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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家们发现人的观察力有高度的选择性,经常对一些每天都在眼前晃的东西视而不见。这在我身上的一个例子是一个简单的道理:我有许多不同的欲望和需求,它们不可能同时得到满足,我必须对它们加以权衡和取舍。我从未意识到这个简单的道理以及它对我的意义,直到我读到马斯洛的人类需求金字塔理论。
在马斯洛的模型中,人的需求依优先顺序从下到上垒成金字塔状。在下面的四层基本需求中,只有最下层的生理需求是物质需求,上面三层都是情感上的需求:由恐惧和焦虑而生的安全感需求;想要与他人交流、得到认可和关照的归属感需求;被敬重、被仰视的重要感需求。这让我意识到,身体发肤的需求只是我的所有需求之中的一小部分。只是吃饱穿暖远不足以让儿时的我快乐,只是吃饱穿暖也远不足以让成年的我快乐。
我在听到马斯洛理论之前似乎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事,但是看到这些事用言语表达出来在我这里产生的效果完全不同,把在我视野边缘处的一些模糊的感觉在瞬间清晰化了。
马斯洛把这四种需求叫做匮乏需求,是因为它们在得不到满足时,人就会出现心理问题,正如人在维生素匮乏时身体就会生病。我想到在我小时候,父母亲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满足我的生理需求,忽视了我的其它需求,这就是我那么多年感到不对劲的原因。我的长时间的恐惧和焦虑就是由于安全感需求无法得到满足而生的心理疾病。
马斯洛发现,匮乏需求只有在得不到满足时才对人有价值,比如饭对于饥饿的人最有吸引力,对吃饱了的人就没有那样大的吸引力。我对此的解读是:人的匮乏需求在得不到满足,如饥饿、寒冷、焦虑、孤独、无权无地位时,这些感受会在他的心中产生一种张力,如一根弹簧被拉紧。弹簧被拉得越紧,他的欲望就越强烈。当这些需求一旦在某个时刻得到满足,弹簧的张力就消失,这些需求对他的价值也随之消失,直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根弹簧被再次拉紧。这就是动物饥饿 – 觅食 – 需求得到满足 – 再饥饿 – 再觅食的循环。
我的每一根欲望弹簧不能在同一时刻既拉紧又放松,所以我有了匮乏需求时,其满足不可能发生在当下,只能发生在未来。我的欲望弹簧是被慢慢拉紧,然后在得到满足时突然放松。这解释了我在被匮乏需求驾驭时,不满足的时候多,满足的时候少。
我想到我有许多这样的经历。大学毕业后想出国,是出于对自己在国内的前途的焦虑,想要在一个想象之中的“期许之地”寻求安全感。但出国的理想实现之后,我的兴奋很短暂,随即又陷入新的焦虑之中。后来,我找到第一份工作,开始拿到在当时的我看来几乎是天文数字的工资,可以说是寻求多年的安全感和重要感同时得到满足,而那个时候也正是我的情绪沉入最低谷的时候。
马斯洛理论对我启发最大的是它的成长需求的概念。马斯洛认为,在四种匮乏需求之上,人还有更高的需求:智力需求、审美需求、自我实现需求和超越需求。马斯洛把它们统称为成长需求,因为这些需求的满足是一点一滴地发生在当下,其结果是自己的成长。智力需求的满足是知识、智力、智慧的增加;审美需求的满足是在体验美的过程中与世界的沟通;自我实现需求的满足是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超越需求的满足是对他人有所帮助。这些需求的产生和满足都是发生在当下 – 我想到孔子的“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 不是如匮乏需求那样的弹簧在当下的拉紧和未来的放松之间的循环。
又想到另一个比方。动物要维持自己的生存和族群的繁衍,就需要在饥饿 - 觅食 – 再饥饿的循环中不停地运转。植物要维持自己的生存和族群的繁衍,就需要每天不停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一棵小树每天只生长一点点,肉眼看不出来,但经过几十年如一日的成长之后就变成参天大树,然后结出丰盛的果实。所以我想可以把匮乏需求称为动物需求,把成长需求称为植物需求。
马斯洛把人的不同需求摆放成金字塔状,是因为它们之间有优先顺序。如果金字塔下层的匮乏需求没有被满足,那么上层的无私忘我就是空话。我想到我在给自己作心理测试、看到诊断结果是我适合于做助人型职业时感到的是屈辱和不甘,就是因为我的匮乏需求还没得到满足、我的那根欲望弹簧还在紧绷着,所以我还没准备好为他人服务、付出。
我感觉成长需求与匮乏需求还有另一个不同:我必须要到身外去寻求满足我的匮乏需求的那些东西 – 衣食、钱、房子、社交圈、权力地位。在追求这些东西时,我改变的是我的外在拥有,我自己并没有什么改变。而我在成长需求得到满足时 – 如读一本有趣的书、被一首歌感动、对附体于自己身上的某个欲望有所察觉 – 我改变的是我自己。
看到马斯洛金字塔的全貌对我最大的帮助可能是:它让我意识到了成长需求是我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的匮乏需求得到再多的满足也无法替代的。发现了我的这一部分才算是较为完整地发现了我自己。
反过来,我的每一种欲望都能满足我的某些需求,所以在我的世界里都是合法的存在。我不需要否定我的任何一种欲望 – 包括我的生理需求、求生欲、权力欲、希望被认可的需求 – 的合法地位。我之所以会认为我的某些欲望不合法、以它们为羞耻,是因为我的父母亲、老师、学校、社会和文化认为它们不合法,说我应该为它们感到羞耻,而我把这些判断都信以为真了。
我并不担心这将意味着我会不顾社会道德规范的约束为所欲为。我本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不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匹脱缰野马。我需要的只是在循规蹈矩的同时也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些欲望在说些什么,然后,如果它们之间发生冲突,我把它们一起放在视野中、给它们各自表述的机会、然后作出决断。
既然有这么多合法的需求,如果我想要过一个好的人生,我首先需要是个好的经理人:能管理自己的各种需求,能在各种欲望之间平衡、选择、取舍。独立的一个内容就是能用我自己的价值观来评判我的哪些需求更重要,值得我全力追求,哪些需求不那么重要,可以放在一边,而不是被别人的号令驱使。
在了解了自己的需求金字塔之后,我在各种需求之间的取舍开始变得容易了。比如,我发现,那些被大家传得神乎其神的品质 – 义薄云天、舍生忘死、甘于寂寞、皓首穷经、坐怀不乱、功成身退、不为五斗米折腰 – 其实都可以归结为不同层次的需求之间的简单比较。比如,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的成长需求的满足比归属感需求的满足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愉悦,甘于寂寞就是最适合于他的生活方式。他不需要某一本道德手册来告诉他应该这样做。
但即使我能把我所有的价值和欲望同时放在眼前,比较出它们之间的轻重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即使我在做某个决定时已经考虑了所有能想到的正面和负面因素,但经常在过一段时间后还是会为这个决定懊悔,就是因为在做决定的当时对那些因素的轻重的权衡有误。这就牵涉到选择的代价的问题。我想,人在此时此刻的智慧总是有限的,所以做的选择不可能每次都是正中靶心,只要有勇气承担选择的代价就好了。 “Way leads on to way” – 人生之有趣或许就在于此。
第一次接触到马斯洛理论帮助我澄清了许多困惑,给了我许多愉悦。现在,当我回忆起这些愉悦时,我又想到,看马斯洛的金字塔与看一幅画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看一幅画时,我看到的是别人的世界;看马斯洛金字塔时,我看到的是自己。我想到:图上的每一种需求和欲望我都有,但我从未把它们一起放到同一个视野中权衡,其结果是它们在我的背后驱使着我,让我时而渴望安全感、时而渴望归属感、时而渴望重要感。这是荣格说的附体的又一个例子。
当我的各种欲望成为图形和文字同时摆在我的眼前时,我就能像管理一个研发项目一样管理它们,考量它们孰轻孰重,我就变成了它们的主人,能决定去满足哪一个的请求、拒绝哪一个的请求。我就有了驾驭它们的能力,而不是被它们驱使而不自知。
想到哲人说过的一句话:给你的心结取个名字,你就解决了一半的问题。我对此的理解是:当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我的某个心结时,我还在被它附体,它是我的主人,在我的后面驱使着我前行,我不知道我有摆脱它的可能性存在。给它取个名字之后,它就缩小成为我的视野中的一个物体,跟我家中的一件工艺品一样,我可以把它摆在这个墙角或那个柜橱中,而不是被它驱使着向左或向右。《习惯》中帮我打败了恐惧和焦虑的那个练习也是如此:当我像看别人一样看到了自己时,恐惧和焦虑就从在我身上附体的两个邪灵缩小成为我视野中的两个以我的力气可以搬动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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