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录《暗处》之 自我(1)

第二章 自我

那次送父母上了飞机后,在回家的路上,我意识到我看重的东西可以跟别人不同。这个可能有些人在三岁时就知道的事实对我来说是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这个发现也让我有些眩晕。从前我从未操心过我该做什么。我该做的事早已确定:读最好的学位、研究最尖端的课题、成为一个有成就的科学家、一个有名声、有地位、在社会上受尊敬的人。这是所有的长辈和亲友对我不言自明的期待、也是我天经地义要去做的事。我的事业和理想就是我、我就是我的事业和理想,我们之间不可分割。至于这些事到底是谁给我指定的,我没有问过。现在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是不是我真想要的。

一问之下,我意识到我的事业只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或许只是我的生活的一小部分、只是个养家糊口的手段。如果真是如此,我的事业在我的生活中应该占据尽可能小、而不是尽可能大的比重。

我必须承认,我学的专业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长大的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是科学崇拜的时代。那时毛泽东刚刚去世,紧闭的国门开了一条缝,美日港台电视电影中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阿波罗登月如洪水般涌入中国,把赤贫中的我们看得目瞪口呆。似乎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从共产主义的宗教狂热骤然转向,科学技术成了官方媒体中的第一生产力,数理化成了年轻人在社会中晋身的法宝,“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成了全国人家喻户晓的口号。理科生是全家的希望,也是社会的希望,聪明的孩子都去学理科,学文科的孩子被视为脑子不大好使的二等公民。我的专业选择一方面是儿时的梦想 – 我想我那个隐秘的小世界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被那个科学崇拜时代的出版物所塑造 – 一方面也是父母和各种亲人之众望所归,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选择。那时没有想到的是,儿时的梦想会过时,让位给其它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陡然间放弃我孜孜以求这么多年的事业不符合我的性格。我也没有足够的勇气丢掉这份相当好的工资和受人尊敬的大公司科学家的社会地位。况且我并不是肯定无误地知道,如果我放弃这份事业,我最想、最该去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这些新的想法让我意识到,年轻时是我最紧锣密鼓需要作出许多重大抉择的年代:选文理科、选大学、选专业、选职业。不幸的是,年轻时也是我的整个成年生涯中最糊涂的年代。我开始狂热地给自己补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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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上班工作时,在工作之余我仍然会抽出许多时间来读各种文字 – 这爱好从小开始没有改变过。那时我读的多是经济、科技、金融类杂志,从封面到最后一页都是各种成功人士自信满满的大头像。我想这阅读兴趣的背后是我那时的价值观 – 做出一番事业、给自己扬名立万。

但在意识到自己看重的东西可能与别人不同之后,我的阅读内容开始有所改变。比如,读物中有关择业的内容开始吸引我的注意。现在想起这个变化,我觉得有些好笑:我在找到了第一个工作之后才想到选择职业的问题。无论如何,我的变化反映我与我的职业之间的心理距离在拉开了,我们之间不再不可分割。

有一天在某处读到心理测试对择业有帮助,便做了一个网上自测。测试结果是我适合于助人型职业 (helping profession,如老师、医护人员、社工等)。

我还记得我读到这个测试结果的第一反应:屈辱、不甘。这都是些为人作嫁的职业,与我对自己的伟大期许相去太远了。

过了一段时间,在屈辱和不甘的反应渐渐退去后,这个自测结果让我想到,我现在的职业和我曾经设想过的职业之所以都没有让我那样激动,或许真是因为它们并不适合我 – 它们都是要为自己打拼、要与别人争夺有限资源。我心向往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这更暖一点。

现在回头看时,我非常感激那个心理测试。我从它那里学到的一个意义重大的事实就是:我不是个全知全能的人,有些事我不擅长做、也做不好、即使做好了可能也不会给我许多满足感。在那之前,我以为我无所不能,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我想做,就一定能做得最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全能自恋。我那时对世界、对自己的理解就是构筑于全能自恋的地基之上的一些幻想、是自己给自己吹起来的一个大泡泡。我的屈辱和不甘的反应就是自恋泡泡被现实的尖锐棱角划出的第一道裂缝。

又过了几年,这个词 – “助人 (helping)” – 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进一步大大提高。我发现助人型的工作不仅是我擅长的工作,而且也是给我以快乐的工作。那时我的孩子们正是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发现,跟孩子一起玩、陪他们长大就是一个“助人型职业”,我喜欢这样的“职业”,也没有觉得花时间在这个“职业”上对我是一种负担。

并且,我为孩子们付出了许多,但我也从中得到了许多。他们从开始会笑、到会坐起来、到会爬行前进,到会走路、到可以在游乐园里一趟一趟不知疲倦地钻隧道、溜滑梯,这对我来说就是一道风景,而这道风景对我来说比任何名山大川都更耐看。这道风景给我展现的世界也比我当年所知的那个全是由冷冰冰的公式和符号搭起来的世界广阔许多、温暖许多。

孩子们也有大哭大闹让我困扰和头痛的时候,但也是这些时候让我学到了耐心和无条件的爱。我得到的所有这些正是我在做这个 “助人型职业” 的过程中收获的。

战胜恐惧和焦虑的强烈愉悦也给了我在重大关口处作选择时更多的信心。比如,择业这个词从前对我的意思就是我的学长们走的那几条路,而我必须在其中选一条。几条路的好处和坏处各有不同,且都没那么让我激动,我不知道如何在苹果与橘子之间选出一个。在体会到战胜恐惧的愉悦后,我发现了另一个因素:它们与我的亲近程度、或它们给我的愉悦程度。这可能是我需要考虑的所有因素中最重要的一个。如果学长们走的几条路都不能让我有亲近感,我想我可以鼓起勇气寻找一条没有学长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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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算好的,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就到了今天这地步:) -JSL2023- 给 JSL2023 发送悄悄话 (0 bytes) () 01/23/2026 postreply 07:33:19

你大概没有我这样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胡涣- 给 胡涣 发送悄悄话 胡涣 的博客首页 (0 bytes) () 01/23/2026 postreply 09: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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