“疏散”到地方的老干部落实待遇,改善生活条件。她还积极帮助那些被“监管”的老干部与外界,与自己的子女取得联系。陈昭惠落实老干部待遇,改善其生活条件的种种要求超越了她巡视医疗问题的权限。陈昭惠帮助那些被监管的老干部与外界,与子女取得联系更是触碰了“政治红线”。但陈昭惠是总后勤部卫生部的“代表”,又是“根红苗正”的老红军的女儿。各地方的官员与极左势力都“得罪不起”。他们不愿节外生枝,给自己惹麻烦,大多采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方式应付。

 

文革三年,各级干部大多受到过冲击,品尝过“众叛亲离”的滋味。如今陈昭惠不怕受牵连,不怕担责任,敢为落难的老干部们出头。不少官员内心深处还是很敬佩的。特别是那些曾被打倒,刚被解放出来的干部,那些来自部队,见到过种种“世态炎凉”的干部。他们故意“放水”,在非原则性方面“大开绿灯”,正是陈昭惠办事“一路顺风”,没有太大阻力的原因。陈昭惠“行侠仗义”,敢作敢当。在被发配到地方的老干部中,在他们的子弟中间,陈昭惠都是名闻遐迩的“女侠”。

 

陈昭惠利用她特有的人脉关系。从铜川医院,陕西省军区医院,北京阜外医院为林佳媛开具了三份肝炎诊断证明。拿到这些证明之后,她托人请陕西省革命委员会内的军代表,一位父亲的老部下批了条子,顺利地为林佳媛办妥了病退回京的手续。

 

不过,当年北京的户口控制极严。下乡知青要想重新回京落户难于上青天。陈昭惠托了几处关系都碰了壁,简直一筹莫展。最后还是王晓燕请母亲出面,才解决了问题。两年前,林佳玉涉嫌西单商场爆炸案,曾被拘押在市公安局。为救林佳玉出狱,叶群约见了北京市公安局的军代表,当面传达了林副主席的意见,要求北京市公安局无条件放人。最后出面接走林佳玉的正是王晓燕的母亲。军代表当然明白,这位夫人与林家关系非浅。如今夫人再次出面,公安局自然一切照办,丝毫不敢怠慢。解决了户口问题之后,陈昭惠的母亲通过自己的关系,给林佳媛在阜外医院资料室安排了一份资料员的工作。资料员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文献,编纂目录,负责剪报,积累资料。

 

妹妹户口问题与工作问题的最终落实,使林佳玉的父母感激涕零,也使陈昭惠、王晓燕和林佳媛之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姊妹关系”。

 

由于个人的历史缘由,由于家庭背景相差悬殊,林佳玉对王晓燕始终有种说不清、道不名的心理隔膜。这次为争取妹妹回京,王晓燕不辞辛苦,四处奔波,再次动用了父母的关系,林佳玉看在眼里,暖在心间。感激融化了心中的隔膜,林佳玉和王晓燕相互间的情感自然也就逐步升了温。

 

六月的首个周末,林佳玉和王晓燕在宿舍打扫卫生。王晓燕正踮着脚尖站在一张矮凳上擦玻璃。左右移动时脚下踏空,整个人突然向右倒了下去。正在旁边收拾书桌的林佳玉眼疾手快,抢上一步就抱住了王晓燕。

 

王晓燕平生第一次被一个年轻男性抱在怀中。那坚实的手臂,那男性的气息,使她瞬间浑身酥软,无力地靠在林佳玉怀中。林佳玉也觉察到了王晓燕的异样。二十一岁男人正是血气方刚,荷尔蒙旺盛之时。那清幽的体香,那柔若无骨的肉体使林佳玉意乱心迷,刹那间失去了自我。

 

在赤裸相拥,突破“禁区”的刹那,两人都体验到了一种略带痛楚,触电般的甜美与酥麻。激情过后,两人紧抱在一起,深感此时才是人世间最甜美,最曼妙,最温馨的时刻。

 

首次偷食禁果,那彼此深入的痛楚与愉悦转瞬即逝。那令人回味无穷的体验使人多少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憾。第二个周末,两人再次相会时,才终于放飞了自我,通宵达旦酣畅淋漓地体验着那如醉如痴,难舍难分的甜美。几番激情过后,王晓燕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关键时刻”,竟然没有采取任何防范措施。而本周却正是自己最容易受孕的时段。一旦“未婚先孕”,那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文革中,人们都遵奉一种清教徒式的道德准则,“未婚先孕”就意味着“生活作风不正派”,足以毁掉任何一个人的声誉与前程。

 

王晓燕知晓厉害。她悄悄通过长途电话向北京的陈昭惠求助。陈昭惠建议她尽快回京做检查。当年服役不满两年的年轻干部,是没有“探亲假”的,找借口回京确实很困难。但对王晓燕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西安行之后,政委已成为王晓燕的“知心首长”。王晓燕凡有所请,政委无不照准。

 

回京后,王晓燕通过陈昭惠的安排,在解放军总医院做了检查。确认怀孕,陈昭惠托熟悉的医生,给王晓燕做了人工流产。王晓燕不想惊动家里,也怕母亲刨根问底式的追问,特地住进了总后勤部陈昭惠的单人宿舍。在宿舍里,陈昭惠每天下班换着花样地给王晓燕做红糖煮鸡蛋,做鸡汤,炖肉汤,滋补身体。

 

陈昭惠早就从林佳媛口中获知了林佳玉和王晓燕之间的“爱情传奇”。特别是林佳玉身陷西单商场爆炸案,面临绝境时,王晓燕不惜以身相殉,连续绝食七天。眼看着女儿濒临死亡,王副司令不得不出面向日常偏爱子女而闻名的叶群求助。最后还是林副统帅表了态,林佳玉才得以“死里逃生”。

 

王晓燕对爱情的执着,王晓燕性情之刚烈使不久前刚失恋的陈昭惠钦佩莫名。其实所有女性在内心深处都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但这种爱情可遇而不可求。内心的钦佩使陈昭惠与王晓燕成为无话不谈的密友。在总后宿舍连床夜话,两人畅谈人生,畅谈天下大势。陈昭惠建议,为安全计,王晓燕应尽早脱离空军,脱离兰州空指这类政治敏感单位。

 

陈昭惠“朋友遍天下”,她所知道的各类内幕消息远比王晓燕为多。加之陈昭惠比王晓燕年长,比王晓燕读书多。“以史为鉴”自然使陈昭惠看问题比一般人更为深远。陈昭惠告诉王晓燕,目前形势,表面平稳,实则暗潮汹涌。林副统帅权力的扩张,令伟大领袖寝食难安。林副统帅的几位亲信将领不仅掌控着海陆空三军的指挥权,也掌控着中央军委和全国战时中心的控制权。去年大规模疏散中央领导干部,架空了周恩来领导下的国务院。在中央形成了林系人马一家独大的局面。国际局势缓和后,伟大领袖运用各种手段将分散在各地的国务系统的干部抽调回京,同时提拔上海方面的造反派新贵“充实”解放军总政治部。……伟大领袖与林副统帅之间的明争暗斗虽然还没有发展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但已显现出了“水火不容”的苗头。陈昭惠告诉王晓燕,在未来的权力之争中,如林副统帅能站稳脚跟,一切还好说。如林副统帅方面失势,首先被波及的将是兰州空指这类高度敏感的军事机关。为长远计,为安全计,王晓燕应急流勇退,离开兰州空指。

 

陈昭惠说,现在就是一个好机会。王晓燕刚做完人工流产不适合继续接受高强度的飞行训练,以后可能也不再适合担任战斗机驾驶员。王晓燕正可借此契机退出飞行培训,设法转往西安军医大学读书。医生这个职业毕竟没有那么强的政治属性。将来即使有巨变,作为医生都不会没人要,没饭吃。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人生病,就需要医生。

 

陈昭惠对政治发展趋势的勾勒使王晓燕不寒而栗。毕竟“殷鉴不远”,刘少奇及其妻儿的下场就是活生生的例证。采取必要措施,防患于未然,肯定是一个有必要的预案。但王晓燕放心不下的是,一旦她离开了兰州空指,林佳玉怎么办?

 

陈昭惠表示,事情只能一步一步的办。只要王晓燕离开空指,林佳玉的目标就不那么显眼了。以后伺机离开不会太难。至于当下申请离开应采用什么借口?陈昭惠建议王晓燕对家里,对空指政委都实话实说。王副司令刚调任国防科工委的第一副主任,是林副统帅麾下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日之星。此时王晓燕提出任何要求,兰州空指,乃至空军政治部都不会拒绝。此外,陈昭惠指出,从父母的角度来看,王晓燕和林佳玉都是年轻人。只要尚未正式结婚,住在一起,“干柴烈火”,难免不会再出问题。适度分开,两人先致力于学习与工作,也许对双方的未来都有好处。

 

根据陈昭惠的建议,王晓燕用最坦诚的方式说服了父母和兰州空指方面,顺利地转入了西安军医大学读书。

 

同一时期,中国政局,诚如陈昭惠所言,发生了一场“地震”。1970年8月23日,中共中央在庐山召开了九届二中全会。会上讨论了宪法改革问题。伟大领袖以自己身体健康不佳为由,建议不再设立国家主席一职。伟大领袖的提议用心良苦,所谋甚远。不设“国家主席”,在国家行政序列中,总理就成了一把手。林彪虽在党内位列第二,但只要仍出任名义上的国防部长,就只能屈居于总理周恩来之下。如果设立国家主席,副主席一职非林副统帅莫属。林副统帅自然就成为了国家行政序列中的二号人物,总理周恩来的顶头上司。

 

林副统帅的部下当然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全会分组讨论时,纷纷反对“不设国家主席”的建议。缺乏政治头脑的陈伯达更是自恃“才子”,引经据典地鼓吹“天才论”。吹捧伟大领袖就是中国最伟大的天才。只有设立国家主席才能与伟大领袖的天才相匹配。但以张春桥为首的造反派新贵,则反其道而行之。配合领袖的战略部署,坚决反对设立国家主席。张春桥之流的态度引发了陈伯达和林系将领的围攻与声讨。许多头脑简单,真心拥护领袖的地方大员,诸如许世友之流,也被卷了进来。他们痛斥张春桥等文革新贵反对“天才论”,反对伟大领袖。

 

会议大乱,预定程序失控。伟大领袖不得不紧急下令,停止分组讨论。8月31日,毛泽东发表《我的一点意见》,直斥陈伯达口称“小小老百姓”,实则“大大野心家”,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领袖的公开表态扭转了会议的风向。陈伯达迅速成为众矢之的,被指责为“野心家”、“阴谋家”。张春桥等文革新贵指责陈伯达鼓吹“天才论”,坚持“设立国家主席”,是蓄意制造分裂与混乱。由于对全局的掌控尚无绝对把握,伟大领袖一时尚不能与林系人马公开翻脸,只能先拿陈伯达开刀,敲山而震虎。

 

庐山会议结束,陈伯达被隔离审查。《我的一点意见》下发到地、师一级党委。中央要求在地、师级以上干部中开展“批陈整风”。一时间,党内风声鹤唳,紧张的氛围陡然升级。连林副统帅麾下的“大将”,吴法宪等人都不得不做检查,承认自己被陈伯达的“歪理邪说”所蛊惑。

 

庐山事件虽然没有直接波及到社会底层,但民间各式各样的谣言满天飞舞。王晓燕多亏接受了陈昭惠的建议,离开了兰州空指,总算避开了“漩涡的风暴眼”。兰州空指是空军高级指挥单位。政委自然绝非“等闲之辈”。在“批陈整风”中,政委敏锐地觉察到风向的变化,对王晓燕有所疏远,从“热情”、“关切”,转变为“客气”与“公事公办”。王晓燕想把林佳玉调出兰州空指,也转到军医大学的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不知幕后所有这一切的林佳玉,还像老黄牛似的,勤勤恳恳地学习和工作。一年多来,无论是理论学习,还是实际操作,林佳玉都堪称整个教导大队中的“佼佼者”。他在塔台及指挥中心已经能独当一面工作了。这样的年轻干部谁不喜爱。这也是政委迟迟不愿把林佳玉拱手送人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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