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牧合伙人信06:寻找“超高质量思考者

  • 基金默认为封闭状态,只有在出现显著机会时,才开放申购;
  • 当前持有30+只个股,正在逐步调整,朝着10只核心持股进发;
  • 重新审视:分散持股 V.S. 集中持股,何者更契合长期主义?
  • 首次提及“超级高质量思考者”组合,标准是什么?有何特点?
  • 超长期持股、超集中持仓,在逻辑上如何成立?
     
一如既往,这篇文章不太适合“长文不耐受”读者,但确实是好东西。
 
以下是译文+我的注解。
 
游牧合伙人信翻译:2004年半年度信

 
截至目前,游牧基金的年初至今回报与市场指数极为接近(写信时两者差距仅约 2%),这一结果足以令人挑眉——尤其考虑到我们对“伪主动型基金经理”(closet index managers)向来不屑一顾。所谓“伪主动型经理”,是指那些收取高额主动管理费,却只交出几乎与指数一致(即非主动)的业绩的专业基金经理。
 
【译注1】“伪主动基金经理”是行业通病:基金经理收取主动管理的费用,却自觉不自觉地,悄悄买入指数的成分股,让持股越来越接近大盘指数——即,收着主动管理的费用,却只干被动投资的活。
 
这是因为:基金经理害怕落后大盘。如果他重仓指数成分股,就算跌了也是跟大家一起跌——这样就没人指责他了。
 
换言之,这个行业对于“俗套的失败”非常宽容,而对于“不落俗套的失败”则非常苛刻——于是,资产管理者们干脆集体畏葸不前,尤其是在熊市阶段——只要你跟大家一样,就没人指责你。
 
我们可以向各位保证,游牧基金若在业绩上与指数相近,纯属巧合。我们的投资组合与指数毫无相似之处,事实上,它与世上任何其他人的组合都不一样。而且,请注意,与那些“伪主动型指数跟踪者”不同,在游牧基金这里——如果没有业绩,就没有绩效分成。理应如此。(或许你可以把这条建议,悄悄放进你那位共同基金经理的“意见箱”里。)
 
【译注2】在资产管理领域领域,管理费是最扭曲基金经理-客户利益一致性的因素,尤其是在净值下滑的阶段,会出现:客户连着亏损几年,你却旱涝保收地收着管理费——这会让客户产生“我们不是同一条船”、“你占我便宜”的感觉。
 

话虽如此,以下表格列示了游牧投资合伙基金有限合伙人份额及游牧投资公司 A 类股份的毛收益(即扣除管理费与成本,但未扣绩效分成),涵盖了过去六个月、过去一年、过去两年及自基金成立以来的复合回报表现(含与不含绩效分成两种口径),并附有主要全球股市指数(MSCI 世界指数)的同期表现(详见附录):

对于那些中途加入的投资者,或是尽管我们多次劝诫、仍然带有短期心态的合伙人,下面的表格展示了按年度划分的分段业绩表现(详见附录):

 

基金治理
 
今年五月,我们动用了此前尚未投入的资金。当时的股价水平,使我们能够进一步降低基金整体的“价格—价值比”,而我们所持公司的管理层增持和股份回购活动也显著增加。新增资金的大部分已投入市场,目前基金保留约 16% 的现金头寸,这部分资金也将在价格合适时继续投资。
 
【译注3】“价格—价值比”:这是游牧自己测算的指标,即拿市场价格比内在价值。
 
过去十八个月里,游牧基金的规模显著扩大,如今已超过1亿美元。现阶段基金应视为已关闭。这是我们的常态——基金大部分时间保持封闭,仅在市场出现显著的价格机会时,才会短暂开放。
 
【译注4】这是一种很特别的基金管理思路:默认封闭,只在有显著机会时才开放申购。这种做法显示,他们是真的不在乎基金规模大小,而只想追求卓越的业绩表现。
 
对基金管理人而言,第一、第二、第三要务,都是投资业绩,而非资产规模。这一点在行业中极为罕见我们的基本假设是:只要业绩合理,自然会吸引更多关注,基金也会在合适的时候随之成长。按照常识与简单算术,理想的扩张应发生在价格低迷期,而非市场高点。我们必须以此为准则,哪怕这与行业惯例背道而驰。
 
【译注5】这是一种很“哲学家”的心态:坚持做对的事情、把事情做对,相信自然就会有好结果——他们相信,如果他们的业绩合理,基金应该会自然而然地成长。
 
关键是对的事情,以及自然的成长——而非,揠苗助长。这里没有提及营销、推广之类的。
 
如果我们像多数同行那样采用“随时开放”的模式,基金的规模现在大概会是目前的三倍,但业绩会更差,合伙人的质量也会明显下降。
 
我们希望所有合伙人都能理解我们的投资方法(附录中附有一篇刊载于Outstanding Investor Digest的访谈,可作提醒),并努力保持对短期业绩的健康漠视(尤其不要外推年度回报),同时保持耐心与平和的心态。投资资金运作得最好的方式,是让它在你的心理空间中,与其他任何形式的储蓄分处不同的维度。
 
未来如有重新开放,规模将取决于当时的机会范围。如果大型蓝筹股出现崩跌(我们当然欢迎),如果债券市场像最近在美国那样剧烈动荡,或者再度发生类似数年前的新兴市场危机——那时基金将有机会大幅扩张,并提升潜在回报。
 
而当前的机会主要集中在亚洲地区的中小市值公司,多数属于“困境反转型”投资,这类投资在卖出后常伴随再投资风险。因此,目前基金将保持小而灵活的规模。未来或许会有变化,但时机并不由我们掌控。
 
【译注6】游牧早期痴迷于捡烟蒂,尤其是“困境反转”的股票。这类投资的最大问题在于,价值回归后你必须卖掉,然后找下一个烟蒂、下一次困境反转——用金融术语来说,你会有较大的“再投资风险”。
 
打个比方,虽然你在第一局游戏里赚了50%,但你要将本金与盈利投入第二局游戏——注意,第二局的成败概率,跟第一局没有关系。因而,你得重新再来一次:重新排查重大风险,重新检查资产负值表,重新测算内在价值,重新寻找/等待催化剂。
 
这里显示,游牧实际上很清楚这个游戏的缺点——他们在字里行间,似乎开始厌倦了这个游戏。
 
当基金重新开放时,我们会优先联系那些曾表达过增资意愿的合伙人。这通常会发生在市场压力最大的时期——到那时,我们只能相信各位在行情良好时的承诺,能在恐慌中化为真正的逆向行动。很少有机构愿意遵循这种常识性的做法,因为他们太了解人性:多数投资者在市场底部会变得悲观。没有必要把那匹马再牵去水边。
 
【译注7】最好的买入时机,往往出现在你最不想买的时间——这实在是很痛苦。如果一个人可以做到这一点,那往往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投资者,他都不需要委托基金经理来做投资了。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好基金经理很少,好客户也非常稀缺。
 
而在游牧基金,我们相信我们的合伙人与众不同。以今年五月为例:当我们发出资金调用的通知后,不到48小时,所有在队列中的合伙人都迅速确认全额认购,几乎不需提前准备,还有几位主动提出愿意投入更多资金。——太好了,非常感谢。
 
你们安静地让我们专注于投资工作,免于行业中常见的催促与干扰。作为回报,我们感受到信任,也因此能够以我们认为合适的方式自由投资,最终使整体业绩受益。
 
我们知道,整个行业在“市场低点募资”方面的记录并不好。但我们乐于相信:下一次市场下跌时,你们依然会是那些逆向而行的人。
 

【译注8】金融业,在最不应该募资的时候,最好募资;在最应该募资的时候,最难募资——还会被客户骂。

 

基金投资现状
 
基金规模的增长,以及各个持仓表现的差异,使得当前投资组合的分布较以往略显分散。虽然前十大持股依然构成了基金资产的近一半,但早期持仓中仍留有一些较小的投资——它们曾经规模可观,如今却退居次要地位——使得基金的总持股数量略超过三十只。换言之,我们正在旧组合之上,逐步建立一个新组合:十家主要持股正在成为新的核心阵列。
 
【译注9】持股数量超过30只,但他们正在考虑逐步调整,最终构建一个以10只股票为核心股票的新组合。你看,游牧正在进化——但还不够。
 
目前,约三分之一的基金资产投资于东南亚公司,英国和美国各占五分之一,欧洲约占一成。整体来看,约70%的资产投资于普通股,10%配置在企业债(以困境债为主),其余则保持现金形式。基金当前的价格—价值比估计约为每美元价值对应0.61美元市价,较年末略有下降,主要是因为新投资带来的摊薄效应。
 
我们的持仓规模差异较大,从最高约占资产的7%,到最低仅0.3%。截至写信时,怡和控股/怡和策略(Jardine Matheson/Strategic)和Costco Wholesale各占基金资产约6.5%,施乐(Xerox)约3.1%,而菲律宾的 Union Cement约1%,Velcro则仅0.6%。
 
为什么会有如此差距?这是价格纪律(price discipline)的自然结果——我们在投资前永远无法确定可买入的数量。我们并不知道会有多少卖方愿意以我们的目标价成交:可能只得到二十股,也可能获得公司20% 的股份。我们当然希望是后者,但近期的经验多半更接近前者。
 
【译注10】价格纪律,这个词真不错。某个意义上,价值投资就是追逐价值的游牧民族,不停寻觅有水草的地方。因而,价值投资者的仓位管理,受限于当时能发掘的价格与价值(之差)——如果有机会,就多买一些;如果没机会,就少买一些,乃至于不买。
 
最典型的例子是我们在菲律宾Union Cement的投资经历。
 
这家公司是菲律宾最大的水泥企业,在市场上的估值仅为其资产重置成本的四分之一。其资产规模庞大且相对现代,大部分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亚洲四小龙”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公司被低估的股价产生了一个良性副作用——减少了新增资本支出。毕竟,当市场仅愿意以25%的成本估值新资产时,又何必继续投入?于是公司将自由现金流转用于偿债。
 
【译注11】“亚洲四小龙”说法,真是一个熟悉又久远的提法,你还记得是哪四个吗?在那段经济腾飞的岁月里,没想到造成了一些“外部性”效益,比如说:让菲律宾的水泥企业快速发展,建了一堆水泥厂。
 
同理地,在我国经济快速增长的二三十年里,是否也创造了一些外部性效益,深刻影响了某些地区或行业的发展?
 
【译注12】这是游牧之前信件中提供的洞见:一个陷入危机的公司,仅仅是调整资本配置的方向,就能大幅改善公司的财务状况,为公司走出危机提供帮助。
 
这个洞见再次浮现:一家菲律宾的水泥企业,通过减少资本开支、将现金偿还债务,反而改善了公司的状况。
 
然而,即便战略发生了明显改变,投资者几乎没有察觉。股价在从0.30美元暴跌后,长期徘徊在0.01–0.02美元之间。我们开始买入,并在六个月内将股价从1.5美分推高至2.5美分。尽管几乎是市场上唯一的买家,我们最终只买入了约100万美元的股票——数量极少。要知道,Union Cement 是一家市值约2亿美元、总资产约7亿美元的大型公司。股票几乎不流通,其成交量推算出的平均持有期竟长达40年以上,与一座水泥厂的寿命几乎相当。
 
而且,越是被低估,交易越稀少——因为更多股东意识到其被严重低估后,就更不愿出售。我们仍然坚持在市场上买入,希望随着股价上升,能有更多筹码流出。但这一愿望终未实现。
 
直到后来,全球最大的水泥公司之一Holcim以每股约10美分的有效价格收购了Union Cement的控股权——这比我们的平均买入价高出五倍——而那时,我们仍只拿到了一点点仓位。
 
倘若流动性允许,Union Cement原本可以成为基金的一个占比10%的重要投资;但现实是,尽管我们竭尽全力,最终也只建立了1%的仓位。
 
正如查理·芒格所说:“只能买到一点点,真是让人恼火。”
 
【译注13】是芒格会说的话。当游牧引用芒格这句话时,是否会觉得:好像还是买少了?
 
我们对投资组合集中度的看法
 
随着现金逐步投入,基金的持仓集中度也将随之上升。理论上,如果我们能找到五十个折价幅度相同、价值实现概率(即信念强度)相近的投资机会,那么它们完全可以在基金中平均分配权重。如此一来,游牧基金的净值将平稳上升,不会像高集中度组合那样出现剧烈波动。
 
【译注14】在价值投资里,不懂不做是最高原则——让我们将这个原则推演一下,就得出另一个衍生原则:懂到哪里,做到哪里。
 
如果你能发掘出50个投资机会,它们有相同的盈利潜力,你也有相同的认知深度,那当然是应该平均发力,每个机会买入2%资金——但这不可能。
 
但现实并非如此。真正让我们有信心投入资本的机会极为稀少,而其中最令我们笃信无疑的机会更是寥寥。问题在于——每个想法究竟应占多大比重?
 
长期成功管理Legg Mason Value Trust的比尔·米勒(Bill Miller)建议,可参考J. L. Kelly在1956年提出的系统——“凯利公式”(Kelly Criterion)
 
其简化形式是:
投资比例 = 2.1×p−1.1
其中p代表正确的概率。
 
若你确信自己一定正确(p=1),那就该将全部资金投向该想法;
即使你仅有75%的把握(p=0.75),理想仓位仍高达47.5% ((2.1×0.75)−1.1)。
 
【译注15】游牧在这里用“凯利公式”挑战整个行业的分散化逻辑:如果你对一个机会的判断真的那么确定,那就应该给它更高的仓位;反之,如果你把每只股票都分到极小的权重,其实等于承认——你对每个想法都没有太大把握。
 
不过,我自己对凯利公式持有保留态度。
 
凯利公式在股票、期货、衍生品等交易圈里非常热门,因为它给出了一个“精确下注比例”的数学公式,仿佛能把风险管理变成一道算术题。
 
就连我很喜欢的价值投资者帕博莱,也曾在《憨夺型投资者》一书里介绍了凯利公式;但多年后他表示,如果让他重写这本书,他会删掉凯利公式这部分。
 
我记得他的一个理由是,凯利公式假设你可以无限次下注,但现实世界里,几次错误就足以让你出局。
 
另外我觉得,凯利公式是在追求收益最大化,而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在现实中,不论是财富还是生物,真正的第一原则是:活下去。
 
但真有人这样做吗?据我们所知,只有早期的巴菲特合伙基金(Buffett Partnership)曾接近这种集中度,而且主要集中于巴菲特控股的公司。然而,这不正是思考的正确方式吗?如果你知道自己是对的,为何不重注其上?
 
【译注16】巴菲特在私募时期就非常“大胆”,敢以非常大仓位集中在一个机会上,而他本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例如在1966年他写道:
“我愿意大举集中投资在我认定的最佳标的上,并清楚知道这可能导致我们偶尔会有一年绩效很差”;
“我们可能将高达40%的合伙事业净值资产投资在单一证券上”;
“任何投资组合持有100档股票(无论经理人管理1000美元还是10亿美元)都是不合理的”。
 
青年巴菲特:13年私募赚28倍,更犀利更好强,更爱怼人
 
沿此逻辑推演,我们不得不承认——游牧基金的集中度在某些时候可能过低。如果连我们都算“过于分散”,那么那些在单一国家里持有上百只股票的大型共同基金,又该如何解释?按照凯利公式推算,这些基金经理对自己每个投资想法的成功概率,恐怕几乎一无所知。
 
在我们看来,行业中普遍存在的过度分散,与其说出于投资理性,不如说更多是为了市场营销——为了让客户“感觉安心”,让业绩曲线更平滑,而非追求真正的投资卓越。在游牧基金,我们宁愿年度业绩波动更大一些,但换取更高的五年滚动回报。如果你不认同这一点,请慎重思考自己是否适合投资游牧基金。
 
【译注17】如果你从第一封信读至今,你能感受到游牧投资理念的转变痕迹。在此,他跟随巴菲特的脚步,质疑了行业里普遍奉行的分散投资原则,然后自问:我们的集中度可能过低了。
 
【译注18】游牧这段话精彩,直接批评:投资行业之所以普遍地过度分散投资,不是因为追求卓越投资,而只是为了市场营销、让客户觉得舒服、平滑业绩曲线。
 
附上原文:In our opinion, the massive over-diversification that is commonplace in the industry has more to do with marketing, making the clients feel comfortable, and the smoothing of results than it does with investment excellence.
 
行业“过度分散”的另一重代价
 
为人父母者都知道,孩子出生时仿佛自带让人倾注的爱。但股票并不是孩子——持股越多,你对每一只股票的关注就越少。当持仓数量上升,对公司治理、资本配置、薪酬激励、会计质量与战略方向的关注都不得不被稀释。另一种选择是雇佣庞大的分析师团队,但那往往会滑向委员会式决策——低效且失焦。
 
【译注19】这正是许多机构内部常见的投研流程:雇佣庞大的分析师团队——无论是外部研究还是内部研究——然后大家一起讨论、开会、投票,决定要买什么股票。
 
如果你熟悉机构的运作,你就会知道,这种委员会式决策经常是低效的,甚至可能是扭曲的——作为分析师,你当然希望自己的推荐被采纳,那么你会怎么做?
 
第一, 不要推荐老板/委员会讨厌的股票;
第二, 优先推荐他们最近关注、感兴趣的股票;
——是的,你会投其所好。
 
在这样的激励环境里时间长了,你会不自由自主地揣测老板们“喜欢/讨厌什么”,以迎合他们的偏好——而非推荐你真正认可的投资机会。投研,从发掘“最好的投资机会”,慢慢演变为寻找“最不会被否决的机会”。
 
如果老板始终保持清醒、能抵御各种彩虹屁,那当然是好事;但如果某一天他开始头脑发热,这种所谓的“集体决策”实质上会退化为“一人决策”,而团队成员的迎合只会让这种发热进一步加剧。结果是:决策质量不但不会改善,反而会被一种虚假的“多人同意”所强化。
 
所以芒格说,投资,你需要找个人谈谈,而那个人必须是“不用向你报告的人”——找一个敢对你说NO的人。投资:找个人聊聊很重要
 
某个程度上这解释了,为什么拥有高智商团队的机构,时不时也会干出一些从众、追热门的愚蠢行为。
 
当“过度分散”成为行业常态,投资者整体上便丧失了对企业行为的监督力。如果基金经理在某家公司持股 20% ,他还会对糟糕的管理层如此宽容吗?当然不会。也许,过去几年中一些企业丑闻本可避免——若当时基金经理们更具所有者意识。
 
幸运的是,仍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例外。我们倾向把大型机构股东视为普通合伙人。这种机制在不同机构中的效果不一,但一个立场端正、导向正确的大股东,对公司行为的影响力不可低估。
 
在怡和控股(Jardine Matheson),最大外部股东Brandes Investment Partners 提出重组动议,Marathon附议。虽然该提案被管理层凭借其在姐妹公司怡和策略(Jardine Strategic)的持股投票否决,但Brandes方案的温和版本此后被采纳,并取得了极佳成效。
 
在Kersaf 公司,Allan Gray Limited 与 Marathon 联合投票,推动公司战略彻底转向(完全是Allan Gray的功劳)。事实证明,这一转型非常成功,Kersaf 股价以兰特计已翻倍,以美元计更上涨近四倍。
 
在Hollinger International,Tweedy Browne Company专业而无私地追讨前董事长Conrad Black非法获取的资金,最终实现报业资产的市场化估值,使股价自Nomad买入以来翻了一倍。我们在其中仅参与了与Black勋爵的私下通信——那封信如今被装裱,挂在Marathon的办公室中。
 
若你遇到这些优秀的投资型基金管理机构的代表,请替我们敬他们一杯——他们为你的回报作出了实质贡献。
 
至于Marathon自身,也绝非袖手旁观。在南非独立电视台eTV的母公司HCI 中,Marathon正通过法院程序抵制管理层的收购企图——该收购报价明显低于公司真实价值,连管理层自己都承认如此。
 
这些行动耗时费力,也代价不菲,但却是必要的。袖手旁观,看着别人伸手进我们的口袋,对我们来说毫无道理;而卖掉股票、转而买入别的标的——尽管是行业惯例——对任何人都无益。
 
正如我们在上一封信中写道:
 
“最好的防御方式,是持有足够多的股份以影响结果。在多数情况下,持股超过公司10%即可。那些过度强调流动性而忽视影响力的投资者,也许该记住:当你只持有公司极小比例股份时,你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若游牧基金未来继续扩大,我们将避免重蹈这样的错误。”
 
【译注20】这是游牧对机构投资者在“社会价值”上的批评。
 
机构投资者,本应是众多外部股东中最有资源、力量和责任来监督上市公司的群体,以督促管理层勤勉工作、防止他们侵占外部股东利益。
 
但现实是让人失望的——A股可能更严重:机构投资者很少督促管理层维护外部股东利益,个别机构甚至和管理层勾搭,通过某些信息优势,一起占外部股东的便宜。
 
游牧将这个问题归咎于“过度分散”,认为每个机构都只持有一点点股权的话,实际上大家都缺乏动力去监督上市公司。
 
【译注21】从我接触股市开始,有一种言论就非常流行:A股那么多问题,核心原因在于机构化程度太低——如果A股以机构投资者为主,大家就会做价值投资,估值就会降低,换手率就会下降,乃至于舞弊造假都会得到遏制。
 
但现在我们应该都知道了,有些机构追涨杀跌起来,甚至比散户还凶猛;个别机构炒起概念来,会编出更好听的理由,煽动更强烈的情绪;还个别些机构,干起偷鸡摸狗的事情,威力更大。
 
机构化有没有好处?当然有。但机构化,不是A股诸多复杂问题的“通用解”。
 
基金投资的可能演进
 
在我们的办公室里,有一份名为“超高质量思考者(super high-quality thinkers)”的公司名单。这个名单并不容易进入,目前只有十五家公司在列。入选标准不仅是智识上的诚实(intellectually honest)经济上的理性(economically rational)。因为不少公司在被逼到墙角时,也能短暂地做出正确决策——类似“临时信徒”——这类企业并不会出现在名单中。真正入选的,是那些多年里始终自觉地超越竞争对手思考,并通过严格的资本配置持续强化竞争优势的公司。
 
【译注22】这小标题堪称amazing,每一段都值得写注解。
 
如果让你列一个【终极组合】,你会用什么标准,又会给这个组合起什么名字?
 
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名之曰:伟大公司、优秀公司、卓越公司,诸如此类。而筛选标准,大抵不过是营收规模、利润规模、股息/回购规模净利率、ROE、ROIC、市占率,等等。
 
游牧给【终极组合】起的名字叫:“超级高质量思考者” (super high-quality thinkers)。
 
这隐含两个意思:
1)游牧重视【质量】quality,这个词最好按照《禅与摩托车维修》的角度来看,它是一个哲学概念——简体版译为【良质】、繁体版译为【质素】;
2)游牧重视【思考】。
 
从名字上就很特别:他将一个个公司视为【思考者】,这个称谓不涉及规模、利润率、市占率等指标。
 
换言之,公司们在思考上有质量高低之分,大多数公司都是低质量的思考者(甚至不思考,只凭本能和形势行动),只有很少公司是高质量的思考者。
 
这种思考方式,我是第一次看到。
 
【译注23】如何选出超级高质量思考者?两个标准:
 
智识上诚实(intellectually honest);
经济上的理性(economically rational)。
 
如果你经常阅读商业或投资类书籍,就会发现这两个词在英文语境中很常见,它们有自己专属的含义与文化背景。然而在中文里,并没有能够直接对应的词汇,因此一旦简单直译,读者往往难以真正理解作者想表达的意思。
 
理论上,它们可以被译为“诚实”“理性”。
但——
“诚实”容易被误解为道德层面的“别撒谎”;
“理性”容易被误解为情绪层面的“冷静、不冲动”。
这都会偏离作者真正的意图。
 
所谓intellectually honest,应理解为一种思维纪律,而非道德要求。
 
它描述的是你在分析与判断时必须遵守的规范:不自欺、不粉饰现实、不回避反面证据、保持逻辑一致、愿意承认错误。
 
如果你曾接触过学术研究或新闻写作,你应该能立刻 get 到这个词的含义:那是一种对“事实”与“观点”负责的态度。
 
所谓economically rational,则应理解为一种行动原则,与经济学语境高度相关。
 
它要求企业在决策时像“理性经济人”一样,以长期价值最大化为准绳:基于机会成本做选择,用概率思维(贝叶斯公式)判断形势,不盲目追求规模增长,在必要时快速纠错。
 
这么说不知道是否恰当:
Intellectually honest是一种【看清现实】的能力;
Economically rational是一种现实基础上【做正确的事】的能力。
 
优秀的资本配置并不只有一种形式,也并不总意味着增长。我们对 Stagecoach 的成功投资,源自它的“收缩战略(shrink strategy)”,而非扩张——尽管未来或许也会增长。伯克希尔·哈撒韦旗下的保险子公司National Indemnity则是资本自律的典范:在定价合理时承保业务,在定价不合理时就彻底退出——哪怕这意味着收入会减少80%,并在多年内保持低迷。这样的自我约束正是高质量资本配置的表现。毕竟,如果增长带来的是低回报,那又何必增长?
 
【译注24】好的资本配置有各种形式,可以是扩张,也可以是收缩——很多时候,“收缩”、“防守”的战略意义经常被低估。
 
例如,一个陷入困境的公司,通过合理的收缩策略,往往能够快速扭转形势;一个春风得意的公司,如果提前做好防守动作、修补组织或业务上的漏洞、规划好Plan B,而非假定顺风会永远持续,它往往会活得更好。
 
据我观察,一个曾经很厉害的公司,如果突然摔跤、大幅亏损乃至于走到破产边缘,问题往往可追溯到它最得意的时期——在最顺风顺水的时候,它往往是连续做了几个错误动作,如盲目扩张、盲目投资、背负债务等,才给最后的致命一击埋下伏笔——这些动作基本都跟【资本配置】有关。
 
【译注25】大家都夸赞巴菲特选好企业的眼光独到,但很少有人留意到,巴菲特与好企业是互相成就的——巴菲特,帮助塑造了优秀公司。
 
以BRK最重要的保险业务为例。
 
金融业最麻烦的地方,就是大家会不定期地集体发疯;而哪怕你知道大家都疯了,你也不得不卷入其中,不然你就落后了、就没年终奖了——保险公司也是如此,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竞赛式地、狂热地,签下了不划算保单(比如给超高佣金)、有隐患的保单(比如放松保单审查)。
 
巴菲特知道,这种做法是有问题的。
 
巴菲特的特立独行之处在于,他允许乃至于鼓励保险公司,放弃对增长与盈利的固执,当保单价格不合理时,管理层可以果断放弃保单——哪怕是将业务推给对手也没关系。
 
这种坚持理性行事、不畏惧落后同行的风格,跟他在股票投资上是一脉相承的:“你们要玩愚蠢的游戏吗?你们玩好了——我退出。”
 
对一般管理层来说,“规模”几乎总是优先于“盈利”。没有规模增长,就没有奖金,也就面临职业压力。
 
但当你背后站着巴菲特,他会告诉你:选盈利,不选规模——你不会因为没玩蠢游戏而被开除。
 
然而,真正能做到“停下来”或“收缩”的公司少之又少,因为增长的压力几乎无处不在。这种压力来自企业内部(往往被糟糕的激励制度放大),来自华尔街的推销者,来自短期心态的股东。在这种合力作用下,长期股东的声音往往被淹没。我们经常问一些经济回报平庸的企业:“既然回报不佳,为什么还要扩张?” 管理层通常对此感到诧异——仿佛增长本身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实上,哪怕明知增长的结果乏善可陈,企业也很难抗拒“继续做大”的本能冲动。
 
【译注26】在一个经济世界里,增长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一个公司没增长,还有意义吗?一个经济体如果不增长,不是很危险吗?
 
哲学家Sleep直接质问:
为什么,你非要增长不可?
如果增长带来不好的结果,为什么不停下?
 
这个问题很值得思考。
 
我们的成长环境,是经济高速发展的年代,是8%-10%的GDP增速司空见惯的年代,因此我们对【增长】这回事不假思索。
 
我们习惯了上市公司动辄双位数增长,甚至期待更高的数字。就连我们的股市,也对成长因子非常敏感,只有公司快速增长,仿佛才拥有未来;而低速增长的、停止增长的公司,仿佛就是没价值的。
 
这个想法是值得商榷的,因为所有增长都是有代价的,当代价过大的时候,增长是无意义的;换一个角度来说,增长是有质量差异的,太低质量的增长是毫无意义的。
 
段永平有个观点很精彩,我觉得表达除了增长的本质,大意是:
财务上的利润,是物理世界的速度;财务上的利润增长,是物理世界的加速度。
 
所以,一个没有利润增长的公司,依然是在运动、只是保持匀速,它依然有价值。
 
我们所谓的“超高质量思考者”,指的是那些让股东可以放心放弃交易权利的公司——即便股东不再自己调配资本,也能确信企业内部会长期进行理性、有效的资本分配。这些公司诚实经营、稳健自律,是长期复利的机器。我们把这份名单称作“终极组合(terminal portfolio)”。这正是我们最终希望抵达的地方。那么,为什么这份名单与当前的游牧基金投资组合并不完全一致?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们不妨回到前文的“教堂比喻”。在分析企业时,我们最核心的考量依然是两个变量:业务质量与管理层的资本配置能力。持股时间越长,投资者的回报就越与这两者绑定。企业英雄与企业笑柄的差别,在于能否对自身前景作出诚实判断,并据此恰当地分配可支配资源。企业之所以行为端正,无非两个原因:要么因为愿意,要么因为被迫。我们当然更偏好前者。
 
【译注28】长期而言,投资者回报只取决于两点:业务质量、资本配置能力。
 
如果我们能找到足够多这样的“天国企业”,理论上我们的工作会变得无足轻重——而这应当被视为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们自己也会高兴,只是可能会有点无聊)。问题在于价格。当下,为优秀企业支付的价格往往已经包含了未来多年增长的预期,只是寄望于那句老话——“时间是好企业的朋友”。
 
【译注29】游牧将公司研究分为【商业模式】+【资本配置】两个部分,这种视角解释了价值投资的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公司可以超长期持股?
 
对传统的价值投资来说,当一只股票价值回归后,往往需要做“资本再配置”:卖出,然后投入到其他机会里——不然,天知道这个公司会干什么事情,资本会不会低效率运作?价值会不会毁灭?
 
打个比方,这就像你投了一个公募基金,涨了一倍后赶紧赎回,因为你生怕后面会出什么幺蛾子。
 
这多少是一种对公司的“不充分信任”。
 
但游牧的理想目标是,公司除了业务做的很棒,还精通资本配置——知道如何处理现金。他们知道什么时候发股发债,什么时候分红回购,什么时候扩张收缩、培养第二曲线,什么时候应该收购并购。
 
如果找到这样的公司,而且对它们极其信任——游牧觉得,他们可以放弃自己做“资本再配置”,把这个任务委托给公司就好——因而,他们可以长期持股,非常地长期。
 
这就像你相信一个资产管理人,哪怕涨了一倍净值你也不赎回,因为你相信他代你做好“资本再配置”工作。
 
什么?真的有这样的公司存在吗——虽然非常稀缺,但真的存在。我这就剧透一个:伯克希尔哈撒韦。
 
这家公司的资本配置做得非常棒;
这家公司的核心业务做得非常棒:还是资本配置。
 
众所周知,股票价格在拍卖市场中远比企业价值波动更剧烈。无论学术研究还是日常观察都表明,个股价格年复一年地围绕某个中心值大幅波动,而企业价值并不会如此。长期来看,这意味着任何一家企业都可能在某个时点被显著误定价。即便是伯克希尔·哈撒韦这样拥有坚实长期股东基础的企业,也曾在 2000 年初以“真实价值五折”的价格交易。当时 Marathon 买入了它的股票(可惜那是在游牧基金成立之前)。换句话说——这只是时间问题。
 
【译注28】什么股票都可以跌,没有股票可以免疫市场波动——哪怕是BRK,哪怕是茅台。
 
这不是什么坏消息,这只是一种规律。常识:任何股票都可以跌(2.0)
 
那些今天追逐高价的投资者,其实是在为未来留下更少的火药,相当于把未来机会的价值压到接近于零。这也是我们保持克制的原因之一。眼下我们已投资两家出色的长期复利型企业,其中只有一家——Costco Wholesale——在投资组合中占据显著比重。那么,在未来十年里,这些“超高质量思考者”中有多少可能以五折的价格出现?我们的判断是:概率不小。即便整体估值偏高,关键是——今天就要把功课做完,这样当机会来临,我们才能立即行动。
 
【译注29】这是价值投资者的一大特点:任何时候,都会关心价格与价值之差。这两者的差距,就是投资者盈利的空间,也是安全边际的来源。
 
所以永远不存在,可以无视价格闭眼入的股票。
Never。
 
这是祖母级的教诲:买东西之前,永远要先问价格。
 
不要买你不需要的东西;
不要买你买不起的东西。
不管这个东西是手机、房子还是股票。
 
如果你无法判断东西的优劣,甚至无法判断贵还是便宜——或许你就不应该买。
 
最后:例行事项与关于“耐心”的再提醒
 
这一部分的内容或许让你感到熟悉,因为其中一部分曾出现在往期信件中。不过这一次,我们加入了一点新的内容——关于我们希望被如何评估。对于那些最近加入游牧基金,或是第一次读到信末的合伙人(恭喜你能读到这里),这段话也值得再读一遍。
 
你可以预期我们每年会寄出一封年度信和一封中期信(这封是第三封中期信),并在全年八期的《全球投资评论》(Global Investment Review)中分享我们的投资思考。在我们看来,这些文件一旦被消化吸收,就已足够让你判断我们的投资方式与进展。来自基金管理机构——大和证券信托银行(Daiwa Securities Trust and Banking,电话 +353 1603 9921)——的月度账户报表,以及年度和中期财务报告,也会按时寄出;如未收到,请及时与他们联系。游牧基金的定位是真正的长期投资,而更频繁的汇报——无论是每日、每周还是每月——对你而言价值不大,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游牧基金的核心竞争优势之一,是合伙人的集体耐心。我们确实在长期投资那些被低估、由理性管理层经营的企业——这些企业的决策成果往往要几年后才能显现。因此,我们希望自己的表现能以滚动五年周期为衡量标准——这既符合许多重大资本配置决策的兑现周期,也与我们平均的持股期限相符。(关于典型投资的思考框架与回报预期,我们已在 2003 年 12 月的信中详细阐述,并附于本信附录。)
 
如果游牧基金要形成可持续的竞争优势,它将来自两方面:管理人的资本配置能力,以及合伙人的耐心。在后者上,我们的开局令人鼓舞——自基金成立以来,没有一位合伙人退出,也几乎无人询问短期业绩,即便市场波动剧烈。这在行业中极为罕见,也足以说明我们的合伙人拥有类似的长期心态。只有看得比短期投资者更远,我们才有机会超越他们。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将游牧命名为“投资合伙基金(Investment Partnership)”,而非“基金(Fund)”,更不是“对冲基金(Hedge Fund)”。我们所追求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合作关系。
 
我们在投资决策上始终力求尽可能周全与深思熟虑,并以自己的资金与各位合伙人共同承担风险。令人讶异的是,过去几年新涌现的大量投资机构和对冲基金,表面上都宣称使用类似的投资方法,实则普遍短视、加杠杆、追逐新闻流。对此,我们毫无兴趣。游牧基金仍选择用最“老派”的方式赚钱——通过深入研究与理性选股,保持组合集中、换手率极低。这种方式需要耐心,但符合我们的性格,我们也相信,它将在长期带来令人满意的结果。
 
一如既往,感谢你们的信任与支持。
 
谨启,
 
Nicholas Sl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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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跟帖: 

他现在只保留亚马逊,考斯扣,和巴菲特,有意思。 -*江南雨*- 给 *江南雨* 发送悄悄话 (207 bytes) () 11/29/2025 postreply 06:12:22

他和木头姐姐非常不同,个性使然? -*江南雨*- 给 *江南雨*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11/29/2025 postreply 06:14:48

他的基金2014年就关闭了,这封是2006年写给投资者的信 -lionhill- 给 lionhill 发送悄悄话 lionhill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11/29/2025 postreply 06:30:26

对呀,好比他把酒庄关了,不等于他从此戒酒了,,, :) -*江南雨*- 给 *江南雨*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11/29/2025 postreply 08:3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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